高山仰止

蛤蟆的油 黑泽明 第1页,共2页

“看哪,这儿也有山嘉次和黑泽。”

透过火车车窗向外眺望的摄制组人员在吵吵嚷嚷。这是为了拍《马》而前往宫城县的鸣子时,在火车上发生的事。

去鸣子,要从东北线的黑泽尻上车,再乘奥羽线旁边的横黑线。从黑泽尻出发不久,头一站就是黑泽。

在黑泽站附近,摄制组的人看到了山火,所以他们纷纷嚷起来。他们还把山本先生的名字——山本嘉次郎简称为山嘉次,而“山嘉次”就和“山火”同音了。

“这儿也有山嘉次和黑泽!”

他们之所以这么喊,是因为山本先生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他们看到发生在黑泽的山火,就用“山嘉次”和“黑泽”来逗乐。

这说明,我在当副导演时期总是和山本先生在一起。

工作时无须多说,工作结束后我们就在一起喝酒,或者到他家去吃饭。

一部影片拍完就要筹备下一部片子,山本先生总是同我在一起商量这些事。

拍《藤十郎之恋》时大家非常辛苦,可是上映之后评价不高。山本先生和我都灰心丧气,那天早晨我们俩就出去喝酒。

我记得当时我们来到一家能远眺横滨港的铺子。旭日东升,我们都无话可说,只是默默地喝着酒眺望海港里的船。当时的痛苦心情,迄今难忘。

我当了山本先生的副导演,拍了几部作品,也积累了一些经验。这时,山本先生开始让我动笔写剧本。

山本先生是编剧出身,他的编剧手法的确很出色。

谷口千吉就曾经当面对山本先生这样说过:“山本先生,您作为剧作家来说是一流的,可是作为导演来说却没有什么了不起。”

这当然是阿千这家伙挖苦人的话,不过山本先生很宠爱他,说山本先生作为导演没什么了不起之类,纯粹是恃宠说笑而已。

然而,他说山本先生作为剧本作家是第一流的,这倒不假。因为后来山本先生对我的剧本提出了中肯的批评,并亲自动手帮我修改,让我有了很深的体会,才得出这个结论。

提出批评不难。但是,提出批评的人能够按照自己的批评意见亲自把剧本改好,却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到的事。

山本先生让我写的第一个剧本是根据藤森成吉原著改编的《水野十郎左卫门》。其中有一场戏,是水野向白鞘组的伙伴们讲述江户城门旁边公告牌上的法令。

我按照原著把这部分写成水野先读了那公告牌上的法令,然后对他的伙伴们说出这件事。

山本先生看了剧本后说,小说可以这样描写,剧本就不行了,这样完全不能打动人。说完立刻动笔修改给我看。

我读了改过的部分,大吃一惊。

山本先生摒弃水野看了公告牌上的法令再向伙伴说明这种节奏很慢的表现方法,改为水野拔下那公告牌扛回来,朝他伙伴面前一扔,大声说:看这个!

我算服了!

这不过是一个例子,也是一个例证,足以说明山本先生构思剧本和掌控剧本的能力之强。

从这以后,我改变了读文学作品的方法,也就是说,找到了新方法来代替以往读文学作品的方法。具体地说,就是认真地思索作者想说什么,他是怎样说的,同时把我感受最深、认为至关重要的情节写在身边的笔记本上。这样边读边记。

我按这种方法重读过去读的作品时才深深感到,过去不过是形式上读了而已。

自己登得越高,就越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不论是文学还是其他艺术,无不随着自己的成长更加了解其堂奥。这本来是理所当然的,然而那时我连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懂。使我开始注意到这个问题的就是山本先生。他在我面前立刻动笔修改我的剧本。我惊叹他的笔力深厚,同时也发奋用功,重新起步。在这个过程中,我渐渐体会到创作的奥妙。

山本先生告诫过我:如果想当导演,就得先学着写剧本。

我认为先生的意见十分中肯,所以此后拼命地写剧本。说副导演的工作过忙、无暇写剧本的人,是地道的懒汉。

就算一天只能写一页稿纸,写上一年也能写三百六十五页长的剧本。

我就按这个想法,定下一天一页的目标。通宵达旦工作时那就没办法了,只要有睡觉的时间,那么躺下之后还能写两三页。老实说,只要想写,就写得出来,结果我写成了好几部。

其中之一就是《达摩寺里的德国人》,后来经山本先生推荐,发表于《电影评论》,受到伊丹万作先生瞩目,得到了出乎意料的赞扬。

关于这个剧本,曾发生过一件使我大伤脑筋的事。山本先生把原稿寄给《电影评论》的一位记者兼影评家,结果这位先生喝醉了,乘电车时把稿子弄丢了。山本先生非常气愤,提出抗议,责令那人从速登报寻找,然而他却始终没有登报。我也因为失去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出头露面的机会遗憾万千。没有办法,只好连干三个通宵,凭着回忆一点一点地把剧本重新写出来,送到《电影评论》的印刷厂。那时我见到了那位丢失稿子的人,可他毫无歉疚。看他那表情,仿佛在说:这稿子给你登出来,你该道谢。我想,如果对他多说几句,使他知道事情的原委,那么他除了这副面孔之外可能还有另一种表情吧。老实说,我当时实在是满肚子火气,况且他对山本先生的要求、对把丢失原稿一事当作自己的责任而深感痛苦的山本先生的意见一概不理不睬,这种人的恶劣和无耻,即使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恶心。

等我凑合能写剧本的时候,山本先生又让我搞剪辑。这我也明白,要想当导演不会剪辑是不行的。

剪辑是电影制作中画龙点睛的步骤,也是给拍摄的胶片注入生命的工作。我知道这项工作的重要性,所以在山本先生给我下命令之前,就已先行一步,经常去剪辑室了。

我把剪辑室弄得乱七八糟。因为我把山本先生拍的胶片拽出来,又是剪又是接。剪辑室的专家看到这种情况十分生气。

山本先生的剪辑技巧也是第一流的。先生十分利落地剪辑自己的作品,这位剪辑专家看着先生剪,自己只需接胶片就行了。可是他看到副导演也抢他的工作,自然不能原谅了。况且这位剪辑专家是位非常循规蹈矩的人,他把剪下来的一格甚至半格胶片也整理起来放在抽屉里。现在他看我如此随便地处理胶片,自然不能视而不见。总之,我跟这位剪辑专家不知道吵过多少次。这绝不是一桩好事,可是不管他怎么吵嚷,我照旧剪辑影片。

在这期间,不知道是没有精力再吵了,还是因为我把剪过的样片一律恢复原样让他放心了,总之,我来剪辑胶片这件事他算是默认了。

后来,这位剪辑专家直到去世为止,一直负责剪辑我的影片。

关于剪辑,我从山本先生那里学到的东西难以计数,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剪辑的时候必须具备客观看待自己作品的能力。

山本先生剪自己辛辛苦苦拍下来的胶片时,简直像一个杀人狂。

“黑泽君,昨晚我想过了,那个××场面前半部可以剪掉。”

山本先生总是这么高高兴兴地说着走进剪辑室。

剪!剪!剪!

剪辑室里的山本先生和杀人狂毫无区别。

我曾经想过,既然剪掉才合适,那么当初何必拍它?这也是我付出过心血的胶片,所以他大刀阔斧地砍杀时,我心里很是难过。但是,导演的辛苦也好,副导演的辛苦也好,摄影师和照明师的辛苦也好,诸如此类,电影观众是不管的。

山本先生要给观众看的,是没有多余部分、全篇充实的作品。

当然,拍片的时候是认为有必要才拍的,但拍出来一看,发觉根本不必拍,这样的例子也很多。

不该要的就不必拍!

但是,人往往习惯于认为价值与辛苦成正比。这在电影剪辑上是最要不得的。

人们说电影是时间的艺术,所以,没有用的时间就该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