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仰止

蛤蟆的油 黑泽明 第2页,共2页

在剪辑方面跟山本先生学到的东西之中,这是最大的收获。

我现在写的不是电影技术书,关于剪辑专业的话就此打住。但我还想把山本先生有关剪辑方面的一个小插曲写下来。

那是剪辑《马》这部影片的时候(山本先生把这部作品的剪辑工作交给了我)。

《马》的故事中,有一幕是母马到处找它那已被主人卖掉的马驹。那母马像发了疯一般,把马厩撞开冲了出去,直奔牧场,它甚至想从围栏钻进牧场。我哀怜这母马,详细地拍了它的表情和行动,并且做了很有戏剧性的剪辑。但是放映时却毫无感觉,不论怎样剪辑,画面上就是表现不出那母马念仔的心情。山本先生和我一起看了好几遍我剪辑的影片,他只是默不作声。我知道,他不说“行”,实际上就是“不行”。我十分为难,就问山本先生该怎么办才好。山本先生回答说:“黑泽君,这里要的不是情节,应该是哀愁之情思吧。”

“哀愁之情思”,这句日本古词,立刻使我大有所悟。

“我懂了!”

我把剪辑方针完全改了,只把那些远景镜头接在一起。

我用剪影的手法表现月明之夜的母马,它飘鬃扬尾,漫无目的地不断奔跑。

我觉得,只用这部分画面就足够了。即使无声,也使人仿佛听到它那一声声哀嘶。同时再配以木管低沉的哀调,使人更加理解母马的哀怨之情。

当然,为了将来担任导演,必须学会处理摄影现场的工作和导演工作。电影的导演工作,简单说就是把电影剧本形象化,并把它定着在胶片上。为此,必须对摄影、照明、录音、美工、服装、道具及化装等部门给予及时和恰到好处的指挥,同时还必须指导演员的表演。

山本先生为了让我们副导演积累这方面的经验,常常让我担任代理导演。甚至有时一场戏只拍一半就回去了,后一半由我完成。

如果副导演不是十分可靠,导演是不会这么做的。此外,就我们这些副导演来说,既然被委以重任,如果把工作搞糟,不仅有损山本先生的声誉,也难免使摄制组丧失信心,所以大家不得不豁出命来干。

我们这些想法,山本先生了然于胸,所以这时他照例会找个好去处,高高兴兴地喝上两杯。

山本先生这种用心等于突袭考试,给了我们表现能力的最好机会。

拍《马》的时候,山本先生虽然去过外景地,但一般只住一晚上,说一声“拜托了”就回去。这样,我在升任导演之前,便在导演工作以及统率摄制组的工作方面都得到了锻炼。

山本先生在使用演员方面也非常出色。他不像沟口健二导演对演员那么严格,也不像小津安二郎导演那样宽厚,而是稳健与轻松并重。用画来说,就是不像大雅那种十分重视画中人物的画风,而是近于忽视人物存在的文晁的风格,平易近人。

山本先生曾这样说:“导演硬要演员按导演的想法表演,那么演员只能达到导演要求的一半。既然如此,倒不如推着演员按他自己的设想表演,结果常常会事半功倍。”

所以,在山本先生的作品中扮演角色的演员,能得到自由发挥,表演轻松自然。最好的例子就是榎本健一。榎本在山本先生的作品中非常活跃,充分发挥了他的才能。

山本先生对待演员也非常亲切。

我常常把群众演员的名字忘掉,所以只好按他们的衣服颜色招呼。

“喂,那个穿红衣服的姑娘过来一下。”再不然就是:“喂,那个穿蓝西服的。”

结果被山本先生训了几句:“黑泽君,那可不行。人都有个名嘛!”

这个我自然知道。可是我太忙,哪里有工夫查名字。但是,山本先生如果想对某位演员提出表演上的要求时,即使那人是群众演员,他也这样说:“黑泽君,请把那人的名字查一查告诉我好不好?”

等我查来报告他之后,他才向那演员提出演技上的要求:

“某某君,请往左走两三步。”

名不见经传的演员听到山本先生如此亲切地招呼他,无不感动。

难道能说山本先生有些滑头吗?我看应该说他善于用人。

除此之外,关于演员的关键问题,我从山本先生那里学到以下三点:

第一,人很难了解自己,不能客观地观察自己的说话方式和行为举止。

第二,凡是有意识的动作,首先注意的不是动作本身,而是意识。

第三,教给演员怎么做,同时必须告诉他为什么这么做,并且让他充分理解、心悦诚服。

我从山本先生那里学到的东西用多少稿纸也难以写完。最后,我想再写写我学到的电影中的声音处理技巧。

山本先生对电影声音处理也十分慎重。不论是自然界的声音还是电影音乐,他无不以敏锐的感觉去处理。所以,他对后期配音(影片最后一道工序,加上音效或音乐的合成工作)的要求非常严格。

电影是影像和声音的乘法,我这后来一贯的主张,是通过山本先生的后期配音工作产生的。

对于我们副导演来说,后期配音这项工作是最吃力的。

后期配音阶段正值摄影工作结束,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上映日期又迫在眉睫,所以时间很紧迫,大多是通宵达旦地工作。而工作的内容偏偏又是必须细心处理的声音,所以,我总觉得这是一项严重磨损神经的任务。

不过,拍摄的影像大多已经录进了自然的声音,如果再给它加上某种声音,就会产生另外一种效果。所以,这种后期配音的工作也别具魅力和乐趣。

配音不同,影像中的表情也随之变化,使观众产生不同的感受。

这是导演计算的效果,副导演很少进入这个领域和导演一起商量,因此,我们常常对各种效果感到大吃一惊。

山本先生似乎觉得我们这种大吃一惊也颇有乐趣,他故意不让我们知道他的秘密,用独特的效果音或音乐,使我们为之一惊。

这样,不同的声音就使影像给人截然不同的强烈印象。每当这时,我们都会忘却疲劳,精神为之一振。

当时有声电影尚在初期,关于影像与声音的相乘关系,我认为像山本先生这样认真思考的导演还是不多的。他可能是想把这些教给我,所以《藤十郎之恋》的后期配音就全委派给了我。结果他看过样片之后,让我从头返工。

这对我来说是一次打击。我感到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出足了丑。

重做后期配音所花的时间和精力,实在吓人。另一方面,我也无颜面对与后期配音有关的摄制组人员。糟糕的是究竟哪里错了,我仍然不太清楚。

为了寻找连我自己都没弄清的错误,我一卷一卷地找,翻来覆去地看。结果,好不容易才找到并纠正了。

山本先生看了样片,只是简单地说了声“ok”。

我对这位山本先生十分不满,觉得他什么事情都压在我头上,而且随便发号施令,令人生气。但是这种心情很快就消失了。

举行《藤十郎之恋》完成招待会的时候,山本夫人对我说:“他可高兴了,说黑泽君能写剧本,又能委以导演工作,剪辑、后期配音全行,大可放心。”

我不禁热泪盈眶。

山本先生是我最好的老师。

山本先生!我还要继续奋斗!

以上权作我献给山本先生的悼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