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年前,我第一次回到拉萨,在大昭寺的觉沃佛殿的左侧看到宗喀巴殿,殿中有宗喀巴大师的造像,我匍匐在高高的法台下,向祖师磕等身长头。
那一天起,我对自己说,一定要尽快去塔尔寺,去到祖师爷的出生地——青海西宁湟中县。西宁是唐蕃古道的要塞,而青海(安多藏)这片圣土上,不单有文成公主、仓央嘉措的遗迹,还有宗喀巴尊者和无数高僧大德的圣迹,闻名遐迩的塔尔寺、佑宁寺、夏琼寺。
此外,它还是古代唐蕃鏖战的地方,唐诗里雄浑高昂,令人血脉偾张的边塞诗,除了新疆,大多是描述此地。它还有德令哈(海子在那里写下《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有西海镇(王洛宾在那里写下《在那遥远的地方》)。
这些诗和歌让我对青海有了不能割舍的情结。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除了盛唐诗人的边塞诗,大概也只有海子会令我在途经青海的时候,心生那么浓烈的悲伤和怀念。
“德令哈”是蒙语,意为“金色的世界”。海子在诗中三次提及“德令哈”,重提这不可企及的“金色的世界”。可是他知道,我们也知道,美好的一切只存在于过往或幻想当中;现实,在一个忧伤柔弱的人看来,往往是冰冷的,充斥着巨大的、无法填满的冷酷和空洞。
他说“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与陈子昂《登幽州台歌》所言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意境何其相似相近?
黑夜的绵密,戈壁的荒凉,天地的辽阔,都反衬着一个人的无助和悲苦。
雨声淅沥,悲音不绝。当海子在德令哈的雨夜呼唤着“姐姐”的时候,他是在呼唤心中可以抵御寒意、抵抗孤独的爱人和战友。
你知道吗?海子。我不是那么认同你,可是我喜欢你。所以我要告诉你,你从来都不是孤军作战。只是天地太大,黑夜太深,你看不到你的同伴身在何处。
你爱的人,爱你的人,都会来到。在这片美丽的星空下,我们终会聚集。
八年前的夏天,我回拉萨的时候,特地转道去了西宁。西宁给我的感觉真好啊!真亲切!天那么蓝,人那么朴实,不管是回族、藏族,还是汉族,他们看我都是笑眯眯的,是会时时刻刻施以援手的。
那一年,如果没有那些人的热心帮助,只身一人的我是无法顺利从甘南的拉卜楞寺转到塔尔寺再顺利回到拉萨的!
随便挑个咖啡馆吃了个简餐。点了个蛋包饭,巨大、美味、便宜且不说,老板还坚持开车送我去火车站,到了车站又遇到好人帮我提行李,上了车遇到一群在内地读书,放暑假回那曲和拉萨的孩子,一路跟接力似的把我照顾得妥妥的。
我回到拉萨吹嘘了半个月。咱这运气,也是能发个奖状了!
我记得青海湖边油菜花炫目的金黄,接天蔽日,像人们亘古以来追寻的美好幸福;青海湖水随日影变幻的颜色,像看也看不透的世事人心。
去年又去了一趟青海,高原的秋日,手指所触的阳光皆成黄金。天空没有一丝云,苍穹深远得让人诧异。
高原的湖泊总是如此宁洁、纯粹,仿佛潜藏着巨大的、亘古以来的秘密和力量。青海湖边,长风浩荡。我与它两两相望,日夕不厌。仿佛又是一个千年,抵死缠绵。高原暮色如酒,叫人未饮先醉。
面对着这山、这湖、这寺,我像去赴故人之约,未见时有千言万语冲击胸怀,见到时,却觉得千言万语都化作虚无。
言语已经无关紧要,只要看见,看见你在那里就好了呀!
我喜欢这荒芜,和这荒芜中不加修饰的美。
虽然我一遍遍重申我的藏地情结,虽然我也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但我知道,这感情诚挚而浓烈,它与我此生出生在何处、是什么样的人毫无关系,它只与我尚未消尽的业力和牵绊有关。
背负着前世的因果前行。是因为这样,别人眼中的荒凉和贫瘠,才成为我眼中的广袤和欢喜吧。
回到西宁,烟火人间扑面而来。高楼鳞次栉比,购物中心名牌林立,已有了现代都市的气质雏形。私心里,我不希望西宁再繁华了,它就这样就好了,够生活就好了,青海一定要建设得非常现代才算成功吗?
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它在完善民生的同时,能够一直保持古朴天真的风貌(真的,拉萨已经过于繁华了,如果不是它的宗教精神依然延续,如果不是老城中的寺庙和街道还保有些许旧日落拓的气质,这座日光之城,我也不敢相认)。
二
回到西宁,我去了塔尔寺。
塔尔寺是先有塔,而后有寺,故名塔尔寺。藏语为“衮本贤巴林”,意为“十万狮子吼佛像的弥勒寺”。这寺是由一座白塔而来,塔旁是一株菩提树(主干在塔内)。
传说宗喀巴尊者诞生时,其母香萨阿曲铰断脐带,滴落了三滴血,生出一株菩提树(白旃檀树),树上有十万片叶子,业障较轻的人能看到每片树叶上显现的狮子吼佛像(释迦牟尼佛化身),“衮本”(十万身像)之名即源于此。
卫藏佛法衰落混乱的时代,在距拉萨千里之外的青海,有无数人默默坚持学习着佛陀教法,他们当中的一位,便是后来创立格鲁派的一代宗师宗喀巴。
尊者七岁受戒出家,法名洛桑扎巴(善慧称),16岁时前往卫藏求法。尊者离家千里,其母香萨阿曲年事日高,对爱子思念不已,托人捎信给尊者,信中夹杂了一缕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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