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伍 拉卜楞寺的雪

千山之外 安意如 第1页,共2页

此时黄昏尚浅,暮色未深。

窗外,一场雪飘然而至,纷纷扬不知何时能止。转眼间下得大了,看远处都迷离,仿佛日与夜合拢,将人藏匿其中。

我坐在路边的藏茶馆,喝着酥油茶。寒气黏着身体,挥之不去。茶汤的那点微薄的暖意,来不及落到胃里,就消散在身体里。只有靠近炉子是暖的,然而烤得久了,脸颊又会发干。

身后的棉布帘掀起放下间,发出噗噗的声响。刚进屋的人,会习惯地跺两脚,借以赶走依附在身上的寒气。

除此之外,屋里仍是安静的。大家静静地喝茶,添茶。上了年纪的人话不多,声调也不高,大部分的时候,都在喝茶诵经。有的人会多点一碗藏面,呼哧呼哧吃完了。

他们拿出风干肉奶渣分享给我,而我则会拿出随身携带的零食分享给他们,采取的是古老的以物易物的方式。

安多藏语和拉萨藏语有明显不同,我的拉萨藏语本来就烂,安多藏语更是烂到只会说“你好”“谢谢”“不用谢”。就靠着这三个词混啊!

我们叼着棒棒糖微笑。寻常的藏地冬日,我喜欢的氛围。

早些年,我总是在春末夏初草木繁盛的时候回到藏区,后来待的时间久了,见了四季,方悟出冬天的好来,也更眷恋这种无所事事的温暖。

无所事事的时候,可以喝茶,可以晒太阳,可以看书,可以诵经。何况,做这些事,并不是真的无所事事呀。

拉卜楞寺如一个天真坦荡的秘密,就在目光所及之处。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天下无贼》上映的时候,很多人被电影里的藏地寺庙风光吸引,拉着我问:电影开场众人拜佛那场戏,是不是在大昭寺门前拍的。我说不是,那其实是拉卜楞寺大经堂(闻思学院)前。顺带告诉他们,这座藏传佛教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寺院,深藏在甘肃有个叫夏河的小县城。

拉卜楞寺由一世嘉木样雅巴——尊者俄旺宗哲于公元1709年创建,和塔尔寺、甘丹寺、哲蚌寺、色拉寺以及后藏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合称格鲁六大寺。

拉卜楞寺有着传承自怙主宗喀巴尊者的最严密的藏传佛教修学教学系统。下设六大学院,其中一个显密学院、五个密宗学院,分别为闻思学院(属于显宗)、时轮学院、医学院、喜金刚学院、续部上院、续部下院,是现今全藏区最高等的佛教学府,成为拉卜楞寺的多然巴(格西的最高学位),是无数僧人梦寐以求的目标。

三百多年来,拉卜楞寺成为二十多位活佛的驻锡地,除却嘉木样活佛世系,拉卜楞传承久远的四大赛赤(一世嘉木样雅巴的四大弟子)活佛世系也为全藏共仰。

然而,比起千里之外的圣城拉萨,和拉萨的三大寺,这寺和这城都低调得云淡风轻。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车刚开进镇,看到路边的房子,闻到空气中煨桑的味道,情绪就在胸口鼓荡。摇下车窗问了个路,老阿妈对我笑了笑,我差点就落了泪。可我原本绝不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人哪!

走了那么远,都没有乡愁。可是,只要我一踏足藏地,乡愁便如杨花飞雪沾满了衣襟。

弦子和马头琴都是我不能轻易听的音乐,一听就要现原形,像古老的箭镞射中了心口,那痛还带着魂归故里的欣慰。

我曾在春阑夏盛的时候回到夏河,桑科草原上碧草盈盈,野花娟娟,牛羊闲适,有牧人在放牧。

乍看荒凉的地方,也有着生活的丰盈、适时的青翠。

我反复问自己,为什么身体里总藏着一股策马狂奔的劲儿,是因为,前世的记忆吗?

在我的追念中,前世的我,在草原上打滚撒欢,在草原上策马扬鞭,高歌长啸,迎着黎明的曙光,不顾一切奔向雪山的怀抱。

前方有什么目标和险阻,我不清楚。身后有什么顾念和不安,我不在意。

令人欢畅的,是这广大的寂寞、痛快的自由,还有那种不管不顾的热情(连危险都是迷人的)。

这些都是今生的我缺失的。虽然我获得了表面上的平静和从容,可那些久远的记忆,犹如血液里的痼疾,是这个皮囊下的“我”依旧向往和眷念的。

现在的我,像一个残废的人,抱着残损的肉身泅渡余生。现在的我,像一个解甲归田的将士,在佛前一遍遍诵经,忏悔罪孽。

曾经的不可一世、万丈雄心都收敛了,沉寂了,化灰扬尘。只剩一片向佛之心,摇摇曳曳,如风中春草,匍匐前行。

在拉卜楞寺转经,这里有很长很长的转经廊。多数的时候大家口诵真言,不交一语,前后左右碰上了,会微笑致意,互道一声“扎西德勒”(这一句问候祝福在全藏区都是通用的)。


作者“安意如”的其他小说

美人何处》《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