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伍 拉卜楞寺的雪

千山之外 安意如 第2页,共2页

没有正式皈依和学习之前,我对藏民的虔诚也有形式上的钦敬和羡慕,这种钦敬和羡慕所隐含的真实心态是觉得他们和我们不一样。

我们自觉是一群物质相对充裕而信念不明、内心麻木迟钝的人,他们是物质相对匮乏而信念洁净有力的人。

这样的觉知,不算错,但仍带着显而易见的分别心和傲慢心,需要慢慢溶解、清退。

不再津津乐道于他们的虔诚,和某些特别的宗教仪轨,皈依了之后会观想,除了各自的因缘和业力(别业),我们没有什么不一样。共业让我们成人,成为同胞,成为亲人,成为佛教徒,成为佛陀的追随者。

不是膜拜佛陀这个人,而是追随他的智慧、他所昭示的正法。只要发心一致,矢志不忘,或早或晚,我们都走回到同一条路上。

所以殊途同归,所以万法万念,皆归定于慈悲。他们诵过的真言、走过的转经路、磕过的等身长头,也是我们的福德资粮。他们匍匐丈量大地的身影,就是我们。

冬日的夏河,白日安宁静谧,阳光浓郁。日落得晚,愈发显出夜的珍贵来。晚来星群浩瀚,光华璀璨,令人观之失语。

由日至夜,空气中始终弥漫着酥油和煨桑混合的味道,这令外来人微微不适的酸香,是藏地特别的气息。街道上,所见最多是老人。藏族的男女,少时美得灵动生猛,愈老愈耐看,如被岁月打磨过的松石蜜蜡,眉目间有温厚润泽的美感,最难得的是,言行中没有世俗的琐碎和计较。

我绕着这城、这寺,如绕佛塔,如绕佛身。

隐秘的真言从心头涌起,穿山渡水,穿云裂月而来。最触心的,仍是那随处可见的喇嘛红。年老的僧人手持念珠悠然穿过人群,步过街市。

如我老了,也要修得这份宠辱不惊,气定神闲。

年轻的僧人背负书卷米粮行囊,穿街过市,嬉戏打闹,举动与大学校园里的学生并无不同。他们也喜欢穿着僧袍打篮球、踢足球,红袍翻飞,矫健如豹。擦肩回眸时,双眼明亮如星,笑意有光。

在拉萨,在尼泊尔、印度、不丹,我无数次为这样的身影和眼神而心潮澎湃,遇到一些年纪幼小,超级可爱软萌的小学僧,恨不得立刻抱走,拐回家供养着。

这些身着袈裟的人,他们前世与我为邻,与我为友,馈我烛火,赠我微光,所以今世的路上,有不退的光明和期盼。

大夏河在贡唐宝塔前蜿蜒流淌了三百年。晨钟暮鼓,一代又一代僧人的诵经声、持咒声,汇入了流水之中,凝聚成不朽的真言。这河亦如恒河,见证着无数高僧大德的自我砥砺和证悟之路。

证悟的人,睁眼望去,这烟火迷离的人间,不过是一场盛大的孤独,充斥着虚妄的狂欢。爱与恨两两相望,美与丑并道而驰。

我们用尽一生气力将自己从人世剥离出来,又再融入进去,如此才算完整无憾。

我徜徉在寺中,雪后的拉卜楞,发光发亮,净美如雪莲。闪闪发光的佛殿和金顶是它的花蕊,“便玛”(红柳条)所制的棕红墙带是它的花茎,那白色的僧舍是它的纹路。

与我同来的僧人,伴我同行。他笑容羞涩,有着融合男女的俊与美,也许修行到一定程度,性别和性格亦会趋于中性,不再有明显的男女之别。

他是想成为多然巴格西的人,我深知这不易。(格西是藏传佛教对佛理明辨无碍的僧人的尊称,有多个等级,形同学位,需要通过规模不同的辩经来验证,考取。)

从入寺开始,每位学僧都要对显宗的五部大论——《释量论》《般若论》《中观论》《俱舍论》《律宗论》,进行全面系统的学习。这显宗的五部大论,加在一起也不过几百页,可是要通晓它们所要阅读的书籍却多得不可胜数,足以将人淹没。

一般僧人大概需要十五年的时间来学习这五部大论,而那些立志要成为多然巴格西的僧人,还要再修习二十多年。

所以,即使是一刻不停地学习,成为多然巴格西,也要用二三十年的时间,这仅仅是显宗课程的一部分。随之而来的,还有密宗的修学。对于矢志求道的人而言,修行随时可以开始,但却永远不会结束。人身微渺短暂,时间永远都不够用……

我没有问他会不会厌倦,就如我知道,我不会厌倦正法一样。坚定的皈依,智慧的吸引,胜过了尘世的爱与欲。

他应该比我更坚定,更懂得身体力行。

这翻涌的轮回,也有清澈的沉淀。一个人如果足够丰盈、完满,就可以切断男女贪爱。

我在高原小镇,常生起隐世之心。一个人,若能将人间情事勘破,拥有一颗清净无垢的心,应该就可以拥有永远轻盈的骨骼和心。

日暮乡关,如鲠在喉。一别再别,我期待着,真正走回去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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