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城的故事 王的传说

千山之外 安意如 第2页,共2页

与雪域上空的佛光交替闪耀的,是大地上金戈铁马的寒光。从松赞干布在世之时,到赤松德赞当政的百余年间(公元649年至763年),吐蕃帝国如日中天,不断扩张,连接长安的唐蕃古道空前繁忙。大唐与吐蕃之间时战时和,亦敌亦友,结盟又背盟,有太多的恩怨情仇难以尽述。

大唐帝国内部父子、母子、兄弟相残,令人目瞪口呆、应接不暇,吐蕃王朝喋血之争同样花样百出,从未停歇。先是松赞干布的父亲囊日论赞被不满他的王室贵戚毒杀,十三岁的赞普迅速从悲伤中起身,平定了叛乱,以铁腕巩固了统治。

曾经为松赞干布入长安求娶文成公主的噶尔·东赞,即出现在《步辇图》上的和亲使臣禄东赞,官居相位,一生效力王室,晚年攻破吐谷浑,坐镇于此,并终老此地。他的五个儿子继承父业,出将入相,功高盖主。王室深感威胁,赤都松赞以“谋反”的罪名将其抄家灭门,噶尔·东赞之子被杀或自杀或逃亡。逃亡者投奔了武则天,成为大唐的臣子,改姓“论”。这个家族在内地繁衍,明朝时还有人在朝廷任职。

到赤德祖赞即位时,也是危机四伏的局面,他剿灭了叛乱,才坐稳了王位。传到了他的孙子牟尼赞普,在位时间不长,也是死于叛乱和谋逆。

佛与苯、新与旧的斗争交替,光荣与梦想,忠诚与背叛,阴谋与血腥,世俗王庭中发生的一切桥段,在这座“日光之城”中一样不少地发生。

拉萨像一个巨大的舞台,无数场戏在此轮番开演。剧情或长或短,或精彩或狗血,不变是的,每一位上场的主角,都以为自己得天独厚,能够笑到最后。而拉萨,它像一个沧桑的老人,见惯了风起云涌,见多了波诡云谲,见证了无数人的华丽登场和黯然离场。

人间长歌婉转,悲欢不歇。诸佛慈悲凝目,默然不语。他们知道,凡人以为的开始往往是结束;而结束,才是新的开始。

赤德祖赞之子赤松德赞是率领吐蕃王朝走向巅峰的一代强雄。藏人传说,赤松德赞是金城公主所生,他们对此并无不适,这也是很豁达的。

在藏人的信念中,赤松德赞犹如松赞干布的重生。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公元755年,赤德祖赞被贵族大臣害死,13岁的赤松德赞继位为赞普,成为第38代藏王。与一代英主松赞干布当年的经历如出一辙。

赤松德赞刚即位时,由信奉苯教的大臣玛尚仲巴结(赤德祖赞的大妃纳囊的哥哥,也就是赤松德赞的舅舅)辅政。玛尚颁布法令,不准民众信仰佛教,否则没收财产,流放边地。玛尚下令拆毁赤德祖赞修建的五佛堂,撵走住在拉萨的外地僧众,将大昭寺和小昭寺改成作坊和屠宰场。这是西藏历史上第一次禁佛运动。

在有能力掌握朝局之后,赤松德赞打压支持苯教的亲贵大臣,承继父亲的遗志推行佛教,再次迎请寂护论师入藏弘传佛法。

赤松德赞在位四十多年,不仅以武功著称,文治方面的建树也不弱于人,以其对佛教的扶持弘扬,被后世尊为“吐蕃三大法王”之一。这一切正好应验了松赞干布当年的遗言:“……在我的子孙后代中,有名‘祖’‘德’的赞普,执政时期将传来佛教圣法,并有很多人追随如来佛出家为僧。他们光头、赤足、身着袈裟,为数众多,成为神和人的供养处。由此,我等自身及他人可获得今生与来世转生善趣和得到解脱等一切安乐……”

寂护大师是古印度著名的论师,为中观自续派传人,他一生曾受赤松德赞之邀两度入藏。第一次在藏地传法,宣讲“十善法”“十八界”“十二缘起”等(佛教显宗的基本知识和道德规范)。违缘之事依然层出不穷,发生了“雷击红山(宫)、水冲彭塘(宫)及闹大瘟疫”等灾祸,一时流言四起,说这是传法带来的灾祸。在不信佛法大臣的抵制下,赤松德赞只得暂时将大师送至尼泊尔。

寂护大师在离开之际,向藏王推荐了莲花生大师,并预言,有此人襄助,佛法方能在雪域发扬光大。他说:“这(灾祸)是西藏地方的非人、鬼神不喜之故,我须暂回尼婆罗(今尼泊尔)。藏王您是否还记得,你、我及莲花生三人,往昔生中曾同修嘉绒喀雪塔(今尼泊尔博达哈佛塔),并发誓愿同来此雪域弘法?现必须立即派人去迎请乌仗那的莲花生大师来藏,降伏凶猛的非人和鬼神。”

莲师本是乌仗那国(古印度属国,今属巴基斯坦)的太子,传说他出生于圣湖的莲花蕊中,因此被称为莲花生。被遵从神谕求子的国王因札菩提认为儿子,成年之后放弃王位,修得密法,成为当时最伟大的成就者之一。

莲师法力高强,入藏途中,一路施展神通,降伏苯教神魔无数,令他们转成佛教护法。他又示现神迹,消灾除难、疗愈疾病,使大量苯教信徒转信佛教。

这个传说,亦可看到佛苯之间互相争斗融合的漫长过程,在这个时期是佛法暂时占据上风。很快又是苯教势力卷土重来。

赤松德赞亲自组织了两次辩论会,第一次为佛苯之辩,寂护、莲师的教理胜过苯教。苯教败退之后,除却在政治上的影响力暂时消减,杀牲血祭习俗亦随之禁绝。辩论法会后,赤松德赞亲自奠基,莲师按照寂护大师的设计,主持建造桑耶寺。

大约花了12年,桑耶寺于公元775年建成,寂护大师在此为吐蕃七位贵族子弟,藏地的首批出家人完成剃度与授戒,史称“七觉士”。桑耶寺成为藏地第一座佛、法、僧三宝俱全的寺庙,成为佛法在藏地昌兴的标志。

关于桑耶寺的传说,我后面会写到。以前藏地也有个人供养的殿堂,但没有出家人,没有正式的宗教仪规,也缺乏正规的经典,所以那种私人性质的小殿堂不能被称为寺庙。

接着,赤松德赞邀请印度、于阗、汉地的僧人住寺讲经弘法,建了三大译场,组织青年学习梵文,与外来的高僧合作,大量翻译佛教经论,用藏文翻译佛教的经典,结集译成藏文大藏经。

赤松德赞制定“六法”,规定吐蕃地区一律信奉密教,彻底贬抑苯教;又派人至中国及印度求法,任命佛教僧人为僧相,开创僧人参政的先例。

赤松德赞晚年,汉族的禅宗从敦煌传入吐蕃,与从印度传入的中观宗发生了争夺信徒的“顿渐之诤”。关于胜负其说不一,从其后的实际情况看来,是中观宗占了上风,但其他宗派如唯识、禅宗,对藏地教理的影响同样深远。

赤松德赞所主持第二场辩论史称“吐蕃僧诤”,又称“桑耶法诤”,是佛教内部宗派之间的观点辩论。

当时在大唐盛传的唯识宗在吐蕃影响不大,反倒是非唐室官方派遣的,与他们差不多同时抵达吐蕃的汉僧摩诃衍那传授禅宗,十年之中风靡一时,吸收了许多信徒,当中包括很多当时的吐蕃上层权贵。原本追随寂护大师的中观宗的信徒也有不少被吸引过去。

有鉴于此,中观宗请求赞普裁决。最终赞普决定采用辩论会的方式,由莲花戒和摩诃衍那辩论。赞普从中裁决,获胜的一方得到赞普所献花鬘,并得到官方支持的传播。辩经从桑耶寺发起,直至结束,一共用了两年多接近三年的时间。

渐顿之诤实为唐蕃关系折射,汉僧必然失利,怏怏离藏——文成公主所建的小昭寺在百余年间曾是汉僧常驻地,就此冷落。

自然,汉传佛教对此事另有一番说法。后人曾有这样一种传说:摩诃衍那回返内地(沙洲)时,曾经把一只鞋留在西藏——如达摩祖师的“只履西归”(参见《贤者喜宴》)。这是对禅宗在西藏的思想影响的一种形象的比喻。后来西藏佛教宁玛派的“大圆满法”和噶举派的“大手印法”,都吸收了禅宗顿门的某些思想。

松赞干布时期是佛法正式传入藏地之始,至赤松德赞当政时期,才是(藏传)佛教在藏地初步本土化时期。他与显宗大师寂护和密宗大师莲花生的合作是藏传佛教史上不得不说的故事。他是藏传佛教里第一位得到完整显密教法的人(显密合一获得成就的人)。

赤松德赞晚年将王权交给儿子牟尼赞普,隐居山洞虔心修行。藏人认为他是文殊菩萨的化身,将他与莲师、寂护论师尊为“师君三尊”——即两位高僧大德(师)和一位藏王(君)。

这三位特别杰出人物,被称为“堪洛却松”,“堪”是堪布阿阇黎寂护,“洛”是阿阇黎莲师,“却”是藏语“却杰”的略称,意为“法王”,指国王赤松德赞。“松”是藏文数字“三”的音译。

“堪布”为藏语,有多义,在戒律中译为亲教师,此处有宗师、法主之义。堪布等同汉地寺庙的住持。“阿阇黎”戒律中译为轨范师,此处意为师长,是对通晓三密的上师的尊称。

赤松德赞身后,其子牟尼赞普即位为第39代藏王,这位藏王在即位之后不久被自己的母后毒杀,按惯例应该由其二弟牟茹继位,轮不到最小的赤德松赞。但是由于牟茹有罪在身被流放在外,执政大臣做出“三满意”的决定。当牟茹流放期满返回时,其弟赤德松赞早已执政,是为第40代赞普。

佛教在藏地获得绝对的优势之前,佛苯之争从未停止过。基本上,松赞干布之后的吐蕃王朝历史,就是一部佛苯斗争史,伴随的,常常是血腥的杀戮和倾轧。

自一代强雄赤松德赞过世之后,曾兴盛一时的桑耶寺也日渐凋敝,是赤德松赞恢复了桑耶寺的供奉,还扩建大昭寺的庭院,将“惹萨”正式更名为“惹萨赤朗祖拉康”(羊土神变经堂),以强调其神圣。

赤德松赞任命僧人为“大论”(僧相),直接参与国政事务的管理。为了使这种制度合法长久化,赞普在吉曲河南岸建立了一座小小的杰德噶琼寺,召集臣属集会盟誓,亲自将盟文刻石立碑于神殿之前,严申誓言,敕令后代子孙不得违背——可以说,西藏政教合一的制度是在赤德松赞执政时期奠定的基础。而“拉萨”这个名词也是第一次出现在碑文中。

赤德松赞的儿子赤祖德赞,又名“热巴坚”(意为长辫王),是吐蕃的第41代赞普,他也是在藏传佛教前弘期起到重大作用的第三位藏王。藏人感念他的功绩和恩德,将他和松赞干布、赤松德赞并称为“祖孙三法王”。

常言道物极必反,数代赞普对佛法的狂热扶持,导致当时的僧人数量激增,戒律败坏,不事生产的人太多,已经影响到社会的发展和安定。

极端崇佛的赤祖德赞在喝醉酒后被谋杀。信奉苯教的大臣随即拥戴赤祖德赞的弟弟、支持苯教的朗达玛即位。朗达玛一上台,就开展了大规模的灭佛运动。

朗达玛为第42代赞普,亦是吐蕃王朝的末代赞普。朗达玛因禁佛而被刺身亡后,王妃们各拥其子,各方势力对峙,吐蕃王朝终结,统一局面不复存在。随之而来的,是豪强割据的混战时代。

政治中心他移,拉萨自此沉寂数百年(约从九世纪下半叶至十四世纪)。元代有萨迦政权兴起于后藏,明代有帕竹政权兴起于山南乃东。

拉萨的再度繁荣,多半是凭依了一个人——黄教的创始人,宗喀巴尊者。这位少小出家的青海僧人,先拜各教派高僧为师,游学西藏各地许多年后,以其学识和德行,宗教改革家的身份声名远播。他开宗立派,名为“格鲁”,意为“善规”,以其重学问、重戒律而著称。

格鲁派在后弘期阿底峡尊者所传的“噶当派”基础上发展起来,又称“新噶当派”;因僧众头戴黄帽而被俗称“黄教”。至此,藏传佛教的四大教派——宁玛(红教)、噶举(白教)、萨迦(花教)、格鲁(黄教)全部出现。

在当时的帕竹政权和拉萨地方势力支持下,宗喀巴尊者于1409年在拉萨大昭寺举办万人大法会,展开诵经和辩经等诸多活动,史称“传昭法会”,是日后一年一度正月祈愿法会之始。此后不久,格鲁派兴盛,相继兴建甘丹、色拉、哲蚌三大寺和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

时局稳定之后,拉萨作为藏地宗教文化中心率先复兴,但此时距离它成为政教合一的权力中心,尚有两三百年的长路要走。

那要等到另一个人,被称为五世达赖的贤者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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