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亨利·奥尔奈-普拉代勒,头脑简单,不够细腻,很容易在跟人的争辩中获胜,因为,他的粗俗常常令对话者自己先就泄了气。比方说吧,他总是忍不住认为,雷翁·雅尔丹-波利厄不仅身高上矮他一截,智力上也比他低很多。这显然是不对的,然而,由于雷翁在这一话题上有一个心结,羞于争辩,普拉代勒就总是能在交锋中获胜。在这一至高无上的优势中,当然有身高方面的因素,但同样还有另外两个原因,一个叫尤兰妲,另一个叫德妮丝,她们不是别人,恰巧就是雷翁的妹妹与妻子,两个人都是亨利的情妇。第一个跟亨利已经一年多了,第二个则是从她结婚之前的头两天起开始的。假如是婚礼的前一天,或者,就在婚礼的当天上午,亨利恐怕会觉得更来劲,不过,事情总不会赶得那么巧的,而婚礼的前两天就已经是一个非常漂亮的结果了。从那一天起,他就很愿意对他的亲朋好友吹牛说:“在雅尔丹-波利厄家中,我就只差他母亲还没得手啦。”这个笑话总能引来很好的效果,因为雅尔丹-波利厄老夫人是一个很不容易被刺激起情欲来的贤德女子。亨利则带着他那一贯的粗鲁,忘不了补充一句道:“这个解释了那个。”
总之,亨利所选的这两个合伙人,都是他很瞧不起的:一个是费迪南·莫里厄,纯粹的白痴;另一个是雷翁·雅尔丹-波利厄,被抑制得几近于性无能。迄今为止,他始终具有自由的回旋余地,来以他那众所周知的方式从容自如地行事,而他的“合伙人”,则满足于收获他们的红利。亨利不会告诉他们生意中的任何事情,那是“他的”企业。很多的障碍就这样被轻易绕过,根本不必去理会,他不会现在就急于开始的。
“只不过,”雷翁·雅尔丹-波利厄说,“这一次,会更麻烦。”
亨利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他。当他跟雷翁争论时,他总是会考虑站立着,迫使雷翁抬起头来仰视他,就像是在瞧着天花板。
雷翁快速地眨了一下眼睛。他有一些重要的事要说,但眼前的这个男人实在让他有些害怕。他还憎恨他。当他得知,他自己的妹妹也跟这个人睡觉时,他不免感到一种痛苦,但是他随即便为之微微一笑,就仿佛他自己成了此事的同谋,甚至还是一个教唆犯。而当关于他妻子德妮丝与亨利通奸的最初消息传来时,事情就起了变化。羞辱让他产生了去死的念头。他娶到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因为他很有钱,他从来就不对她的忠诚抱丝毫幻想,无论是眼下还是将来,但是,奥尔奈-普拉代勒恰恰是这一坏消息的传播人,这件事本身就比其他的一切更让他感到痛苦。德妮丝,总是不拿正眼瞧雷翁一下。她总是抱怨他,说他只是因为有钱,才达到了他的目的。从他们的婚姻生活一开始,她就表现出对他的某种优越感,而他,也找不到任何办法来反对她提出的分房睡的要求,于是,每天晚上,她都会关上自己的房门。她想到,他不是娶了我,他是买了我。她本不是冷酷无情的人,但是,我们得明白,那还是女人们普遍遭到轻视的一个时代。
至于雷翁,看到自己还不得不经常跟亨利打交道,因为要合伙做生意,他就觉得自己的尊严大受损害。这就仿佛,他们的夫妻关系还不够多灾多难似的!他憎恨普拉代勒到了用言语难以说得清的地步,以至于,假如他们跟政府部门之间的奇妙合同最终遭到失败,他也不会动一动小手指头的—他所失去的东西根本就不会导致他破产—他甚至会很开心地任由他的合伙人走向败局。总之,这不仅仅是一个金钱的问题,事关他的名誉。而他从各处听到的传闻让人变得十分不安。放弃奥尔奈-普拉代勒,那兴许就是跟他一起轰然倒下,而这,是绝对不能够的!人们拐弯抹角地提及那一切,没有人真正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既然人们提到了法律,那就是说,这里头有人做了不法的事……不法之事!雷翁想起来一个同届毕业的同学,因为不得不有一份工作做,在省政府里当了一名公务员。他就去找他问。
“我亲爱的朋友,”那位同学曾带着一种不安的语气对他说,“这一切,似乎并不太好……”
他指的究竟是什么呢?雷翁没能弄清楚,甚至连这位在省政府工作的同学也不知道。或者,情况要更糟糕,他是不想告诉他。雷翁想象自己被法院传讯。一个要面对法官的雅尔丹-波利厄家族的人!这让他着实心神不安。更何况,他可是什么都没干呢!但是,要证明这一点……
“为难,”亨利平静地重复道,“是什么让你感觉如此为难呢?”
“这个嘛,我不知道,……应该由你来告诉我的啊!”
亨利抿紧了嘴唇,我可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提到了一份报告……”雷翁接着说。
“啊!”亨利嚷嚷起来,“你说的是这个呀?不,那可什么都不是,都已经解决了!一个误会而已。”
雷翁还不准备就此罢休。他坚持道:
“据我所知……”
“什么,”于是,普拉代勒吼叫起来,“你都知道一些什么啊?嗯?你都知道一些什么啊?”
连一个招呼都没有提前打,他就毫无预兆地从表面上的和善转向了猛烈对抗。雷翁最近几个星期里仔细观察了他,他还给自己编了一大篇故事,因为他发现普拉代勒疲惫不堪,他情不自禁地想到,德妮丝在这里头可能扮演了什么角色。但亨利实际上也有一些麻烦,因为,一个疲惫的情人同时也是一个幸福的情人,而他,他总是很紧张,比以往更暴躁易怒,更直截了当。因此,这突如其来的勃然大怒……
“假如问题都解决了,”雷翁反驳道,“那你为什么还要生气呢?”
“因为我实在是受够了,我亲爱的雷翁,受够了时时处处承担责任,什么事都得我自己一个人去做!因为,费迪南和你,你们都拿到了你们的红利,但是,是谁在花时间做筹建,下指令,在监督,在管理,在计算呢?你吗?笑话,哈,哈,哈!”
这一阵大笑让人很不舒服。雷翁一边想着事情的后果,一边做得像是看不见对方,他继续道:
“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帮帮你,是你自己不愿意的!你总是回答说,你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亨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怎么回答呢?费迪南·莫里厄是一个傻瓜,而雷翁则毫无才华可言,你对他根本不能有什么期待。说到底,如若不是因为他的姓氏、他的社会关系、他的金钱,以及所有那些跟他个人毫无关联的东西,那么,他还稀罕他什么呢,这个雷翁?一个戴绿帽子的家伙,仅此而已。两个钟头之前,亨利还跟这个人的妻子泡在一起呢……此外,这也是一件相当难处理的事,在分别的那一刻,他总是得用双手去挣脱她的怀抱,那样装腔作势,简直是没完没了……他开始对这家人受不了了,真的。
“这一切对你来说太复杂了,我亲爱的雷翁。复杂当然是复杂,但你放心好了,没什么太严重的。”
他的本意是想要让对方安心,但他的行为举止却道出了相反的意思。
“可是,”雷翁强调道,“在省府,有人对我说……”
“还有什么?在省府,人们都说了什么?”
“说是发生了一些令人担心的事!”
为了搞清楚,为了弄明白,雷翁决定好好地争斗一番,因为,这一次,事情无关乎他妻子的那些无聊事,或者他在普拉代勒的企业中股份的可能下跌。他担心自己会无可奈何地卷入一个更要命的旋涡之中,因为政治问题已经掺和进了生意中。
他补充道:
“这些墓地是一个很敏感的领域……”
“哦,是吗?居然,而且还是‘很敏感’啊!”
“正是,”雷翁继续道,甚至,有些动怒。“如今,稍稍处理不当,就会导致丑闻!有这么一个议会……”
啊,这个新议会!去年十一月的选举,那可是停战以来的第一次啊,在选举中,国民联盟赢得了压倒性的胜利,而它赢得的票数,几乎有一半来自于老战士。它是如此爱国,如此民族主义,人们甚至给了它一个“蓝色地平线议会”的外号,这一颜色,恰恰就是法国军队制服的颜色。
就像亨利所说的那样,雷翁根本就不用“把鼻子贴在柏油路面上”,他瞎猫碰上死耗子啦。
这一多数派使得亨利能在政府的市场买卖中捞得最肥厚的一块利润,以近乎于光速的速度积累起财富来,短短四个月期间,拉萨勒维埃他家老房子的重建就完成了三分之一多,某些日子里,现场干活儿的工人竟然多达四十人……但是,那些议员同样也是最大的威胁。一番如此的英雄聚会,肯定会表现出对涉及“亲爱的死者”的问题吹毛求疵。人们会浓墨重彩,大吹大擂!啊,我们曾经无法像模像样地支付那些退伍士兵的复员费,为他们找到职业,而今天,我们将好好地满足一下我们的道德情感。
这就是人们让他在战争抚恤部听到的话,亨利被要求去那里走了一趟。不是传唤他,而是“请”他去一下。
“我亲爱的,一切进行得像你希望的那样吗?”
他是马塞尔·佩里顾的女婿,人们得戴上手套,礼貌对待。跟一个将军的儿子以及一个议员的儿子合伙,人们恐怕还得再带上镊子,更加小心翼翼地对待了。
“省长的那份报告,瞧瞧……”
人们假装在记忆中搜寻,然后,突然,像是一阵大笑爆发:
“是啊,省长普莱泽克写的!没什么,小菜一碟!你又能如何,反正,政府部门里到处都有一些小人,始终抓住人家的小辫子不放,这种麻烦是无可避免的。再说了,报告已经归档了!你想象一下,省长几乎都已经道了歉,当然啦,当然啦,我亲爱的朋友。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真的。”
于是,人们采用了说悄悄话的语气。甚至,是分享秘密的口气:
“但是,还是应该谨慎一点儿,小心为妙,因为部里会派一个小公务员来检查的,一个吹毛求疵的人,一个古怪的人。”
至于如何“小心为妙”,那就不得而知了。
那位梅尔林,迪普雷早已为他描述过形象了:一个爱打听人家隐私的家伙。一个老派的家伙。很肮脏,疑心很重,看来是那样。普拉代勒实在想象不出他到底跟什么相像,总之,跟他所熟悉的任何东西都不像。一个身处底层的小官僚,没有像样的职业生涯,没有光辉的未来,最糟糕的是,他们还总是想着要报复。他们通常没有任何发言权,没有人愿意听他们的,人们蔑视他们,甚至在他们的部门里也一样。
“没错,”部里也有人补充说,“但是,尽管如此……他们有时候还是具有一种破坏能力……”
随之而来的沉默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就像一根快要被拉断的橡皮筋,已经扯得很长很长了。
“现在,我亲爱的朋友,最要紧的是做得快,做得好。‘做得快’,因为我们国家需要转向别的事,而‘做得好’,是因为,凡是涉及我们英雄的事,这一届议会都会很苛刻的,我们对此是可以理解的。”
一次免费的告诫。
亨利只是微微一笑,接着,做出一副明白了的样子,但立即打电话给他在巴黎的所有工头,首先就是那个负总责的迪普雷,他威胁每一个人,给出很坚定明确的指示,发出了一些警报。另外,他还承诺了会发放奖金。但是,要前去检查这样一个工作应该不太可能,因为,在此之前,他公司参与生意的乡村墓地已经超过了十五个!而作为后续工程,有七个大型公墓正在兴建,第八个也亟待上马!
普拉代勒观察了一眼雷翁。从上往下看过去的时候,他突然回想起了士兵马亚尔,当时,那个士兵落在炮弹坑里时,他也是这样从上往下俯瞰他的,而几个月之后,他又一次以同一个姿势瞧着他,那是在一名无名士兵的坟坑中,他让这个士兵马亚尔把那具尸体挖出来转移,以讨好玛德莱娜。
那个时候,离现在已经很久了,他却觉得给他印象依然很深,因为其中有一份从天而降的恩宠:莫里厄将军把玛德莱娜·佩里顾派给了他!真是个奇迹。那次相遇,真的是一个难以置信的机会,是他整个成功的开端:善于抓住机遇,一切也就水到渠成了。
亨利的目光狠狠地盯住了雷翁。他跟当年那个正在陷落的士兵马亚尔十分相像;他真的就是那一类人,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呜呼,就被生生地活埋了。
眼下,他还有用场。亨利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雷翁,没有任何问题。即便是有问题,你父亲只要跟部长递个话,就……”
“但是……”雷翁声嘶力竭地喊道,“这是不可能的!你知道得很清楚,我父亲是自由行动派的议员,而部长则是共和联盟派的人!”
果然,亨利想道,除了把老婆借给了我,这蠢货对我真是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27
在焦虑和不耐烦之中等待了四天后,他的第一位顾客德·乌斯雷先生终于来了!
若你从来就没有偷窃过哪怕仅仅几个法郎的钱财,现在,一下子弄到一百法郎,然后,在两个星期中弄到一千法郎,这会很快让你晕头转向。算来,这已经是一个月里头阿尔贝第三次向他的雇主和顾客骗取钱财了,整整一个月他都没有睡好觉,体重掉了整整五公斤。两天前,佩里顾先生在银行的大厅中碰到他,还问他是不是病了,并建议他休假一段时间,尽管他才刚刚入职不久。面对着银行中错综复杂的等级制度和同事关系,要想引来别人的眼红,恐怕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在佩里顾先生的亲自推荐下,他已经得到了录用……无论如何,都是不能休假的,阿尔贝来这里是来工作的,就是说,是来捞钱的。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在这个工业信贷与贴现银行,要弄清楚该去剥夺谁,阿尔贝有的是一大把选择。结果,他选择了银行业中最古老的和最稳当的方法:看顾客的脸。
德·乌斯雷先生是个很顺眼的顾客,有一个很漂亮的脑袋。他戴着大礼帽,他名片上的字是凸纹压烫的,手杖的把手是金的,这一切,无一不在散发出一种大发战争财的美妙气味。你也能猜到的,忐忑不安的阿尔贝天真地以为,选中一个他本来就很讨厌的人,事情就会更容易办成。这也正是那些业余骗子的思考方式。要为自己辩白,他是很有理由惶恐不安的。为了得到一笔募捐资金,他欺骗了银行:说得更明白一些,他现在的偷钱是为了能有办法去偷更多的钱,这就足以让任何一个新手晕头转向的了。
入职后的第五天,首次窃取公款,七千法郎。
一种文字的把戏。
他收到顾客的四万法郎,他得写明在顾客的账户上。但是,在银行入账栏上,他只写了三万三千法郎,到晚上,他就带着装满了钞票的皮包跳上有轨电车回了家。在一家有声誉的银行工作的好处,就是在每周一次的对账之前,没有人会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而要弄清楚种种的股票证券、利息估算、清算、借贷、偿还、赔偿、存款之间的问题,对账的结果要等差不多三天才能出来。而一切猫腻全都存在于这一时限之中了。他只要等到第一个结算日的结束,就可以把刚刚核对清楚的某个账户的一笔账记入账户的借出方,以求把提取走的金额记入账户的贷入方,其中的问题,只有等第二天才能弄清楚。而在核查者的眼中,这两个账户显得天衣无缝,没有什么问题,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人们会继续种种的业务往来,记下新的收账付账条款,例如运行、信贷,或是投资、贴现、股票,等等。这是一种经典的诈骗,称作“叹息桥”,非常耗费精神,但很容易实现,要求行为人具有一定的本领,又不必那么精明,由一个阿尔贝这样的小伙子来做,实在是太理想了。不过,它也有一个巨大的麻烦,它会让你卷入一种没完没了的攀登中,迫使你每个星期都要跟审核人员展开一场你追我赶的可怖较量。通常,没有人能支撑过几个月,作案人往往不得不逃亡国外,或者被捕入狱,当然,常见的情况,还是锒铛入狱。
如同很多偶尔盗窃一把的小偷一样,阿尔贝决定只是借挪一些钱出来,只要死难者纪念碑的买卖赚了第一笔钱,他就马上把钱还给银行,然后逃之夭夭。这样的一种天真让他开始了行动,但是,这天真很快就飞得无影无踪,被另一些紧急状况所代替。
从第一次挪用钱款起,他的犯罪感就因他那持久的焦虑不安和极度易感性,涌入了心中早已裂开的缺口。他的偏执彻底转向了泛恐惧症。在这个阶段,阿尔贝一直经历着一种几乎痉挛性的发烧,一丁点儿的问题就会使他哆嗦不已,他总是贴着墙根走路,总是手心出汗,得不断地去擦,这让他办公室里的工作变得十分微妙:他的眼睛在不定地寻摸,来来回回地朝门口转去,甚至连办公桌底下他那双脚的位置也背叛了他,时刻准备要溜之大吉。
他的同事们发觉他很有些奇怪,所有人都认为他与世无争,他那副样子更多是病态而不是危险。人们聘用的那些法国大兵总是表现出各种各样的病理学症状,人们都习以为常了。另外,阿尔贝显然是有靠山的,对他最好还是客气一点儿。
从一开始起,阿尔贝就对爱德华说过,预计中的七千法郎是绝对不够的。有样品名录要印刷,有信封、邮票要买,还要雇人写地址,寄送,还得装备一台打字机,用来回答相关的咨询问题,还得在邮局里开一个专用的信箱。七千法郎,简直是可笑,阿尔贝说,作为一个会计,我就这么告诉你了,肯定不行。爱德华做了一个意味模棱两可的动作,兴许是吧。阿尔贝又做了计算。至少需要两万法郎,他很明确。爱德华则一脸达观的样子,回答他,那就照两万法郎来吧。阿尔贝心里说,反正偷钱的人不是你。
由于他从来就没有向爱德华承认过,某一天,他曾经去过他家跟他的父亲和姐姐一起吃了晚餐,他也没有对爱德华说过,可怜的玛德莱娜已经嫁给了那个曾给他们俩带来了一切苦难的浑蛋普拉代勒。所以,阿尔贝也根本不可能向爱德华承认,他已经接受了佩里顾先生提供给他的一份当会计的工作,而且佩里顾先生恰恰就是他目前工作的那家银行的创办人以及主要股东。尽管他已经不再做广告三明治人了,阿尔贝依然感到自己被两个佩里顾紧紧地夹在中间,一边是当父亲的佩里顾,他正准备好好地敲诈一把的好心人,另一边是儿子佩里顾,他则要跟他共同分享这番盗窃的成果。对爱德华,他仅仅是编个谎言,说自己撞上了大运,一个偶然碰上的前同行为他介绍了一份好差事,正好一家银行里有个空位子,而且他的面试也很成功……而爱德华,连一个问题也没问,就相信了这个巧得不能再巧的说法。总归,人家生来就是有钱人嘛。
实际上,银行中的这个职位,阿尔贝本来是很想留住的。他刚来到这里时,一被带到办公室,就看到桌子上摆好了一盒盒装满了墨水的墨盒、一支支削好了的铅笔、一沓沓空白的账单,还有一个用来挂放大衣和帽子的浅色的木头衣架,而他现在可以把它看成自己的衣架。另外,还有一套崭新光亮的全丝塔夫绸袖套,所有这一切带给了他安宁与平静的愿望。说到底,那兴许会是一种相当舒适的生活。完全就是他对自己往后生活的设想。假如他保留住这一收入还相当不错的职位,他兴许还可以在佩里顾家那个漂亮小女仆的身上试一试自己的运气呢……是的,一种令他向往的美好生活。但事实不是这样的,这天晚上,阿尔贝带着皮包中装的五千法郎大面额钞票,坐上地铁,狂躁得直想呕吐。在这样一个凉爽的天气里,他是地铁中唯一一个直冒汗的旅客。
阿尔贝急着赶回家去,还有另外一个理由:那个用仅剩的一条胳膊来拉车子的战友应该已经去了印刷作坊,并带回来了样品名录。
他一进入院子,就发现了那一个个用细绳捆扎好的纸盒……它们已经在那里了!实在太让他震惊了。如此说来,这一步做到了。直到现在为止,他们一直在做准备,而眼下,他们就该行动了。
阿尔贝闭上了眼睛,他感觉有些晕,然后,又睁开眼睛,把他的包放到地上,一只手抓起一个纸盒,拆开了包装绳。
正是“爱国纪念物”的样品名录。
几乎和真的一样。
当然,确确实实是真的,是在女修院院长街上的龙多兄弟店印刷的,很难想到还有比这个更可靠可信的了。交付了一万份,印刷费八千两百法郎。他正要从上面拿起名录来翻阅时,动作停在了一半,因为半空中突然传来了一记马儿嘶鸣般的叫声。爱德华的这一笑声,人们在楼梯下就听到了。那是一种尖厉的、爆炸性的笑,带有轻微的颤音,一种止息后还继续留在空中的笑声。人们能感到,这是一种放肆的哄笑,就像一个疯女人的那种狂笑。阿尔贝从地上抓起他的包,上了楼梯。打开房门时,他受到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的迎接,那是某种“嗬啦啊呼儿”之类的声音(实在很难用文字为它清楚地注音),它表现出一种放松,一种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来到的心情。
听到的这一记叫喊,跟看到的这一情境本身同样令人惊奇。这天晚上,爱德华戴了一个鸟脑袋形状的面具,带一个很长的角喙,尖头朝下弯去,但是奇怪的是,这嘴角又有些微微张开,让人看见两排很白的牙齿,给人一种食肉猛禽的快乐印象。它被描绘成一种红兮兮的颜色,更是加强了这鸟儿进攻型的野蛮特性,面具盖住了爱徳华的整张脸,直到额头,只留下眼睛处的两个洞,从中能看到爱德华那欢快的、活动的眸子。
此时的阿尔贝,心情十分复杂,他本来很想炫示一下他新带回来的钞票,却不料被爱德华和露易丝抢了风头。房间的地面早已铺满了一本本印好的样册。爱德华模样淫荡地躺在那里。他赤裸的大脚搁在一个还捆着细绳的装有样册的纸盒上,而露易丝,则跪在另一头,十分灵巧地往他的脚指甲上涂着一种很鲜亮的胭脂红的油彩。她聚精会神地干着,只是草草地抬了一下眼睛,算是跟阿尔贝打了个招呼。爱德华继续发出他那响亮而又欢快的笑声(“嗬啦啊呼儿”),满足地指了指地板,像是一位魔术师刚刚成功地表演完了一个独特的精彩节目。
阿尔贝忍不住微笑起来,他放下皮包,脱下外套,摘下帽子。在这里,在他们的套间中,他几乎很少感觉自己受到保护,很少感觉找到一点点安静……除了在夜里。他的夜晚总是动荡不安的,并且还将长期动荡下去,他睡觉时必须把他的马头面具放在脑袋边上,只是因为他害怕。
爱德华瞧着他,一只手平放在身边的一小盒样品名册上,另一只手握成拳头,表示胜利的手势。露易丝始终一言不发,忙着用一小块羚羊皮在他宽大的脚指甲上拭擦着油彩,那全神贯注的样子,就仿佛她的生命全都取决于此似的。
阿尔贝坐到爱德华身边,拿起了一份样册。
这是一本很薄的样品名录,只有十六页,印在一种象牙色的漂亮纸张上,纸页的高是宽的两倍,上面印着大小不等的漂亮字体,都是优雅的美术字。
封面介绍十分精练:
商品样册
冶金商行
爱国纪念物
石碑、纪念碑与雕像
为怀念我们的英雄
以及法国的光荣胜利
他翻开到其中一页,上面都是令人赞叹的美术字,在左上方的一个角落里,写有:
儒勒·德·艾普尔蒙
雕刻师
法兰西学会会员
卢浮街52号
52号信箱
巴黎(塞纳省)
“这位儒勒·德·艾普尔蒙是何许人也?”阿尔贝阅览商品样册时问道。
爱德华抬眼望向天空,没做任何回答。无论如何,他都是很认真的:战争十字勋章,学院棕榈勋章,居所住址卢浮街。
“毕竟……”阿尔贝辩护道,“这个人物很让人不安。人们很快就会发现,他实际上并不存在。‘法兰西学会会员’,这也太容易查了!”
“正是因为如此,才不会有人去查清楚!”爱德华写道,“一个法兰西学会的会员,这是不容争议的。”
本来疑心重重的阿尔贝,也只得承认,确实是这样,人们一看到白纸黑字印刷出来的姓名,根本就不会想到还要去怀疑。
最后,还有一个小小的注解,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他的艺术生涯,学院派雕刻家的经典风格,其作品的最终完成一定能让那些对所谓艺术家本来有所担心的人安下心来。
卢浮街52号,这个地址不是别的,正是开设了邮政信箱的那个办公室的地址。52这个号码的选中像是带有一定的偶然性,但它最终赋予了事情的整体以深思熟虑的、合理合法的一面,似乎又完全排除了偶然因素。
在封面底部有一小行说明文字,写得十分简洁明确:
价格包括火车运送到法国本土各地车站的费用
但不包括图案中说明的任何题词。
第一页开宗明义就是在骗人:
市(镇)长先生:
您好!伟大的战争结束已有一年之多,如今,法兰西本土以及殖民地的很多市镇都在计划要尽情歌颂他们战死沙场的儿子们的英雄事迹。这是一件很值得去做的事。
如果说,大多数市镇还没有开始做这件事,那不是因为它们缺乏爱国热情,而是因为缺乏方法。我觉得,我作为一名艺术家和老兵,有义务和责任,担负起这项崇高的使命来。因此,我决定运用我的经验和知识,来帮助那些希望能建立起一座纪念碑,以期留存一份深深的爱国记忆的市镇。
在此,我特地向您推荐一份专门用来缅怀纪念你们亲爱死难者的主题与寓意画的样品名录。
今年的十一月十一日,人们将在巴黎举行“无名战士”之墓的落成典礼,这位无名战士,一个人,就代表了所有的牺牲者。例外的事件,就得有例外的措施:为使您能够把您独特的创举也纳入到这一全民族的伟大纪念之中,我在此以百分之三十二折扣的优惠价,为您提供我专门为此而设计的作品,同时免费运送作品到您所在城镇最近的火车站。
为确保生产和运送的期限,并考虑到产品无可指摘的高质量的实现,我只能够接受七月十四日之前发来的订单,1920年十月二十七日为最晚的送货到达期限,这样,您将还有时间把主题纪念碑安置到事先修建的底座上。万一,到了七月十四日这一期限,订货量超出了我们的生产能力,我想,这种情况也是很有可能的,那么,我们兴许只能确保向最早的订单交货,交货的先后则以订货日期的顺序为准。
我坚信,您的爱国精神将在我们的建议方案中找到答案,但我们提供的机会仅仅只有一次,它将会向您那些亲爱的死难者表达出,他们的英雄主义将永远留在子孙后代的心中,他们的英名将作为所有牺牲者的代表,得到后人世世代代的铭记。
亲爱的市(镇)长先生,请接受我最诚挚的敬意!
儒勒·德·艾普尔蒙
雕刻师
法兰西学会会员
国立美术学院毕业
“但是,这一折扣……为什么是百分之三十二呢?”阿尔贝问道。
这是一个会计的问题。
“为的是能给人一个经过了百般研究的价格的印象!”爱德华写道,“这样才有促动力!这样一来,所有的钱就会在七月十四日之前来到。而第二天,我们就锁上大门,溜之大吉!”
接下来的一页中,有一个十分精美的方框,里面是一份简短的解释:
我们提供的所有物品均为
经精雕细琢涂以古色的青铜制品,
或是雕镂的涂为青铜色的铸铁制品。
这些材料以其高贵的特征,
赋予纪念性筑物一种趣味高雅的特殊印记,
完美地象征无可比拟的法兰西士兵形象,
并热情地歌颂我们亲爱死难者的英勇事迹。
这些作品的生产得到无可指责的保障,
并得到一种永无限期的维修,
每五年或六年进行一次。
唯有底座的制作费用将由购买者承担,
而一个好工匠便能轻易完成。
接着,便是作品的名录、正面图、侧面图、远景图,带有细节化的标签、高度、长度,以及所有可能的组合方式:《为战斗而出发》《进攻!》《死去的人,站起来!》《保卫旗帜的垂死法国兵》《生死战友》《法兰西为她的英雄哭泣》《雄鸡踩踏着德国佬的头盔》《胜利!》,等等。
除了三个低档品模型价格低廉(战争十字架:930法郎,葬礼火炬:840法郎,法国兵半身像:1500法郎)之外,所有其他作品的价格都在6000到33000法郎之间。
在样品名录的最后,明确地写着这样一条:
我们作为爱国纪念物的制作者
无法提供电话咨询服务,
但所有通过信件邮寄来的问题
都将得到最及时的答复。
考虑到折扣的优惠程度
请在订购的同时,
即刻支付50%的预付款
请付款至账户:爱国纪念物。
每份订单能带来三千到一万一千法郎的收益。这是从理论上来说的。跟阿尔贝不同,爱德华什么都不怀疑,他手拍大腿,信心十足。这一个的欢天喜地与另一个的忧心忡忡完全成正比。
因为腿脚不便,爱德华无法把那一盒盒名录搬到楼上去。即便他心里想那样做……这和教育有关,从小到大,他总是有人服侍左右;从这一层面上说,战争只不过是个小插曲,并不改变什么。他做了个表示遗憾的小小手势,眼睛那么眨了一下,仿佛想说,他因为指甲……的关系不能帮忙。他还挥了挥手,像是在说:指甲油……还没干……
“好的,”阿尔贝说,“还是我来吧。”
他可并没有为这个而生气,体力劳动或说家务活有助于他多多思考。他开始了一系列的来回跑动,上楼梯,下楼梯,跑了个不亦乐乎,把那些纸盒全都整整齐齐地堆到了角落里。
两个星期之前,他就发布了一个启事,要招人。他有一万个地址要写,全都是同样的格式:
省名……
城镇名……
市政厅
他们依据《市镇名词典》来撰写这些,除去了巴黎及其近郊,因为那里离所谓的公司地点实在太近了。最好寄送到最远的外省去,给那些中等城镇。一份地址要付十五生丁。在失业率如此高的情况下,要招五个字写得漂亮的人并不算太难。阿尔贝更希望找五个女人。她们更少提问题,他想。兴许还因为,他想趁机找女人。她们以为是在为一个印刷匠工作。一切必须在十来天内完成。上个星期,阿尔贝还为她们带去了空白的信封、墨水、羽毛笔。第二天,一从银行中出来,他就将开始把它们收集到一起。为了装信封,他还把他的军用背包拿了出来,用这玩意儿来装信封,实在是再漂亮不过了。
至于晚上的时间,那是专门用来装信封的,露易丝会过来帮忙。这小姑娘,很显然,并不知道眼前发生的是什么事,但她表现得很热情。这事情让她很开心,因为她的朋友爱德华变得开朗起来,这从他戴的面具就能看出来,因为面具变得越来越绚丽多彩、越来越疯狂,再有一两个月,他们就将畅游在狂热中了,她最喜欢那样了。
阿尔贝早已注意到,她越来越不像她的母亲了,这并不是从外貌上说,他本不是一个善于辨别面相的人,他从来就弄不清楚人们之间容貌上的相似点,但是,躲在窗户后面的贝尔蒙夫人睑上那种永恒的忧伤,在露易丝的脸上是永远也无法找到的。简直可以说,她是小小的昆虫,化蛹破茧,变身为越来越漂亮的蝴蝶了。时不时地,阿尔贝会偷偷瞧她一眼,发现她有一种优雅,令他感动得直想哭。马亚尔夫人说过:“如果放任阿尔贝的话,他就会总是哭个不停;说不定我还会多一个女儿,反正都一样。”
阿尔贝专门跑去罗浮宫那边的邮局,为的是让邮戳能跟寄信人的地址一致。短短几天中,他应该跑了很多趟。
然后,就将开始耐心地等待。
阿尔贝迫不及待地等着最初的付款到来。按照他自己的意愿,他会带上最开始骗来的几百法郎的钱,立马逃走了事。爱德华对此可是半句都听不进去。对于他,不拿到一百万,他是绝不会走人的。
“一百万?”阿尔贝嚷嚷起来,“你简直是疯了!”
他们开始为可接受的钱款数争吵起来,仿佛他们对事情的成功早就毫无疑问了,然而,此时此刻,离成功还远着呢。爱德华认定,成功是必然的。他甚至还写下了几个大大的字:定能成功。而阿尔贝,在违反禁令收留了一个残疾人,随之又从雇主那里骗取了一万两千法郎之后,早已是上了贼船再也下不来了,就算是会被判死罪或者终身监禁,他也得继续干下去了,他没有退路,只有死命冒险,走向成功。他准备着逃跑的事,利用晚上的时间去查开往勒阿弗尔、波尔多、南特或马赛的火车时刻表,而究竟先到哪里,那还得取决于他最后决定坐船是去突尼斯、阿尔及尔、西贡,还是卡萨布兰卡。
爱德华忙着他的工作。
在制作完“爱国纪念物”的样品名录后,他问了问自己,一个真正的儒勒·德·艾普尔蒙将会如何反应,同时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商品销路的情况。
答案很明确:完全符合需求。
好几个重要的市镇拥有钱财,希望能避免工业化的批量主题,它们开始组织艺术家之间的竞争,来具体实施原创设计的战争纪念碑作品。报纸上也刊登了不少启事,涉及的原创作品估价为八万法郎、十万法郎,甚至有到十五万法郎的。对于爱德华,最有利可图、最吸引他的价格,还得算他本人所出生的巴黎市那个区政府给出的价格,它答应提供给艺术家的预算高达二十万法郎之多。因此,他决定花费一些时间,准备一个计划草案,以儒勒·德·艾普尔蒙之名提交给评委会,那是一大幅三折画,起名为《感恩》,它左边的一折是《法兰西带领队伍参战》,另一边的那一折是《英勇的法国兵冲向敌军》。两个场景都向着中央伸展,汇聚成一幅《胜利女神给为国牺牲的孩子们戴上桂冠》,在这幅宽阔的寓意画中,有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伸出右手,将桂冠戴在一个光荣凯旋的法国兵头上,同时,她那种悲怆的,如同《圣母哀恸》的无法安慰的眼神,落在了一个牺牲的法国士兵身上。
在精心设计制作主要场景的同时,他也费尽心思地想象种种远景,把它作为参赛作品的首选,干着干着,爱德华不禁咯咯地笑了起来。
“简直就像一只火鸡!”阿尔贝看着他那样工作,就开玩笑地说,“我向你保证,你笑得就跟一只火鸡一样。”
爱德华笑得更欢了,带着一种贪婪的神态,埋头于他的画作中。
28
莫里厄将军看起来至少有二百岁了。一个军人,你把他赖以生存的战争从他那里夺走了,那你也就同时夺走了他作为年轻人的活力,你就只能得到一个老得根本瞧不出年龄来的老顽固形象。形体上来看,他就只剩下一个圆鼓鼓的大肚子,一大堆松弛而又迟钝的肥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处在瞌睡之中。最麻烦的,是他还要打呼噜。他一看到一把扶手椅,就会瘫坐上去,他叹出的气,就已经很像是一阵嘶哑的喘息了,不消几分钟,他那圆面包似的肚子就会像齐柏林飞艇那样,开始向上鼓起,吸气时,小胡子会微微颤动,而呼气时,肥弛的脸颊便哆嗦起来,这会持续好几个钟头。这团死气沉沉的肥肉具有某种旧石器时代器物的特点,令人震惊,此外,也没有人敢来叫醒他。有些人甚至在靠近他时也会迟疑再三。
自从退伍以来,他被任命在无数个委员会、分委员会和组委会中任职。开会时,他总是第一个到场,假如会场是在楼上的话,他就会爬楼梯爬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然后一屁股倒在一把扶手椅中,用一种喉咙中滚动的哼哼声,或者不成样子的点头,来回应别人的问候与招呼,然后,就昏昏睡去,并且像马达一样,开始了隆隆的呼噜声。等到要投票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悄悄地捅醒他,请问将军,您是怎么想的?好的,好的,那是当然,显而易见的嘛,我同意,他睡眼惺忪,眼窝里满是尿黄色的泪水,当然,脸涨得通红,嘴颤得发抖,眼瞪得滚圆,目光中带着惊恐,甚至连签名,也成了一件很难做的事。人们尝试着想摆脱他,但部长始终坚持要他,要他的莫里厄将军。有时候,这个江郎才尽的老古板也会出人意料地找回一种似是而非的英明远见。比如说,四月初的时候就有过这种情况,当时,将军感染了某种花粉热,总是不停地打喷嚏,甚至发展到昏昏瞌睡时也打喷嚏,就像一座半醒半睡的火山,而当他在两次打盹之间听说他的孙子费迪南·莫里厄遇到了一些麻烦,他就体现出了惊人的清醒。莫里厄将军从来就没有尊重过任何一个比他地位低的人。在他眼中,他那个孙子没有选择光荣的军人事业,只是一个次要的、颓废的人,假如仅仅是这样,那也就算了,可这小子拥有莫里厄这个姓氏,而这,却是将军十分看重的东西,他也就很为这个后代而操心了。你知道他最终的梦想是什么?是让他的照片出现在《小拉鲁斯插图词典》中,而这一期望是绝不允许家族的姓氏上留下一丁点儿的污浊的。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他问道,一下就被惊醒了。
必须再重复一遍,才能让他听清楚,而且要大点儿声说。原来是普拉代勒公司的事,费迪南就是公司的一个股东。人们尝试着向他解释,您还记得吗,这个公司,政府曾委托它来重新收拾阵亡将士的遗体,移葬到军人公墓里去。
“怎么回事,遗体……阵亡将士吗?……”
他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因为事关他家的费迪南,他的脑子中好不容易才画出了这一问题的关系图,他把“费迪南”“阵亡将士”“尸体”“坟墓”“偏差”“生意”这些词分头填入这张图中,对于他,这有些太复杂了。在不打仗的和平岁月,他的脑子就不转了。他的副官,一个少尉,矫健敏捷得就像一匹纯种马,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表现出一种医护人员的烦躁和不安。然后,他克制住自己,细细地解释起来。您的孙子,费迪南,是普拉代勒公司的股东。当然,他只是在其中拿他的分红而已,但是,假如这家公司卷入到一桩爆炸性的丑闻中,您的姓氏就将被提到,您的孙子也会受到追究,而您的名誉就将受损。他活像一只惊弓之鸟,睁大了眼睛,啊,真是该死,那么《小拉鲁斯词典》的前景就有可能折翅铩羽了,而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将军颇有些气血冲顶,他甚至想站起来。
他紧紧抓住扶手椅的扶手,挺直了身子,怒火万丈,激动万分。在他赢得了战争之后,到底还能不能让他安静安静了?真是的,去他妈的!
佩里顾先生早上起床时很疲惫,晚上躺下时也很疲惫,他心里想,我这是在苟延残喘呢。然而,他并没有停止工作,他保证着各种约会见面、发号施令,但一切全都是以机械的方式在操作。去跟女儿会面之前,他从衣兜里掏出爱德华的素描草稿本,把它放进了抽屉。他常常随身带着它,尽管从来没有在第三者面前打开过它。里头的内容,他都烂熟于心了。由于不断地这样挪动,这个本子最后终将损坏,必须好好保护它,兴许把它装帧一下。原本,他是从来也不操心那些具体杂事的,久而久之,他也就被剥夺了那一切惦念与记挂。当然,他还有玛德莱娜,但玛德莱娜有她自己的事要操心……佩里顾先生觉得自己很孤独。他又关上了抽屉,离开了房间去找他女儿。他怎么就把自己的生活弄成这个样子了呢?他是一个只会引起别人惧怕的男人,而这样一来,他也就没有了任何朋友,而只有一些关系。当然,他还有玛德莱娜。但那是不一样的,对一个女儿,人们是不会去说那些同样的事的。而且,现在,她还处在……那样的一种状态中。有那么好几次,他尝试着去回忆自己当年即将当父亲时的那段时光,却没能成功地回想起来。他甚至还十分惊讶,发现自己竟然只保留了那么少的回忆。在他的工作中,人们全都称赞他极佳的记忆力,因为,即便是一个十五年前就被吞并的企业,他也能一一说出该企业董事会所有人的名字,但是在家里,他什么事也记不住,或者说,只能记得住一丁点儿。然而,只有上帝才知道,家庭对于他,有多么重要。并不仅仅是现在才这样,只因为他儿子死了,不,向来都是这样的。甚至可以说,他正是为了家庭,才如此卖命地工作,如此费心费力的,为的就是自家的人,为了保护他们免灾免难,让他们能够……总之,享有这一切。然而,奇怪的是,家庭生活场景却很难镌刻在他的脑子里,甚至于,所有的场景都变得彼此相像,全都一个模样。圣诞节的晚餐,复活节的节庆,各种生日和周年纪念日,看起来都一模一样,都是重复了无数次的同一个场景,只不过彼此间有一些时间上的间隔而已,跟妻子一起过的那些圣诞节,以及妻子去世后过的那些圣诞节,或者是,战前的那些星期日,以及如今的那些星期日。总之,差别实在很小很小。因此,他对他妻子怀孕的事,是一点儿记忆都没有了。前前后后,一共四次,他以为还能想起来,都在那里,但它们全都融化在了唯一的一次中,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次了,甚至于,到底是成功中的一次,还是失败中的一次,他也已经说不清楚了。偶尔,脑海中只能浮现出几个画面来,不过是类似情况的结果罢了。也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惊讶地发现玛德莱娜坐在那里,双手搭在已经高高隆起的肚子上。他回想起,他妻子也曾以那样的姿势待着过。他很高兴,几乎很自豪,他脑子里想到的只是,所有女人怀孕时多多少少都是相似的,他决定把这一相似性当作一种胜利,证明自己还是有心的,是记挂家里的。而正因为他是有心的,他才会讨厌自己过分地为女儿操心。操心她的状态。他更希望自己能做得跟平常一样,坦然地承担起一切,但这已经不再可能了,也许他已经期待得太多了。
“我打扰你了吗?”他问道。
他们四目相对。眼下的情境,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她,都不那么舒服。对于她,是因为,自从佩里顾先生为爱德华的死而痛苦以来,他已经衰老了很多,而且几乎是一下子就苍老了。对于他,则是因为,女儿怀孕后显得没有了魅力:如今的玛德莱娜,并不像佩里顾先生在某些女人身上看到的那样,有果实成熟的那种饱满、那种绽放,只有一种平静而又自信的胜利者的神态,某些地方与母鸡有点像。玛德莱娜只是怀孕了。一切都膨胀得很快,整个的身子都快抵到脸上了,而这让佩里顾先生感到难受,因为他看到,她越来越像她的母亲,她母亲也一样,从来就没有漂亮过,即便在怀孕时。他怀疑她女儿幸不幸福,他觉得她只是满足。
不(玛德莱娜朝他微微一笑),他没有打扰她,我在遐想,她说,但事实并不如此,他确实打扰到了她,她也根本没有在遐想。假如他表现得如此小心翼翼,那就说明,他是有话要跟她说,出于对自己父亲的了解,她已经猜到了这一点,于是,她强打起笑脸,用手掌拍了拍身边的一个座位,示意他过来坐。她父亲坐了下来,这一次还是一样,对他们之间关系的这一游戏,他们本不应该就此止步。假如事情只涉及他们俩,他们就会彼此交换几句不痛不痒的、谁也不明白其言外之意的话,而这也是他们通常会做的,然后,佩里顾先生就会站起来,在他女儿的额头上送上一个吻,坚定地走开去,因为,他们之间,一切全都明明白白、简简单单。而今天却是个例外,必须用词语来交流,因为事情并不仅仅关系到他们俩了。他们彼此都受到了一种制约,似乎隶属于一种并非仅仅取决于两个人互相依赖的关系。
若是换了平时,玛德莱娜就会把她的手放在父亲的双手中,但今天她没有那样做,她偷偷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他们将会对峙,兴许还会争论,这都是她所不愿意的。
“莫里厄将军给我来了电话。”佩里顾先生先开口道。
“那,好的呀……”玛德莱娜微笑着回答说。
佩里顾先生犹豫着,不知道该以什么方式来回应,他想了想,决定采用他认为的最适合的方式,带着父权的那种坚定、权威。
“你丈夫……”
“你是想说,你女婿……”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事实上,我更希望……”
佩里顾先生当年想要一个儿子的时候,曾经梦想,希望妻子怀的是一个跟他很像的男孩,而假如要生的是女儿,那么,这一相似性就会伤害他,因为,一个女人嘛,行为举止总会跟一个男人不一样,总会是拐弯抹角。比如说,用那样一种狡诈的说话方式暗示对方,不要说那是她那个丈夫干的蠢事,而要说是他那个女婿干的蠢事。他抿紧了嘴唇。同样,还必须充分考虑“她的处境”,得注意一下才行。
“无论如何,那都无济于事的……”他接着说道。
“无论,无论什么呢?”
“他做生意的方式呗。”
一旦说出这句话,佩里顾先生就不再是父亲了。在他看来,问题一下子就能解决,因为,在做生意这方面,他熟悉各种各样的情况,无论多么麻烦的问题,他都不会太头疼,到头来,他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他也总是把一家之主看成是一个公司领头人的变形。面对着这个女人,这个如此不像自己的女儿,如此成熟,却几乎形同陌路的女人,他心里充满了怀疑。
他摇了摇头,有些无可奈何,而,在那一种默默愤怒的打击下,那一番话又重新浮到了他的脑子里,那是他对她那桩婚姻、对那个男人的看法,他本来是很想对她说的,而她却不想让他表达出来。
玛德莱娜感觉他马上要变得冷酷无情,便故意把双手收拢到自己的肚子上,手指头都交叉到了一起。佩里顾先生看到后,便不作声了。
“我都跟亨利说过了,爸爸,”她终于说道,“他正巧碰到了一些困难。这是他的原话,‘碰—巧’,没什么太严重的。他向我保证……”
“他向你保证的,玛德莱娜,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任何价值。他跟你说已经都处理妥了,因为他要保护你。”
“这很正常,他是我丈夫嘛……”
“说得是!他是你丈夫,而他这个丈夫,不仅不保障你的安全,反而将你置于危险中!”
“危险!”玛德莱娜高声嚷嚷道,并大笑起来,“伟大的神明啊,现在,我正处在危险中!”
她狂笑不已。他可不像普通的父亲忍得住火。
“我是不会支持他的,玛德莱娜。”他表明了态度。
“但是,爸爸,谁又要你去支持他呢?首先,为什么支持呢?其次……又反对谁呢?”
他们的强词夺理如出一辙。
尽管玛德莱娜想让他相信相反的结果,她自己却知道事情的真相。这桩军人公墓的生意并不像早先显现的那么简单,亨利现在表现得越来越烦恼、分心、暴怒、神经质,正好,这段时间里她也不再想要什么夫妻生活。更何况,眼下,即便是他的情妇们也都像是要抱怨他了。这不是,伊冯娜那一天还说呢:“亲爱的,我遇见你的丈夫了,他现在实在是高不可攀啊!说到底,他也许真是没有发财致富的命啊……”
在他为政府而做的工作中,他碰上了一些困难、一些意外,这本来是私下里可以悄悄解决的事,可现在传得风言风语的,连她都听说了,甚至还有人从部里打来了电话给他。亨利拿着威严的腔调:“没事,亲爱的,很早以前就已经解决了,你不必担心。”然后,他挂上电话,紧皱起了眉头。一场风暴,仅此而已,玛德莱娜的生活都被它打乱了,多年以来,她早已看惯了她父亲经历种种暴风骤雨,外加一场世界大战,并不是省里或部里的一两个电话就能让他慌乱的。她父亲不喜欢亨利,这才是原因所在。亨利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入不得他的法眼,纯粹是男人之间的敌意、公鸡之间的争斗。她的双手紧紧地摁住了肚子。信息收悉。佩里顾先生不无遗憾地站起来,走了开去,接着,他又转身回来,他实在是不由自主。
“你丈夫,我不喜欢他。”
这话终于说出口了。总之,也不是那么难嘛。
“我知道,爸爸,”她微笑着回答道,“但这不重要。他只是我的丈夫。”
接着,她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而这里,才是你的外孙。我敢肯定。”
佩里顾先生张大了嘴巴,但他不想再在房间里待着了,他更愿意离开。
“一个外孙……”
从一开始,他就在逃避这一想法,因为它来得不是时候:他无法将儿子的死和这个小外孙的出生联系到一起。他甚至希望那会是一个女孩,这样的话,问题就不会提出来了。从现在起,到另一个孩子诞生为止,时光将会流逝,纪念碑将会建立。他紧紧抓住了这样的一个想法,即纪念碑的竖立将标志着他的焦虑和愧疚的最终结束。他已经有好几个星期都没有睡个安稳觉了。随着时光的流逝,爱德华的离去变得越来越具有一种巨大的影响力,甚至还侵蚀了他的专业活动。瞧瞧,最近,在他的一个分公司“殖民地之法兰西女郎”的一次董事会期间,他的目光就被一道阳光给吸引住了,那道太阳光斜射进房间,照亮了会议桌的平台。一道阳光,这固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但这道阳光以一种几乎催眠般的方式抓住了他的思绪。所有人都会有那么一段瞬间,莫名地丢失掉自身与现实的联系,但是,当时在佩里顾先生脸上显现出的,并不是一种心不在焉的神情,而是一种心醉神迷的状态。谁都能看出这一点来。表面上,他继续听取着工程情况的回报,但已经没有了董事长的有力目光,没有了他那x射线一般敏锐的注意力,讨论渐渐缓慢下来,如同一辆突然断了燃油的汽车,频频地颠簸,摇摆,然后,奄奄一息地慢慢终止在了一种空无中。实际上,佩里顾先生的目光并没有铆定在那道阳光中,而是在悬浮于空气中的尘埃上,在这模模糊糊、飘飘忽忽的一大团小颗粒上,他仿佛回到了从前,多少年之前,十年,十五年,啊,实在是记不起来了,真叫一个烦人哪!爱德华画了一幅画,当时他应该有十六岁了,可能还不到,十五岁吧,那幅画,只是许多细小的彩色斑点的一种麇集,没有一根线条,只有斑点,这一技巧,应该有一个名称的,它就滚动在佩里顾先生的嘴边,可就是说不出来。画面表现的是一群姑娘在田野中,他似乎还记得。他觉得这一绘画技巧是如此滑稽,让他根本就没有去注意它的主题。那时候,他可真是愚蠢啊。他的小爱德华站立着,抱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态度,而他,当父亲的,双手抓着刚刚撞见的那幅画,一种没有丝毫价值、稀奇古怪的东西……
那一时刻,他都说了一些什么呢?佩里顾先生摇了摇头,对自己十分反感,在董事会的会议室里,所有人全都闭口不语了。他站了起来,一句话也没说,走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就回自己的家去了。
如今,他离开玛德莱娜的时候,也同样摇了摇头。虽说意愿并不一样,甚至几乎相反,他还是感到同样的愤怒:帮他的女儿就等于在帮她的丈夫。这样的事情到头来会让你十分痛苦。尽管莫里厄变成了一个老傻瓜(假如他以前还并不总是那样的话),他传到他女婿那些生意上的种种影响力依然令人十分担忧。
佩里顾这一姓氏被提及。人们谈论着一份报告。令人惶恐,众人皆窃窃私语。此外,这份文件究竟在哪里?谁读过呢?而它的作者,又会是谁呢?
我也太拿它当一回事了,他心里想。因为,说到底,这又不是我的生意,而且,这个女婿,他都不姓我的姓。至于我女儿,很幸运,她得到了一份婚姻合约的保护。不管怎么说,这个奥尔奈-普拉代勒(即便当他心中默念这一姓氏时,他都会用一种恶意的口吻,清晰地读出这几个音节来),总归会发生一些什么事,在他与我们之间,隔着整整一个世界。假如玛德莱娜有了孩子(无论是这一次,还是今后某一次,对女人来说,生孩子这类事,你是永远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那么,他,佩里顾,就会觉得自己有能力向他们保证一个美好的未来,不是吗?
最后的这一想法,客观,理性,促使他下定了决心。他的女婿可以沉溺于水中,而他,马塞尔·佩里顾,将留在岸上,目光如炬,带着尽可能多的救生圈,来拯救他的女儿和外孙们。
但对他,他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水中挣扎,却不愿伸出哪怕一根小手指头。
而且,他说不定还会摁住他的头,把他压下水去,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在其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佩里顾先生已经杀了很多人,但是,对未来前景的憧憬,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令他倍感鼓舞。
他微微一笑,心里感觉到一种特殊的激动,在众多方法中,他选择了一个最有效的。
29
约瑟夫·梅尔林从来就没有睡过稳当觉。他跟那些因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不幸而睡不着觉的人不同,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一切都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他的生存就是一场不停息的懊丧之雨,而他也从来没有习惯过这样的风雨飘零。每天夜里,他都会反复重述他当初没有占得便宜的那些会话,反复重温他输掉的但仍希望能改变一下其结局的那些职业进攻战,反复咀嚼失败和挫折的滋味,因此,他会久久地睁着眼睛睡不着觉。在他身上,有着某种非常自我中心主义的东西:约瑟夫·梅尔林的整个生活的灾难中心,就是约瑟夫·梅尔林他自己。他的生活中什么人都没有,什么东西也没有,甚至连一只猫都没有,一切都可以简单地归纳为他自己,他的生存自己蜷缩成一团,就像一片枯叶包着一个空空的内核。比如说,在他那毫无倦意的漫漫长夜中,他从来都不会想到战争。整整四年期间,他只是把战争当作以一种讨厌的意外变故的方式,当作添加到生活中的一种涉及食品定额配给的冲突,它的无端插入,更是加剧了他本来就已很暴躁的脾气。他部里的同事们对他的这一态度十分震惊,尤其是那些家中有人上了前线的人,他们惊诧地看到,这个乖戾的男人竟然只是为交通费用的上涨和鸡肉供应的缺乏才感到忐忑不安。
“但是,说到底,我亲爱的朋友,”人们对他说,不免有些愤慨,“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一场战争啊!”
“一场战争吗?什么战争?”梅尔林回答道,很是诧异,“我们碰到的战争多了,你们为什么非得要大家对这一场战争尤其感兴趣,而不是上一场战争呢?或者,是下一场战争呢?”
他被人看作一个失败主义者,只差两步就成为卖国贼了。他若是当了兵,恐怕早就被送到行刑队那里去了,肯定不会拖上太长时间的。不过,在后方,他的言行也就没那么具有危害性了,但他对时局漠不关心的态度还是让他遭遇了旁人的一种格外的瞧不起,人们都管他叫德国佬,而这个称呼也一直死死地跟定他。
战争结束后,当他被指派去视察公墓的事务时,这个所谓的德国佬就摇身一变,依据每一次情况的不同,变成了秃鹫、山雕或别的猛禽。他又经历了一个个难以入睡的漫漫长夜。
夏齐埃尔-马尔蒙这个工地,是他到访的第一个由普拉代勒公司承包工程的军人公墓。
读到他的报告后,当局发现,那里的情况甚为令人担忧。但没有人愿意对此承担责任,拍板定案,有关文件也就很快传到了高层,最后送到了部里的中央办公室主任的办公桌上,不过呢,这位仁兄也跟政府其他部委的同僚一样,是一个擅长扼杀文件材料的专家。
这段日子里,每天夜里,梅尔林都会躺在床上细细琢磨那一天他被传唤去见上司时所说的那些话,它们全都归结成了一个简单的、意外的、后果很严重的评定:数以千计的阵亡法国兵竟然被装殓在了一些过于窄小的棺木中。无论死者个头有多高,从一米六十到一米八十以上(靠着现有的军人证中的记录,梅尔林拟定了一个关于士兵身高的很具资料依据的样本),全都装殓在长度只有一米三十的木棺里。而为了把死者塞进小棺材里去,就得折断他们的脖颈,锯断他们的脚,折断他们的脚踝。总之,那些人残暴地对待士兵的尸体,就仿佛它们是一种可以切片的商品。报告进入到种种特别病态的技术性评定中,它解释说:“相关工作人员既没有解剖学知识,也不具备合适的材料,只是简单地用铁锹的尖刃折断骨头,或者将骨头置于平坦的石头上,用鞋跟踩断,有时还会动用十字镐。即便如此,还是常常会发生如下的情况,无法把个头太高的死者的遗体全都装入过于窄小的棺材中,于是,他们会把装不下的剩余部分的肢体堆积到一个用来做垃圾箱的棺材中,那个棺材一旦装满,就会盖上棺盖,上面写明‘无法确认身份的士兵’的字样。如此,根本就无法向前来墓地致哀的死者家属确保他们亲属遗体的完整性。此外,承包公司规定的工作强度,迫使工人们只能把最容易被直接发现的那部分尸体装进棺木里,于是,他们往往放弃在墓坑里挖掘与寻找能够证实或发现死者身份的种种零散骸骨、证件与物品,而这一做法完全违背了政府部门的相关规定。于是,在现场,人们到处都能够发现一些无法知道究竟属于谁人的骨殖。除此之外,在墓穴的挖掘和木棺配送方面也常常产生问题,严重地、系统地违背了相关的规定,这一切,显得完全不符合该工程施工公司当初签订合同时的承诺等等。”如同人们所见,梅尔林的那些句子可以由两百多个词构成。从这一层面上来说,在他的部里,他完全可以被认为是一位词语艺术家。
这一评定引起了一种炸弹爆炸般的巨大反响。
这是一个严重的警告,对普拉代勒公司,但同样也对佩里顾家族,树大招风嘛。另外,它也是对公共服务部门的警告,因为他们常常只是事后才来检查鉴定,太晚了,一旦出错可就无法挽回啦。假如这消息流传开来,就将成为一桩大丑闻。从今往后,有关此事的种种信息应该会一层一层不停地向上捅,直到捅到部里中央办公室主任那里。而为了稳住公务员梅尔林,人们会通过上级向他保证,说是他的文件已经得到了上司很认真、很仔细、很肯定的阅读,他们将会在最短的期限内给出合理的回应。已有将近四十年职业经验的梅尔林,立即就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他的报告一定是被埋藏了,然而他不动声色。政府的这一笔买卖无疑触及到很多的阴影地带,因为话题实在太敏感了,一切有碍于行政管理的因素都会被去除。梅尔林知道,谁要想成为对抗政府的刺头,谁就绝没有好果子吃,否则的话,他就将再一次充当临时装点门面的大花瓶而被人挪走,那样,可就谢天谢地了。不过,老话说得好,端这碗饭,就得做这个事。他觉得自己问心无愧,是无可指摘的。
无论如何,到了职业生涯的末尾,除了他很久以来就翘首期盼的退休一事,他早就没什么可期望的了。人们要求他做某种纯粹形式上的视察,在一些登记册上签个字,盖个章,于是,他也就签字,盖章,并耐心地等着食品供应匮乏状态的结束,等着人们最终能在市场上买到鸡肉,能在餐馆的菜单上点到鸡肉。
就这样,他回到家里躺下,稳稳地睡去,有了他人生第一次美美享受的完整一夜,就仿佛他的脑子需要一段特别的时间来好好地清醒清醒。
他做了一些很忧伤的梦,一些躯体已然处于深度腐烂阶段的士兵坐在坟墓中哭泣。他们在喊着救命,可是没有一记声音从他们的喉咙中发出。他们唯一的安慰来自那些身材高大的塞内加尔人,那些黑人赤身裸体,冻得几乎僵硬,正把一铲一铲泥土往坟坑中士兵的身上送,想把他们统统覆盖住,就像人们扔下一件大衣,想盖在刚被救起的溺水者身上。
梅尔林被一种并不仅仅关系到他一个人的强烈激情折磨醒来,这对他来说很是新鲜。已经结束了很长很长时间的战争,最终刚刚闯入了他的生活。
一种炼金术一般稀奇的变化结果便随之而来,同时也带来了那些公墓的阴森气氛,把梅尔林打发到了生存的混乱与悲哀中,那便是仕途受阻后的烦恼,以及他刻板而又僵化的习惯:一个正直廉洁的公务员不能满足于闭目塞听。这些年轻的死者,他跟他们没有任何的相同点,他们都是一种社会不公正的牺牲品,而现在,他们再没有别的人,只有他,能为他们纠正这一不公。短短几天之内,他就坚定了这样一个想法。这些战死的年轻士兵的行头萦绕在他的脑际,挥之不去,就像是一种爱的情感、一种嫉妒,或者一个肿瘤。他从忧伤转向了愤怒。他开始发火。
既然他没有接到上司的任何指令,通知他可以暂停他的使命,他就告知上级,说他前往达尔戈纳-勒-格朗去视察了,而事实上,他坐上了反方向的列车,前往默兹河畔蓬达维尔了。
一出了火车站,他就顶着瓢泼大雨开始步行,赶六公里的路,前往军人公墓所在的地方。他行走在公路的正中央,他那巨大的橡胶雨鞋疯狂地粉碎着水洼,听到汽车的喇叭声后,也不往边上偏一偏,让出路来,就仿佛他听不见喇叭声似的。结果,为了超越他,那些汽车不得不开到公路边沿上。
这是一个奇怪的身影,伫立在栅栏前,庞大的身躯,脸上带着一副气势汹汹的神态,紧握的拳头揣在外套的衣兜里,虽说大雨已经停了,他的外套却湿了一个透。但是,在那里,没有任何人看见他,正午的钟声刚刚响过,工地关着门。在栅栏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贴着墓地管理处的一份通知,那是为死者的家属和亲友开列的一份清单,通知上写有在无法辨认身份的遗体上找到的种种物品,请家属亲友去镇政府当面辨认。一张年轻女子的照片、一柄烟斗、一张汇票的票根、一个绣在内衣上的姓名首字母、一个皮质的小烟袋、一个打火机、一副圆框眼镜、一封以“亲爱的”开头却没有署名的信,好一份既微不足道又悲怆动人的清单……梅尔林被所有这些遗物的简朴打动了。多么可怜的士兵啊!真叫人难以相信。
他低下目光,瞧了一眼那一长排栅栏,抬起腿,脚后跟一蹬,使出足以踢死一头牛的劲,把小小的锁踹落在地,然后就进入了工地,接着,他又飞起一脚,踢开了办公大棚的木头门。只见那里只剩十几个阿拉伯人,正在一块被风吹得鼓起来的篷布底下吃饭。他们远远地看到梅尔林踹坏了工地的栅栏门,现在又踢开了办公室的木头门,但他们都不敢站起身来,更不敢上来制止,来者的体形样貌,他的坚定神情,让他们一下失去了勇气;他们只顾继续啃着面包。
这个地方叫作“蓬达维尔方地”,实际上,它是一片完全不呈四方形的田野,位于森林边缘,预计有大约六百名士兵埋葬于此。
梅尔林翻箱倒柜地寻找那些登记簿,想查看每一次相关措施实施的登录情况。在查阅每日情况汇总的同时,他还朝窗外快速地瞥了好几眼。坟墓的挖掘开始于两个月之前,如今他所看到的,是一大片荒地,上面满是挖下去的深坑和隆起的土堆,四处乱堆乱放着篷布、木板、手推车,还有临时搭建的用来存放工具材料的窝棚。
从工程管理状况来看,一切似乎还合乎规矩。在这里,并不像在夏齐埃尔-马尔蒙那样,他恐怕看不到那种令人恶心的乱象,也找不到那些像屠宰场里装零碎肢解物的垃圾箱一样的残骸棺材,但他最终还是发现了这样的棺材,就隐藏在一大批崭新的正准备使用的棺材中间。
通常,在证实了登记簿的存在之后,梅尔林就会通过四处闲逛而开始他的视察。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东翻翻,西看看,一会儿在这里掀起一块篷布,一会儿又在那里核对一下身份牌。然后,他会真正地投入进去。他的使命迫使他来回不停地走动,一边翻看登记簿,一边走在墓地的小径中,也多亏了他对这一工作的全身心投入,他很快就获得了一种第六感,而这种第六感会帮助他明察秋毫,挖出掩饰某一欺诈行为、某一违规行为的最细微痕迹。
这肯定是部里派来的任务中绝无仅有的一次,要让一个公务员挖掘出已埋的棺木,甚至还要把尸体都挖出来,但是,为了一一核实清楚,就没有别的办法可行。梅尔林魁梧的身材很适合来履行这一使命:他巨大的鞋底那么一踩,就能让铁锨一下子深入泥土三十厘米:他硕大的手掌那么一使劲,十字镐就舞动得如餐叉那般轻巧。
跟这地方做了第一次直接接触之后,梅尔林便开始了他详细的核实工作。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
十四点的时候,他已来到了公墓的最北端,站在一大堆彼此紧紧摞在一起的闭合的棺材前,工地的负责人是某个叫索福尔·贝尼舒的人,五十来岁,因常常酗酒,脸色变得紫红紫红,身材干瘦得就像一根葡萄嫩枝,他闻讯赶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两个工人,看那模样都是工头。这一小撮人显得怒气冲冲,下巴乱晃,嗓音洪亮,口吻专横,说是工地禁止闲人入内,不能够放任这样的人进来,你必须立即离开此地。见梅尔林对他们根本就不屑一顾,于是更加提高了嗓门:你若是再不走的话,我们就通知宪警了,因为,你得弄明白,这里可是一个属政府保护的要地……
“是我。”梅尔林打断了他们的话,并朝这三个人转过身来。
在接下来的一片沉默中,他补了一句:
“在这里,我就是政府。”
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掏出一张已经揉得皱巴巴的纸,根本就不像是一纸委任状,但由于他本人的模样也不像一个部里的特派员,众人也就无从猜想。他庞大的身架,他皱皱巴巴、污点斑斑的旧衣服,他硕大无朋的鞋子,一切都有一种非同一般的意味。他们感到情况颇有些疑点,但谁也不敢出头冒犯。
梅尔林只是细细地打量这三个人,那个叫索福尔的,满口喷着一股梅子烧酒的难闻气味。他的两个同党,第一个长了一张刀把脸,一把烟草黄颜色的浓密的小胡子几乎吃掉了半张脸,他轻轻拍打着胸前的衣兜,想表现出某种风度来;第二个是阿拉伯人,还穿着皮鞋、长裤,戴着步兵下士的那种橄榄帽,身子挺得僵僵的,像是在接受检阅而特地摆姿势,同时,要让周围的人相信他的作用很重要。
“啧,啧。”梅尔林的假牙发出声响,他把证书又放回到口袋中。
然后,他指了一下那一大堆棺材。
“你们想象一下,”他接着说,“政府会问什么样的问题。”
阿拉伯工头的身子更僵硬了,他那个小胡子同伴拿出了一支烟(他没有掏出烟盒来,只掏出一支香烟,就像一个并不愿意跟别人分享的人,并且受够了那些常常向别人讨要东西的人)。他身上的一切,都体现出了卑微与吝啬。
“比如说,”梅尔林说着,突然展示出三张身份卡,“政府会考虑,究竟什么样的棺材才适合这些小伙子。”
那些卡片,捏在梅尔林巨大的手掌中,看起来并不比邮票大多少。这一问题让在场的人全都陷入了莫大的尴尬中。
在挖掘出整整一系列的士兵遗体后,人们就把一长列棺材排在尸体的一边,而把一连串的身份卡排在另一边。
从理论上来说,应该是按照同一顺序排列的。
但是,只要这些身份卡片中的一张放错了位置,或者短缺,就会使整整一长列顺序全都乱套,而每一口棺材都会分配到一张跟其装殓的遗体根本没有关系的卡片。
而假如说,梅尔林手中的三张卡片跟任何一口棺材都不配套……那正好说明,所有的环节全都脱了节。
他摇了摇头,打量了一下墓地中已经翻挖过的部分。二百三十七名士兵的遗体已经被挖出来,并被转运到了八十公里远的地方。
保尔躺在了儒勒的棺木中,费利西安则躺在了伊西多尔的棺材里,以此类推。
直到所有的二百三十七具尸体。
而现在,根本就无法知道谁才是谁了。
“那么,这些卡片,到底是谁的?”索福尔·贝尼舒一边结结巴巴地说道,一边瞧了瞧自己的周围,仿佛突然间迷失了方向,“让我们看看……”
一个念头掠过他的大脑。
“好吧,”他安慰道,“我们正好要来处理这件事呢!”
他转身朝向他的团队,它似乎也突然变得很小很小。
“嘿,怎么样啊,我的伙计们?”
没人明白他到底想要说什么,但也没人有充裕的时间去思考这一点。
“哈,哈!”梅尔林大叫起来,“您把它当成了傻瓜吗?”
“把谁啊?”贝尼舒问道。
“政府呗!”
他那模样看起来有些精神错乱,贝尼舒犹豫不决,不敢问他到底受的是谁的委派。
“那么,他们都在哪里呢,我们的这三个家伙,嗯?那三个好人儿,到最后,不都是要你们来负责的吗,你们都叫他们什么来的呢?”
于是,贝尼舒拼命求助于一个技术性的解释,强调说,他们曾经认为,在整整一系列棺材排列好之后再集中撰写身份卡片“更为可靠”,这样更方便记录到登记簿里,因为假如要撰写卡片……
“一群废物!”梅尔林打断了他的话。
连贝尼舒自己都不相信这番话,他只是低下脑袋。他的助手轻轻地拍了拍胸前的衣兜。
随之而来的沉默中,梅尔林对一个面积巨大的军人墓地有了这样一种奇怪的视象:到处散落着阵亡士兵的家属亲友,他们或垂着胳膊,或交叉着双手,在那里默哀,而梅尔林是唯一一个能透过泥土看到士兵遗体在地底下颤动的人。还能听到死难士兵声嘶力竭地大声喊叫自己的名字……
说到已然造成的伤害,那都是无法弥补的,这些士兵彻底地消失了:在所谓标明了身份的十字架底下,安息着实际无名的死者。
现在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回归到正途上来。
梅尔林重新安排工作,用大大的字体写下指令,这一切,带着一种绝对权威口吻:你,到这里来,好好听我的,他威胁着说,假如干得不好,就会有追究,有罚款和免职,他恐吓着。当他渐渐走远时,人们清楚地听到他骂了一声:“一帮子蠢货。”
等他一转过身去,一切就会重新开始,永远都没有个完结。这一确认,远没有让他泄气,反倒增添了他的怒火。
“你,到这里来!赶紧的!”
他针对的,就是那个长了烟草黄颜色小胡子的人,他五十来岁,他的脸长得如此狭窄,仿佛两个眼睛直接安在了两侧脸颊的上方,就像鱼儿那样。他定定地站在离梅尔林一米开外的地方,使劲控制住自己不去拍打胸前的衣兜,他很想再拿出一支烟来。
梅尔林正准备开口说话,却又止住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一声不吭。他似乎在寻找一个适当的词语,而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真是一件糟心的事。
小胡子工头张开了嘴,但是,还没等他来得及说出一个词来,梅尔林就给了他一记脆生生的耳光。在这张平平的扁脸上,耳光发出了清脆的回音,就像一记钟声。那人后退了一步。大家伙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他们这几个人。贝尼舒从他专门隐藏提神饮料的工棚里拿出来一瓶勃艮第葡萄榨渣酒,扯开嗓子叫嚷起来,但工地上的所有工人都已经开始行动了。小胡子男子一下子就惊呆了,用手捂住了脸颊。梅尔林很快被一大群真正的凶汉包围了起来,若不是因为他的年纪、他惊人的高大个头、他捣衣杵一样的大手掌、他魔怪一般的大脚丫,还有从视察开始以来他逐渐上升的气势,他现在恐怕就得为自己的小命而担心了。但事情发展的态势正好相反,他镇定自若地让所有人散了开去,自己则上前一步,靠近了他的受害者,一边翻开他胸前的衣兜,伸进一只手去,一边高叫着“哈,哈!”。然后,他那只手变成了捏紧的拳头,从衣兜里出来。他另一只手则紧紧抓住这男人的衣领子,显而易见,他想要掐死他。
“哦,天哪!”贝尼舒高声叫道,他这才摇摇晃晃赶过来。
梅尔林依然没有松开掐住那人脖子的手,尽管对方的脸已经开始变色,他还把已握成了拳头的另一只手伸向工地的工长,然后,松开了拳头。
一根金手链从他的手掌心露了出来,上面带有一块小小牌子,牌子被翻到了反面。梅尔林松开他的猎物,后者开始连连咳嗽,咳得几乎要把胸腔中的一切全都吐出来。见此形状,他转身朝向贝尼舒。
“他叫什么来着,您的这个小伙子?”梅尔林问道,“他的名字?”
“嗯……”
索福尔·贝尼舒被彻底打败了,他束手无策,朝他的工头瞥去表示抱歉的一眼。
“阿尔西德。”他很不情愿地喃喃道。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这,一点儿都不要紧了。
梅尔林把手链翻过来,仿佛就像在玩抛钱币猜正反游戏似的。
小牌子上,刻着一个名字:罗歇。
30
天哪,多么美好的上午啊!真希望每天都能如此!这一切实在是个好兆头!
首先,是作品。委员会留住了五份。全都一件比一件更出色。美妙的杰作。都是爱国主义的主题,让人感动得直想流泪。因而可以说,拉布尔丹早已稳步走向了胜利:向委员会主席佩里顾展示他的方案。为此,他已经特地吩咐区政府的技术部门找来一个有他那大办公桌那么大的铸铁横架,用来悬挂那些素描画,以体现出它们的价值,就像他在只去过一次的大王宫里看到的展览那样。佩里顾可以很随意地在这些纸板之间绕圈,双手背在身后,慢慢地走,慢慢地看,在这一幅(《悲痛却又胜利的法兰西》)—拉布尔丹最喜欢的一幅—面前心醉神迷,在那一幅(《凯旋的死者》)面前细细端详,一而再地停下来,再而三地犹豫。拉布尔丹已经看到主席转身朝向了他,一脸赞赏而又困惑的表情,不知道该选什么好了……正是在这一时刻,他才会说出他的那个句子,反复斟酌的、再三推敲的、来回衡量的句子,一个节奏完美的句子,能恰如其分地强调他的审美趣味和他的责任感:
“主席先生,假如能允许我……”
这么说的同时,他会凑近《悲痛却又胜利的法兰西》,就仿佛他想把手搭在对方肩膀上似的。
“……我觉得,这一幅杰作完美地传达出了我们的同胞所希望表达的一切悲痛和全部自豪。”
句子中的“同胞”“悲痛”与“自豪”书写下来应该是大写字母,表达出的意思十分深刻。完美至臻。首先,这幅“杰作”,这一说法就很是新颖独特;其次,“同胞”一词听起来就比竞选者来劲得多,而“悲痛”也一样。拉布尔丹简直都要为自己的才华而惊讶了。
快到十点钟了,悬挂绘画作品的横架早就在他的办公室里安置好了,人们已经在忙着挂作品。必须爬到架子上去,才能把画幅固定到横杆上,并使其保持平稳:为此,他特地叫来了雷蒙小姐。
她一走进房间,就明白他们期待她做什么了。于是乎,她本能地将膝盖紧紧地并在一起。拉布尔丹站在梯子下,嘴角挂着笑意,开心地搓着双手,就像一个很不老实的牲口贩子。
雷蒙小姐一边叹着气,一边向上爬了四级梯子,身体开始扭来扭去。是啊,多么美好的上午啊!作品一挂好,女秘书就紧紧拉住自己的裙子,迅速地走下了梯子。拉布尔丹后退了几步,为的是更好地欣赏一下效果,他觉得右上角比左上角要低了那么一点点,您没觉得吗?雷蒙小姐闭上了眼睛,再次爬了上去,拉布尔丹急忙靠近梯子:他还从来没有在她的裙子底下待过更长的时间呢。当一切准备就绪时,这位区长正处在一种近乎于中风的虚脱状态。
但是晴天霹雳,正当一切准备妥当时,佩里顾主席取消了他的来访,而只派来一个信使,负责将待选的作品带回去给他看。真是白忙活了一通!拉布尔丹心想。于是,他也乘着四轮马车赶紧跟了过去,但是,跟他期望的正好相反,他没有被允许进书房去跟主席商议。马塞尔·佩里顾想要一个人清静清静。而此刻,差不多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请把一份小吃带给区长先生。”佩里顾先生嘱咐道。
拉布尔丹赶紧跑向年轻的女仆,那是一个小个子褐发女郎,光彩动人,神情有些尴尬,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一对坚挺的美丽胸脯,他问她,他是否可以要一点儿波尔图甜葡萄酒,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摸了一下她的左胸。姑娘没生气,仅仅只是脸红了一下,因为她还是新来的,而且女仆这一职位的报酬很不错。波尔图甜葡萄酒被端上来的时候,拉布尔丹又趁机摸了一把她的右胸。
天哪,多么美好的上午啊!
玛德莱娜发现,区长呼噜打得就像一个铁匠铺的炉子那样响。他肥硕的身子趴在那里,身边,矮几上,是他狼吞虎咽了鸡肉冻之后留下的一片狼藉,还有刚喝完玛歌酒庄葡萄酒之后的一个空瓶子,这一切给整个场景以一种轻率猥琐的氛围,令人十分难受。
她小心翼翼地敲了敲父亲书房的门。
“进来。”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因为他知道是她,他总是很了解他女儿的行为方式。
佩里顾先生把那些画幅都立着放,就靠着他的书柜,然后,他清空面前的障碍,以便坐在扶手椅上就能够看到全部作品。他已经有一个多小时没有动地方了,目光从一幅画转到另一幅画上,陷入沉思中。时不时地,他也会站起身来,凑近一些,观察某一处细节,然后再回到座位上去。
一开始,他颇有些失望。仅仅就只有这些吗?这跟他所熟悉的那一切都很相像,只是相比之下尺幅要更大。他情不自禁地查看起了价格,他擅长计算的脑子比较了一下体积上的大小与价格上的高低。好的,快,必须集中精力。选择。但,是的,有些失望。他对这一计划方案已经形成了一个整体想法。既然他看到了这些推荐作品……那还等什么呢?最终,那将会是一个跟其他纪念碑没什么两样的纪念碑,没有任何东西能抚平那些源源不断地出现并把他自己淹没的新激情。
玛德莱娜丝毫不觉得惊讶,她也体验到了同样的感受。所有的战争全都彼此相像,所有的纪念碑也一样。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道。
“似乎有点儿过于……浮夸了,不是吗?”
“很抒情啊。”
然后,他们就都不说话了。
佩里顾先生一直留在扶手椅中,就像一个端坐在宝座上的国王面对着死去的朝臣。玛德莱娜仔细看着备选方案。他们一致认为,最佳的一幅是阿德里安·马朗德雷的作品《牺牲者的胜利》,其特点是它把寡妇们(戴着服丧面纱的女人),以及孤儿们(一个小男孩,双手合十,一边祈祷,一边看着士兵)跟战士们的形象同化在了一起,把他们全都看成为牺牲者。在艺术家的雕刀下,整个民族变成了一个牺牲了的祖国。
“十三万法郎。”佩里顾先生说。
想都来不及想,这话便脱口而出。
但他女儿并没有听到他的这话,她专心致志地注意着另一幅画的细节。她把画板拿到手里,举起来,靠近光线好的地方,她父亲也凑了过来,他不喜欢这主题,《感恩》,她也不喜欢,她觉得它太浮夸。不,这里头有的,是一种荒唐,可有个无关紧要的小地方,但是……那又是什么呢?那,就是这三折画中称作“英勇的法国兵冲向敌军”的那一折,在中景中,那个即将战死的年轻士兵,他有着一张十分纯真的脸,厚厚的嘴唇,高高隆起的鼻梁……
“等一等,”佩里顾先生说,“给我看一下。(他也俯下身来,凑得很近地细看。)没错,你说得很对。”
这个士兵隐约有点儿像在爱德华的素描中偶尔能发现的那些年轻人。当然,并不是完全一样,在爱德华笔下,人物都有一些斜眼,而这里的士兵,目光却是真诚率直的。还有一道刀刻一般的深纹划过下巴,但两者还是存在着某种相似性。
佩里顾先生站了起来,折叠好眼镜。
“在艺术上,人们时常能看到相同的主题……”
他说得就好像很在行似的。玛德莱娜的文化素养更高些,但她不愿意跟他唱反调。总之,这只是一个细节,没什么太要紧的。她父亲所需要的,就是让他的纪念碑竖起来,最终再去关心别的事。比如说,女儿怀孕的事。
“你那个愚蠢的拉布尔丹在前厅睡着了。”她微笑着说道。
那一位啊,他都已经把他给忘了。
“让他睡去吧,”他回答道,“这依然是他最擅长的。”
他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她走向大门。远远看去,那一排图案很是令人震撼,她猜了猜这一切将要占据的空间,她已经看到了尺寸的标码:十二米,十六米,然后是高度……
那张脸,毕竟……
一旦只剩下一个人,佩里顾先生就再次转过身去。他试图在爱德华的画稿本中再找到它,但是他儿子草草画就的那些军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主题画,他们是在战壕中见到的真实的人,而眼前这个嘴唇厚厚的年轻军人则是一个理想化的主题。佩里顾先生向来就禁止自己对他儿子所谓的“情感趣味”形成任何明确的视觉形象。即便是在内心深处,他也从来没有思考过“性偏向”这样的字眼,或者诸如此类的任何概念,这对他来说都实在是太明确、太震撼。但是,就像那些让你大为惊讶的想法,你其实也明白,它们在真正冒出来之前,实际上已偷偷地折腾了你好长时间,就这样,佩里顾先生不禁问起自己来,这个鼻梁高高、下巴上有小深纹的年轻人是不是爱德华曾经的“一个朋友”?在心中,他认定,这是爱德华的一个恋人。在他看来,这事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可耻,只不过还有些麻烦而已;他只是不愿意去想象……不应该让这一切变得过于现实……他的儿子“跟其他人不一样”。跟其他人一样的人,他在自己周围见得多了,雇员啦,合伙人啦,客户啦,这些人的儿子,那些人的兄弟,他不再像过去那样羡慕他们了。他甚至无法回想起以往时代中他在他们身上发现的优点,也回想不起来,当时,在他眼中,他们要比爱德华优越得多。回顾往事,他十分憎恶自己的愚蠢。
佩里顾先生又回到了这一画廊面前。在他的头脑中,前景渐渐地发生了变化。这并不是说,他在这些作品中发现了新的美德,它们对他始终还是那么过分具有论证意义。改变了的,是他的目光,就仿佛,随着我们的不断观察,我们对一张脸的感觉也发生了变化,刚才还被人认为很漂亮的这个女人,现在变得平庸了,而那个相当丑陋的男人,人们却发现了他的某种魅力,而且人们还纳闷,以前怎么居然就忽略了这一魅力。既然他都习以为常了,那些纪念碑也就能让他平静下来了。这都是由于材料的缘故:一些是石头的,另一些是青铜的,其质地的沉重令人想到了它的不可破坏。然而,这一特征正是他们家族陵墓中所缺少的:永恒之幻象。想到家族陵墓,他心中不禁又是咯噔一下:爱德华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那里头。佩里顾先生必须让他所做的事—定制一座纪念碑这件事—超越他本人,超越他的生存,从时间上,从分量上,从质地上,从体积上,愿它比他更强,愿它把他心中的悲伤带向一个自然的维度。
这些入围的作品还附上了投标单,内容包含艺术家们的简历、标价、完工日期。佩里顾先生读了儒勒·德·艾普尔蒙的作品介绍书,却什么也没弄明白,他翻阅了一下所有其他的图案,从中可以看到作品的侧面图、背面图、远景图,以及在城市环境中的效果图……中景中的年轻士兵始终都在那里,带着一脸严肃的表情……这一点就足够了。他打开了房门,叫人过来,但没人答应。
“拉布尔丹,真见鬼!”他叫喊道,有些恼火,使劲摇晃着区长的肩膀。
“嗯,什么,谁呀?”
满眼的眵目糊,一副全然记不起自己身在什么地方、要做什么事情的模样。
“快过来!”佩里顾先生说。
“我吗?去哪儿?”
拉布尔丹一边摇摇晃晃地来到书房,一边用手使劲擦了擦脸,想让自己清醒过来。他还结结巴巴地说着抱歉的话,但佩里顾根本就没有伸耳朵去听。
“就这个吧。”
拉布尔丹开始静下心来。他终于明白,最终确定的作品不是他本来建议的那一个,但他转而又一想,实际上,他自己说的话完全适合于所有那些纪念碑。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说:
“主席,”他说,“假若允许的话……”
“什么?”佩里顾看也不看他一眼就问道。
他又戴上了眼镜,站立着,俯身在书桌的一个角落上写着什么,他很满意自己的决定,觉得他已经完成了一件能引以为豪的事,一件对自己来说很好的事。
拉布尔丹挺起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件作品,主席,我认为这件作品太棒了……”
“拿着,”佩里顾打断了他的话,“这是用来结算作品草案和前期工程的支票。很显然,请竭力保障艺术家的所有工作!还有承担作品制作的企业!请把材料呈报给巴黎市长。有什么问题,尽管给我打电话好了,我会处理的。还有别的事吗?”
拉布尔丹拿起了支票。不,没有别的事了。
“啊,”这时,佩里顾先生说,“我想见一见这个艺术家,这位……(他寻找着姓名)儒勒·德·艾普尔蒙。请让他来见我。”
31
屋子里的气氛令人很不舒适。当然,爱德华是感受不到的,但是,他的行为举止向来就与众不同,好几个月以来,他总是时不时地捧腹大笑,你根本就无法劝说他讲一点道理。好像他根本不明白正在发生的事情的严重性。阿尔贝并不想过多地考虑他的吗啡消耗,即便它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数量,他根本就不可能做得面面俱到,他自己就有一大堆难以解决的问题摆在眼前呢。他一来到他工作的那家银行,就以“爱国纪念物”的名头开了一个账户,用来储存即将汇来的资金……
六万八千二百二十法郎。瞧瞧。好漂亮的成果……
每人能分到三万四千法郎。
阿尔贝从来就没拥有过如此多的钱,但是,钱多了,危险也就多了,必须好好掂量一下两者的关系。要骗取一笔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近五年工资收入的钱,他将会招来三十年的囹圄之灾。确实有点儿滑稽可笑。现在是六月十五日。阵亡将士纪念碑的大规模出售将在一个月之后结束,什么都还没有呢。或者说,几乎还没有。
“怎么回事,什么都没有?”爱德华写道。
这一天,尽管天很热,他还是戴上了一个黑人面具,面具很大,整个脑袋都被遮住了。脑壳顶上,伸出来两个犄角,就像公山羊的角那样,而绕着犄角本身,从眼角的泪点开始,旋转着延伸开两条蓝色的虚线,几乎闪烁着磷光,向下而去,像是欢乐的泪滴一滴滴落下,一直落到一大把呈扇形绽放的五彩缤纷的大胡子上。整个面具描画成赭石色、黄色、鲜亮的红色;在额头与头巾的边缘处,甚至还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圆拱线,深绿色的,像是一条逼真的蛇,人们简直会说,它正在慢悠悠地滑动,以一种持续不断的运动,绕着爱德华的脑袋爬行,似乎想要咬住自己的尾巴。这色彩斑斓、欢快、活跃的面具,跟阿尔贝的精神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因为阿尔贝,一味地趋向于黑白之色,更为经常地就只是黑色。
“哦,不,什么都没有!”他一边叫嚷道,一边将账目拿给他的战友看。
“等着吧!”爱德华总是这样回答。
露易丝只是微微低下脑袋。她双手伸进纸浆里,轻柔地搅拌着,为爱德华的下一拨面具制作着材料。她一脸迷茫地瞧着手底下的那个搪瓷盆,对周围响亮的说话声漠不关心,这两个人的吵吵闹闹,她早就听得够够的了。
阿尔贝的账算得清清楚楚:十七个十字架,二十四支火炬,十四座半身像,还有一些不太相关的东西。至于纪念碑,只有九座!还有,其中的两座,那些市镇政府只付了四分之一的预付款,而不是如同以前说好的那样先付一半的钱,它们还要求延长支付余额的期限。他们让人印了三千张收据,以便通知对方收到了他们发来的订单,而到目前为止,只来了六十份回执……
爱德华在一百万法郎到手之前是拒绝离开国家的,可他们现在连十分之一都还没拿到呢。
而每一天,欺诈被揭穿的时刻都在逼近。兴许,警方早已开始了调查。赶紧去卢浮宫邮局查找邮件,这一想法让阿尔贝心中不禁打起了嘀咕,甚至有些毛骨悚然。在打开的信箱前,他有二十次吓得快要尿裤子,因为他有二十次发现有人朝他这方向走来。
“反正,”他对爱德华说,“只要不合你的意,你就什么都不相信!”
他把账簿扔到地上,穿上了外套。露易丝继续搅拌她的纸浆,爱德华低下了脑袋。处于如此境地中的阿尔贝常常会开始抓狂,因为他无法表达那些让自己近乎于窒息的情感,就只能离开套间,直到夜里很晚才回来。
最近的几个月,让他体验到了十分的痛苦。在银行,所有人都认为他病了。人们对此倒是不会太惊讶,因为每个老兵都有他自己的战争创伤,但是,这位阿尔贝的伤痕似乎比其他人都要更深:那种永无尽头的烦躁,那些妄想一般的苦恼……虽然如此,他依然还是一个亲切随和的同事,每个人都想方设法地劝他:去做一下按摩,来一个足疗,多吃一点红肉,您有没有试过喝点儿椴花茶呢?他仅仅是每天早上刮胡子时对着镜子瞧一瞧自己,证实一下自己苍白的脸色。
眼下这一刻,爱德华已开始一边噼里啪啦地鼓弄着打字机,一边咯咯地笑了起来。
两个男人经历的并非相同的事。他们期待已久的惊人计划成功的那一刻,本来应该是一种团结一致、分享幸福、共同胜利的时刻,现在却让他们分离。
爱德华始终想入非非,如在云里雾里,不关心实际后果,对成功一直坚信不疑,喜气洋洋地答复收到的信件。他想象自己已经成为儒勒·德·艾普尔蒙,一门心思地热衷于戏仿这样一个艺术家的管理与艺术风格,而阿尔贝,则被焦虑、遗憾还有悔恨所深深折磨,眼瞅着一天天消瘦下来,成了他自己的影子。
他前所未有地害怕,走路紧贴着墙根,夜里睡不好觉,一只手总是摸着那个马头面具,戴着它从房间的一头转到另一头。假如可能的话,他说不定还会戴着它去上班,因为一想到早上还要去银行工作,他的胃就会翻江倒海地作疼,而他的马脑袋则是他唯一的、最终的保护,是他的守护天使。他已经骗到了两万五千法郎,而靠着那些市镇政府最初的预付款,他已经像他当初暗自承诺的那样,而且是顶着爱德华的拼命责备,把他在银行偷偷挪用的钱款全部还上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时刻准备好,去面对监察员和审核员,因为他的假笔迹,还依然存在,还在证明他曾揶用过银行中的钱款。而为了掩盖旧的作假,他就总是不得不来一些新的作假。假如有人发现了一些什么苗头,他们肯定会去调查,那样的话,一切就会暴露……必须走人了。一旦还完欠银行的款,就必须带着剩余的钱走人,每人两万法郎!惊慌失措的阿尔贝现在总算明白到,在那一次跟希腊人出乎意料的、痛苦不堪的相遇后,自己是多么容易向惊惶让步啊。“这才是彻头彻尾的阿尔贝!”马亚尔夫人要是知道了这一切,肯定就会这么说的,“因为他天生胆小,他总是选择最不勇敢的办法。你恐怕会对我说,恰恰因为这样,他这才完好无损地从战争中归来,但是在和平年代,这就真的是太要命了。假如有一天他找到了一个女人,那这个可怜的女人一定得有坚强的神经……”
“假如有一天他找到了一个女人……”一想到波丽娜,他突然就渴望独自一个人逃走,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永远。当他想到,他们有可能被抓,他就感受到种种奇怪的、相当病态的怀旧情绪。那是在前线的某些时刻,带着退却,带着安宁,还有他一连串的烦恼,但在他看来,那就像一个几乎很幸福、很单纯的阶段,而当他瞧着他的那个马头面具时,就连他的炮弹坑也几乎变成了一个令人渴望的庇护所。
这一段历史,多么糟啊……
然而,现实中,一切都开始得顺顺当当。一旦把纪念碑的样品名录寄送到各个市镇政府,咨询和订购的回信就大量地返回来。每天都有十几封、二十来封,有时能达到二十五封。爱德华为之奉献了他全部的时间,表现得乐此不疲。
邮件一来到,他就发出欢乐的叫声,把一张带有“爱国纪念物”抬头的信纸塞进打字机,把《阿依达》小号凯旋进行曲的唱片放到留声机上,放大音量,同时伸出一根手指头,挥舞在空中,仿佛是在寻找着风从哪里吹来,然后俯身在打字机上,欢快地摁下一个个字母键,像是一个钢琴家。他尽情地幻想着这件事,并不是因为它能赚到钱,而是因为它能带来乐趣,他在享受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刺激带来的愉悦感。这个没有了脸蛋的男人朝着世界做出了一个嘲讽的手势,大拇指顶着鼻子,另外四根手指头连连扇动。这让他的心中产生了一种疯狂的幸福,帮他重新找回了他曾经所是的那一切,以及他几乎快要失去的那一切。
客户几乎所有的要求都涉及种种实际层面:固定装置的模式、保险的范围、包装系统、底座的技术规格……通过爱德华的笔,儒勒·德·艾普尔蒙回答了一切问题。他撰写了一些信息极其完善的信件,令人彻底放心,而且很有个性。总之,是一些令人信服的回信。那些市政官员及其文秘频频地解释他们的想法,并且无意识地提到了这一欺诈行为的非道德因素,因为国家仅仅赋予这些纪念物的买卖以一种象征性的支持方式,一切还得“取决于各个城市的努力程度以及它们为发扬爱国精神而做出的牺牲”,等等。各个市镇政府当然会调动他们所能调动的一切,不过,那常常都是一些小小的力量,重点还是要靠……民众的募捐。一些个人、学校、教区、家族纷纷捐出自己的钱财,为的是能让一个兄弟、一个儿子、一个父亲、一个表兄弟的姓名永远镌刻在竖立于镇中心、教堂旁的纪念性建筑物上。因为在短时期内筹集到资金有困难,尽管越早付款就越能享受折扣上的优惠,很多政府机构在给“爱国纪念物”的回信中还是恳请就付款问题做一些协商与调整。是不是有可能“只预付六百六十法郎就可以顶订一座铜质模型”?而他们则会抱怨,这样一来,就是百分之四十四的预付款,而不是我们本来要求的百分之五十了。有的说:“但是,你们得知道,资金回笼得稍稍有点儿慢。毫无疑问,我们将会面临期限的威胁,为此我们得行动起来。”有的还这样解释说:“我们已经动员了学校的孩子们向居民做募捐。”另外还有这样说的呢:“德·玛尔桑德夫人曾确认要向市政府捐赠她的一部分遗产。但上帝为我们保留着她的寿命呢,要知道,她的这一笔遗产足能保障购买一座美丽的丰碑,以纪念我们索恩河畔沙维尔地方为国牺牲的近五十名年轻士兵。此外,这笔遗产还能保证八十名孤儿的未来生活呢。”
七月十四日这一最后期限,如此临近,吓坏了不止一个人。勉强来得及召开一下市镇参议会。但是,开价是如此诱人!
爱德华-儒勒·德·艾普尔蒙,伟大的救世主,允诺人们所希望的一切,例外的折扣、期限,绝没有任何问题。
他通常会从热烈赞扬对方的英明选择开始。对方不是非常希望能得到《进攻!》,一支葬礼的火炬,或者《雄鸡踩踏着德国佬的头盔》吗?他则默默地承认,他自己对这一模型也有一种秘密的偏爱。爱德华很喜欢这一颇有些自命不凡的坦承时刻,从中,他放入了他从美术学院那些刻板而又自满的教师身上看到的滑稽可笑。
说到那些混合式的设计图案(比方说,有人同时看中了《胜利》与《保卫旗帜的垂死法国兵》,想使之配对),儒勒·德·艾普尔蒙总是说自己也同样激昂,并毫不犹豫地赞美通信对象的艺术趣味和细腻,甚至承认,自己也为这一组合的创造性和美好趣味所惊呆。他会先后表现出自己在经济预算层面上的同情、理解力上的慷慨、技术方面的极其在行,还有对自己作品的完美了解与把控。不,他保证说,涂层水泥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是的,石碑可以设计为法兰西式红砖,是的,绝对,也可以是花岗岩,完全没问题,当然啦,“爱国纪念物”的所有模型都得到了制作许可。此外,内务部盖章的证书会随同发货的作品一起运送。在他的笔下,已经找不到任何困难不能以一个简单的、实用的办法来平静地解决。他关切地提醒那些通信者,若想得到国家方面的微薄补助,还得填写有关表格,提供必要的证件(市镇参议会的讨论记录、纪念性筑物的草图、艺术评估委员会的意见、费用估价表、运送方式说明),他还给出了一些建议,并且撰写了一式漂亮的订货收据,以充当预付款的凭证。
最终的敲定本身,完全值得载入完美骗局的史册。在篇章的末尾,他会写道:“我十分赞赏您卓越的趣味,以及您所选组合的品位。”而一些委婉迂回的说法则反映出他的犹豫与谨慎,爱德华常常会写下这样的段落,来对待所有不同的选择组合:“您的方案构成了一种完美的结合,在其中,最带艺术性的品味与最强烈的爱国精神令人赞叹地融合在了一起,为此,我同意,在今年已经保证的折扣之上,再给您百分之十五的优惠享受。考虑到这一完全例外的价格(我也恳请您不要向外透露我们之间的这一优惠价!),兹请您一次性付清全部钱款。”
爱德华有时候也会暗自欣赏自己手头的文字,同时喉咙中发出表示满意的咕噜咕噜声。数量众多的信件占用了他很多很多时间,在他看来,这将预示着行动的成功。他们继续收到很多来信,邮箱总是满满当当的。
阿尔贝,却对此嗤之以鼻。
“你是不是做得稍稍有些过了呢?”他问道。
他毫不困难地想象,假如有一天他们被捕的话,那么,这些充满了仁慈话语的信会在什么程度上加重他们担负的罪名。
而爱德华,则以一个庄严的手势,显示出自己就是一个大老爷。
“我们还是有点儿同情心吧,亲爱的!”他草草写道,回答了阿尔贝,“这费不了我什么,而那些人需要获得鼓励。他们参与了一项精彩的事业!实际上,他们都是英雄,不是吗?”
阿尔贝稍稍有些震惊:把他们说成英雄,真是开玩笑,他们不过是一些凑钱修建了纪念碑的人罢了……
这时候,爱德华猛地摘掉了面具,露出了他的脸,那个巨大的吓人的窟窿洞口之上便是眼睛,那是他脸上作为人类的唯一痕迹,正死死地盯着你。
如今,阿尔贝已经不太经常看到这张残缺的脸、这副恐怖的容貌了,因为爱德华总是轮换着佩戴不同的面具。甚至睡觉时也会戴着一副印第安战士的面容,或者一只神话中的大鸟,或是一头开心活跃的猛兽。阿尔贝几乎每个小时都会醒来,凑到他跟前,带着一种年轻父亲才有的谨慎,小心翼翼地为他摘下面具。于是,在房间里微弱的光线中,他会很震惊地瞧着他的战友熟睡在那里,惊讶这脸上残留的那一片无处不在的红颜色,竟然跟某些软乎乎的头足纲动物是如此可怖地相像。
在等待期间,尽管爱德华花费了很大精力回答了很多信件,真正的订货单却始终没有来到。
“为什么?”阿尔贝问道,带着一种苍白无力的嗓音,“到底是怎么回事?看来,人们对我们的回答似乎还不太相信啊……”
爱德华模仿了印第安人的某种撕头皮舞动作,逗得露易丝哈哈大笑。阿尔贝却快要吐出来了,他重新拿起他的账本,继续核对。
他再也回想不起那时候自己的精神状态,当时他的内心是如此焦虑,一下就淹没了其他一切,但是,在五月底,第一批付款的来到还是为他们创造了某种欣快。阿尔贝坚持要先用这笔钱来还银行的欠款,爱德华却明显反对这一点。
“还一家银行的钱又有什么用?”他在大本子上写道,“不管怎样说,我们都要带着偷来的钱走人!再怎么说,偷一家银行的钱,根本就没什么伤风败俗的!”
阿尔贝则铁定了心,绝不松口。有一次,说到工业信贷与贴现银行时,他突然就住了嘴,但是,很显然,爱德华对自己父亲的金融生意应该毫不知情,这个银行的名称对他很是陌生。即便是为了在战友面前澄清自己,他也不能够合乎礼仪地补充说,佩里顾先生曾好心地为他推荐了那个职位,因而他格外地厌恶欺诈行为。当然,这是一种很灵活、可变通的道德,既然,他已在尝试着诈骗一些陌生人,其中不少人甚至还是穷人,他们凑钱捐钱,为的是竖立起一座丰碑,以纪念他们死去的亲人,但是,对,佩里顾先生,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他私下里是认识他的,此外,自从波丽娜……总之,他情不自禁地把佩里顾先生多少认定为是他的恩人。
爱德华虽然一点儿都没被阿尔贝那些奇怪的原因说服,却还是让了步,第一批寄来的钱款都偿还了阿尔贝的那家银行。
这之后,他们每人都以各自的方式,象征性地买了些东西,给自己带去一点小小的欢乐,兴许,会有一个欣欣向荣的未来在等待着他们呢。
爱德华买了一台高质量的留声机,还买了不少唱片,其中有一些军队进行曲。尽管他有一条腿坏了,他还是喜欢在露易丝的陪同下,在屋子里迈着有节奏的步伐行走,头上还戴着一个漫画般的十分滑稽可笑的士兵面具。他还买了一些歌剧的唱片,阿尔贝是一点儿都听不懂,而莫扎特的那首《单簧管协奏曲》,在某些日子里,会不停地来回播放,仿佛唱片被划了一样。爱德华总是穿着同样的服装,两条长裤,两件毛衣,两件套头衫,轮换着穿,阿尔贝每两个星期都要拿走去洗一回。
阿尔贝,给自己买了一双新皮鞋。还有一件上装,还有两件衬衫。这一次,只重质量,只求真正好。他受到了某些情感的强烈启迪,因为正是在这一时刻,他遇到了波丽娜。从此,事情就变得无比复杂了。跟这个女人,就像跟银行的事,他只要一开始撒一次谎就够了,由此,他就注定卷入了一种可怕的追赶之中。这就如同纪念碑的事。但是,他究竟对仁慈的上帝做了什么,竟导致他不得不时时躲避一头威胁着要吞噬他的猛兽,总想着逃之夭夭?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对爱德华说,那个狮子面具(而实际上,那是一种神话中的动物,但爱德华并没有在那些细节上过多地修饰)很漂亮,那是当然,甚至还很威武,但这面具给他带来了一些噩梦,他倒是更希望能把它一劳永逸地搁置一旁。于是,爱德华就如此照办了。
还有波丽娜。
还有一个关于银行董事会决议的故事。
众所周知,一段时间以来,佩里顾先生已经不太照管他的生意了。人们见到他的次数也少多了,而跟他擦肩而过的人都证实,他苍老了很多。也许,那是女儿的婚姻带来的后果?或者,原因在于忧烦,在于责任感?没有人会想到原因在于他儿子的死:得知儿子死讯的第二天,他带着习惯的那种自信,参加了一个很重要的股东全会。所有人都发现他很勇敢,能忍着悲痛继续他的工作。
但是,时光在流逝。佩里顾先生早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自己了。恰恰就在上个星期,他突然就借故推诿说,你们继续吧,不要管我了,再也没有什么太基本的决定要做出,但是,无论如何,董事长从来都没有推脱的习惯,他一向来都倾向于独自做出决定,只是在一些小问题上,才允许讨论,而实际上,对那些小问题,他也早已心中有数了。就这样,快十五点的时候,他就走掉了。稍后,人们才知道,他并没有立即回家去,一些人说,他去看医生了;另一些人则说,这件事情里头有一个女人。只有那个并未卷入到这些谈话中的墓地看守人,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大约十六点的时候,由于佩里顾先生必须在会议记录上签字,而且越快越好(他不喜欢拖拉),否则他的指令就无法得到确认和执行,于是人们就决定,把文件送到他家里去。这时,他们就想到了阿尔贝·马亚尔。在银行,没有人知道老板与这位雇员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人们只是确信,后者应该是靠了前者的关系才得到了那个职位的。这方面,最邪乎的流言已经到处传开,但阿尔贝不合时宜地表现出了脸孔潮红,担惊受怕,神经紧张,草木皆兵,这一切可谓给所有那些假设泼了一盆凉水。总经理很想亲自去一趟佩里顾董事长的府上,但是,一想到跑腿送信这样的低级任务恐怕会让自己跌了身份,他就打发阿尔贝特地替他们走上一趟。
一接到命令,阿尔贝就开始浑身颤抖起来。这家伙真是让人看不懂。人们不得不催促他,把他的外套递给他,把他推出门去。他显得那么纠结,人们不禁会问,他是不是会在半路上把文件弄丢?人们叫来一辆出租车,付了往返的车费,还悄悄地吩咐司机看着他一点。
“停车,让我下去!”车一到蒙梭公园前面,阿尔贝便叫嚷起来。
“但是,还没有到呢……”司机说道。
人们托付给了他一个这么棘手的任务,现在,烦恼可就来了。
“够了,”阿尔贝嚷嚷道,“快停车!”
当一个乘客变得愤怒时,最好还是让他下车,阿尔贝就下了车,还得等他走上几步,渐渐远去,司机看到,阿尔贝摇摇晃晃地走在往本来应该去的地方的相反方向上。不过,当已经有人提前付了你车费时,你就赶紧发动车子溜走好了,不用承担任何责任,正当防卫嘛。
阿尔贝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从银行出发起,他的脑子里就一直转悠着这样一个念头,自己会撞上普拉代勒。他早已想象过了那个场景,上尉使劲揪住他的肩膀,俯身问他道:
“是您哪,士兵马亚尔,您这是来看望您的奥尔奈-普拉代勒上尉吗?真是太可爱了……请从这边走……”
这么说着,他会把他拖到一条走廊中,而走廊则变成了地窖,得好好地解释一下:普拉代勒打他的耳光,然后把他绑起来,折磨他,阿尔贝不得不向他承认,他现在跟爱德华·佩里顾生活在一起,他偷了银行的钱,两个人还一起投入到一次无名的诈骗中,普拉代勒放声大笑,抬起眼睛望着天,呼唤神明把怒火立即撒到阿尔贝的头上,一大片泥土,就像一颗九五式炮弹掀起的泥土雨,落到已经在弹坑深底中的你头上,而你紧紧抱住的,就只有一个马头面具,那样,你就准备好跟那个马脑袋一起去上无能者的天堂吧。
阿尔贝就像第一次那样,转过去,迟疑,又转过来,忐忑不安,生怕会撞上普拉代勒上尉,心想,这个人会向佩里顾先生告状,说他偷了他的钱,这个人会站在爱德华的姐姐的对面,向她揭露,说她的弟弟还活着。他百般寻思着,不知道该如何把那份文件交给佩里顾先生,他现在根本没想过要进那个府邸,只是用一种苦难人才有的力量,把那份文件紧紧捏在手中。
找一个人来代替自己,这就是他必须做的。
他后悔让司机就那么走掉了,他完全可以让司机把车停在两条街之外,让司机走上一趟,转达完消息后再回去那里,而阿尔贝自己则留在他的出租车里……
恰恰就在这个时候,波丽娜出现了。
阿尔贝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肩膀擦着墙。他看见了她,还没等他明白这个年轻女郎就是问题的解决办法,她就已变成了另一个烦恼的化身。他常常想到她,那个漂亮的小女仆,那天晚上,当她看到他穿着那双傻乎乎的皮鞋来赴宴时,她曾笑得那么开心。
他立马就自投罗网,自送虎口。
她有些急,兴许是上班要迟到了。她一边走,一边就已经在开始脱外套了,隐约露出了里头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及小腿肚,腰间还低低地系了一条宽宽的腰带。她脖子上还系了一条跟衣服很相配的方巾。她迅速地登上了几级台阶,便没了踪影。
几分钟之后,阿尔贝摁响了门铃,她来开了门,认出了他,他高高地挺起了胸脯,因为自从他们第一次相遇以来,他已经买了新的皮鞋,而她,作为一个精明的年轻女子,也注意到他拥有了一件新的外套,一件漂亮的衬衫,一条高质量的领带,只不过那张脸还是那么滑稽,人们恐怕会说,他刚刚都有些得意忘形了。
必须弄清楚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她开始笑了起来。同样的场景重现了,几乎跟六个月之前一模一样。但事情不会是同样的事情,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地呆立了一会儿,仿佛他前来看望的人是她,而这一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多少是实际情况。
一阵沉默。天哪,这个小波丽娜多漂亮啊,几乎就像爱神一般迷人。二十二岁?二十三岁?一丝微笑就足以让你汗毛竖起,丝绸般的嘴唇一张,便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整整齐齐,还有那双眼睛,那一头时兴的短发,更衬托出后脖子和前胸的美,瞧,说到前胸,她穿了一条围裙、一件白衬衫,不难想象那底下的乳房有多么挺拔。一个褐发女人,在塞茜尔之后,他从来就没有想过一个褐发女人,他甚至什么都没有想过。
波丽娜瞧了一眼他紧紧捏在手中的文件。阿尔贝想起了他来这里的原因,同时也想起了他的担心,生怕会遇上不该见的人。他进了门,而现在,急迫的事就是快点儿完事,然后,快快地再出门。
“我是从银行来的。”他很愚蠢地说道。
她张圆了嘴。他的这句话不由得产生了小小的效果:银行,你想一想吧。
“我是来找佩里顾董事长的。”他补充道。
由于发现自己有了那么一种重要性,他又情不自禁地明确道:
“我必须亲手把它交给……”
佩里顾董事长不在家。姑娘建议他等一会儿,她就去打开了客厅的门,阿尔贝又从天堂掉落到地面:留在这里真是一个疯狂之举,但他已经走进了……
“不,不了,谢谢。”
他递过去文件。两个人都发现,他早已是大汗淋漓,阿尔贝正想用衣袖擦一擦汗,文件夹掉到了地上,纸张撒了一地,于是两个人赶紧趴到地上,你想象一下这一场景……
就这样,他进入波丽娜的生活中。二十五岁?实在看不出来。不是处女了,但又很贞洁。她坦言,她在1917年失去了一个未婚夫,之后再也没有过男友。波丽娜的谎撒得很漂亮。跟阿尔贝,他们很快就互相黏住了,但是她并不想走得太远,因为对于她,这是很严肃的事。阿尔贝天真而又动人的脸很讨她喜欢。他激起了她身上种种充满了母性的渴望,拥有一个漂亮的职位,在一家银行中当会计。由于他认识老板,那么,毫无疑问,一段漂亮的职业生涯正等着他。
她不知道他能挣多少钱,但是,那一定是很惬意的,因为他马上就邀请她到很好的餐厅吃饭,虽不特别豪华,但那里的饭菜质量上等,那里的顾客都是资产者。他叫了出租车,至少要送她回到家门口。他还带她去了剧院,不过却没有告诉她,他自己也是第一次涉足此地,他询问过爱德华的意见后,决定去歌剧院,而其实,波丽娜更喜欢去音乐厅。
阿尔贝的钱开始如流水流淌,他的工资远远不够付钱,他也早已从他那份微薄的赃款中挪用了不少。
因此,既然现在几乎不再有什么骗得的金钱入账,他便责问自己:没有了任何人的帮助,怎样才能从这个自投罗网跳进去的陷阱中爬出来呢?
为了继续向波丽娜献殷勤,他在问自己,是不是应该再一次从佩里顾先生的银行中“借钱”出来。
32
亨利出身于一个家道中落的贵族之家,整个少年期间,他目睹了家族日益加剧的衰败,眼睁睁地看着它如大厦倾塌一般哗啦啦地崩溃。现在,既然他打算战胜命运,那就不可能让一个大半辈子郁郁不得志的公务员把他给抓住了。因为,说白了,现在就是这么个问题。那个小小的巡视员,他将把他送回老窝!看来,他还真的把自己当成一根葱了吗?
自我暗示的好大一部分,就隐藏在这一明目张胆的自信背后。亨利需要相信自己的成功,他连一秒钟都不能想象,在那些危机时刻,从而也是有利于财富积攒的冒险时刻,自己会无法在游戏中功成名就,大获全胜。整整一场战争对他证实了这一点:他并不害怕敌手。
尽管,这一次,氛围有些不太一样……
让他担忧的并不是那些障碍的本质,而是它们的接连不断。
迄今为止,在与佩里顾与奥尔奈-普拉代勒这两个姓氏紧密相连的名望问题上,行政部门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计较。但是,在那个平庸的政府官员对默兹河畔蓬达维尔的一次突如其来的视察之后,他又写了一份新的报告,涉及那里的物品盗窃与走私活动……
此外,难道他有权不事前通知一声就来巡视吗?
无论如何,这一次,行政部门显得有些不那么通融了。亨利立即要求见上级官员。但那是不可能的。
“您都看到了吧,我们不可能掩盖……所有这些事情,”有人在电话中向他解释说,“迄今为止,这都是一些技术方面的小困难。不过,毕竟……”
在电话另一头,嗓音变得越发尴尬,越发沉闷,就仿佛是在交流一个秘密,生怕旁人会偷听到。
“……那些棺材并不符合合同中提及的规格……”
“但是,我已经给您解释过了!”亨利大声吼道。
“是的,这个我知道!制造中出现的一个差错呗,当然啦……但是这一次,在默兹河畔蓬达维尔,情况可就不一样了,你要明白,埋在那里的好几十个士兵,姓名跟墓碑完全对不上,这已经够叫人犯难的了,而且,居然把他们的个人物品都给弄丢了……”
“噢,天哪!”亨利纵声大笑起来,“您现在是在指责我抢劫了这些尸体吗?”
随之而来的沉默让他十分震惊。
事态变得十分严重,因为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两个人的问题,而是一大批人……
“可以说,事情涉及整个体制……公墓层面上的一套组织工作。报告写得很严肃。当然,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您的背后,您作为个人并没有遭到怀疑!”
“哈,哈,哈!幸亏如此!”
但是,口虽是,心却非。无论是个人,还是非个人,批评得都很重。他应该抓住迪普雷好好地问一下,细细地盘问一通;此外,等就等吧,他又不会有任何损失。
亨利想到,当年,战略上的改变曾使得拿破仑战争获得了胜利。
“您真的认为,”他问道,“政府拨给的那些钱就能让我们找到完全有能力的人、无懈可击的人吗?用这一点点钱,我们就有办法进行严格的招聘,就能保证百里挑一地精心选出合格的工人来吗?”
在内心深处,亨利知道,在招人一事上,他表现得稍稍过于速战速决了,总是倾向于雇用最便宜的,但是,迪普雷毕竟向他保证过的,说是那些工头都很严肃可靠,真的他妈的见鬼了!要知道,具体的操作也是符合要求的!
部里的那家伙似乎一下子着急起来,对话便结束在了一个黑得像乌云密布的天空一般的信息上:
“中央办公室已经无法再单独处理这个问题了,奥尔奈-普拉代勒先生。现在,必须把它转到部长先生那里去。”
好一个照章办事的背信弃义!
亨利猛地挂上了电话,大发雷霆起来。他抓起一件中国瓷器,使劲砸碎在了一张细木镶嵌的小桌上。什么?他难道还没有给那帮子人塞足钱,让他们为他大大地撑起保护伞吗?他反手又一扒拉,就把一个水晶瓶打碎在了墙上。难道还要他向部长本人解释清楚,那些高级官员是以什么方式尝到了他慷慨给予的甜头吗,嗯?
亨利终于缓过气来,压下了心中的怒火。他的愤怒是跟其处境的严重性成正比的,因为,那些所谓的论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去相信。这里头当然有过不少礼物相赠、好处相送,是的,豪华酒店的房间,美貌的姑娘,奢华的宴席,一盒盒雪茄,东一处西一处代付的发票,但是,提出对那些官员渎职罪的诉讼,就等于承认自己是行贿者,完全就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玛德莱娜听到了摔瓶子的声响,没有敲门就走了进来。
“我说,你这是怎么啦?”
亨利转过身来,看到她那被房门框定在了中央的身影。腰圆体胖。怀了六个月的身孕,但人们几乎会说她已经到了临产期。他发现她变得很丑:这不是今天才刚刚发现的,很久以来,她就再也激不起他体内的任何欲望了。另外,这种感觉也是双向的,玛德莱娜爱的激情恐怕也得追溯到一个早被遗忘了的时期,要知道,那时候,她的行为举止更像是一个情妇,而不像一个妻子,她的那种饥渴,真是无穷无尽,源源不断啊!嗨,那一切都是很遥远的事了,然而,对于她,亨利远比昨天还更在意。当然,他在意的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对他期盼得到的未来儿子的母亲。一个小小的奥尔奈-普拉代勒,将以他的姓氏、他的财富、他家族的产业为荣,而这小子将不用像他一样还需要为生存而战斗,而只须善于利用他父亲始终不渝渴望得到的那笔遗产。
玛德莱娜低下了脑袋,皱起了眉头。
这是亨利的一大优点,在那些困难的情况下,他总是能一秒钟里就果断做出决定。他以迅雷之速,一一检阅了摆在眼前的那些解决办法,一下子就明白到,只有他妻子才是唯一靠得住的救赎者。于是,他便装出了他平素最憎恶的,也是跟他最不相配的那种神态,那是一种为情势所迫的人的无奈神情,他叹出一口长长的表示泄劲的气,瘫倒在一把扶手椅中,胳膊下垂,毫无生气。
一下子,玛德莱娜便感觉自己会受到牵连。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的丈夫,因为内心不安而装模作样地做戏,对她起不了任何作用。但是,他毕竟是她孩子的父亲,他们是连接在一起的。分娩之前的几个星期里,她真的不想再遭遇什么新的麻烦了,她只希望万事太平。她不需要亨利这个人,但她需要一个丈夫,眼下这一时刻,他是有用的。
她便问,发生了什么事。
“生意上的事。”他支支吾吾地答道。
这同样也是佩里顾先生的一种表达法。当他不想解释什么时,他就会说:“这是生意上的事。”这就意味了一切,这是男人用的一个词。再没有比这更实用的词了。
亨利又抬起了头,咬紧了嘴唇,玛德莱娜始终觉得他很漂亮。如他希望的那样,她继续问他。
“是吗?”她一边说,一边把身子靠了过去,“还有呢?”
他决定了,无论会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管了,只要能达到目的,采取什么手段就可以忽略不计。
“我需要你父亲……”
“为了什么呢?”她问道。
亨利在空中挥了一下手,要说清楚,也许太复杂了……
“我知道,”她微笑道,“跟我解释起来太难,但是,要是向我求助,那就很简单了……”
亨利,这个被困难压垮的男人,用一道他知道很动人,也常常被他用来引诱人的目光来做回答。而这一丝微笑,已经为他带来过宝贵的财富了。
假如玛德莱娜再坚持下去,那亨利就会再次骗她,因为他总是在不断地撒谎,即便知道再怎么撒谎都是没有用的,他还是会撒谎,这是他天性所致。她把一只手放到他的脸颊上。即便当他作弊时,他依然显得很漂亮,假装慌乱的样子会让他变得更年轻,也更突出了他面部线条的细腻。
一时间里,玛德莱娜陷入了沉思。她从来就没有听丈夫说过这么多的话,即便在他们一开始认识的时候,她也不是因为他的口才才选择他的。但是自从她怀孕以来,他所说的话总是飘荡在空中,像是一团轻飘飘的雾气。因此,当他玩弄这一装作慌乱、惊恐的把戏时—她希望他跟情妇们在一起时更机灵一些—她怀着一种隐隐的柔情瞧着他,那类柔情,是人们对他人的孩子所怀有的。他很漂亮。她真希望能生一个像他那样漂亮的儿子。不那么爱撒谎,但一样漂亮。
然后,她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脸上带着微笑,就像每一次腹中的婴儿伸脚踢她时那样。她立刻上楼,来到了她父亲的套间中。
现在时间是上午十点。
一听出是他女儿的敲门方式,佩里顾先生就站了起来,前去迎接,在她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微笑着指了指她的肚子,一切都还好吧?玛德莱娜做了一个小小的表情,马马虎虎吧……
“我希望你能见一下亨利,爸爸,”她说,“他遇到了一些困难。”
一听到女婿的名字,佩里顾先生就不由自主地又挺直了腰板。
“他不能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吗?再说了,都是些什么困难呢?”
玛德莱娜知道的,比亨利以为的要多得多,但那还不足以让她跟她父亲说个明白。
“跟政府部门签订的那份契约……”
“怎么样呢?”
佩里顾先生以他钢铁一般的语气回答着,每当他坚持自己的立场观点时,他都会采用这样的语气;在那样的情况下,他是很难被控制的。铁板一块。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爸爸,你对我说过的。”
她话说得毫无怒气,甚至还带着一丝柔和的微笑,而由于她从来就没有求过他什么事,她不动声色地摊出了她最厉害的王牌:
“我就求你跟他见一个面,爸爸。”
她用不着将手指交叉起来,就像在其他场合那样,放到自己的肚子上。她父亲早已做了一个手势,同意,告诉他,上楼来见我吧。
当女婿敲门时,佩里顾先生甚至都没有假装在忙着工作。亨利从房间的另一端看过来,看到他岳父安坐在办公桌前,俨然一个威严的天父。把他跟访客所坐的扶手椅分隔开的那段距离是无穷无尽的远。面对着困难,亨利鼓足了勇气,向前猛冲上去。障碍越是大,他表现得就越是鲁莽,可能还会把阻挡他的人统统杀死。但是,这一天,他更希望杀死的那一个,恰恰是他所需要的那一个,他可真的是恨透了这一隶属关系。
这两个男人,从他们彼此认识的那一天起,就开始了一场互相蔑视的战争。佩里顾先生只是轻轻地点一下头,表示跟他女婿打过了招呼,而亨利则回以相同的动作。自他们的第一次相遇的第一分钟起,他们就各自等待着能占得先机的那一天,子弹能从一个阵营飞向另一个阵营。这一次,亨利诱惑了他的女儿。下一次,佩里顾先生则把一份婚前协议书强加给他……玛德莱娜向她父亲宣布她怀孕了的时候,是在一次私下里的聚会,亨利被剥夺了出席的机会,但是,他把那一次当成了一个关键的转折点。而眼下的情况,正好倒了一个个儿:亨利的困难将会过去,而玛德莱娜的孩子,却会留下来。孩子的这一出生迫使佩里顾先生有义务为女婿提供帮助。
而岳父在偷偷地微笑着,仿佛看穿了他女婿脑子里的想法。
“有何贵干?”他很简洁地问道。
“您能不能找一下战争抚恤与安置部部长通融一下?”亨利嗓音清脆地问道。
“当然可以,他是我的一个老朋友。”
佩里顾先生陷入了一小会儿的沉思。
“他欠我很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笔人情债。那都是一段很老的故事了,但是,说到底,是涉及名誉的那一类。总之,这位部长,多少算是我的人,假如可以这么说的话。”
亨利没有期望胜利会来得如此容易。他的判断得到了证实,这超出了经验的预期。佩里顾先生不由自主地肯定了这一点,同时低下了眼睛,瞧着他手底下带吸墨纸的垫板。
“究竟是什么事?”
“一件小事儿……是……”
“如果是一件小事儿,”佩里顾先生打断了他,抬起了脑袋,“为什么还要去麻烦部长,或是来找我呢?”
亨利很欣赏这一刻。对手将要挣扎,试图让他陷入困难中,但最终还是不得不让步。要是有时间的话,他尽可以让这番令人愉快的对话持续下去,但眼下的情况刻不容缓。
“这是一份必须彻底处理掉的报告。它关系到我的生意,它撒了谎……”
“假如它真的在撒谎,您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亨利情不自禁地总是想笑。老家伙还将斗争很长时间吗?他是不是需要脑袋上挨一家伙,才会乖乖闭嘴,开始行动呢?
“一件很复杂的事。”他说。
“所以呢?”
“所以呢,我请求您在部长那里美言几句,争取把这件事给了结了。从我这方面,我可以保证此类的事将不再发生。这一切都是疏忽大意的结果,再没有别的了。”
佩里顾先生等了很长一段时间,眼睛直盯着他女婿,像是在说,就只是这些吗?
“就只是这些了,”亨利确定道,“我向您保证。”
“您的保证……”
亨利感觉到自己的笑意在熄灭,他开始厌烦他,这老家伙,还有他的那些说法!但是,说到底,他又有别的选择吗?他女儿怀孕了,肚子大得都快顶上天了。打算冒险毁了他外孙的前程吗?天大的笑话!普拉代勒同意做出最后的让步。
“我以我家族的名义,以及您女儿的名义请求您了……”
“别把我女儿牵涉到这件事情中去,我求求您了……”
这一次,亨利简直是受够了。
“然而,事情确确实实涉及到了这些!我的名声,我的生意,因而,还有您女儿的姓名,以及您外孙的未来!……”
佩里顾先生本来也可以提高嗓门的。但他只是用食指的手指甲悄悄地敲打着他的垫板。这就产生了一种很清脆的细小声音,就像一个小学教师提醒一个淘气的学生要遵守课堂纪律。佩里顾先生表现得很平静,他的嗓音表明了他的镇定,他一点儿笑容都没有。
“这事情只跟您有关,先生,不关其他人任何事。”他说。
亨利感觉到一阵焦虑之波的涌动,但他再怎么想也是白想,他实在看不出,他的岳父怎么就会不愿意出面来干涉这件事。他难道会对自己的女儿坐视不管吗?
“我早已听说了您的困难。兴许比您还要早知道呢。”
这一开端,对于亨利,似乎是个好兆头。万一佩里顾想要羞辱他,他都准备好了屈服让步。
“什么都没让我感到惊讶,我始终知道您就是一个恶棍。虽说,您的家族有贵族的称号,但这改变不了任何什么。您是个肆无忌惮的人,简直就是贪得无厌,我预料您有一个极其糟糕的下场。”
亨利做了个手势,准备起身并告退。
“不,不,先生,请听我说。我预料到了您的行为,我好好地想了想,我要对您说说我是怎么看待这些事情的。再过几天,部长会扣住您的材料,他将会了解有关您的行为的所有报告,然后,他将废除您和政府签订的所有契约。”
此时的亨利,远不如会面开始时那般趾高气扬了,他惊恐不安地瞧着眼前,仿佛是在瞧着一栋破烂房子被洪水冲毁一样。这栋房子,就是他的房子,就是他的生命。
“您在合同上作了弊,损害了他人的利益,一次调查将会马上展开,它会查清楚国家的物质损失都到了什么程度,而您,您必须用您的个人财产来偿还这笔账。如果您跟我估计的一样,没有足够的钱财,那您就不得不求助于您的妻子,但这是我要阻止的,从法律上说,我有这个权利。于是,您就将被迫抵押您的房产。当然,您也不再需要它了,因为政府会向法院对你提起诉讼,而为了得到保护,它将坚持在诉讼中成为民事当事人,而老兵以及家属联合会必然会不失时机地控告您。到头来,您一定会进监狱的。”
亨利之所以决定要找这老家伙来帮忙,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十分微妙,但是他现在所听到的,显得比原本想到的一切还要糟得多。各种烦恼很快就积攒了起来,他根本就没有时间做出反应。他心中生出了怀疑:
“莫不是您……?”
手中若是有一件武器的话,他恐怕就不会期待这样的回答了。
“不,为什么您愿意那样想呢?您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来把您推入这个烂泥坑中。玛德莱娜请求我来会见您一下,我就让您来了,我是要跟您说这样一些话的:她也好,我也好,我们跟您的生意永远都没有关系。她想嫁给您,那就嫁好了,但是,您不要拖她一起下水,我会继续确保这点。至于我,就让您连本带利地输个干净吧,我是连一根小手指都不会动一下的。”
“您想与我开战吗?”亨利吼叫道。
“永远都别当着我的面大喊大叫,先生。”
亨利不等听完最后一个字,就离开了房间,并狠狠地带上了房门。撞门的声响本该让整栋房子从上到下震颤上好一阵。可惜,却没有产生实际效果。原来,那道门带有一个充气的机械装置,能使门关闭得很缓慢,并断断续续地发出轻轻的“呼……呼……呼”的声音。
当那道门最后关上,发出一记沉闷的声响时,亨利已经走到了楼下。
佩里顾先生一直待在书房中,连姿势都没有改变。
33
“这儿还真是不错……”波丽娜说着,瞧了瞧四周。
阿尔贝本想回答一点儿什么,但话到了喉咙口就卡住不动了。他只是摊开双手,来回倒着脚,像是在跳舞。
自从相识以来,他们俩始终都是在室外见面。她在主人的家里,也就在佩里顾家的府邸中,有一间阁楼房,当初,职业介绍所对这方面的问题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小姐,任何来访都是严格禁止的!”这种表达法对仆人们做出了明明白白的规定,如果他们想要跟什么人上床,他们就得到外面去,在我们这里不行,这里可是一个讲究规矩的大户人家,等等。
而从阿尔贝这方面来说,他也不能把波丽娜带回到他家来,爱德华是从来就不出门的,再说,他又能到哪里去呢?而且,退一万步讲,即便他同意把套间让出来给他们一个晚上,可阿尔贝从一开始就对波丽娜撒了谎,现在他又怎么才能圆谎?他曾经宣称过,我寄宿在一个家庭公寓中,房东太太脾气很不好,疑心很重,不许外人来访,绝对禁止,就像你那里一样,但是我会改变的,我在寻找别的办法。
波丽娜倒是既不惊讶,也不着急,甚至,她还有些放心。她说,无论如何,她都不是“一个那样的姑娘”,这话应该理解成:我不随便跟人上床。她说想要一种“严肃的关系”,这话应该理解成:婚姻。在所有这一切中,阿尔贝实在是弄不清楚哪一点是真,哪一点是假。因此,她是不想那样的,同意,只不过,现在,每次他送她回去时,在恋恋不舍地分别的那一刻,彼此的热吻实在太猛烈了。他们会在大门口缩成一团,站立着,四条腿交缠到一起,像疯子一样地彼此蹭着身体,波丽娜使劲抓住阿尔贝的手,久久舍不得放开,一次比一次时间更长,一天晚上,她甚至还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发出一记很长的嘶哑的吼叫,最后还咬住了他的肩膀。当他跳上出租车时,他简直就像是一个身上装满了炸药的人。
他们的关系大致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可是,快到六月二十二日时,情况发生了突变,“爱国纪念物”这桩生意终于开始了大飞跃。
突然,金钱如大雨落下。
金浪滔天。
他们财源滚滚,短短一个星期中,收入就增加了四倍。三十多万法郎。五天之后,他们的钱箱中就有了五十七万法郎;到了六月三十日,有了六十二万七千法郎……一发而不可收。他们仔细地登记了一下订货单,发现有一百多个十字架、一百二十把火炬、一百八十二座法国兵半身雕像、一百一十一座组合纪念碑;儒勒·德·艾普尔蒙甚至还赢得了他出生的那个区区政府的纪念性筑物的投标,区公所把十万法郎的预付款打到了他们的账户上……
每天,还有其他的订单来到,伴随一些新的支付款额。爱德华整个上午的时间都用来忙着填写收据凭证。
这一意外的收获给他们带来了好奇心,就仿佛他们只是到现在才意识到他们行动的意义。他们已经很富有了,爱德华当初设定的一百万法郎收益的假设,现在看来根本就不是不切实际的空想,因为,眼下离七月十四日这一截止期还有很长一段日子,“爱国纪念物”这一银行账户还在不断地膨胀呢……每一天,都在一万……五万……八万地上涨,简直令人不可思议。甚至,有一天早上,账户上一下子就进来了十一万七千法郎。
最开始,爱德华开心地吼叫起来。当时,第一个晚上,阿尔贝回家时,带回来满满的一箱子钱,见此情境,爱德华当场捧起满满一大把钞票就朝天上扔,仿佛天降甘霖一般。他立即就问,他可不可以从自己的那部分钱里先拿出一点儿来,而且是马上?阿尔贝开心地笑着,对他说,当然可以,完全没有问题。第二天,爱德华就为自己做了一个很精美的面具,完全是用二百法郎面值的钞票粘贴成一个螺旋形。效果好极了,像是一个金钱的涡螺,就仿佛那些纸币在慢慢地燃烧,用一种烟雾的光环裹住了他的脸。阿尔贝顿时就被迷住了,同时也被惊呆了,人们通常是不会用钱来这样做的。他虽说欺骗了几百个人,但他还没有发展到整个儿丧失理性。
爱德华,则欢快地跳起脚来。他从来不会去数钱算钱,但他把那些订货的信件细心地珍藏起来,就像珍藏战利品那样,到了晚上,他会一边重读它们,一边用他的那根橡胶小管吸着一种白颜色的烈酒,这些文献资料,就是他天天必读的日课经文。
财富就这样快速地积累了起来,这让阿尔贝惊叹不已,但是,惊叹一过,他立马就意识到了冒险的程度。金钱越是大量流入,他就越是感觉套在他脖子上的绳勒得越紧。钱箱中的钱一旦达到了三十万法郎,他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一个想法,溜之大吉。爱德华则竭力反对那样做,他设定的一百万法郎是个准则,没有商量的余地。
更何况,还有波丽娜呢。该怎么办呢?
陷入恋爱中的阿尔贝十分渴望得到波丽娜,而且,这年轻女郎迫使他恪守的禁欲行为让这一渴望变得越发强烈。他没有准备放弃。只不过,他和这姑娘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糟糕的基础上:一个谎言必然带来另一个流言。现在,难道他可以对她说出以下这样一番话,而不冒彻底失去她的风险吗:“波丽娜,我在一家银行里当会计,我的唯一目的就是偷得钱财,因为,跟一个战友(他有一张被炮弹炸得粉碎的脸,面目狰狞可怕得让人无法正视)一起,我们正在以彻底违背道德的方式,欺骗半个法国的人,而假如一切顺利的话,那么,半个月之后,到七月十四日,我们就将逃之夭夭,跑到地球的另一端去,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他还爱着她吗?他已经为爱失去了理智。但是,人们根本无法知道,在他的心中,究竟是什么占了上风,是他感受到的对她强烈的爱,还是一种害怕,怕自己可能会被抓起来,受审判,去服刑。自从1918年的那些日子之后,也就是说,自从他在普拉代勒上尉那咄咄逼人的眼神直视下,受到那位莫里厄将军的召见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便再也没有梦到过自己被送往行刑队去枪决的情境。而最近,这样的梦境却几乎夜夜回归。只要当他没有跟波丽娜尽情地享乐时,他就会被一个小分队拉去枪毙,那个小分队的十二个人,个个都是普拉代勒上尉的模样。而无论是享乐还是死亡,结果都是一样的:惊跳着醒来,大叫一声,大汗淋漓,疲惫不堪。他摸索着寻找他的马头面具,这是唯一还能平息他焦虑心绪的物件。
他们事业上的成功曾为他们带来的巨大快乐,很快就因不同的理由而在这两个人心中变成了一种奇特的平静,那是人们在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之后才会感觉到的平心静气,它需要很多时间才能获得,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似乎已经不再如同人们当初期待的那般紧要了。
不管有没有波丽娜,阿尔贝打算的都只是走为上计。既然现在金钱如潮水一般涌来,爱德华就没有什么理由要反对他了。他违心地让步了。
他们说定了,“爱国纪念物”的商业促销活动的截止期是七月十四日。十五日他们就将溜之大吉。
“为什么要等到第二天呢?”阿尔贝问道,有些忐忑不安。
“同意,”爱德华写道,“那就十四日吧。”
阿尔贝急忙就去查阅海洋航运公司的联运时间表。他手指头移动在从巴黎出发的那一行上,有一趟夜车,会在次日凌晨到达马赛,然后,可以赶上前往的黎波里的第一班邮轮。他十分庆幸自己还一直保留着那个可怜的路易·埃夫拉尔的军人证,那还是在停战日之前的几天从军营的管理处偷来的呢。第二天,他就买好了车船票。
一共三张票。
第一张是给欧仁·拉里维埃尔先生的,第二和第三张是给路易·埃夫拉尔先生与夫人的。
至于如何带上波丽娜一起走,他还没有任何具体想法。在短短的十五天里,你到底能不能劝说一个姑娘下定决心,离开目前的一切,跟你一起逃逸到三千公里以外的地方去?他越来越怀疑自己了。
六月份这一个月时光,确实是属于情侣们的,那是一种天堂般的美好时光,当波丽娜不用上班时,他们就有了无边无际的夜晚,就有了整整的好几个钟头,可以坐在公共花园的长椅上,彼此抚摩,相互交谈。波丽娜任由自己沉浸于年轻姑娘的奇妙幻想中,她为自己描绘着她希望有的公寓、她希望有的孩子、她希望有的丈夫,而这丈夫的容貌,则跟她所熟悉的这一个阿尔贝越来越相像,却与实际上的那一个阿尔贝越来越远,而那个实际上的阿尔贝,不过是一个只想逃亡外国的小骗子。
等待期间,他们有了钱。阿尔贝开始寻找一个寄宿家庭,以便能在那里接待波丽娜,假如她同意过来的话。他排除了旅馆,因为他认为,在那样的条件下,旅馆是不会给他们什么好品位的。
两天后,他就找到了一个很干净的提供寄宿的公寓,位于圣拉扎尔街区,房东是一对姐妹,都是待人很随和的寡妇,她们出租两套公寓给一些很靠谱的公务员住,但始终保留着二层楼上的那个小房间,随时提供给前来非法偷情的男女,她们会带着某种同谋一般的微笑,欢迎那些男女,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因为她们早已在房间的隔墙上,就在那张床的高度上,偷偷凿了两个洞,一个人监看一个洞。
波丽娜犹豫再三。总是那句口头禅,“我不是那样的姑娘”,不过,后来,她还是同意了。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阿尔贝打开了那个带家具的房间的门,完全就是波丽娜梦想的那样,厚重的窗帘,一副很有钱的派头,墙壁上贴了墙纸。有一张小小的独脚圆桌、一把低矮的扶手椅,这一切甚至让整个房间看起来并不怎么像一个卧室。
“很好的……”她说。
“是的,真不错。”阿尔贝大着胆子说。
他真的是彻底变傻了吗?无论如何,他没有看到任何事发生。他花了三分钟才进了门,四下里瞧一下,脱下外套,再加上一分钟时间,用来解鞋带,然后,眼前就有了一个赤身裸体的波丽娜,站在房间正中央,微笑着,奉献着,充满信任,洁白无瑕的乳房,曲线优美的胯部,一个完美的三角区……这一切都在说,这小女子已经不是在做她尝试的一击,在反复解释了她不是那样的几个星期之后,她现在已经牺牲给了习俗,她真的急于靠得很近很近地看到所有的东西。阿尔贝被她彻底地超越了。再加上四分钟时间,你会看到一个为愉悦而高声叫喊的阿尔贝。波丽娜又抬起了脑袋,有些疑虑不安,但马上就又闭上了眼睛,平静下来,因为阿尔贝有的是储备。自从参战的前一天以来,他就再也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场景,上一次是跟塞茜尔,几乎是好几个世纪以前的事了,他实在是迟到了很久很久,到最后,还得由波丽娜来说,都已经凌晨两点了,我的爱人,我们也该好好睡上一会儿了,行吗?于是,他们躺下,彼此蜷缩在一起,像一把小勺子那样。波丽娜早已睡着了,而阿尔贝却开始轻轻地哭泣起来,很轻很轻,为的是不把她吵醒。
离开了他的波丽娜之后,他晚上回家时已经很晚很晚了。自从她跟他在那个带家具的小房间睡觉的那一天起,爱德华见他面的机会就更少了。在前往那里跟她会见之前,阿尔贝会带上他的一小箱子钱,去一下他跟爱德华一起住的套间。几万、几十万法郎的钱就堆放在他再也不睡的那张床底下的一个行李箱里。出门之前,他要确保爱德华在家里有吃的,还要拥抱一下露易丝,而露易丝则总是在俯身制作第二天要用的面具,她会漫不经心地回应他,眼神中带着某种记恨的表情,像是在指责阿尔贝把他们俩给抛弃了。
一天晚上,那应该是七月二日,一个星期五,当阿尔贝带着他那装了七万三千法郎钞票的箱子回家后,他发现套间中空空如也。
墙上,仍然挂着各种形状的、各种颜色的面罩,但那个空荡荡的大房间就像是一座博物馆的储藏室。一个加拿大驯鹿的脑袋,上面全是细小的木头鳞片,犄角奇大无比,正瞪着眼睛死死地盯住他。无论阿尔贝的脸转向哪里,是转向那个嘴唇上镶嵌有珍珠和玻璃珠的花花绿绿的印度安人,或是转向那个因羞愧而痛苦不已的怪物,它那巨大的鼻子就像那个被当场揭穿谎言的撒谎者,给你一种欲望要宽恕他所有的罪孽,所有这些人物动物形象全都在仁慈地观察着他,看着他就那样,带着他的帆布包,定定地站在门槛前。
可以想象他的惶恐。自他们搬到这里来之后,爱德华从来就没有出门过。而且,露易丝也不在这里了。桌子上没有留下任何字条,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那是一次仓促的出发。阿尔贝脑袋伸进床底下,手提箱始终还在那里,假如里头少了钱,那从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那里有那么多钞票,你就算拿上五万法郎,也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的。已经十九点了。阿尔贝把小箱子重新放好,急忙跑去贝尔蒙太太那里。
“他跟我说他想带小姑娘去过一个周末。我说可以……”贝尔蒙太太说。
这番话说得跟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腔调,只是在传达信息而已,带着报纸上简明新闻的那种冷漠。这女人完全是个空壳魂灵。
阿尔贝有些担心,因为爱德华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当你想象他自由自在地闲逛在城市里,你就会情不自禁地恐慌起来……阿尔贝曾经千百次地跟他解释说他们的情境有多么危险,他们应该尽早逃离这里!假如一定得等的话(爱德华一心惦记着他的一百万法郎呢,绝不会提前离开的!),他们就得警惕周围的一切,尤其是,千万不能被别人发现。
“当他们明白到我们所做的事,”他解释说,“就会马上展开调查,不会让你等太久了,你要知道!我在银行里留下了种种痕迹,人们还每天都在罗浮宫邮局中看到过我,邮递员来这里送过很多很多信件,我们还去过一家印刷所,印刷商一旦明白我们当初是怎么瞒着他,把他扯进这事情里头来的,就一定会告发我们。要找到我们,对警察来说,根本就用不了几天工夫。甚至,兴许几个小时就够了……”
爱德华曾经答应过的。就答应了几天,小心注意。而现在,离他们的逃跑只有两个星期时间了,他居然离开了家,跟一个小姑娘去巴黎或者去别处闲逛了,就仿佛,跟人们能在这里那里见到的所有那些脸比起来,这一张破脸并不更丑陋,更引人注目似的……
他究竟能跑到哪儿去呢?
34
“有人写信告诉我说,这位艺术家现在在美洲……”
拉布尔丹说到“美洲”时总会使用复数概念,他坚信,使用一种让一个大陆成为整体组合的表达法,会让他自己成为一个更为重要的人。佩里顾先生听闻这一消息后颇感不快。
“他七月中旬就会回来!”区长这样安慰他。
“那就太晚了……”
拉布尔丹早就预料到这一反应,微微一笑。
“这个嘛,根本就不晚,我亲爱的主席先生!您尽可以想象一下,他对这份订单会感到多么高兴,他一定立即就投入到了工作中!他在大踏步地前进!想一想吧!我们的纪念碑将是在纽约(拉布尔丹把‘纽约’发成了‘讷要尔克’的音)构思设计的,是在巴黎制造成的,这是多么美妙的象征啊!……”
他带着一种通常会专门留给美味调味汁的菜肴和他女秘书的屁股的贪吃表情,从他上衣的内侧衣兜中掏出了一个大信封。
“这是那位艺术家寄给我们的一些补充性草图。”
当佩里顾先生伸出手去时,拉布尔丹情不自禁地还让信封在自己手中多留了那么一小会儿。
“美已经不足以形容了,主席,简直就是典范啊!”
这样一种词语上逐步升级的褒扬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一般人根本无从得知。拉布尔丹精心制作了一些句子,用的是音节,而很少用想法。此外,佩里顾先生也没有在那上面停留太长时间,拉布尔丹就是一个圆球一样的蠢货:你可以把他转向任何一个方向,到头来他总是会显得那么愚蠢,真的是让人什么都无法明白,什么都无法期待。
佩里顾先生打发他离开,然后才打开信封,他想独自一个人待着。
那位儒勒·德·艾普尔蒙画了八幅素描,其中有两幅全景效果图,都以一种非同寻常的角度画成,就仿佛看图的你离它很近很近,你几乎就是从底下的角度在仰视这一纪念碑,这样的视角真的令人感到意外。第一幅显示了三折画的右侧那一折,题为《法兰西带领队伍参战》,而第二幅,则是左侧那一折,名叫《英勇的法国兵冲向敌军》。
佩里顾先生看得如痴如醉。迄今为止依然处于静态中的纪念碑,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难道是因为这些整体全景画太不同寻常了吗?或者说,是它高高在上的俯视感,让您变得十分渺小了,甚至把你给压垮了吗?……
他试图形容一下自身的感觉。那个词自己就来了,从天而落,很简单,简直有些愚蠢,但它希望能说出一切:“活生生。”就这样,这是一个滑稽可笑的修饰词,它本该出自于拉布尔丹之口,但那两个场景证实了一种彻底的现实主义,比我们在报纸上看到的某种战争场景的照片,那些同样展示了战场上的英勇士兵的照片还更真实。
另外的六幅素描,则是某些细节的特写近景图,蒙着黑纱的女人的脸,某一个士兵的侧面像。但是,当初促使佩里顾先生下决心选中了这一作品的那张脸却不在这里……这令他有些愤怒。
他翻阅着这些素描草图,把它们拿到书房中跟早已摆在那里的画板做比较。他花费了很长很长时间,试图想象自己如何围绕着这一成为实物的纪念碑转圈,甚至,如何让自己的目光投射到建筑物内部中。对此,人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来说,佩里顾先生已经开始活在了他的这一纪念碑之中,就仿佛他有了一种双重的生活,他把一位情妇安顿在了他的居所中,并且瞒着所有人,偷偷地跟她一起度过了整整好几个小时。几天之后,他对这一作品已经了如指掌,终于能从草图中并未体现出的各种不同角度来想象它了。
他没有对玛德莱娜做什么隐瞒,那是没有用的,假如他生活中有了一个情妇,那么,玛德莱娜第一眼瞥去时就应该能猜出来。当她走进他的书房时,她父亲正站立在房间正中央,地板上,铺撒着所有那些素描画,围绕着他形成了一个圆圈,或者,她会发现他坐在扶手椅中,手握一柄放大镜,仔细观察着一幅草图。此外,他还不停地把那些图画挪过来挪过去地比较,他甚至担心,老是那样弄来弄去会磨损这些画。
一个镶框工前来丈量了那些画作的尺寸,准备把它们镶在玻璃镜框里(佩里顾先生可并不想跟这些素描画分离),并在第三天带来了玻璃、框架,当晚,一切就全都完成了。在此期间,有两个工人过来,拆除了书架上的好几层隔板,以便腾出悬挂画框的空间来。一通镶框挂框的忙活之后,书房就变成了一个展览厅,专门展出唯一的作品,即他的那座纪念碑。
佩里顾先生继续他的工作,前去参加各种会议,主持董事会,在他城里的各个办公室里接见各方人士,股票经纪人、银行各分行的经理,但是,跟以前相比,他现在更喜欢早早回家,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通常,他是一个人独自吃晚餐,让仆人把饭菜送上楼来。
一种缓慢的成熟在他心中生成。他终于明白了某些事,找回了一些曾有的情感,一些跟他当年丧妻之际曾体验过的很相像的忧伤,还有那时候让他痛苦不已的那种空虚和宿命的感觉。至于爱德华,他现在也是少了很多责备的意识。跟他儿子言归于好,也就是跟自己言归于好,那是从前的自己。
伴随着这一平静而来的,还有一种发现。在爱德华上前线参战期间画画的那个本子与如今这个纪念碑的草图之间,佩里顾先生最终能从内心里感受到他之前从来不熟悉的东西:战争。他这个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想象力的人,现在体会到了种种激情,而这激情的根源,则来自于一个士兵的脸,来自于壁画上的一个动作……这时候,就产生了一种情感的转移。既然他现在不再那般苦苦地自责曾是一个盲目、冷漠的父亲,既然他已经接受了他的儿子,他儿子的生活,那么,他就越发地为儿子的死而痛苦。就死在离停战相差短短的几天前!这就仿佛,他的爱德华死去了,而别的人却活着回来了,那样的事就已经不算太公平了!他真的是死于枪弹,就像马亚尔先生发誓说的那样吗?有时候,佩里顾先生不得不克制住自己,不再去召见一次那个参战的老兵,迫使他说出事情真相来,他应该就在自己银行的某个部门中工作呢。但是,说到底,那个战友自己,他对爱德华临死那一刻的感受,又真的知道一些什么呢?
随着他不断地细细观察这部未来的作品,他的纪念碑,佩里顾先生的注意力越来越被一点所吸引,那不是玛德莱娜为他指出的,他自己也回想起的那张熟得有些怪的脸,而是那个死去的士兵,他就躺在壁画的右侧,落在他身上的胜利女神的目光都无法宽慰他。艺术家紧紧抓住了某种简单而又深刻的东西。而佩里顾先生感到自己的泪水涌了出来,他明白到,他的激情来自于角色发生了调换这一事实:今天,死去的人,是他自己。而胜利女神,则是他的儿子,他那道痛苦的、悲伤的目光落在了父亲的身上,足以令你心碎。
时间已经过了十七点三十分,然而下午的气温就一直没有下降过。这辆租来的车里头实在太热,即便靠大街一侧的玻璃窗敞开着,还是带不来丝毫的凉风,没有别的,只有一点点热风进来,令人很难受。亨利神经质地拍打着自己的膝盖。满脑子都是佩里顾先生的那种暗喻,喻指他在拉萨勒维埃的祖屋会被抵押、卖掉。如果真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一定要亲手把他掐死,这个老浑蛋!在他所遇到的这些困难中,此人到底起了什么作用?他这样问着自己。他煽风点火了吗?那个小公务员怎么就会突然一下子出现,带着一种如此的顽固与狂热?他的岳父真的跟那一切没有关系吗?亨利在猜测中彻底昏了头。
他那些十分忧郁的想法,他那股勉强压住的怒火,都无法阻止他偷眼监视着迪普雷,只见迪普雷在那边的人行道上来回走着,像是一个拼命掩饰着自身之优柔寡断的人。
亨利拉上了租来的车子的车窗玻璃,为的是不被人发现,不被人认出来,他真的很有必要借助于一辆租赁的汽车,以便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大街的第一个拐角……他的喉咙似乎都打结了。打仗的时候,至少,人们知道该跟谁较劲!当他尝试着集中精神去考虑将会面临的种种考验时,种种想法却会不停地把他带往拉萨勒维埃的老家方向。放弃那一切吗?绝不。他上个星期才刚刚去过那里:这次重新整修工程进行得很理想,房屋的整体已经具有了一种令人不可思议的样子。人们立即就会想象到,在那建筑物宽阔的正门前,一队人马正整装待发,准备去围猎,或者,他儿子的婚礼队列正在返回……要放弃这样的希望,那是不可能的,永远,都不会有人夺走他的希望。
跟佩里顾会面之后,他就只剩下一匣子子弹,唯一的一匣子。
我是一个神射手,他重复说着,安慰着自己。
他只有短短的三个小时来组织他的反击,他手头只有迪普雷一个人能充当他的小分队队员。活该倒霉,但他会坚持到底的。假如他这一次赢了—那当然会很困难,但他还是能做到的—他唯一的靶子就该是佩里顾那个老浑蛋。那将需要很多的时间,他心里想,但,我最终会要了他的命的。这正是让他斗志昂扬的那一类誓言。
迪普雷猛一下抬起了头,急忙穿越街道,朝反方向走去,他走过了部里办公大楼的大门,抓住了一个男人的胳膊,那人惊讶地转过身来。亨利远远地瞧着这一场景,估摸着那个人会采取什么行动。假如此人是一个很爱惜自身羽毛的人,那么一切就皆有可能,但是,那人完全就是一副流浪汉的样子。看来,情况可就有些复杂了。
只见他站立在人行道的正中央,一脸茫然的表情,他个头很高,比迪普雷还高出整整一脑袋外加一肩膀。他颇有些迟疑地把目光转向对方悄悄示意让他看的那辆汽车,亨利正坐在车里头等着他呢。亨利注意到了对方那一双巨大的皮鞋,又脏又旧;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一个家伙竟然会跟他穿的鞋子那么相像。最终,那两个男人原路折返,慢慢地走着。对亨利来说,第一个回合他算是赢了,不过,这离构成最终胜利的一笔预付款还远着呢。
梅尔林一坐上他的汽车,他对胜利就抱定了信心。此人身上的味道很不好闻,表现出一副脾气很坏的样子。他必须低低地弯下腰来,才能钻进汽车,他还得把脑袋缩在肩膀中,就仿佛预料会有一场枪林弹雨袭来。他把一个曾经经历过美好岁月的巨大皮包放在汽车底板上,就在他的两脚之间。他看来有一把年纪了,快退休了。第一眼看过去,这男人又老又丑,野性的眼神,好斗而又草率,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有人要截他。
亨利伸出一只手去,但梅尔林没有回应,只是在一边端详着他。看来,最好还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亨利用一种自来熟的方式跟他套近乎,仿佛他们彼此认识已经很长时间了,眼下正准备闲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您撰写了两份报告……关于夏齐埃尔-马尔蒙以及蓬达维尔的公墓,是不是啊?”
梅尔林只是在喉咙中咕哝一阵。他可不喜欢这个浑身散发出一种富人味的人,这个明显在弄虚作假的人。此外,此人为了找到他,竟然耍弄这样的把戏,把他弄到一辆汽车中来,偷偷摸摸地……
“是三份。”他说道。
“什么?”
“不是两份报告,是三份。我很快还要递交一份新的。是关于达尔戈纳-勒-格朗公墓的情况。”
从他刚才说话的方式上,普拉代勒明白,他的生意刚刚又遭受了一轮新的钳制。
“但是……您是什么时候去的那里啊?”
“上个星期。那里可真是没什么好看的。”
“怎么回事?”
普拉代勒刚才还在准备为两笔生意做辩护,现在一下子又要跑去面对第三桩官司了。
“就是这样嘛……”梅尔林说。
他嘴里发出一股豺狗那样的口臭,还有一种鼻音浓重的嗓音,叫人听了很不舒服。通常情况下,亨利恐怕会保持微笑,做出一种亲切的样子,让自己看起来像很值得别人的信任,但是,刚才说到的那个达尔戈纳,这就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那是一个很简陋的公墓,只有两三百座坟墓,不会再多了,那里的尸体都是从凡尔登战线那边带过来的。在那里,又能干出什么傻事来呢?他可是什么都没有听说过啊!他不由自主地瞧了一眼车外:迪普雷又转回到了起先的位置上,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双手插在衣兜里,一面抽烟,一面瞧着商铺的玻璃橱窗,他也有些神经质。只有梅尔林保持着平静。
“您本应该好好地看住您手下的人……”他说了一句。
“那是当然!这就是整个问题所在,亲爱的先生!但是,那么多工地,您让我怎么管得过来呢?”
梅尔林丝毫没有怜悯的意思。他沉默不语了。对于亨利,迫使对方开口说话才是最关键的,对一个闭口不言的人,你是什么都得不到的。于是,他采取了一个被某桩跟他并无直接关系的事无辜牵连的人的那种态度,既想证明事不关己,又好奇地想打听消息:
“话说回来……在达尔戈纳……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梅尔林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回答,亨利一度思忖,他是不是没有听明白问题。当梅尔林最后终于开口时,他脸上没有一根线条在动,只有嘴唇微微动了动,很难猜想他的真实意图:
“您是按件计酬的吗,嗯?”
亨利大大地摊开了双手,手心朝上。
“显然。这很正常,人们是按工作效率取酬的!”
“您的手下人同样也是按件计酬的……”
亨利撇了撇嘴:“是的,当然,这又怎样呢?”他到底想说什么呢?
“正是因为如此,一些棺材里头装了泥土。”梅尔林说。
亨利瞪大了眼睛,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呢?
“有一些棺材里头根本就没有装尸体,”梅尔林继续道,“为了赚到更多的钱,您雇的手下人转运来一些棺材,里头根本就没有装尸体。只有泥土,为的就是压分量……”
普拉代勒的反应很出人意料。他想道:真是他妈的一帮蠢货,我实在是受够了!真不该让迪普雷跟那帮子笨蛋胡乱混在一起,那些人为了能多挣一点点钱,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好几秒钟时间里,生意似乎跟他没有了关系,干脆就让他们自己去瞎对付吧,他实在已经烦死了!
梅尔林的嗓音让他又回到了现实中,事实上,作为企业的老板,他现在已经陷了进去,黄土快埋到脖子了;而下面的人,则留到日后再追究。
“而且……那里头还有一些德国佬的尸体。”梅尔林说。
他依旧还是只动了动嘴唇。
“德国佬?”
亨利在座椅上挺了挺身子。第一丝希望的微光。因为,假如问题就在这里头的话,那他算是还在自己的地盘上。在德国佬这个问题上,是没有人能跟他匹敌的。梅尔林晃了晃脑袋,不,但是,这个动作是如此细小,亨利一开始竟然没有觉察出来。然后,疑惑陡然而生,德国佬,当真吗?什么德国佬?他们来这里做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应该直接反映了他的精神状态,因为梅尔林的回答仿佛在说,他已经明白了对方的疑惑不定。
“假如您去了那里,去了达尔戈纳……”他开始说。
接着,他就住了口。亨利动了一下下巴,快点儿,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些坟墓明明标明为法国兵,”梅尔林继续道,“可里头,埋葬的却是德国兵。”
亨利的嘴立即张得跟鱼儿一般大,他被这个消息震撼了。真是一场灾难啊。尸体就是尸体,好吧,这先不说了。对普拉代勒来说,一个人一旦死去,不管他本来是法国人、德国人,还是塞内加尔人,都成了一具尸体,他完全不当一回事儿。在那些墓地中,这样的情况并不罕见,你会在这里发现一个外国士兵的尸体,在那里发现一个迷途者,甚至,有时候数量还不少,有先头部队的士兵,有深入敌后的侦察兵,因为,作战部队的行动总是会有不断地来来回回……也正是因为这样,后来,便有一些颇为严厉的指令专门为之下达:德国兵的尸体必须跟英雄胜利者的遗体严格地分隔开来,在国家出面修建的墓地中,会有一些特别墓区专门为德国兵保留。假如德国政府,还有volksbunddeutschekriegsgräberfürsorge,即德国军人棺墓安置委员会,要跟法国官方讨论这好几万“外国人尸体”的最终归宿问题,那么,在等待期间,把一个法国兵跟一个德国佬相混淆,就会是一件亵渎神圣的事。
你不妨想一想,把一个德国兵埋葬在一座说起来是法国兵的坟墓中,由此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当死者家属站在墓前为他们的孩子默哀时,坟墓中埋的却是一个敌军的士兵,是杀死他们家儿子的人,这让人实在无法接受,甚至几近于对棺墓的玷污。
奇耻大辱的丑闻。
“我会关注这件事的……”普拉代勒喃喃道,他对此却是根本摸不到头脑,无论是对这一灾难的程度,还是对可以补救的办法,都是一点儿概念也没有。
弄错的到底有多少?这件事,把德国佬装到法国兵的棺材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才能找到他们呢?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急迫了,这份报告必须立马消失。
没有商量余地。
亨利更仔细地瞧了瞧梅尔林,意识到这家伙要比一开始让他感觉的更显老,脸上尽是一道道皱褶,还有眼神中的那种呆滞,分明宣告了白内障。还有,那个脑袋实在有些太小,就像某些昆虫一样。
“请问,您当公务员已经很多年了吧?”
问题的提出,带了一种斩钉截铁的、命令式的语气,一种军人般的口气。对于梅尔林,它就像一种责备。他不喜欢这个奥尔奈-普拉代勒,此人跟他早先想象中一模一样,一张能说会道的大嘴,一个诡计多端的家伙,一个有钱的人,一个恬不知耻的人,“奸商”这个词一下子就从他的脑子里迸了出来,时下很是流行啊。梅尔林同意上了这辆车,因为他对此感兴趣,但现在他感到了别扭,仿佛自己就待在了一口棺材里。
“公务员吗?”他回答道,“我已经做了一辈子。”
表达得没有丝毫自豪感,但也没有任何苦涩感,只是一种简简单单的证实,证明他这个人从来就没有想象过从事其他职业。
“请问您如今官衔是哪一级呢,梅尔林先生?”
这一点显而易见,但问得很是伤人,而且代价很低,因为,离退休只有几个月的时候,他始终还停留在行政部门这一金字塔的底层,对梅尔林来说,这始终是一道敞开的伤口、一种侮辱。向来,他的提升都是艰难地追随着论资排辈的唯一进程,他就相当于一个站在队列中的普通士兵,到头来,也只能在一套二等兵的军装底下结束自己的军人生涯。
“您在这次视察工作中,”普拉代勒接着说,“干得可是相当出色啊!”
亨利欣赏他。梅尔林若是一个女人的话,他说不定就该拉住他的手了。
“全靠您的努力、您的警惕,我们才可能让这一切重归秩序。那些油头滑脑、偷工减料的雇员……我们会把他们统统赶走。你的报告将会给我们带来极大好处,它们将有助于我们强有力地恢复工程。”
梅尔林心里一直在犯嘀咕,到底谁才是普拉代勒口中的“我们”。答案立刻就有了,这个“我们”,是普拉代勒所代表的强大力量,是他、他的朋友、他的家庭、他的社会关系……
“部长本人也会注意到您的,”亨利继续说道,“我甚至可以说:他会感激您的!是的,感谢您的能力,还有您的审慎!因为,当然啦,您的报告对我们将是不可或缺的,但假如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的,对任何人来说恐怕都不太好的,是不是啊……”
这一“我们”聚集了整整的一群人,他们都是精英,有权力,有影响,有决策力,有在最高层面上的好友关系,他们几乎就是梅尔林所憎恨的那一切。
“我会亲自对部长谈这件事的,梅尔林先生……”
然而啊,然而……这无疑就是所有一切之中最令人忧伤的:梅尔林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向上涌,一个劲地要爆发出来,很像是一种根本无法抑制住的勃起。经历了那么多年的屈辱之后,最后终将得到一次漂亮的晋升,让所有那些毒舌的奸佞小人闭上臭嘴,甚至还要教训一下那些曾经羞辱过他的人……好几秒钟时间里,他体验到了一种疯狂的内心斗争。
普拉代勒从这个失败者的脸上清清楚楚地看到,无论是什么样的任命,对他都将足够,这就像对于殖民地的那些黑人,无论什么样的玻璃珠子项链都是值钱的宝物。
“……我会特别注意的,”他继续道,“会让您的功绩和您的效率不但不被忘记,而且还相反,得到应有的回报!”
梅尔林点了点头,这是表示赞同的信号。
“瞧瞧,既然您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说道,嗓音有些低沉。
他俯身探向他那个又胖又大的皮包,在里头翻腾了很长时间。亨利开始松了一口气,他找对了解决问题的钥匙。现在,他必须做到让对方撤回报告,撤销一切,甚至重新撰写一份新的赞扬性的汇报,以换回一次任命、一次晋升、一次受奖:对待那些平庸者,无论什么都是能够成事的。
梅尔林又在皮包里翻腾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站起身来,手里捏着一张已经揉得皱巴巴的纸。
“既然您都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了,”他重复道,“那就请顺便让这里的一切归于秩序吧。”
亨利拿起那张纸,读了一下,发现那是一份广告。他的脸唰地就变白了。弗雷帕公司宣称:“价格合理,修补各种旧假牙,甚至包括破碎的和无法再用的假牙。”
巡视报告变成了一颗炸弹。
“这玩意儿,倒是运行得不错啊,”梅尔林继续道,“对地方官员来说,这点儿好处就有点儿可怜,每颗假牙只有几个生丁,但是,好的,聚沙成塔,积小溪成大江。”
他指了指普拉代勒拿在手中的那张纸。
“您可以留着它,我在我的报告里还夹了另外的一份。”
他又拿起他的皮包,同时对普拉代勒说着话,用的是一种对谈话再也不感兴趣的语气。确实是如此,因为他刚刚隐约瞥见的东西来得实在有些太晚了。这一闪光一现的渴望,升职,新阶层的美好前景,总是姗姗来迟啊。他很快就将离开公共部门,他早已抛弃了任何一丝成功的希望。永远都不会有什么能抹掉他所经历的四十年职业生涯。另外,他又能去做什么呢,坐在一把处长的扶手椅中,冲着他向来就瞧不起的那些人发号施令?他拍打了一下他的皮包,好啦,那可不只有我感到厌烦。
普拉代勒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
外套底下,他感到了那个身体的消瘦,立即就掐到了骨头,这让他立即产生了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这个男人只是穿了破烂衣服的一副巨大骨架。
“您每个月要付多少钱的房租?您又能挣多少钱?”
这些问题犹如威胁,猛地一下就爆发了,它们将让争论变得明晰。梅尔林虽然并不那么容易受人影响,毕竟还是后退了一步。普拉代勒整个人都在渗透出一种暴力,他使出一种可怕的力气,紧紧抓住了对方的小臂。
“您挣多少钱?”他重复道。
梅尔林试图恢复理智。当然啦,这个数字,他心里可是清清楚楚的,每个月一千零四十四法郎,一年是一万两千,靠这些钱,他一直过着默默无闻的生活。他什么都没有,他将会无声无息地在贫困中死去,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留给任何人,不过,他也没有任何人。经济待遇的问题要比官衔的问题还更让人感到耻辱,后者毕竟只是局限在部里的高墙之内。让他难受的另有他物,你总是带着它到处走,它编织了你的生活,彻底地规定了你的一生,每一分钟,它都会在你耳边絮叨,渗透到你所从事的一切之中。物质生活的匮乏要比精神生活的悲惨更为糟糕,因为,即便在没落中,你还是有办法保持着高尚,但是,缺衣少食则会引导你走向渺小,走向狭隘,你会变得卑下、吝啬。它让你堕落,因为,面对着它,你就不可能保持完好无损,不可能保留住你的自豪、你的尊严。
梅尔林恰恰就处在这一状态中,他的视觉早已变得模糊;当他醒过神来,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普拉代勒拿着一个很厚很大的信封,里头装满了钞票,几乎要把信封撑破,那些大面额钞票宽得就像梧桐树叶一样。不玩什么细腻了,干脆就直来直去。这个前上尉根本就不需要去读康德的书,他原本就坚信,任何一个人都有他的价格。
“我们就不要再兜什么圈子了,”他坚定地对梅尔林说,“在这个信封里,有五万法郎……”
这一次,梅尔林茫然不知所措了。相当于五年薪水的钱,奉送给一个职业生涯的最终失败者。面对如此数量的一笔钱,没有人会无动于衷,没有人能忍得住,你的眼前立即就有了种种图像,你的脑子立即就开始了计算,算着那究竟相当于什么,一套公寓值多少,一辆汽车值多少……
“而在这里头,”普拉代勒说着,又从他的内侧衣兜中掏出了第二个信封,“有同样的数目。”
十万法郎!十年的薪水!这一提议立即产生了效果,梅尔林好像一下子就年轻了二十岁。
他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生生地就从普拉代勒手中夺过了两个信封,一眨眼的工夫。
他俯身朝向地上,可以说,他已经开始哭了起来,他不停地擤着鼻子,还俯身瞧着他的皮包,他早就把那两个信封塞在里头了,就仿佛皮包的底部已经洞穿,他必须用钞票来堵住漏洞,来止住损失。
普拉代勒被人抢了一个先,但是,十万法郎,毕竟是个大数目,他也很心疼他的钱。他再一次抓住了梅尔林的小臂,力气大得几乎要掐碎他的骨头。
“您把所有那些垃圾报告都给我拿过来,”他咬牙切齿地说,“您给您的上司写信,就说您搞错了,您随便说什么都可以,我都不在乎,但是,您得把所有的责任都揽下来。明白了吗?”
很明确,完全明白。梅尔林结结巴巴地说,好的,好的,好的,他吸溜着鼻子,泪流满面;他下了车,走了起来。迪普雷看到他那高大的身架出现在了人行道上,就像一个香槟酒瓶的塞子。
普拉代勒心满意足地微笑起来。
他立即又想到了他的岳父。既然通向远方的道路已经扫清了障碍,他就该研究最初的那个问题了:怎么才能要了这个老不死的命呢?
迪普雷俯下身来,透过汽车的窗玻璃,用一种疑惑的眼神探寻着老板的意思。
而他,普拉代勒心里暗想,我要把他重新控制在我手中……
35
酒店客房的女服务员有一种很不爽的感觉,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刚刚学习马戏技艺的新手。那个大柠檬,带着一种文选本封面的黄颜色,在银盘子上不停地滚动,眼看着马上就要掉到地上,然后滚下楼梯去。看样子,它将继续这样骨碌骨碌地盘旋着,一直滚到经理的办公室。要想挨骂,怕是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她心里想。反正不会有人会瞧见的,她便把柠檬一下子装进了自己的衣兜,而把银盘子夹在胳膊底下,继续上楼(在卢泰西亚大酒店,员工是无权坐电梯的,还有一大堆规矩)。
通常,对那些只点一个柠檬,却要让服务员步行上到七层楼特地送一趟的房客,她会表现出相当不愉快的神情。但是,很显然,对欧仁先生,她是不会那样的。欧仁先生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这是一个从来不开口说话的家伙。当他需要什么东西时,他会在套房门前的毡垫上放下一张写着大字的纸条,这是写给楼层侍应生的留言。总是这样,十分礼貌,十分得体。
但是,他又是一个真正的古怪人。
在店里(请把这个词理解为“卢泰西亚酒店”),只消两天或三天工夫,那位欧仁先生就已然尽人皆知了。他用现金支付套房的账,而且是提前好几天就付,通常,人们还没有把账单给他送去,他就已经痛快地付清了。好一个奇人,从来就没有人看到过他的脸;至于他的嗓音,仅仅是某种类似咕噜咕噜的声响,或者一些尖厉的笑声,要不就让你也跟着哈哈大笑,要么就让你吓得毛骨悚然。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做什么的,他总是戴着一副很大的面具,而且从不重复,他也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奇思怪想、各种各样的怪诞行为:他会在走廊中跳起印第安人的撕头皮舞,逗得女服务员哈哈大笑,他会送上数量多得惊人的鲜花……他会打发侍应生跑腿到对面不远的乐蓬马歇百货公司,去买各种各样不算太体面的小玩意儿,用来装饰他的面具,什么鸡毛掸子啦、金箔纸啦、毡子啦、颜料啦……而且,还不只是这些!上个星期,他甚至还请来了一个八人的室内乐队。一接到他们到达的通知,他立马就下了楼,站立在第一个台阶上,面对着前台接待处,打起了拍子。乐队演奏了吕利的《土耳其庆典进行曲》,然后,乐队离去。欧仁先生给所有的酒店员工分发钞票,都是五十法郎的大钞,作为对他们的打扰的补偿。经理本人特别前去拜访了他,对他解释说,他们很看重他的慷慨大方,但他的那些怪异行为……“您这是在一家大酒店里,欧仁先生,应该考虑一下其他的顾客,考虑一下我们的声誉。”欧仁先生表示同意,他可不是那种惹人不快的人。
面具的故事尤其吊人胃口。他来到酒店时,戴着一个几乎可说是很正常的面具,显现的是一张怪怪的脸,人们几乎会说,那是一个瘫痪了的人的脸。脸上的线条纹丝不动,但又显得那般生动……甚至比格雷万博物馆里那些一动不动的面具还更生动。那是他出门时用来戴的,因为他很少出门,所以可以说,他也很少戴。人们只看到他有那么两三次外出,而且总是在夜里很晚时;很显然,他并不想遇上什么人。有人说,他光顾的尽是一些肮脏的地方,在那样的一个时刻出门,你想想,还能去哪里,他总不会是出去做弥撒了吧!
流言传播得很快。一旦有一个员工从他的套房里出来,就会有别的员工围上去问他,这一次,他都看到了什么?当他们得知,他只要了一个柠檬,他们就会争相问他,该是谁把柠檬拿上去。当那个客房女服务员下楼来之后,她就会被众人团团围住提问,因为其他女工也曾面临过种种惊人的场景,她们有时也会面对一只非洲大鸟的面具,只见它一边发出尖厉的嘶叫,一边对着敞开的窗户翩翩起舞,有时又会处在一个悲剧场景的中心,剧情表现给二十来把穿上了衣服装作观众的椅子看,不过,那场戏却只有唯一的一个演员,他似乎踩在高跷上,嘴里念叨着没有人听得懂的台词……于是,问题就这样产生了:看来,这位欧仁先生真的是一个不太正常的人,对此,没有人会有疑问,但是,在现实中,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有些人认为他是个哑巴,既然他只是通过咕咕哝哝的声响来表达,而且总爱在一些活页纸上写下他的指令;另一些人则肯定地认为,这是一个脸上破了相的人,但是,还有待于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他们认识的脸部有残缺的都是些穷人,从来不会是像他那样的富人,是的,这很逗,有人说,你说得有道理,我还从来没有注意到这点……才不是这样的,在豪华酒店已有三十年工作经验的洗涤缝补部女主管使劲反驳着,要我说,这里有一种恶作剧的味道,她认为,那是一个逃犯,一个发了大财的苦役犯。客房部的女工们听了这话后则偷着乐,认定欧仁先生是一个大演员,在美洲闻名遐迩,如今隐姓埋名地来到巴黎小住。
他曾向酒店前台出示过他的军人证,他不得不报上了自己的身份,尽管警察很少会来这种档次的宾馆里检查。欧仁·拉里维埃尔。这一姓名对任何人都说明不了什么。有人甚至会觉得,它听起来还有那么一点点假……没有人会愿意相信他。一个军人证,洗涤缝补部女主管补充说,要想伪造一个,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除了少有的那几次令人万分好奇的夜间外出,欧仁先生的几乎所有时间都在位于七层楼上的大套房中度过,他没有别的访客,只有一个奇怪的小姑娘常来陪伴他,小姑娘寡言少语,拥有一种女管家一般的严肃表情,他入住酒店的时候,她就跟他在一起了。他也许很想让她帮他做一些口头表达吧,但是并没有,她同样也不爱说话。她十二岁的样子。在近傍晚的时候出现,总是很快地从前台前经过,跟谁都不打招呼,但人们还是注意到,她长得有多漂亮,一张瓜子脸,高高的额骨,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她虽穿着很简朴,倒也很干净,人们能感觉她多少是受过一些教育的。是他的女儿吧,有人这么说。更像是领养的,另一些人猜想到,在这一点上,也一样,谁都不知道事实真相。晚上,他会点各种各样异国风味的菜肴,但总是会有肉汤,以及水果汁、水果泥、冰淇淋、流质食物。然后,到了快二十二点时,人们看到她下楼而去,平静而又严肃;她会在拉斯帕伊林荫大道的街角搭上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前总是会问好价钱。当她觉得价钱贵得有些过分时,她就会讨价还价,但是到达目的地后,司机会意识到,她衣兜里装的钱,足够她付三十次这样长行程的车费了……
到了欧仁先生住的那个大套房的门前,客房女服务员便从她的围裙中拿出那个柠檬,稳稳地放到银质的盘子中,然后,她摁响了门铃,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衣服,以确保能给人一个好印象,然后,她就等着。什么反应都没有。她敲了第二次门,声音更轻,她想做好服务,但又不想打扰客人。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然后,有了。只见一张纸从门缝底下塞了出来:“请把柠檬留在这里,谢谢!”她有些失望,但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就在她弯下腰准备放下装有柠檬的盘子的那一刻,她看到一张五十法郎的纸币正从门缝底下向她滑过来。她把钱塞进衣兜,然后赶紧跑掉,就像一只胆小的猫,生怕人们会把给它的鱼骨头又拿回去。
爱德华微微打开了一点儿门,伸出手来,拿走托盘,又关上门,走到桌子前,放下柠檬,抓起一把刀,把果子一切两半。
这个套房是酒店中最大的一套:宽大的窗户,朝向乐蓬马歇百货公司,俯瞰着整个巴黎城,得花很多钱,才有资格住这里。光线呈密集的一束束,落在了爱德华灵巧地挤到一个汤匙中的柠檬汁上,就在这匙子底部,他早已放了足量的海洛因,这颜色,这彩虹般的黄色,几乎有点儿隐隐发蓝,那真叫一个漂亮。两次的夜间外出,才弄到了这个。至于价钱嘛……要让爱德华意识到价格的话,那一定是很贵很贵的。不过,这并不重要。在他的床底下,退伍时发的背包里装有大把的钞票,都是从阿尔贝的手提箱里拿来的,阿尔贝这只大蚂蚁为他们的出发可是积攒了足够的钱。假如酒店的清洁工趁工作之机拿走一些的话,爱德华恐怕也不会发现什么痕迹的,再说了,不是该让所有人都活着吗?
四天之后出发。
爱德华小心地搅动着褐色的粉末和柠檬汁,仔细检查着,让它全都溶化,而不是停留在结晶的颗粒状态。
还有四天。
说到底,他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离开,从来都没有真心想过,对这一点,他尽可以坦然承认。这个纪念碑的美妙故事,这一滑稽剧杰作,这一神秘计划,他再也想不到还有比它更令人振奋、更令人开心的事了,这已经帮助他消耗了时光,准备了死亡,但也仅此而已,再无其他。他甚至也不后悔自己就这样把阿尔贝也拖下了水,卷进了这一疯狂的故事中,他坚信,或早或晚,每个人都会从中获益。
在精心搅拌了海洛因粉末之后,他的双手已经有些发抖,但他还是尝试了一下,把匙子平稳地放在桌子上,不让里头的内容洒出来。他拿起一个打火机,拉出里头的麻丝,开始用大拇指滚动小滚轮,火星迸发出来了,并很快点燃了麻丝的芯条。等待点火期间,因为做这事必须很耐心,他一边不停地滚动着滚轮,一边瞧了瞧宽敞的套房。他感觉在这里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他向来就住在很多很大的房间中;这里,世界自有其维度。真是遗憾啊,他父亲没能看到他置身于这一豪华的背景中,因为,毕竟,爱德华发财致富的速度要比他快得多了,而且是通过显然并不比他更肮脏的办法。实际上,他也并不知道他父亲到底是如何发家致富的,但是他坚信,在任何财富背后,都不可避免地隐藏有一些罪孽。而他,至少,没有杀死过任何人,他只不过是帮了一些人的忙,让他们的幻觉毁灭,让时间不可避免的后果加速而已,再没有别的。
麻丝终于开始燃烧了,热量散发出来,爱德华放下了匙子,混合物抖动起来,发出微微的吱吱声;必须十分小心,一切全在此一举。当那混合物准备好之后,爱德华还得等它冷却下来。他站起来,向前一直走到窗户前。一道美丽的阳光笼罩了整个巴黎。当他独自一个人时,他就不戴面具,这时,他从窗玻璃上猛地看到了自己的形象,他发现,它就跟他1918年被送进医院治疗时见到过的一模一样,记得当时,阿尔贝还以为他走近窗户只是为了透一口气呢。多么令人震惊啊。
爱德华仔细琢磨。他不再震惊,人们会习惯一切,但他的忧伤,却始终未变,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心中裂缝只会逐渐扩大再扩大,并永远扩大。他实在是太热爱生活了,这才是问题所在。对那些不那么珍惜生活的人,事情应该会简单得多,然而他……
混合物已经达到了适合的温度。为什么父亲的形象还萦绕在他的心头呢?
因为他们之间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这一想法让爱德华停留在了他的动作中。恰如一种启示。
任何一个故事都应该走向结尾,这是生活的秩序。即便悲怆动人,即便难以接受,即便微不足道,一切都得有个结尾,而对他的父亲,却没有过结尾,他们俩是以宣战的敌手身份彼此离开的,之后再也没有相见,一个死去了,另一个没有,但没有一个说过结束的话。
爱德华把止血带紧紧系到手臂上。当他把液体注入自己的静脉中时,他情不自禁地赞赏起这座城市来,并欣赏这一道光芒。突然,一道耀眼的闪光亮起,打断了他的喘气,光线在他的视网膜上爆炸,他从来没有期望过比这更美妙的景象。
36
吕西安·迪普雷恰好在晚餐之前到访,玛德莱娜已经下了楼,刚刚落座。亨利不在家时,她就会独自一个人吃晚餐,因为她父亲已经吩咐下人把饭菜送到他的房间里去了。
“迪普雷先生……”
玛德莱娜客气得可怕,看到她的人高兴才怪。他们面对面地待在宽敞的门厅中,迪普雷身子略略有些发僵,外套已解开了扣子,但还套在身上,帽子捏在手中,由于地面是黑白相间的方砖,他看起来就像是棋盘上的一个小卒子,跟真的棋子没什么两样。
他从来就不知道这个冷静而又果敢的女人究竟给了他什么样的想法,除了一点,即她让他有些害怕。
“对不起,请您原谅,打扰您了,”他说,“我是来找先生的。”
玛德莱娜微微一笑,不是因为他的请求,而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这个男人是她丈夫的基本合作人,但他的言语表达像一个仆人。她只是淡淡一笑,正想要回答什么,却不料,肚子里的孩子这时候突然踢了她一脚,让她一下子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的膝盖不由得软了一下。迪普雷赶紧上前扶住了她,又自觉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把两只手放在哪里才好。在这个个头不高却很强健有力的男人的胳膊上,她感到了一种安全。
“您要我叫人过来帮一下吗?”他问道,同时把她搀扶到门厅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她爽直地笑了笑。
“我可怜的迪普雷先生,叫人帮忙,那是没有个完的!这孩子真的是一个讨债鬼,他喜爱体操,尤其是在夜间。”
坐下来之后,她恢复了正常的喘气,双手紧紧地抱住肚子。迪普雷依然俯身照应着她。
“谢谢,迪普雷先生……”
她跟他并不怎么熟,见面只是打一个招呼,早上好,晚上好,诸如此类,但她从来就不听对方的回答。然而,此时,她突然就意识到:他,尽管很是卑躬屈膝,很是谨慎小心,却应该知道亨利生活中的很多事,因而也知道她自己的很多家事。这个想法让她很不开心。她咬紧了嘴唇,觉得仿佛受了辱,不是被这个人,而是被当下的情境。
“您来找我丈夫……”她开始说。
迪普雷重新挺起身来,他的本能告诉他不要再在这里坚持了,要尽快地走掉,但已经晚了,这就好像他已点燃了炸药的导火索,却怎么也找不到逃生的路,因为应急出口已被锁死。
“实际上,”玛德莱娜继续道,“我也一样,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你去他情妇那里转过一圈了吗?”
她用一种感同身受的腔调说出这些话,似乎希望能为对方提供一种帮助。迪普雷扣上了外套的最后一粒纽扣。
“假如您愿意的话,我可以为您列一个单子,但这需要一点点时间。假如您没能在那些女人的家里找到他,我建议您去他经常光顾的那些妓院转上一圈。不妨就从洛雷特圣母院街的那一家开始找起来吧,亨利很喜欢它。假如他不在那里,您还可以去圣普拉西德街的那一家看看,然后,就是于尔絮勒女修会街区的那一家了,不过,我已经记不得具体的街名了。”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接着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窑子常常位于名称显得如此神圣、如此普世信仰的街上……兴许,是出于恶对于善的敬仰吧。”
“窑子”一词从这个出自名门、怀了孕的女人,从这个府邸中唯一的女人的嘴里说出来,并不那么令人惊诧,倒叫人十分忧伤。这让人猜想,她心中正忍受着多大的痛苦啊……其实,在这一点上,迪普雷是想错了。玛德莱娜没有丝毫的痛苦,受伤的并不是她的爱情(它早已死灭很久很久了),而只是她的自尊心。
而迪普雷骨子里就是一个士兵,永不认输,这一下僵硬得如同一座大理石雕塑。玛德莱娜对自己扮演的角色很不高兴,这未免也太滑稽了,就做了一个手势,却被他打断,没关系,您不用道歉。简直糟透了,他竟然理解她。她嘴里嘟囔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再见”,就离开了门厅。
亨利打出了一把四个五,那阵势像是在说,你们还想怎么着,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事情就是这样,早晚,你们也会有赢的一天。桌子周围的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尤其是那位雷翁·雅尔丹-波利厄,他输得最惨,他的笑声应该是在表达他的公平竞赛,他的愿赌服输,怎么,一晚上五万法郎,真是一桩漂亮的买卖……此外,这也是事实。让他更痛苦的其实不是输掉的钱,而是亨利那肆无忌惮的成功。这个人夺走了他的一切。他和他,他们所想的都是同一回事。五万法郎,亨利一边计算着,一边收起他的纸牌,再有这样的一个小时,我就可以收回我给予部里那个倒霉蛋的那一笔钱数了,那个穿一双特大号鞋子的老兄,他现在应该能给自己买得起新鞋了……
“亨利!……”
他又抬起了头。有人示意他,该轮到他出牌了。“过”。在这件事上,他其实有一点点后悔,为什么当时他要给他十万法郎呢!本来,只消用一半的钱,他就能赢得同样的结果了,兴许还用不了一半呢。但是,他有些紧张,有些仓促,真的是没有沉住气啊!假如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只用三万法郎就够了……不过,幸运的是,这个戴绿帽子的雷翁自己乖乖送上门来了。亨利手捏一扇牌,朝他微微一笑。雷翁会为他还清这钱的,虽不是全部,至少也是最基本的部分,但是,假如加上他妻子以及他那些精美的古巴雪茄的话,那就已经大大够本了。选他作为合作者,真是一个极好的主意,这不是说,此君就是一只尽可以让人随便拔毛的大家禽,而是说,人们从中会获得一种罕见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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