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手牌打下来后,有了四万法郎,他赢的钱稍稍比方才少了一些。他的直觉告诉他,最好还是见好就收,他便堂而皇之地伸了一下懒腰,所有人都明白了,有人借口说自己累了,就要求服务生取来外套,准备走人。当亨利和雷翁出门走向各自的汽车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真的,”亨利说,“我都快累死了!”
“太晚了……”
“说得更确切一点,亲爱的老兄,眼下这一刻,我有一个妙人儿情妇正等在那里呢(是一个已婚女子,我们可要保守秘密啊),年轻而又放荡,你都想象不到的!简直不知疲倦!”
雷翁放慢了脚步,激动得颇有些喘不过气来。
“请恕我冒昧,”亨利接着说,“我还真想提议,给那些活王八颁发一枚奖牌呢,他们实在是配得上,你难道不觉得吗?”
“但是……你妻子……”他结结巴巴地说,嗓音很苍白。
“哦,玛德莱娜,那是另一回事,她已经是一家之主了。等轮到你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了,这跟一个女人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他点燃了最后一支香烟。
“那你呢,亲爱的老兄,家庭生活还幸福吗?”
这一刻,亨利心里想,要让自己的幸福真正变得完整,需要的就是,德妮丝找一个借口去见一个女友,然后前往一家旅馆,让他得以立即去那里找到她。如果这一招不成的话,他也计算过了,从洛雷特圣母院街那里兜上一圈也不会比这更费多少时间的。
无论如何,这下子先后花费了他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总是一样的,人们心里总是想,说好了要去,一下子也就去了,有两个姑娘,要选择,你得两个都照应到,循序渐进,一个一个地来嘛……
快到库尔塞勒林荫大道的时候,他还在为自己的好运而春风满面,笑意融融的,但是,当他一眼看到迪普雷时,笑容顿时就僵在了脸上。深更半夜这个时刻,他的出现绝不是一个好兆头:他等他回家已经等了多久了呢?
“达尔戈纳被封了。”迪普雷甚至没有先问候一声,就直接告知了这一情况,仿佛这几个字足以解释整个情况的紧急。
“什么,被封了?”
“还有当皮耶也被封了。默兹河畔蓬达维尔也一样,我到处打电话,却还是没能联系上什么人,但我相信,我们所有的工地全都关闭了。”
“但是……谁干的?”
“省政府吧,但是他们说,命令来自更高层。现在,我们的每一个墓地前都有一个宪警把守……”
亨利仿佛挨了重重的一击。
“一个宪警?什么乱七八糟的!”
“是的,好像还要派一些视察员来。等待期间,一切全都停了下来。”
出了什么事?部里的那个落魄家伙不是已经退回了他的报告吗?
“我们所有的工地吗?”
实际上,根本用不着再重复了,老板已经完全明白了。但是,他还不知道的,是问题的严重程度。这时候,迪普雷加大了嗓门:
“我还想告诉您,我的上尉……我将不得不离开几天。”
“眼下这时候,可千万别这样啊。我的老兄。我需要您。”
亨利给出了一个符合种种正常情况的回答,但迪普雷的沉默不像他一贯有的那种顺从的寡言。他接着说,用的是一种很确定的口吻,也就是他给工头下命令时用的口吻,更为明晰,缺了平常对他的那种谦恭:
“我必须回一趟我自己的家。我不知道我会在那里留多长时间,您知道的,这个……”
亨利把他那工业巨头的严肃目光落到对方身上:迪普雷的反应却让他害怕。他明白,这一次,形势比他想象的恐怕还更为严重,因为,迪普雷根本不等他回答就简单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扭头便走了。他已经传达了信息,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完全彻底。换作另一个人,恐怕就会骂他了,普拉代勒不禁咬紧了牙关。他对自己重复了早先在心中想过许多次的话:他犯了一个大错,给迪普雷发的工钱太少了。他的忠诚本应得到好好的鼓励。但是,如今为时已晚,大错已铸成。
亨利看了看他的表,凌晨两点半。
走上台阶时,他注意到,底层的屋子里还亮着灯光。他正要推开大门时,门却自己开了,那个小女仆从里面探出脑袋,褐色头发的那个,怎么回事?波丽娜,是她,十分漂亮的波丽娜,他为什么还没有把她给睡了呢,但他现在没时间去想这一问题了。
“雅尔丹-波利厄先生来过好几次电话……”她开口说。
亨利吓着了她,她的胸脯剧烈地起伏不已。
“……但是电话铃吵醒了夫人,于是,她拉断了电话线,并让我在这里等着您,好告诉您,您一回来,请务必马上给雅尔丹-波利厄先生回电话。”
迪普雷之后,则轮到他两个小时前才刚刚离开的那位雷翁了。亨利目不转睛地傻盯着小女仆的胸脯,但他开始有点儿不知所措了。在雷翁的电话与所有工地都被封的消息之间,是不是有一种什么必然关系?
“好的,”他说,“好的。”
他自己的嗓音让他稍稍安下心来。他刚才惊慌得不免有些犯傻。再说了,必须证实一下,也许人们只是暂时关闭了那么一两个工地,但是要说全部都关闭,似乎不太可能,那样的话,就会让本来只是次要的困难变成一桩真正的丑闻。
波丽娜看来应该在门厅的一把椅子上多少睡了一会儿觉,她的脸上稍微有些浮肿。亨利一边继续盯着她,一边想起了别的事情,但这道目光就像他瞧所有女人时的目光,让对方觉得很不舒服。她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先生,您还需要我吗?”
他摇了摇头,她立即溜走了。
他脱下了上装。给雷翁回电话!在这个钟点!就好像他还没有做够诸如此类的烂事,更何况,还得去对付这个小侏儒!
他来到他的书房,重新插上电话线,让接线员转线,对话刚刚开始,他就大叫起来:
“什么?还是那个报告的事?”
“不,”雷翁说,“是另外一个……”
雷翁的嗓音并没有透出惊慌;听起来,他似乎还很能控制得住自己,在目前的情况下,这就够让人惊讶的了。
“涉及,嗯……戈尔达纳。”
“不!”亨利立即回答说,有些愤慨,“不是什么戈尔达纳,而是达尔戈纳!此外……”
这时,亨利方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一下,他不吭声了,被这一消息给震倒了。
这可是他为之付出了十万法郎代价的那份报告啊。
“八厘米厚的整整一沓子。”雷翁解释道。
亨利皱起了眉头。这个拿了他十万法郎就拍拍屁股走人的浑蛋公务员,他到底写了一些什么呢,竟然让它有了这样厚的厚度?
“在部里,”雷翁继续道,“人们从来就没有见过此类情况:这份报告中夹有十万法郎,都是大面额的钞票。钞票全都整整齐齐地粘贴在报告的纸页上。报告甚至还带有一个附录,对其中的数字做了简要说明。”
那家伙居然把钱都上交了。真是岂有此理!
亨利被这一信息搞得哑口无言,无法把那些拼图一个个地拼凑起来:报告、部里、钱、关闭的工地……
于是,雷翁道出了它们之间的连线:
“特派员描述了达尔戈纳墓地中很严重的违法事实,并揭发了一次贿赂行为,一次腐蚀某个宣过誓的公务员的尝试,这十万法郎便是确凿的证据。它们构成了一种招供。这就意味着,报告的指控是完全成立的,因为人们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去收买一个公务员。尤其还是用了这么大数目的一笔钱。”
当真是一场灾难。
雷翁稍稍沉默了一小会儿,以便让普拉代勒好好地琢磨一下这些信息的分量。他的嗓音是如此平静,亨利一时间里竟有了一种怪怪的感觉,仿佛是在跟一个并不认识的人说话。
“我父亲,”雷翁接着说,“在傍晚就得到了预告。部长连一秒钟也没有犹豫,你想象一下,他也得保住自己啊,他立马就下令关闭了那些工地。按道理说,他将会花上一些时间来综合分析种种因素,以便提起控诉,或是在一些墓地中展开核查工作,而这样一来,就需要十来天时间,之后,他应该就会传唤你的公司上法庭打官司。”
“你是想说,‘我们的’公司吧!”
雷翁并没有马上回答。很明显,今天晚上,关键的一切尽在沉默之中。在迪普雷的沉默之后,是这一番……雷翁继续说着,用的是一种很柔和、很克制的嗓音,就像是在说悄悄话:
“不,亨利,我忘了对你说了,这是我的错……上个月,我已经转卖了我的所有股份。对那些一心寄希望于你的成功的股民,我希望你不要让他们太失望。这桩生意现在跟我已经没有任何个人关系了。如果说,我现在还打电话通知你,那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又一阵沉默,表达了很多东西。
亨利要宰了他,这个侏儒,他恨不能亲手抽他的筋,剥他的皮。
“费迪南·莫里厄也同样卖掉了他的股份。”雷翁补充道。
亨利没有反应,很慢很慢地放下了电话,他的的确确被这一信息掏空了身心。他真应该一刀宰了雅尔丹-波利厄,可他连拿起刀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部长、工地的封闭、对贿赂罪行的起诉,这一切全都搅和在了一起。
他完全掌控不了目前的情势了。
他没有费时间去考虑,去瞧钟点。他冲进玛徳莱娜的房间时,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她还坐在床上,她还没有睡,这一夜,家里头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发生,她根本就无法合眼!那个雷翁每五分钟就打来一次电话,总是吩咐她:你该对他说……她后来干脆拔了电话线,你给他回电话了吗?然后,玛德莱娜停歇下来,看到亨利有些疯狂,大吃一惊。她知道他很焦虑,是的,不光焦虑,还愤怒、羞耻、忧心忡忡,甚至痛苦不堪,比如,上个月,他刚刚还对她唱了一曲绝境之人的老调子,但是,从第二天起,他就不再陷于绝境了,他已经把那些麻烦给了结了。然而,今晚,他的脸十分苍白、十分呆滞,他的嗓音从来没有颤抖得如此厉害,令人极度担心:没有谎言,或很少很少,脸上没有丝毫透露出平时的那种奸巧、诡计多端的表情;通常,二十步开外,你就能感觉到他的虚假气场,而现在,他的样子竟是如此真诚……
很简单,玛德莱娜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这一状态。
她丈夫并没有为他在深更半夜突然闯进她房间而道歉,他一屁股坐到她床边,说了起来。
他小心地挑他能够说的来说,不想冒险彻底毁坏自己的形象。但是,即便是如此有限制地只讲不得不讲的事,他所说的那一切,真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满意。棺材大都太窄小,人员大都太无能、太贪婪,所有那些外国工人甚至都不会说法语……当然,还有工作的难度本身!人们简直想象不到!但是,必须承认这一切:一些德国佬躺到了法国大兵的棺木中,一些棺材里头装的是泥土,现场到处存在着投机倒把、鱼目混珠的勾当,曾有人写过一些报告,他也曾以为花点儿钱买通公务员是做得很对的,当然,那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但是,最终……
玛德莱娜频频点头,听得很认真。依她看来,所有这一切并不全是他的错。
“可是,说到底,亨利,为什么要由你一个人来为整个这件事负责?那也太草率了吧……”
亨利很是吃惊,首先,他是被他自己惊住了,自己居然说得出所有这些事情,居然会承认自己出了差错;其次,他也被玛德莱娜给惊住了,她竟然那么认真地听他讲,尽管还没有替他辩护,但表现出了某种理解;最后,他还被他们这样的一对给惊住了,因为,自从他们互相认识以来,这还是他们俩第一次一起表现得像成年人。他们不温不火、不怒不怨地说话,就仿佛是在对家里要进行的整修工程交换意见,或者是在为一次出门旅行讨论准备,再或者,是在就一件家务事做商量,总之,这是他们第一次相互理解对方。
亨利用一种不一样的眼神瞧了她一眼。令他震惊的,当然就是她那体积大得令人惊诧的胸脯。她穿了一件很薄的睡衣,能看得见她乳房那深色的乳晕,很宽,如花儿绽放,另外还有她圆圆的肩膀……亨利停下来,注视了她一小会儿,她微微一笑,这是情感强烈的一秒钟,是神圣如初的一秒钟,他生出了一种要跟她做爱的迫切愿望,这一股欲望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舒适感。性要求的这一突然迸发,同样也取决于玛德莱娜所采取的母性的、保护者的态度,因为,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躲避在她那里的渴望,他真的很想被她庇护,被她融化。话题是沉重的、严肃的,但她聆听的方式带有某种轻松、简单、令人心安的意味。不知不觉,亨利放松了下来,他的嗓音变得更为平静,他的谈吐也不那么急促了。瞧着她的时候,他心里在想:这个女人是我的妻子。他为之感觉到一种新的、意外的自豪。他伸出了一只手,放在她的乳房上,她亲切地微微一笑,那只手从她的肚子上滑过,玛德莱娜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简直可以说是一种痛苦的呼吸。在亨利的动作中,其实是有着那么一点点的算计的,因为他一向都知道该怎么对付玛德莱娜,但是也不仅仅只是这些。这就好比是跟某个从来就没有真正相遇过的人的久别重逢。玛德莱娜分开了双腿,但她同时又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现在,真的不是时候。”她喘着粗气说,然而,她的嗓音却叫喊出了相反的意思。
亨利慢慢地赞同了,他感觉自己强而有力,又找回了自信。
玛德莱娜把几个枕头放在背后,慢慢地缓过了气来,寻找着一个姿势,当她找到之后,便发出一阵遗憾的长叹声,她一边听着他,一边若有所思地抚摩着他皮肤上凸出的青筋,他真的有一双漂亮的手。
亨利集中起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必须重新回到这个话题上来:
“雷翁背弃了我。我无法期望得到他父亲的任何支持。”
玛德莱娜又被刺痛了,惊讶于雷翁居然没能帮助他,他不是也参与了那桩生意了吗?
“不,恰恰不,”亨利说,“他已经不在这桩生意中了,费迪南也同样不在其中了。”
玛德莱娜的嘴唇张得圆圆的,形成了一个无声的“啊”。
“要跟你仔细解释的话,这话可就长了。”他很干脆地说。
她微微一笑,她的丈夫回到了她身边。完好无损。她轻轻抚摩了一下他的脸颊。
“我可怜的爱人……”
她用一种温柔、亲密的嗓音跟他说话。
“那么,这一次,事情很严重吗?”
他闭上了眼睛,表示认同,然后张开双眼,高声说道:
“你父亲总是拒绝帮助我,但是……”
“是啊,就算我自己再次去请求他帮忙,他照样还是会拒绝的。”
亨利把玛德莱娜的手握在自己手中,但他们的胳膊现在又落在了膝盖上。他必须说服她。她的拒绝将是断然不可能的、无法想象的。老佩里顾一直想着要羞辱他,既然他已经达到了目的,那他现在就有(亨利寻找着恰当的用词)责任,正是如此!有责任表现得更为现实一些!因为,说到底,假如一桩丑闻爆发了,看到自己的姓氏像垃圾一样被人扔进臭水沟里,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不,不完全是一桩丑闻,还不至于到这一地步,不妨可以说,是一个事端吧?人们可以理解,他不愿意跑来搭救自己的女婿,但是,要讨得自己女儿的高兴,也费不了他自己什么事啊,不是吗?他难道不是向来就不停地在这些人和那些人之间斡旋,在一些跟他并没有什么利害关系的事情之间调和吗,现在再伸一伸手又有什么难的呢!玛德莱娜表示同意。
“没错。”
但是亨利觉察到,在她心中,有着一种抵抗的根基。他弯下腰来。
“你不愿意找他求情……因为你担心他会拒绝,是这样吗?”
“哦,不!”玛德莱娜急忙回答,“根本不是这样的,亲爱的!”
她抽出手来,把它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手指头微微分开。她冲他微微一笑。
“我不介入进来,是因为我不愿意介入这件事。实际上,亨利,我在听着你的话,但是,所有这一切,我根本就不感兴趣。”
“我明白,”亨利表示同意,“再者,我也没有要求你非得对它感兴趣,我只是……”
“不,亨利,你不明白。我不感兴趣的并不是你的那些买卖,而是你。”
她说这个的时候,一点儿都没有改变她的态度,始终还是那般简单、微笑、亲切,还十分亲近。这一浇头冷水竟是那么冷,亨利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听明白了。
“我不明白……”
“不,亲爱的,我敢肯定,你完全明白了我的意思。引不起我兴趣的,并不是你所做的事,而是你这个人。”
他本该立即站起身来,离开此地,但是,玛德莱娜的目光拖住了他。他再也不想听下去了,但他被当下的情境死死地攫住,就像一个刑事被告被法官强迫着去听取对自己的判决。
“我对你这个人从来就没有抱过太多的幻想,”玛德莱娜解释道,“对我们的未来,我同样也没有什么幻想。我曾一度爱上了你,这一点我承认,但我很快就明白到这一切将会如何结束。我在做的只是让它就这么拖着,因为我还需要你。我嫁给你,是因为我的年纪也不小了,因为你也向我求了婚,因为奥尔奈-普拉代勒这个姓氏听起来也很漂亮。假如说,当你的妻子没有当得那么不堪,假如说,我没有因你的那些冒险而受到种种羞辱的话,那我还真的很喜欢用这个姓氏来称呼自己的。太可惜了。”
亨利站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装出一种死要面子的盛气凌人,没有寻找什么论据为自己辩护,也没有变本加厉地编造谎言:玛德莱娜的语气很有节制,她所说的都是确切无疑的。
“到目前为止,救了你命的本不是什么别的,只是因为你有一张漂亮的脸,亲爱的。”
她躺在床上,双手搭放在肚子上,欣赏着正在走出房间的她丈夫,她跟他说话,仿佛只是在各自回自己房间之前道一声晚安,只是一次亲密、温柔的交流。
“我敢肯定,你给我的是一个漂亮的婴儿。我从来就没有祈求过你能给我更多。现在既然他已经在我肚子里了(她温柔地拍打着自己的肚子,肚子发出一种沉闷的声响),你可以变成你想成为的那样,甚至变得什么都不是,对我来说完全无所谓。这是一次失望的经历,但是我已经缓过劲来了,因为我得到了我的安慰。对于你,根据我所知道的一丁点儿情况来判断,我想你的灾难时刻已经到了,你将无法从中摆脱出来。不过,这跟我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若是换了别的时候,相同情境下,亨利恐怕已经在第二十次砸烂家中的东西了,一个花盆,一件家具,一块玻璃,一个小摆设。但是,这天晚上,那样的事没有发生,他站起身,出门,并轻轻地关上了他妻子卧室的门。
走在走廊上时,他看到眼前出现了拉萨勒维埃的画面,恰如他几天前刚刚看到的那样,带有经过了精心整修的巨大的正面墙体,园艺师们已经在重新勾勒宽阔的法国式园林的线条,油漆匠们正准备对付客厅与卧室的天花板,人们就要修复那些小天使雕像和那些细木壁板了……
几个小时以来,亨利受到了一连串背叛行为的打击,尽管他做出了巨大的努力,来对抗这一灾难,但是,他是达不到目的的,他得到的只是一些词语、一些图像,没有任何真的东西。
就这样,失去了一切,失去的跟赢来的一样快,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一点。
最后,当他一个人走在走廊中时,他终于想象到了,那是一个大声念出的词:
“我死了。”
37
加上最近的那几笔存款,“爱国纪念物”银行账户上的款额达到了十七万六千法郎。阿尔贝快速地计算了一下,必须再玩下去,骗下去,不要安排太大量的支出,但是,在这家银行中,有着如此大数量的往来业务,白天,要转进转出七八百万的账目,也不是什么罕见现象,而由一大批巴黎的商业机构以及大百货公司存入银行的钱,每天都会在四十万到五十万法郎的范围内浮动,有时候甚至还会更多。
从六月底开始,阿尔贝活得就不再自由自在了。
早上才起来,他就已感觉很疲惫,累得简直就像刚刚攻打过一个德国人的堡垒,但他还是忍着一次次的恶心,带着一种即将崩溃的状态前去上班。就算是,在银行门前的广场上,司法机构已趁着黑夜竖立起了一个断头台,准备当着以佩里顾先生为首的银行所有职员的面,未经审判就砍下他阿尔贝的脑袋,他恐怕也不会感到惊讶的。
整个白天,他都处在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中,迷迷糊糊的,种种嗓音传到他耳中,他要延迟很久后才能听明白;当人们跟他说话时,得穿越他那堵厚厚的焦虑之墙。阿尔贝会那样瞧着你,仿佛你用一把消防水枪把水柱喷向了他似的。他一开口总是这样的一句:“嗨,怎么着?”人们再也不会太注意他,大家都了解他。
上午,他会把头一天收到的那些付款都存入“爱国纪念物”的账户上,而在淹没了他整个大脑的蒸汽般的模糊中,他试图算清楚他将提取出的现金的总数。然后,中午休息时分,当工作人员开始轮班交替的时候,他便利用每一次经过办事窗口的机会,用一只狂热得颤抖的手签下儒勒·德·艾普尔蒙的姓名,完成他的取款手续,做得天衣无缝,就仿佛真的是那位顾客在午餐时刻亲自来到了银行。钱款一旦提取出来,他就把现钞塞到他的包里,如此,下午刚开始时,那个包就变得胖鼓鼓的,体积膨胀到了上午时的四倍多。
傍晚,有过那么两次,一次是走向银行出入口的旋转门时,有一个同事叫住了他,还有一次,是因为他以为在某个顾客的目光中发现了某种怀疑,他尿了裤子,因此,他不得不叫上一辆出租车送自己赶紧回家。
另外还有几次,在离开银行前,他伸出脑袋去瞧人行道,只是想证实一下,早上还没有出现的断头台,现在是不是已经在他要经过的那个地铁站前面竖了起来,这事情,谁都说不准呢。
大多数员工都把背包用来装他们的午餐便当,而阿尔贝的背包,那天晚上装的是九万九千法郎的大面额钞票。为什么不是十万法郎呢?你在想,这兴许是一个迷信的问题,但我可以这么说,根本不是的:这是一件有关风度的事。这是一种美学—会计的美学,必须相对看待—但毕竟还是一种美学,因为,加上这样一笔钱,“爱国纪念物”可以扬扬得意地自夸,说他们骗取到了一百一十一万一千法郎。对阿尔贝,所有这些前后排列在一起的数字“1”,实在是太漂亮了。由爱德华确定的最少数额就这样被大大地超越了,对于阿尔贝,从个人名义来说,这是胜利的一天。眼下,已经是七月十日了,他已经向他的上司请了四天的国庆节特别假,从第二天开始休假,那样,到了七月十五日银行重新开门的时候,假如一切正常,他就已经乘上了轮船,前往的黎波里了,今天,也就是他在银行的最后一天。就像是在1918年的停战之际,活着走出那一场生死历险,这让他实在惊愕得有些目瞪口呆了。换了另外一个人,恐怕会以为自己是不死的神仙。但是,阿尔贝无法想象自己还有第二次幸存的机会;尽管,上船前往殖民地的时刻正在一天天地逼近,他还是没有完全彻底地相信这件事。
“马亚尔先生,下星期见!”
“嗯?什么?哎……对了,再见……”
既然他还活着,而且,作为象征标志的一百万法郎数目已经达到并且超过,阿尔贝就问起了自己,要是改签一下火车票和船票,提早出发,是不是更为明智。但是,在这一问题上,他比在其他的问题上还要更伤脑筋。
出发,是的,而且要快,只要有可能,甚至马上就可以走……但是,波丽娜怎么办呢?
有一百次,他尝试着想要对她说,可他又放弃了一百次。波丽娜美妙无比,外表是丝绸罗缎,内在是天鹅呢绒,聪明伶俐到了极致!但她属于那样的一类良家女子,她们组成社会中的中产阶级女子。白色婚纱的婚礼、公寓房、孩子们,生三个孩子,兴许生四个,这就是未来的前景。如果能跟波丽娜一起过上一种平静而又甜美的生活,跟她生一些孩子,生上四个,为什么不呢?假如这一切只取决于他一个人的话,那么,阿尔贝想来应该会同意这样的生活的,他甚至会愿意保留他在银行的职位。但是,既然他现在成了一个公认的骗子,而且,假如上帝愿意的话,很快就将在国际上臭名远扬,那么,这一远景也就灰飞烟灭了,随之一起消失的,就是波丽娜,就是婚姻、孩子、公寓房,以及银行生涯。剩下的只有一种解决办法:向她承认一切,说服她三天之后跟他一起走掉,带上满满一行李箱的一百万法郎大钞,还有一个脸像西瓜一样被切开成两半的伙伴,身后还紧紧追踪着半个法国的警察。
这就意味着,此事根本不可能。
要不,就独自一人走。
至于要不要听取爱德华的建议,他想,还是算了吧,那简直就是对牛弹琴。说到底,尽管他无比地爱他,但出于各种各样彼此矛盾的理由,阿尔贝觉得爱德华还是相当自私。
每隔一天,他都会过去看他一下,就在藏钱与跟波丽娜约会之间的空当。佩尔斯死胡同那边的套间如今已被抛弃了,阿尔贝认定,要把他们未来生活所依靠的财富存放在那里,可不是一种谨慎的做法。他早就在寻找一种解决办法,他本来可以在一家银行中租一个保险柜,但他对此不放心,他更愿意相信圣拉扎尔火车站的行李寄存处。
每天晚上,他都去车站取出行李箱,拿到餐厅的厕所里,把当天弄到的钱放进去,然后再交给工作人员,继续寄存。他表现得像是一个商业推销人。他声称,箱子里是女士紧身衣和胸衣,他找不到办法能说是其他物品。而管行李寄存的工作人员则心知肚明,朝他狡黠地眨眨眼,而他也报以一种小小的简单手势,很显然,这样一来,他自己的信誉也在相应地增长。考虑到他还得火速逃逸,阿尔贝同样还寄存了一个硕大的帽子盒,里面装的是镶嵌在空镜框中的爱德华描画的那个马脑袋,这镜框,他还一直没有配上玻璃呢,跟这幅画一起装在帽盒中的,还有用绢纸包起来的那个马头面具。紧急出走在所难免,他知道,仓促之中,他宁可丢下装钱的行李箱,也不想丢了这个盒子。
离开火车站行李寄存处,去跟波丽娜会面之前,阿尔贝前往卢泰西亚大酒店,这让他陷入了一种十分可怕的状态中。在一个巴黎的豪华大酒店,要想进去而不引起他人注意……
“你别担心!”爱德华早已给他写道,“你越是大摇大摆,人们就越是注意不到你。你瞧瞧儒勒·德·艾普尔蒙!从来就没有人见过他,然而,所有人全都信任他。”
他爆发出一种像马儿嘶鸣一般的大笑声,笑得让你毛骨悚然。
阿尔贝开始是以星期来计时间,然后,是以日来计。但是,现在,自从爱德华以他欧仁·拉里维埃尔这个亦真亦假的姓名,下榻到一个豪华大酒店,做出那些荒诞古怪的行为举止,他就是以小时,甚至以分钟,在计出发前还剩的时间,出发的时间已定,七月十四日,乘坐十三点钟的那班火车离开巴黎前往马赛,这样就能在第二天赶上法兰西远洋邮轮公司的ss达达尼央号轮船,驶往的黎波里。
三张票。
这天晚上,他在银行这一肚腹中的最后几分钟,恰如一次分娩那般难熬,每走一步都花费了他很大力气,终于,他来到了街上。他当真应该相信这一点吗?天气很好,他的包很沉。右边,没有断头台;左边,没有宪警队……
别的都没有,只有对面人行道上露易丝那小小的清瘦身影。
这一画面令人心头猛地一震,稍稍有那么一点点像是你在大街上遇上了一个商人,而你之前只在他商铺的货柜后面看到过他,你认出了他,但你总感觉有些不对劲。露易丝还从来没有来银行门前找过他。匆匆穿越大街的时候,他不禁问起了自己,她是怎么找到银行地址的?不过,这小家伙倒是花了很多时间来偷听他们的谈话,甚至连他们那些生意的来龙去脉,她恐怕都知道了。
“是爱德华……”她说,“我们得马上赶去。”
“什么,爱德华,出了什么事?”
但是露易丝没有回答,她举起一只手,叫住了一辆出租车。
“去卢泰西亚大酒店。”
在出租车里,阿尔贝把他的包放在两脚之间。露易丝两眼直视正前方,就仿佛是她自己驾驶着车子。对阿尔贝,这是一次好机会,波丽娜今天要值晚班,会很晚下班,由于她第二天一大早就得当班,她就睡在“她家里”了。对一个做女仆的人来说,这就意味着,是睡在别人家里了。
“但是,到底怎么啦……”过了一会儿,阿尔贝开口问道,“爱德……他到底怎么啦?”
后视镜中司机的眼神让他吓了一跳,便赶紧改口说:
“欧仁,他到底怎么啦?”
露易丝的脸色黯淡,就像是那些焦虑不安的母亲或妻子的脸。
她转身朝向他,摊开了双手。她的眼睛已经湿润了。
“他好像已经死了。”
阿尔贝和露易丝迈着一种他们希望表现得很正常的步伐,穿过了卢泰西亚酒店的大堂。没有比这更醒目的了。电梯工假装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神经质,他虽然年纪很轻,却已经是一个职业老鬼了。
他们发现爱德华躺在地板上,脊背还抵着床脚,双腿伸得直直的。状态很不乐观,但还没有死。露易丝表现出一贯的冷静,做出了反应。房间里散发着一股呕吐物的酸臭味,她赶紧一扇又一扇地打开所有的窗,又用她能在浴室中找到的所有毛巾,做成了某种拖把。
阿尔贝也开始跪下来,俯身朝向他的朋友。
“嗨,怎么样,我的老兄?你难受吗?”
爱德华轻轻摇晃着脑袋,眼皮痉挛着,眼睛睁开来,然后又闭上。他没有戴面具,他脸上的那个大洞喷发出一种腐臭的气味,臭气是那么浓烈,逼得阿尔贝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下。他深深地吸上一口气,然后抓住他战友的腋窝,好不容易才把他扶到床上躺下。一个没有了嘴巴、没有了颌骨、没有了下巴的家伙,那里除了一个大大的豁口,以及上排牙齿,其余什么都没有了,你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拍打他的脸。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他重复道,“告诉我,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由于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便直接过渡到了猛烈的动作。他站起身,奔向浴室,接了满满的一大杯凉水。
当他转过身来正要回到房间里时,他突然惊讶得手一松,玻璃杯摔到了地上,他一下子感到了一种难受,不由得瘫坐在了地上。
一副面具,就挂在门后的衣钩上,像是一件睡袍。
一张人的脸。爱德华·佩里顾的脸。真正的爱德华。以前的那一张脸,得到了完美的复制!只是缺了眼睛。
阿尔贝丧失了对自己所在地点的意识,他仿佛就在战壕中,离木头台阶只有几步之远,全副武装,准备进攻,其他的战士都在那里,或在他前面,或在他后面,身体都弯成了一张弓,等待着冲向113高地。在那里,普拉代勒中尉举着望远镜,正在观察敌军的阵线。在他前面,是贝里,而在贝里前面,是那个从来就不常见到的家伙,只见他转身过来,他正是佩里顾,他对他微微一笑,一种很灿烂的微笑。阿尔贝发现他有一种就要玩恶作剧的淘气孩子的神态,他甚至都没有时间回应他,佩里顾就已经又转过了身去。
而今天晚上,出现在他眼前的正是这一张脸,只是缺少了微笑。阿尔贝一下子就僵在了那儿,很显然,他一直就没有再见过他的这个样子,除了在睡梦中,而他现在就显露在了他眼前,涌现在了门口,就仿佛爱德华将要整个儿地显现,如同一个鬼魂。所有那些画面,如一根链条似的滚动起来,被子弹击中后背而丧命的两个士兵,113高地的进攻战,用肩膀猛地撞上他的普拉代勒中尉,炮弹炸开的弹坑,如潮水一般从空中飞落把他死死埋住的泥土。
阿尔贝大叫了一声。
露易丝出现在了门口,神情慌张。
他使劲喷了一下鼻息,打开水龙头,让水浇到脸上,用力搓了一阵子脸,又接了一杯水,不再去瞧爱德华的面具,再度回到房间,一下子就把那杯水全都浇在了他同伴的喉咙口,只见爱德华立即就两个胳膊肘撑地,挺起身子,开始拼命地咳嗽,这就跟当初他自己在炮弹坑边上不得不拼命咳嗽才能活过来的情境一模一样。
阿尔贝让他上身向前倾,以防他再次呕吐,然而,他不再吐了,阵咳持续了很长的时间才慢慢停息下来。爱德华终于缓过神来,如果从他黑黑的眼圈,还有他整个身子疲软地瘫在床上,像是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来看,他已经是精疲力竭了。阿尔贝听了听他的呼吸,觉得已经很正常了。他丝毫不在乎小姑娘露易丝的在场,就动手给他的战友脱衣服,让他躺到被单底下。这张床是那么宽,他可以坐在他身边一侧的枕头上,而露易丝坐在另一侧。
就这样,他们俩一人坐在爱德华的一边,活像是一对书立把他挡在中央。每人都握着爱德华的一只手,爱德华则沉沉地睡去,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免让人还有些担忧的声响。
从他们待着的地方看过去,露易丝和阿尔贝能够看到,房间中央的那张大圆桌子上,有一支又细又长的针筒、一个被切成两半的柠檬,而在一张纸上,则有着栗色的粉末残渣,像是一撮尘土,还有一个火绒打火机,那里头的麻布条打了结,那样子像是一个逗号位于一个词儿的底下。
桌子脚下,有一根橡胶的止血带。
他们俩一声不吭,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阿尔贝对这一方面并不在行,但是,这货色倒是很像不久前他四下里寻找吗啡时,别人曾向他推荐的玩意儿。那是更高的阶段:海洛因。为搞到它,爱德华甚至根本就不需要什么中间人……
阿尔贝觉得很奇怪,他在心里问自己:如此,我还有什么用?仿佛他自己很是遗憾,因为他没能为解决这件事帮上什么忙。
爱德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服用海洛因的呢?阿尔贝发现自己处在跟那些无能为力的父母同样的情境中,他们事先根本就没有看到什么蛛丝马迹,而突然间,就发现大难临头,祸从天降,但为时已晚,在劫难逃了。
距离出发只差四天……
再者说,不论是提前四天,还是推迟四天,这又能改变什么?
“你们要离开这里吗?”
露易丝小小脑袋中的思维追随了同样的路径,她用一种若有所思却又心不在焉的口吻,提出了这一问题。
阿尔贝用一种沉默作为回答。那意味着“是的”。
“什么时候?”她问道,始终没有正视他的目光。
阿尔贝没有回答。这就意味着“很快”。
于是,露易丝转身朝向爱德华,伸出一根手指头,做了她第一天就做过的事:她做梦一般地抚摩起了那个巨大的伤口,那臃肿的、红兮兮的肌肤像是一种暴露在体外的黏膜……然后她站起来,穿上外套,又回到床边,这一次是站在阿尔贝那一侧,俯下身,在爱德华的脸上深深地吻了一下。
“你会来跟我们说再见吗?”
阿尔贝点点头作为回答:“是的,那是当然。”
这就意味着“不”。
露易丝做了一个表示明白了的手势。
她又亲吻了阿尔贝一下,离开了房间。
她的离场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气之洞,就像我们在飞机上所感受的那样,看来如此。
38
这事是如此蹊跷,连雷蒙小姐都为之惊呆了。总的来说吧,自从她为区长做秘书工作以来,这样的事从来都没有见过。她三次经过办公室,他却始终没有色眯眯地斜眼看她,好家伙,居然还能这样……但是,要知道,她在他办公室里前后转悠了三次,他却破天荒地没有把手伸进她的裙子底下,用伸直的食指……这事情可实在是……
几天以来,拉布尔丹不再是他自己了,呆滞的目光,下垂的嘴巴,就算是雷蒙小姐跳起了七层面纱舞,他都不会注意到的。他面色苍白,移动时身体笨重,就像一个心脏病随时随地会发作的人。这太好了,她心里想道。发作吧,这行尸走肉。老板身体状况的这一突然衰退,还是她受雇以来第一次感到心中好大的安慰。真是上天的一大恩赐。
拉布尔丹站了起来,慢腾腾地穿上上装,拿起帽子,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办公室的门。他衬衣的一截下摆从裤腰处脱露了出来,这样的不拘小节会把任何一个人变成邋遢鬼。在他沉甸甸的步履中,有着某种正走向屠宰场的肉牛的神态。
到了佩里顾先生的府上,下人向他宣布说,先生不在家。
“那我就等他一下好了……”他说。
然后,他就推开客厅的门,一屁股坐到了一张长沙发上,眼神空洞,而整整三个小时之后,当佩里顾先生发现他时,他就处在这一姿势中。
“您在这里做什么呢?”他问道。
佩里顾先生的进门让他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啊!主席……主席……”拉布尔丹说着,试图站起来。
这就是他能说出口的一切,他坚信,用“主席”这两个字,他就已经说出了一切,解释了一切。
尽管颇有些不快,佩里顾先生对拉布尔丹还是抱有一种农民特有的善意。“请给我解释一下这个。”他有时候会这样对他说,而那种耐心的口吻,往往是人们对懒鬼和傻瓜说话时才会毫不吝惜地滥用的。
但是这一天,他停留在了冷漠之中,而佩里顾先生的这一冷漠迫使拉布尔丹加倍地打起精神,从长沙发中挣扎起来,解释说,请听我说,主席先生,已经再没有什么还能让人没完没了地猜测了,您本人,我敢肯定,还有所有人,我们怎么能想象一件如此的事呢,等等。
他的对话者任由这一连串无用的词语滚滚流泻。再说,佩里顾先生根本就没在听。没有必要走得更远。拉布尔丹,则继续着他的叹苦经:
“那个儒勒·德·艾普尔蒙,主席先生,您能想象吗,他根本就不存在!”
他甚至有些钦佩自己的这一看法。
“啊,什么!一个在美洲工作的法兰西学会会员,怎么可能不存在呢!无论如何,这些草图、这些精彩的素描、这一美妙的计划方案,的的确确是由某个人完成的呀!”
到了这一地步,拉布尔丹迫切需要一种强化,否则,他的脑子就要开始打转转了,那就会持续好几个小时。
“所以说,根本没有这个人?”佩里顾先生替他简单总结道。
“是的,正是这样!”拉布尔丹高声叫喊道,他为自己的话得到了对方如此准确的理解而感到由衷的幸福,“而那个地址,卢浮街52号,您能想象到吗,同样也不存在!您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吗?”
一阵沉默。无论目前的情况如何,拉布尔丹始终醉心于猜谜,傻瓜们都喜欢这样的效果。
“邮局啊!”他几乎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咆哮,“邮政局!没有地址,只有一个邮政信箱!”
他简直要为那个精妙的计谋惊叹不已了。
“这么说来,您是现在才发现了这一点……”
拉布尔丹则把这一声指责看成一种鼓励。
“的确如此,主席先生!请注意,”他说着,竖起了食指,来强调自己对这一点的细微比照,“我当初就有一点小小的疑问。当然,我们收到了收据,一封打印的信解释说艺术家本人在美洲,而所有那些素描画,您也都熟悉,但是,说到底,我……”
这时,他噘了噘嘴,表示怀疑,同时伴随有摇头的动作,应该是在表达词语所无法转达的意味:他那深邃的洞察力。
“那您付款了吗?”佩里顾先生冷冰冰地打断了他的话。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能怎么办?当然啦,主席先生,我们付了钱……”
他做事是规规矩矩的。
“不付款,就不能下订单!而不下订单,就没有纪念碑!我们别无他选!我们向‘爱国纪念物’的账户转了账,付了款,这是完全迫不得已的!”
他一边嘴里说着,一边手里做起了动作,从衣兜里掏出一份报纸一样的东西来。佩里顾先生眼疾手快,一把就从他手上夺了过去。他着急地翻阅了起来。拉布尔丹甚至不等他提出早已在嘴边滚动的问题来,就抢先了一步。
“这家公司,它根本就不存在!”他叫嚷起来,“这是一家……”
他突然住了嘴。这个词,两天以来,他一直就在反反复复地琢磨着,现在它一下子自己跳了出来。
“这是一家……”他继续道,因为他注意到,他的脑子运作得多少有些像一台汽车发动机,有时,用手柄使劲摇动几下后,就会重新启动,“……空壳公司!对,就是这个词!”
他微微一笑,露出了所有的牙齿,显然为自己克服了这一语言障碍而感觉相当自豪。
佩里顾先生继续翻阅着那本薄薄的样品名册。
“但是,”他说,“这些都是工业产品的模型啊。”
“啊……是的。”拉布尔丹回答道,却不知道这位主席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拉布尔丹,我们,我们已经订购了一部原创作品,是不是?”
“啊……啊!”拉布尔丹嚷嚷道,他已经忘记了那个问题,但此刻回想起自己是准备好了答案的,“当然是啦,亲爱的主席先生,甚至可以说,是很独特的原创作品!您来看看这件事,儒勒·德·艾普尔蒙先生,法兰西学院院士,他既是工业品模型的作者,又是所谓‘定制’作品的作者!这个人,他简直无所不能啊!”
这时候,他回想起了,他说的是一个纯粹虚构的人。
“总之……他真的是无所不能,”他补充道,低下了嗓门,“仿佛这是一个已故的艺术家,既然都已故去,也就根本无法如期兑现一份订单了。”
佩里顾先生一边翻阅商品名录的册页,看着里头介绍的各种模型,一边估量着这一骗局的范围和程度:殃及全国。
丑闻将会十分可怕。
他一点儿都没有注意拉布尔丹正在不停地用双手往上提裤子,便调转脚跟,一个人走回了书房,去独自面对他的失败前景。
他周围的一切,镶嵌在镜框中的种种绘画、种种草图、纪念碑的方案,都在大声地朝他喊叫,羞辱着他。
对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来说,让人心烦意乱的,不是白白花费了那么多的钱,甚至也不是被人骗走了钱,不,让他心烦的,是人们竟然嘲笑他的不幸。他的,他的名誉,丢了就丢了吧,他还有剩余的,而商业世界教会了他,记恨是多么糟糕的建议。但是,奚落他的不幸,就等于瞧不起他儿子的死。这就像他本人以前那样。这个阵亡将士纪念碑,不仅没有弥补他给儿子带来的伤痛,反而加剧了这一伤痛。期望中的赎罪转而变成了一出滑稽剧。
“爱国纪念物”产品名录上还推出了一系列的工业产品,其价格优惠得极其诱人。他们究竟卖出了多少这样纯粹想象中的纪念碑呢?多少个家庭为这些玄而又玄的怪物白白地付了冤枉钱呢?多少个村镇被无情地抢劫了,就像在森林中遇上了剪径贼,成为自己天真盲信的牺牲品?他们竟可以这样猖狂,他们甚至可以生出这样的想法,拦路抢劫那么多不幸的人,简直是翻了天了。
佩里顾先生并不是一个足够慷慨的人,会感受自己跟那些为数众多的牺牲者心心相印,他也并不渴望去帮助他们。他只想到他自己,只想到他自己的不幸,只想到他自己的儿子,只想到他自己的故事。他所遭受的痛苦,是他从来就没有做好这个父亲,从来就没有真正成为过这个父亲。但是,从更为自恋自大的方式上来看,他十分恼火,就仿佛他个人被盯住成为目标:那些付钱想买那些工业模型的人只不过是一场普普通通的骗局中受骗的傻瓜蛋,而他,则因为私人定制了一座纪念碑,从而感觉自己成为个别敲诈的专门对象。
这一失败深深地挫伤了他的自尊心。
他疲惫不堪,灰心丧气,他坐到书桌面前,又一次打开了那册被他无意中揉得皱巴巴的名录。他认真地读了那个骗子致各地市长镇长的长长的信。词语奸诈诡谲,句式机智灵巧,口吻令人心安,简直是正式的官方文件!佩里顾先生一时间停在了那充分的论述上,兴许,这种语气就已保障了骗取众人信任的成功,而那种特别的折扣,则显然十分吸引那些小村镇的人,因为他们的行政费用预算都很少……甚至,七月十四日这个日期也具有如此的象征意义……
他再次抬起头,伸长手臂,去查阅日历。
骗子们只给顾客留下不多的时间,让他们去反应,或者去证实,他们到底是在跟什么人打交道。只要他们差不多能收到一张合乎法律规定的收据,作为他们订购货物的凭证,那么,在七月十四日这个所谓的促销截止期之前,他们就没有什么理由可担心。目前是十二日。而这,只不过是一个日子的问题。既然没有任何人谈到他们,骗子们还是期待诡计成功,能在拍拍屁股逃跑之前捞取最后那批预付款。至于顾客,那些最多虑或最警觉的人,兴许会马上证实,他们的信任是不是真正放对了地方。
那么,将会发生什么事呢?
丑闻会公开爆发。就在一两天之后,或者三天之后。兴许,那同样也只是一个时间上的问题。
然后呢?
报刊会意气用事地添油加醋,警察们可能会忙得四脚朝天;议员们会以民族的名义而慷慨激昂,将会披上一件爱国美德的外衣……
“大骗局。”佩里顾先生低声喃喃道。
而即便将来找到了这些流氓,把他们抓了起来,那又能怎么着?三年、四年的预审,一场诉讼,从现在到那时候,所有人也就都冷静下来了。
甚至连我也一样,他想道。
这一想法并没能缓和他的心境:明天是不作数的,让他痛苦不堪的是今天。
他重新合上样品名册,用手掌轻轻地把它捋平。
儒勒·德·艾普尔蒙和他的同谋,当他们束手被擒时(假如能有这么一天),就将不再是一个个的个体了。他们将成为时政新闻现象,人们好奇心的对象,就像当年的拉乌尔·维兰,就像兰德鲁变成的那样。
罪犯将不再属于他们的牺牲者,他们将成为全民愤怒的对象。而他,佩里顾,当这帮子强盗成为千夫所指时,他又能专门仇恨谁去呢?
更糟糕的是,他的姓名将会出现在这场诉讼的中心!而假如很不幸,他是唯一一个订购一部定制作品的人,那人们到时候谈到他时就会这样说:瞧瞧这一位,他付了十万法郎来买货,就是这个大傻瓜!这一想法让他实在有些说不出话来,因为在所有人的眼中,他将成为一个爱上当受骗的天真汉、一个愚蠢的家伙。他,作为一个成功的工业家、一个足智多谋的银行家,竟被社会底层的骗子大大地宰了一把,狠狠地敲了一通竹杠。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尊心的受损让他迷住了双眼。
某种神秘而又确定的东西在他的内心生根发芽:平常,他很少渴望实现什么,但现在,对那些犯下这一罪行的人,他想要抓到他们,而且是带着一种狂热的热情。他不知道自己会拿他们去做什么,但是,他就是想要抓到他们,仅此而已。
一帮浑蛋。一个有组织的团伙。他们是不是已经逃离这个国家了?兴许还没有呢。
能赶在警察之前找到他们吗?
已经正午了。
他拉了一下叫人的铃绳,命令下人给他女婿打电话。让他过来。
所有其他的事都先放一放。
39
下午过半的时分,亨利·奥尔奈-普拉代勒走进了卢浮街邮政局宽敞的大厅,选择了一把长椅坐下,以便观察铺满了整整一层墙面的那一排排邮政信箱,这位置离通往楼上的宏伟壮观的大楼梯不远。
52号邮箱就位于距他十五六米的地方。他装出一副正在读手中报纸的样子,但很快又明白到,自己不能在这个位子上待很长时间。在重新打开邮箱之前,那些投机的家伙无疑都会长久地观察一下周围,看看是不是有任何异常情况,他们肯定不会大中午跑到这里来,而通常是上午过来一下。不过,既然他现在已经出现在了现场,他也预计到了自己可能落入的最糟糕的担忧中:对那些诈骗者而言,今天前来这里取最后的一批付款所冒的险,要比坐一趟火车前往欧洲的另一端或者坐一趟轮船前往非洲大得多。
他们应该不会来了。
然而,时间对他来说所剩无几了。
这一想法让他着实伤透了脑筋。
手下人员的鸟兽散、合伙人的背叛、岳父的拒绝、妻子的抛弃,面对着已告开始的灾难,没有了任何一种背景……他度过了自己生活中最艰难的三天三夜,终于,在最后时刻,等来了这一声传唤,匆匆跑来找他的这个送信人,草草写在一张马塞尔·佩里顾名片上的这样一句话:“立即来找我。”
刚刚够时间叫一辆出租车,来到库尔塞勒林荫大道,在楼上与玛德莱娜照个对面……这一位,脸上总是挂着天使般的微笑,一只正在下蛋的母鹅。瞧那样子,甚至都像是已经不记得,仅仅两天前,她还是那么冷淡地对待他呢。
“啊,他们终于找到你了啊,我亲爱的?”
看似松了一口气。真是个贱人。她派了一个跑腿的送信,到处找他,最后找到了玛蒂尔德·德·波塞尔尚的床上,还真的应该问一下,她到底是怎么得到的信息。
“但愿他没有打断你的性高潮!”玛德莱娜说道。
由于亨利一句话都没有回答,就那样从她面前走了过去,她便补充道:
“啊,对了,你要上楼去见爸爸……还是一桩男人之间的事,这下子,就够你们好受的了……”
接着,她交叉起了双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回到自己最喜欢做的事情上,去猜测到底是婴儿的脚巴丫蹬得她肚子一阵阵地隆起,还是脚后跟,或者是胳膊肘,这小小的动物就像一条鱼那样在游动,她很喜欢跟他说话。
随着时间的流逝,只见无数的顾客挤在营业窗口前,所有的邮箱都被打开过了,除了他所监视的那一个,亨利换了位置,换了长椅,也换了楼层,他来到了楼上,那里不仅可以吸烟,还可以一目了然地看透底层发生的一切。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如小火一样慢慢地炙烤着他,但是,不这样又能怎样?他开始诅咒老佩里顾,都是因为他的错,害得他在这里傻傻地死等,毫无作为。他觉得老佩里顾很矫情。这个人恐怕会死在工作岗位上,疲竭显示在了他整个的外表上,他的肩膀是塌陷的,他的眼圈是乌青的……不久前,他就显露出了虚弱的迹象,而他的状态似乎还在继续变糟。在赛马俱乐部,人们私下里纷纷传话说,自从他去年十一月的烦恼出现以来,他就真的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佩里顾了。布朗什大夫,一个真正的斯芬克斯,听到别人谈论马塞尔·佩里顾时,默默地低下了眼睛,这就说明了一切。在证券交易所,股票指数是不会骗人的,他那个集团的某些股票早已呈下降走势。此后,虽然一度又有回升,但毕竟……
等那只老顽固挺尸时,亨利恐怕早就破产了,也就是说,一切都为时已晚了,而这让人无法忍受。要是他现在就能早早死去,而不是一年半载之后那该多好啊……当然,遗嘱会指定继承人,恰如那份婚姻契约一样,但亨利可以凭借着他在女人方面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能力,保留一种持久不灭的信心,他只在自己的妻子身上失过手(无法容忍)。假如有必要的话,他会拼命地汲取他的储蓄,而玛德莱娜,他会一下子就战胜她的;老家伙的财富,他以士兵的名义起誓,他一定会得到自己的一份。多么可惜啊。他想要的实在太多,或者实在太快……回到往昔是没有用的,就这样,亨利是个实干的人,并不是那类喜爱唉声叹气的人。
“您遇上大麻烦了。”当亨利在对面坐下时,老佩里顾说道,亨利的手中依然还捏着那张名片,上面写着让他来一趟的命令。
亨利没有回答,因为对方说的是实情。目前尚能够补救的那一切—那些墓地中的小小问题—一旦涉及对贿赂政府官员的指控,就会变成一种几乎无法克服的困难。
几乎。这就是说,还不是完全无法克服的。
然而,事情恰好还有挽救的苗头,如果说,佩里顾在四处找他,如果说,他屈尊想见他,甚至派人一直到他情妇的床上去找他,那就意味着,他绝对还需要他。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居然让他放下身段来找他,亨利·奥尔奈普拉代勒,要知道,他念到他姓名的时候,每每都带着那么一种轻蔑的口吻。亨利一点儿都摸不着头脑,除了一点,即他就在这里,在这老家伙的书房中,坐着,而不是站着,他什么都没有恳求。一团微光刚刚显出了轮廓,一丝希望。他没有提任何问题。
“没有了我,您的麻烦就无法解决。”
由于自尊心作祟,亨利已经犯下了第一个错误,他做出了一个表示怀疑的小小的撇嘴动作。佩里顾先生用一种暴力做出了回应,猛烈得让他女婿简直就认不出他来了。
“您死定了!”他叫嚷道,“您听明白了吗?死定了!就凭着您背上的那一切,国家就可以剥夺您的一切,您的财产,您的名誉,一切,您将一蹶不振,根本无法恢复元气!您就在监狱中度过余生吧。”
亨利属于那样的一类人,在策略上犯了一个大错之后,依旧保持着一种卓越的直觉预感。他站起身来,走向门口。
“给我站住!”佩里顾先生喊道。
亨利不带丝毫犹豫地转身过来,迈着坚定的步伐,再次穿过房间,把两只手撑在他岳父的书桌上,俯下身子,说道:
“够了,您就别再烦我了。您需要我。我还不知道是为的什么,但事情明摆在那里,无论您想让我做什么,我的条件将还是一样的,始终不变。部长是您的人吧?很好,那么,您就亲自去他那里说明一下,您让他把人们对我所有的指控全扔进垃圾桶里去,我再也不想让任何罪名落到我头上。”
说完这些,他重新坐回到了扶手椅中,跷起了二郎腿,他那样子简直好像现在就是在赛马俱乐部,等待着管家为他端来他的那杯白兰地。而在这样的情境中,无论谁恐怕都会发抖,会问自己,作为交换,别人会要求他做什么,但是亨利不是这样。自从他得知大祸临头的三天来,他感觉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对付一切。告诉我吧,这一次必须杀死谁。
佩里顾先生不得不把一切解释了一个遍:他对一个阵亡将士纪念碑的订购,全国范围内的一场大骗局,但在这里头,他兴许成了最直接、最明显的受害者。亨利还是很有脑子、很懂趣味的,便不再面露笑容。他开始明白他岳父要他做的是什么事了。
“丑闻马上会掀起轩然大波,”马塞尔·佩里顾解释道,“假如警察在他们逃走之前先抓住他们,那么,所有人就会伸出手来把控住他们,政府机构、司法部门、报纸、协会、受害者、老战士……我不想那样。您给我把他们找到吧。”
“您想把他们怎么样呢?”
“这就跟您没有关系了。”
亨利心里明白,就连佩里顾自己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但,这确实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找我?”他问道。
话一出口,他立即就后悔自己多了一句嘴,但为时已晚。
“要找到这些恶棍,就需要一个同样厉害的恶棍。”
亨利挨了一记耳光。佩里顾先生后悔羞辱了他,并不是因为他走得太远,而是因为它有可能产生相反的效果。
“再说了,时间太紧迫,”他用一种更为随和的语气补充道,“这是一个时间问题。而我的手上也只有您了。”
在换了十几次位置之后,大约十八点钟时,亨利不得不向严酷的现实投降:在卢浮街邮政局里守株待兔的策略根本就行不通。至少,在这一天行不通。也没有人能说,是不是还会有第二天。
亨利还有什么办法呢,除了在卢浮街邮政局死等52号邮箱的顾客假定的来到,难道要去找那个印制样品名录的印刷所吗?
“您就别去那里啦,”佩里顾说,“您去了的话,一定会问问题,假如消息传播开来,说是有人惦记着这家印刷所,消息就会传到印刷所的客户耳里,这家公司、诈骗集团就会听到风声,那丑闻将会公开暴露。”
假如不能去印刷所的话,那就只剩下银行了。
“爱国纪念物”收到了客户们的支付,但是,要想知道他们把收集起来的钱存进了哪一家银行,就必须费时间去调查,就必须得到许可,而所有这一切,则是亨利没有能力去做的。
他总是回到这样一个问题上来:要么去邮政局,要么什么都做不了。
他服从了自己的脾性,选择了违抗命令。他不顾佩里顾先生的禁令,叫车前往位于女修院院长街的隆多印刷所。
在出租车上,他再一次翻阅了“爱国纪念物”的那一册样品名录,那是他岳父交给他的……佩里顾先生的反应,超出了一个老练的受过骗的不幸商人的反应程度,他把它变成了一个个人问题。那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出租车在克里尼昂古尔街堵了很长一段时间。亨利合上了那本样品名录,隐约透出一丝赞赏的神情。他要去寻找那些老练的骗子,一帮有组织、有经验的团伙,对付他们,他并没有什么很好的机会,因为他掌握的情况很少,拥有的时间也更少。他不由得对这帮人行骗的高超本领感到某种由衷佩服。这一册样品名录几近于一部杰作。假如不是因为调查的结果关乎他的生死,让他感到有些紧张,他简直可以从容地笑对它了。他并没有那样从容微笑,而是发誓说,假如这事需要以牙还牙、以命抵命,假如需要他动武的话,那他就将毫不犹豫地向这一小撮人投去手榴弹,喷射芥子毒气,打响机关枪。要是人们只给他留下一个老鼠洞去钻的话,他是会铁了心大动干戈的。他感觉他的腹部和胸廓变得发硬,他的嘴唇抿得更紧……
就这样,他心想。只要给我万分之一的机会,你们就全都死定了。
40
“他有点儿难受。”在卢泰西亚酒店,阿尔贝回答所有那些因得不到欧仁先生的任何消息而不免有些担忧的人。两天以来,人们不再能见到他的面,他也不再叫人上门服务了;人们已经习惯了他痛痛快快给出数量不菲的小费,因此,如今,突然就这么一下子,什么都得不到了,不免让人隐隐生出些许失望的情绪。
阿尔贝拒绝让人去请酒店的医生。然而,医生还是来了,阿尔贝把房门打开了一条小缝,说,他现在好多了,谢谢,他正在休息,接着,就把房门关上了。
爱德华并没有好转,他也并没有在休息,他把吞下去的食物都吐了,他的喉咙发出一种铁匠铺拉风箱似的声响,他的高烧一直持续不退。他花了很多时间方才让体温下降了一点点。他能经受得起长途旅行吗?阿尔贝在心中问着自己。他到底又是怎么弄到这见鬼的海洛因的呢?阿尔贝也不知道,他弄到的数量大不大,他对此一无所知。而假如不够的话,假如爱德华在好几天的旅途中又需要新的用量的话,他们又该如何是好?阿尔贝从来就没有乘坐过海轮,担心自己会晕船。假如连他都无力去照顾他的战友,那又能有谁来完成这一任务呢?
当爱德华不睡觉时,或者,当他不把阿尔贝好不容易才帮他灌下胃里的少量食物一股脑儿地全都吐出来时,他就一动不动地待着,眼睛瞧着天花板;他只有要上卫生间时才会起床,而阿尔贝则会守在他的身边。“请别锁上门,”他说,“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我能进来救你。”一直到他进了厕所……
可他始终都还晕头转向呢,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把整个星期日的时间全都贡献给了他的战友。爱德华大部分时间都躺着,大汗淋漓,常常发出一阵剧烈的痉挛,接着就是嘶哑的喘息。阿尔贝拿着用冷水浸过的清凉的毛巾,忙不迭在卧室与浴室之间奔来奔去,他点了一些蛋奶酒、一些肉汤、一些果汁。快近傍晚时,爱德华就要求来上一剂海洛因。
“为了救救我。”他焦躁不安地写道。
由于心软,因为战友的状态有些让他惶恐不安,而且出发的期限也让他焦虑不已,阿尔贝就答应了他的恳求,但是立即就后悔了:对于自己应该怎么做,他完全没有什么概念,又一次,他卷入到复杂的旋涡中而无法脱身……
尽管从爱德华的动作来看,他几乎已处于一种极度刺激之后的巨大疲劳之中,但人们还看得出来,爱德华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阿尔贝发现了一种新的不忠诚,他因此感觉很受伤。然而,他还是扮演了助手的角色,拿着注射器,搓着滚石,把打火机的火绒点燃……
这很像当初一开始的情形。当然,卢泰西亚酒店的豪华套间跟条件简陋的战地医院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记得两年前,爱德华在等待转院去巴黎的后方医院时,差点儿死于败血症,但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亲密无间,阿尔贝对爱德华慈父一般的关爱,爱德华对阿尔贝的极度依赖,他深切的不幸,他忧烦的苦恼—对此,阿尔贝都带着慷慨的胸怀、善意的谎言、笨拙的手段,试图为他筑堤抵挡—这一切,都让他们,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往昔的峥嵘岁月,而且,人们实在很难说得清楚,这一切带给他们的,更多的是宽慰还是忧虑。这很像一个自我封闭的循环结,绕来绕去又回到了起点。
注射之后,爱德华立即浑身一抖,就仿佛有人突然在他背后打了一下,并抓住了他的头发把他脑袋向后猛地一拉……颤抖只持续了短短的一小会儿;他侧身躺下,他那种惬意的神态,又明显地在他的脸上露了出来,接着,他就安稳地滑入一种安逸的昏昏沉沉之中。阿尔贝垂着双臂,待在一旁,瞧着他稳稳睡去。他感觉到,他的悲观主义正在赢得胜利。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他们会成功地实现银行和募捐的双重诈骗,也不相信一旦成功的话他们就能离开法国,他同样也看不到怎么会有这样一种可能性,他能带着一个身心状态糟糕到如此地步的同伴,坐火车到马赛,然后再坐轮船,漂洋过海好几天,而不露出马脚被人发现。而这一切,还没有包括那个总是在向他提出一个个可怕问题的波丽娜呢:坦白承认?逃跑?丢弃她?战争曾是一个可怕的孤独的考验,但是,它还是无法与他复员后的这一阶段相比,战后的这个阶段很像是一种下地狱的经历。某些时候,他感觉自己已经准备好,为了一劳永逸地一了百了,干脆去自首得了。
然而,由于还是得好好行动,所以,等到下午过去,阿尔贝便趁着爱德华还在睡觉的机会,下楼来到了酒店前台,向门房确认拉里维埃尔先生会在十四日中午退房离开酒店。
“怎么回事,您来‘确认’?……”门房询问道。
这个男人,身材高大,面容严肃,曾经打过仗,见到过炮弹片的飞溅,而且距离是那么近,以至于被削穿了一个耳朵。从几厘米远的地方看过去,他显现出跟爱德华一样的脑袋,但他的运气要好多了:他可以用一根黏胶带把他右侧的眼镜腿跟他的垫肩布在一边粘住,它的颜色倒是很漂亮,跟那块肩章很协调,就这样,那肩章则恰到好处地挡住了脸上豁口处的伤疤,而当年,炮弹片正是从这个洞进入了他的头颅。阿尔贝想到了那个传闻,说是有些士兵会脑子里带着一片弹片继续活下去,他几乎难以觉察地撇了一下嘴。无论阿尔贝说什么,也不管他穿多么整洁的衣服、多么锃光瓦亮的皮鞋,他的行为方式始终都是平民的,这应该可以从他的动作中辨认出来,兴许还可以从他的某种语气中,或者是从他面对所有穿制服的人时情不自禁地表现出来的那种尊重中,比如,面对着眼前这位穿了制服的酒店门房,他就不由自主地表现出了某种肃然起敬。
“这么说,欧仁先生要离开我们了吗?”
阿尔贝做了确认。如此看来,爱德华之前并不曾预告他的离开。他是不是真的曾有过离开的意图?
“当然有过啦!”爱德华写道,被问得惊醒过来。
他把字母写得歪歪扭扭,但还是辨认得清楚的。
“当然,我们十四日出发!”
“但是,你还什么都没准备呢……”阿尔贝强调道,“我是说,没有准备行李箱,也没有准备衣服……”
爱德华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瞧我干的这些傻事……”
跟阿尔贝在一起,他几乎从来就没有戴过面具,从喉咙中冒出来的胃里的那种腐臭味,有时候熏得人实在受不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爱德华的健康逐渐走向好转。他又恢复了进食,虽然,他还无法站立很长时间,但是,到了星期一那天,他身体状态的改善却已明显成为事实,完全可以让人放心了。阿尔贝出门时,曾经犹豫了一番,想把注射器、海洛因、剩余的一些吗啡都锁起来,但又觉得那样做实在太麻烦:首先,爱德华是不会让他这样做的;其次,他也缺少勇气,他所具备的那一点点力量,他要把它们全都用在等待出发上,用在算好时间上。
既然爱德华什么都还没有准备,阿尔贝就帮他去乐蓬马歇百货公司买衣服了。为了确保不在风格趣味上犯错误,他咨询了售货员,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此人便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他一番。阿尔贝想要某种“很时髦”的东西。
“那我们要的是哪一类的‘时髦’呢?”
那位店员显然很关注他的回答,他俯身靠近阿尔贝,两眼死死地盯住他。
“嗯,这个,”阿尔贝结结巴巴地说,“时髦,也就是说……”
“嗯?……”
阿尔贝寻找着……他从来就没有想过,“时髦”这个词还能够理解为不用“时髦”这个词来表达的意思。他伸手指了指他右边的一个从头到脚穿戴一新的模特儿,它戴了帽子,穿了鞋子,还披挂了外套。
“这样,我觉得这个就是时髦……”
“我明白了。”售货员说。
他就小心翼翼地那整套衣服都取下来,平铺在柜台上,后退了一米左右,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就好像是在欣赏一幅大师的油画作品。
“先生的品位很不错啊。”
他又推荐了另一些领带与衬衫,阿尔贝显出一种迟迟疑疑、拿捏不定的样子,接着,就接受了一切,然后,他轻松地瞧着售货员在那里忙活,把整套衣物全都包了起来。
“还得要有……第二套,”这时候,他说,“适合当地的……”
“适合当地的,很好,”售货员重复道,他刚刚用细绳把衣服包捆上,“但是,当地,指的是哪里呢?”
阿尔贝并不想说出他要去的目的地,那不行,正相反,必须耍点儿花招。
“殖民地。”他宣称道。
“好的……”
售货员似乎突然间变得好奇了。兴许,他也一样,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和计划吧。
“那么,您想要的是一套什么类型的衣装呢?”
阿尔贝对所谓殖民地的概念是杂七杂八、东拼西凑的,来自一些明信片、一些道听途说,还有杂志画报上的图片。
“要一种十分适合于那里的……”
售货员抿起了嘴唇,显出一副明白了的神态:“我想我们有您所需要的,但这一次,我们没法看到穿上这整套衣装的模特儿,您可能想象不出它会产生的效果,这里是上衣,您来摸一摸衣料,那里是长裤,再没有更优雅同时也更实用的了,当然了,还有帽子。”
“您确定吗?”阿尔贝大着胆子问道。
售货员的意思很明确:男人的外表靠帽子来衬托。阿尔贝则相信,衬托出男人风度的是鞋子,但他还是买了对方推荐的东西。售货员笑得很开心,可能是因为殖民地的关系,也可能是因为卖出了两整套男装,让他看上去有一副贪婪的嘴脸—阿尔贝曾在银行的某些负责人身上看到过这一点,他一点儿都不喜欢,并且差一点说了出来,但是,在这商店里,就别再闹出什么丑闻来了,这里离酒店只有两步远,而且,还剩不到两天他们就要出发了,就不要惹什么祸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
阿尔贝还买了一个黄褐色的大皮箱,外加两个相配的崭新的行李箱,其中一个专门用来装钱,另外还买了一个新的帽盒,打算用来装他的那个马脑袋,他让商店把这一切全都送到卢泰西亚酒店去。
最后,他挑选了一个很女性化的漂亮盒子,在那里头,他放进去四万法郎。在回去照看他的战友之前,他去塞弗勒街的邮政局转了一下,把这个盒子连同里头的钱寄给了贝尔蒙太太,并附上了一封短信,明确说明这些钱是专门留给露易丝的,“等她长大了给她”,并说,爱德华和他非常信任她,“希望能把钱用到实处,而且一定要等到小姑娘成年后才能给她”。
当那些衣服被送到酒店后,爱德华瞧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并且还高高地竖起了大拇指,漂亮,完美。没得错,阿尔贝心里想,他对此完全就不在乎。他去找波丽娜了。
在出租车上,他又复习了一遍他的小小演说,到达时,终于感觉到自信满满,他决心好好地对她解释清楚事情的真相,因为这一次,不再有什么脱身之计了,日子已到了七月十二日,他将于十四日出发,假如他还能活着的话。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的决定就像一道符咒,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实在无法来上一番如此的坦陈。
他始终在反复思考着,究竟是什么理由在阻止他,让他迄今为止还没能下定决心。所有的理由似乎全都归结于一个道德问题,而他预感到,这一问题是无法解决的。
波丽娜出身低微,是一个普通小杂工和一个女工的女儿,从小接受天主教的教理,在追求善良美德和正直品格方面,恐怕没有谁能比她这一类穷苦人要求更高的了。
在阿尔贝眼里,她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迷人。阿尔贝给她买了一顶帽子,希望能衬托出她那张完美无缺的瓜子脸的优雅,以及她那光明灿烂的、楚楚动人的微笑。
波丽娜感觉到阿尔贝这天晚上有些局促,比平时更不爱说话,他似乎总是想说些什么话,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波丽娜正经历着她跟他关系中最美妙的时刻。她毫不怀疑,他是想向她求婚,可又不敢大胆说出口。她想到,阿尔贝不仅很腼腆,还很胆怯。他那样,实在是可爱,真的很得体,但是,假如你不略施巧计,把他的话给套出来,你也许就将一直等到猴年马月,直到黄花菜彻底凉透。
眼下这一刻,她实在很喜欢他的含糊其辞,她感觉他对她有情有义,她不后悔自己对他百般诱惑的让步,也不遗憾自己欲望的表露。她表现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她坚信一切本是很严肃的。好几天以来,看到阿尔贝扭扭捏捏的神情,就给她带来一种快乐,但她装作视而不见。
这天晚上还是那样(他们在商业街的一家小餐馆里吃饭),他说话时用的还是那种老方式:
“实际上,波丽娜,你瞧,我实在不太喜欢在银行里工作,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尝试一下做点儿别的事……”
这倒是真的,她想道,等你有了三四个孩子时,你就不会考虑干这个了,而现在,趁着自己还年轻,应该去干一番事业。
“哦,是吗?”他漫不经心地随口应答了一句,眼睛瞧着正端着头道菜过来的侍应生,“你说什么?”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我……”
可以说,他对这一问题已经思考了很多,但一直就没有什么答案。
“开家商店做生意之类的,兴许吧。”他大着胆子说道。
波丽娜满脸通红了。一家商店……那可是成功的顶峰。想一想……“波丽娜·马亚尔,巴黎小饰品商店。”
“嗯……”她回应道,“首先,开什么商店呢?”
或者,先不想那么多:“马亚尔店。经销杂货、服饰用品、葡萄酒、利口酒。”
“那样……”
通常都是这样,波丽娜想道,阿尔贝追随着自己的想法,但他的想法,她却追随不了……
“兴许,不是一家什么商店……不如说,一家企业。”
对于只能理解眼前看到之物的波丽娜,公司企业到底是什么概念,她就更不清楚了。
“一个什么企业呢?”
“我想到了进口外国的木材。”
波丽娜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她去叉醋味韭葱的餐叉悬在了嘴唇边几厘米的地方。
“用来做什么?”
阿尔贝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或者,兴许进口香草、咖啡、可可,此类的农产品……”
波丽娜严肃地表示赞同,当她弄不明白的时候,她就会很乐意这样做,但是,“波丽娜·马亚尔,香草与可可”,不会真的如此吧,她看不明白这究竟会带来什么,也看不明白这究竟会引起谁的兴趣。
阿尔贝这才明白到,自己并没有采取正确的方法。
“这仅仅只是一个想法而已……”
由此,一步一步地,他脚踏实地地走进了自己的推理之中,他远离了自己的意图,他放弃了;波丽娜脱离了他,他为之十分后悔,他特别想站立起来,出发,隐退,埋入土中。
老天哪,埋入土中……
总是会回到这一点上来。
41
从七月十三日起发生的事情,有可能出现在专门培养制造及装配信号弹人员或扫雷人员的学校教育大纲中,当作从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逐渐走向最终爆发过程的最佳例子来讲授。
一大早,大约六点半钟,当《小报》出报时,那还只不过是一条谨慎的花絮小新闻,尽管刊登在了第一版。标题只提及了一种假说,但已经很有些信誓旦旦的味道了:
虚假的阵亡者纪念碑……
我们是在走向一桩民族大丑闻吗?
只有三十行文字,但这一消息十分吸引眼球,同一版上的消息还有:“温泉会议没完没了地拖延”,战争总结:“欧洲的死亡人数达到了三千五百万”,一份简单的“七月十四日国庆节目单”,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告诉人们,今年的节庆跟去年不可同日而语,很显然,去年的七月十四日庆典将是无可匹敌的。
文章宣布了什么呢?什么都没有。这就是它的力量,集体想象力有的是空闲时间来汹涌闯入。人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但是,有人透露说,“兴许”有一些城镇“已经”向一家“很可能”会是“空壳”的公司订购了阵亡者纪念碑。不可能有比这样的表达还更谨小慎微的语气了。
亨利·奥尔奈-普拉代勒是第一拨读到报纸的人。他下了出租车,等待印刷所开门的当儿(时间还不到早上七点钟呢),就在街上买了一份《小报》,立即就注意到了那一则小新闻,愤怒得差点儿就把报纸扔到街边的排水沟里,但是他忍住了。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掂量了每一个词。留给他的时间还有一些,这给了他些许安慰。但时间并不很多,这又让他的狂怒陡然倍增。
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打开了印刷所的大门,亨利已经抬起了脚跟走了进去,你好,他递过了“爱国纪念物”的样品名录,这个是你们这里印刷的,请问你们的顾客是些什么人,但他眼前的那一位不是老板。
“瞧,他来了,这位就是。”
来者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带着他的饭盒,这家伙以前是工头,后来娶了女老板,他手里正捏着一份卷成卷的《小报》,但是,幸运的是,他还没来得及打开来读。亨利给这些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因为他身上的一切都在散发出一种“先生”的气味,他属于那样一类顾客,从来就不看什么价格,因为他们讲究、他们富有。因此,当亨利问,他是不是可以跟他谈一谈,那位前工头立即就回答说,当然,但怎么谈,这时候,那些捡字工、印刷工、排版工都已经开始工作了,他就指了一下办公室的玻璃门,那里正是他接待顾客的地方。
工人们偷偷地斜眼往这里瞧,亨利转过了身去,不想被他们看到,他一下子掏出来二百法郎,放到了办公桌上。
工人们只看到那个顾客的背,他的动作很平静,而且,他很快就走了,谈话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没有带来什么新的生意。然而,老板过来跟他们会合时,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这一点让他们感到非常吃惊,尤其因为他总是不愿意随便错过一笔买卖。他接受了四百法郎,他还有些惊魂未定呢,只顾得上向来访的先生解释说,他不知道当时那位顾客的姓名,只知道那是一个中等个头的男子,有点儿神经质,简直可以说很是忧虑,很是激动不安,他用现钱支付了订单的一半钱款,剩下的另一半会在交货前夕交齐,但是他们并不知道那些货都去了哪里,因为是一个跑腿的中介前来取走了印好的东西。而那个取货人只用一条胳膊拉着一辆手推车,真的是一个壮小伙子。
“他是这儿附近的人。”
这就是亨利了解到的一切。那个拉手拉车的中介跑腿人,工人们都不认识他本人,但工人们已经见过他的面;说到他只剩一条胳膊,这种情况如今倒也并不稀罕,但是,都已经只剩一条胳膊了,还能拉着一辆手拉车谋生,那可就太稀奇了。
“兴许并不真的就住在这附近,”印刷商说,“我是想说,他不是这个街区的人,但是,他应该就住在这附近一带……”
现在已经是七点一刻了。
在大厅里,拉布尔丹直挺挺地站到了佩里顾先生的面前,只见他气喘吁吁,满脸苍白,几乎像是要中风。
“主席先生,主席先生,”他甚至都没有先问一声好,“您要知道,这可是不关我任何事啊!”
他着急忙慌地递过来《小报》,就仿佛它正在燃烧。
“好一场灾难啊,主席先生!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证……”
仿佛他的话语从来就没有被当作一回事。
他都快要哭出来了。
佩里顾先生抓起那份报纸,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头。拉布尔丹独自留在大厅中,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他应该走掉吗?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吗?这时候,他又想起来,主席常常对他说:“千万不要自作主张,拉布尔丹,而要始终等着别人告诉您……”
于是,他决定就在此等待命令,于是,他在客厅中坐了下来,女仆出现了,正巧就是不久前被他捏过乳头的那一个,小个子褐发女郎,很有挑逗性。她远远地就停了下来,问他是不是想喝一点什么。
“咖啡。”他说,有些无心应战的样子。
拉布尔丹实在是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佩里顾先生重读了文章,丑闻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就会爆发。他把报纸扔在书桌上,没有愤怒,太晚了。简直可以说,每听到一个坏消息,他的腰围都会瘦上一厘米,他的肩膀会更下垂,他的脊椎会更弯曲,他正在渐渐缩小。
坐到他的书桌前时,他看到了报纸的反面。这篇文章所激起的火星将足以点燃导火索,他这样思忖。
此外,这是有道理的:一旦了解到《小报》的同行发表了这条小新闻,其他报刊的记者也纷纷行动,《高卢人报》《强硬派》《时报》《巴黎回声报》等都迅速做出了反应,人们赶紧叫出租车,打电话联系情况。行政部门接受询问时保持了沉默,这表明其中必有蹊跷。所有人都严阵以待,都认定,当火光冲天而起之际,胜利一定会属于那些站在最前哨的人。
头一天,当爱德华打开了乐蓬马歇百货公司的那个豪华礼盒,掀开了那张盖在上面的绢纸,发现了阿尔贝为他而买的所有衣物时,他真有些目瞪口呆,不由得发出了一记欢快的叫声。从第一眼看去,他就喜欢上了。有一条长及膝盖处的土黄色短裤,一件米色的衬衫,一条带有流苏的皮带,就像在图画中牛仔们的衣服上看到的那样,一双象牙色的长筒袜子,一件浅栗色的上装,一双丛林帆布靴,一顶宽檐帽,那是为了遮太阳的,据说那边的阳光很厉害。上衣和裤子上到处都是兜兜,那样子很有些叫人抓狂。好一套为假面舞会而准备的远征者服装!要让他成为一个比真的还更像的冒牌货,就只缺少一条子弹带,以及长达一米四的步枪啦!他立马就披挂上身,对着镜子一个劲儿地欣赏,兴奋得脸都红了。
卢泰西亚酒店的员工看到他时,他正好穿着这样一套有些叫人难以想象的衣装,那时,他们中有人刚好给他送去他点的东西:一个柠檬,一份香槟酒,一份蔬菜浓汤。
当他给自己注射吗啡时,他也穿着这套衣服。他不清楚吗啡—海洛因—吗啡的连续服用会产生的后果,兴许是灾难性的,但是,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里,他只感觉到健康的改善,放松且平静。
他转身朝向旅行用的大箱子,环球旅行者的用那一种,然后他走到窗前,大大地打开窗户。他内心中滋生了一种对法兰西岛的天空的特殊激情,在他看来,这一片天空不应该有很多的对应物。他始终都很喜欢巴黎,他只是因为要去参战才离开了它,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生活在巴黎以外的地方。即便到今天,也是那样的,这还真有点儿奇怪。大概,是毒品产生的效果吧:没有什么是完全真实、完全确定的。你所看到的并不真的是现实,你的思想是有翅能飞的,你的计划就像是幻影,你经常居住在一场梦中,在一个并不完全是你自己的故事中。
而明天并不存在。
其实,这几天里,阿尔贝并没有太多地想这些事,他完全经历着一种美妙的生活。你想象一下:波丽娜坐在床上,她平坦的腹部一直延伸向一个如同美丽地缲了边的肚脐眼,她的乳房圆鼓鼓的,洁白如雪,而那乳晕美妙的粉红色,让人看了只想落泪,那个摇摆不定的小小镀金十字架挂在那胸脯,让人意乱神迷……这一景象是那么令人激动,尤其因为她对此并不上心,并不在意,头发依然散乱,因为刚才她在床上扑到阿尔贝的身上干了一场。“这就是战争!”她朗声大笑着说,她正面攻打他,英勇无比,她轻而易举地占了上风,她没有用多长时间就让他乖乖缴了械,他被打败后,倒也会幸福地认输。
他们从来就没有太多像今天这样久久地赖在床上的日子。只有过那么两三次。在佩里顾家中,波丽娜常常要加班加点地工作,时间长得几乎有些荒唐,但这一次却不同以往。阿尔贝正式地“休假”了。他解释说:“七月十四日,银行暂停营业一天。”假如波丽娜不是向来就受雇做一个什么活儿都要干的女仆,那她看到一家银行竟对雇员如此慷慨,就会很惊讶,她觉得雇主这样的行为是一种骑士精神的体现。
阿尔贝下楼去买牛奶面包,还有报纸;房东允许使用炉子,但“只能用来热饮料”,因此他们有权煮咖啡。
波丽娜像一条肉虫子那样一丝不挂,浑身闪耀着战斗努力的光辉,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详细地说着第二天的节日庆典。她揉了揉报纸,读起了节目单。
“‘市内那些主要的纪念性建筑和公共建筑上要张灯结彩。’这应该会很漂亮……”
阿尔贝剃完了胡子,波丽娜喜欢留小胡子的男人—在这一年代中,也就只有这个了—却又憎恶那些粗糙的脸颊。这很扎人,她说。
“必须早早出发去看,”她说,依然俯身瞧着报纸,“阅兵式八点钟就开始,而万森,还是有一段距离的,那可不是隔壁家的门……”
在镜子里,阿尔贝观察着波丽娜,美得犹如爱神一般,拥有一种不知羞耻的青春魅力。我们就去看游行,他想道,看完游行,她出发去工作,然后,我就一劳永逸地离开她。
“礼炮将会在荣军院和瓦勒里安山打响!”她补充道,同时喝了一大口咖啡。
到时候,她会来找阿尔贝,她会来这里,会询问,不,没有人见过马亚尔先生;她会永远都弄不明白,她会有一种可怕的痛苦,为这一突如其来的失踪猜想各种各样的理由,但她会拒绝想象是阿尔贝骗了她,不,不可能,结局应该会更浪漫,他说不定被人绑架了,或者,他在什么地方被人杀了,他的尸体再也找不到了,肯定被扔进了塞纳河,波丽娜将无可慰藉。
“哦,”她说,“活该我倒霉……‘以下剧院十三点钟将有演出,免费入场:巴黎歌剧院、法兰西喜剧院、巴黎喜歌剧院、奥德翁剧院、圣马丁门剧院……’十三点钟,可是,在这个钟点,我就得继续我的工作了。”
阿尔贝喜欢这一假说,自己就这样神秘地消失无影,她则赋予他一种充满浪漫色彩的哑巴角色,而不是如此背离道德的现实角色。
“还有‘舞会,在民族广场’!我要到二十二点三十分才能下班,你说说,等我们赶到那里,舞会差不多就该结束了……”
说得毫不遗憾。看到她坐在床上,狼吞虎咽地吃着小面包,阿尔贝不禁问起自己来:她是不是一个会伤心欲绝的女人?不,只消看看她那美丽卓绝的乳房,她那张贪吃的嘴,这一肉体化的允诺就够了……一想到他会给她带来痛苦,但不会持续太长时间,就让他感到放心,一时间里,他沉浸在了这样的想法中:他是一个能让人得到慰藉的男人。
“我的老天,”波丽娜突然说,“这实在太可恶啦!……太糟糕啦!……”
阿尔贝猛一回头,刮破了下巴。
“怎么啦?”他问道。
他立即去找毛巾,这个地方的伤口很麻烦,会流血的。至少,他这里还有明矾块吧?
“你能想得到吗?”波丽娜继续道,“居然有人在卖阵亡者纪念碑……”她说着抬起了头,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还是‘假的’纪念碑呢!”
“什么,你说什么?”阿尔贝问道,转身朝向床这边。
“没错,就是一些并不存在的纪念碑!”波丽娜接着说,还专心地看着报纸,“可是,你得小心啊,我的天使,你在流血,你可别弄得到处都是血!”
“让我看一眼,让我看一眼!”阿尔贝叫嚷道。
“可是,我的小傻瓜……”
她把报纸扔给了他,为阿尔贝的异常反应而激动。她明白了。他曾打过仗,他曾失去过战友,而现在,发现有人在干如此卑鄙的行骗勾当,这让他义愤填膺,但是,竟然激动到了如此程度!她帮他擦着流血的下巴,而他,则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读着那一篇小文章。
“你别难过了,我的小傻瓜,好啦,好啦!我们就不要让自己陷入这样的状态中去啦!”
整整一个白天,亨利跑遍了整个区。人们告诉他,有一个中介住在拉马克街,但到底是在16号,还是在13号,那就没人知道了,但是,无论是13号,还是16号,他都去找了,都没有人。亨利乘坐出租车到处乱找。另外有个人说到,兴许,是有那么一个拉手拉车的家伙专门帮人运货,就在戈兰库尔街那上面,但那是一家老公司,现在已经关闭了。
亨利走进了街角的那家咖啡馆。那是上午十点钟。一个只用一条胳膊拉一辆手拉车的家伙吗?你是说一个送货人吗?不,没有人知道。他继续寻找,沿着偶数门牌号往下走,需要的话再沿着奇数门牌号往上走,然后,走遍整个区的各条街道,那样,总归能找到的吧。
“只有一条胳膊吗,毕竟,那应该很容易找的呀,您敢肯定吗?”
大约十一点钟,亨利已经查到了丹雷蒙街,在那里,人们向他担保说,住在奥徳奈尔街拐角上的煤炭商就有一辆手推车。至于他是不是只有一条胳膊,那就没有人说得准了。他不得不花上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走遍整条街,等他走到城北公墓的角落时,一个工人很自信地对他宣称:
“当然啦,我们都认识他!这可是一个滑稽的家伙!他住在杜艾姆街44号。我知道,他是我一个堂兄的邻居。”
但是,杜艾姆街并没有44号这个门牌,那里是一个建筑工地,没有人能对他说,那个滑稽的家伙现在在哪里,更何况,此人还拥有两条胳膊。
阿尔贝一阵风似的冲进了爱德华的套房。
“看,看,快来读一读!”他高叫道,同时在对方眼前挥舞着已经揉得皱巴巴的报纸,爱德华却躺在床上,不愿意醒来。
都已经上午十一点钟了!他想道。他明白,现在几点钟这一问题跟爱德华昏昏沉沉的状态是没有多大关系的,他抬眼望去,发现床头柜上正放着那支注射器和空了的安瓿瓶。近两年来,由于时常要给他战友打针,阿尔贝练就了一种很独到的经验,一眼看去,他就能鉴别出轻微的注射量与足以造成伤害的剂量。他从爱德华身体抖动的方式上发觉,这一次使用的剂量刚好达到了舒适的点,它有效地中和了药量缺乏时所带来的最具毁灭性的效果。尽管如此,他还是很担心,不知道他在那一次大量地服药,让他和露易丝担惊受怕之后,这一次到底用了多大的剂量,又注射得如何。
“还好吗?”他颇有些担心地问道。
他为什么穿着从乐蓬马歇百货公司买来的整套服装呢,那可是一套专为在热带殖民地穿的行头啊?在巴黎,穿上这么一身可实在是很不合适,甚至还相当滑稽可笑呢。
阿尔贝没有提问题。当务之急,最紧迫的事,就是报纸。
“快读!”
爱德华挺起身子,读了起来,他彻底醒了,然后,扔掉报纸,高声叫嚷:“哈……啊啊啊啊哈……!”这,于他而言,是一种狂喜的信号。
“但是,”阿尔贝结结巴巴地说,“你还是没有明白!他们什么都知道了,他们现在就要来找我们了!”
爱德华一下子从床上跳将起来,从大大的圆桌子上抓起那瓶正在冰桶中镇着的香槟酒,往喉咙里咕咚咕咚地就倒了进去,听那声响就知道倒进去了很多很多!他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同时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但还是继续跳着舞,大叫着,哈……啊啊啊啊哈……!
就像在某些夫妻之间那样,有时候角色是颠倒的。爱德华发现了他战友的这一错乱,赶紧抓住谈话用的大本子,写道:
“你别担心!我们会走掉!”
他真的没有丝毫责任感,阿尔贝想道。他挥舞了一下报纸。
“我的天,但是,你还是好好读一读吧!”
听到这句话,爱德华激动地连连画了好几个十字,他真的是太喜欢这个玩笑了。然后,他又拿起铅笔写道: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阿尔贝迟疑不决,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文章写得很含混。
“这很有可能,”他坦承道,“但时间对我们很不利!”
早在战前,他在西帕尔竞技场就见到过这个:自行车手们你追我赶,人们根本就分不清谁跟在谁后面,这让观众激动万分。今天,爱德华和他应该跑出最快的速度来,一定不能让恶狼的獠牙够到他们的脊背。
“必须现在就走,我们还等什么呢?”
他说这个都有好几个星期了。为什么要等呢?爱德华已经赢到了一百万,那么,还有什么呢?
“我们等着船。”爱德华写道。
这是很显然的,然而,阿尔贝早先居然就没有想到:即便他们立即出发去马赛,航船也不会因此提前两天启航的。
“那我们换票去,”阿尔贝宣称道,“去别的地方!”
“那等于是要让别人发现……”爱德华写道。
这很简洁、很省略,但又很明显,一目了然。在一个警方可能会追寻他们,而报纸也在拼命报道此事的时刻,阿尔贝难道可以这样对远洋航运公司的职员说:“我本应该出发去的黎波里,但是,假如你们这里有更早一点的前往科纳克里的航班,那对我也是合适的,这样,我用现金来付船票的差价好了。”而毫不冒什么风险吗?
更不用说,还有波丽娜呢……
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得苍白了。
假如他向她坦白了真相,那么,她出于愤愤不平,会不会去告发他呢?“这真是太糟糕啦!”她曾这样说过,“这实在太可恶啦!”
卢泰西亚酒店的豪华套房一下子变得寂静无声。阿尔贝感觉到处都是陷阱,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爱德华热情地搂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紧紧抱住。
可怜的阿尔贝,他像是在这样说。
女修院院长街印刷所的老板利用中午休息的时间,翻开了报纸。当他点燃了他的第一支香烟,他的饭盒也重新加热后,他就读起了那篇小文章。一读不要紧,他顿时惊慌起来。
一大早,那位先生就来过了,而现在,则是那张报纸,真是他妈的见鬼,他的印刷作坊的名誉就算是被这个事件彻底毁掉了,既然是他印刷的那一册纪念碑样品名录……人们会把他看成跟那些强盗是同伙,人们会说他与他们狼狈为奸。他掐灭了香烟,熄灭了电炉,穿上了上装,叫来了他的助手,他必须离开一段时间,而由于第二天就是节日,那就星期四见了。
亨利,总是从一辆出租车忙不迭地跳到另一辆出租车上,他不知疲倦,怒气冲冲,疑心重重,越来越唐突地提问题,而得到的回答却越来越少。于是,他竭力做出一副有些甜腻腻的肉麻样。大约十四点钟时,他走在桩杆街上,然后,回到拉马克街,再后来,则是奥赛尔街和乐托尔街,他到处打听,乱给人小费,十法郎,二十法郎,在塞尼山街,他给了一个信誓旦旦的女子三十法郎,她不容置疑地告诉他,他正在寻找的人叫帕若尔先生,就住在瓜瑟沃街。亨利白跑了一趟,什么都没得到,时间却已经到了十五点三十分了。
在此期间,《小报》的文章已经开始慢慢发酵。人们互相打电话,到处打听,你看了那份报纸吗?午后不久,外省的一些读者开始往编辑部打电话,解释说,他们已经为一座纪念碑捐了钱,并问,报纸上说的是不是就是他们所涉的那件事,真要是那样的话,他们岂不是都成了受害者。
在《小报》的报社中,编辑记者们往墙上张贴了一幅法国地图,他们在那些有电话打过来的城市与村镇上摁上了彩色的图钉,有阿尔萨斯的,有勃艮第的,有布列塔尼的,有弗朗什-孔泰的,有圣维齐耶-德-皮埃拉的,有维勒弗朗什的,有加龙河畔蓬蒂埃的,甚至还有来自奥尔良的一所中学的……
到了十七点,人们终于从一个区政府得到答案(而迄至那时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区政府有过回答;那些市政官员都像拉布尔丹那样,恨得把牙齿咬得咯咯响),知道了“爱国纪念物”这一机构名称以及它的地址,另外还有相关印刷所的地址。
人们目瞪口呆地站立在卢浮街52号的门前,这里根本就没什么公司;人们又跑去女修院院长街的印刷所。到了十八点三十分,第一个赶到那里的记者发现作坊已经关门了。
白天结束,傍晚时分,各家报纸出报了,人们并没有掌握更多的消息细节,但是,人们所得知的那些消息,似乎比上午更足以表明事情的确实无疑。
人们公布了一些确切消息:
奸商贩卖
假的阵亡者纪念碑
诈骗的严重程度尚不得而知
又是好几个小时的工作、打电话、回答、询问,各家晚报均表现得干脆利落、毫不含糊:
纪念碑:一段被嘲弄了的对我们英雄的记忆!
成千上万的无名捐款人
被恬不知耻的不法者诈骗
阵亡者纪念碑的可耻买卖
有多少受害者?
偷窃记忆者卑鄙可耻!
有组织的诈骗团伙卖出了好几百个
完全假想的阵亡者纪念碑
阵亡者纪念碑的丑闻:
人们等待政府的解释!
楼层服务生送上了欧仁先生要的报纸,看到他正穿着那套殖民地的高级套装,戴着羽饰。
“怎么回事,还有羽毛?”他一出电梯,众人就围上前来问他。
“当然是啦,”这小年轻慢吞吞地解释道,像是在卖关子,故弄玄虚,“满是羽毛!”
他手中拿着五十法郎,那是跑这一趟得来的小费,所有人的眼睛都只盯着这张钞票,但是,无论如何,这个关于羽毛的故事,他们还是很想知道的。
“就像天使背上的翅膀。两片巨大的羽毛,绿颜色。很大很大。”
人们再怎么想象也是白想,太难联想了。
“我想,”小伙子补充道,“它们应该是从什么羽毛掸子上拆下来的,然后,再把那些羽毛粘到一起。”
如果说,大家都在羡慕这个小年轻,那不仅仅是由于这个羽毛的故事,还因为他收获了五十法郎,而与此同时,关于欧仁先生第二天中午要离开的传言,也开始不胫而走,犹如点燃的导火索那样。每个人都在想象自己将会失去的东西,一个这样的顾客,你整个职业生涯中也就能遇上一次吧,一次足矣!而且,还有呢,每个人,无论男的还是女的,都在心中盘算着这个或那个同事所赢得的,这个,本应该平均分配一下嘛,有人不免有些牢骚。人们会从他人的目光中读出一些遗憾、一些怨恨……在欧仁先生从这里消失,前往鬼知道的什么地方之前,他还会点上几次餐,还会要求上门送几次东西呢?又该由谁来为他服务呢?
爱德华贪婪地读着报纸。我们又成为了英雄!他反复地对自己说道。
阿尔贝应该正在做着同样的事,但心里想的不一样。
各家报纸现在都知道了“爱国纪念物”。他们想抱怨也抱怨不了什么,他们向机智和大胆致了敬(“非同寻常的诈骗”),即便他们是通过闹出丑闻才表达的这一点。至于诈骗的清单,还有待于进一步开列。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前往银行追查,但是,在七月十四日这样一个国庆节日,他们又能找到谁,可以让他打开营业处,查阅登记簿册呢?没有人。警察恐怕要到十五日天亮之后才会行动。那时候,阿尔贝和他早就远走高飞了。
远走高飞,爱德华重复了一遍。而在报纸和警察追寻到欧仁·拉里维埃尔和路易·埃夫拉尔……这两个于1918年失踪的士兵之前,他们早已游历了整个中东地区。
一张张报纸铺满了地板,就像不久前,新印刷出来的一本本“爱国纪念物”的样品名册散布得满地板都是。
爱德华突然感觉有些疲惫。他浑身发热。在每次注射后,当他落脚下地走时,那种突如其来的潮热每每会攫住他。
他脱下了那件殖民地风格的上衣。两片天使翅膀脱落下来,掉在了地上。
送货的中间人外号叫可可。他在凡尔登战役中失去了一条胳膊,为了掩饰和缓和这一缺陷,他给自己做了一套特殊装备,像是某种背带,从胸前穿过,将两个肩膀都套住,然后再跟手拉车前部附加的一根木杠连接起来。很多的伤残者,尤其是那些只能靠国家救济勉强度日的人,都成了创造发明的奇人。大街上,人们能看到一些双腿截肢人用的小小车子,十分灵巧便利,还有他们自己动手用木头、铁皮、皮子做的装置,用来代替手、脚、腿,国家当然安置了一部分很有创造性的复员的伤残军人,但很可惜,大多数复员军人都还没有工作。
所以,这一位叫可可的,被那条特殊的背带勒得低下头,倾斜着身体,使劲拉着手拉车跑他的买卖,这一点更是加强了他跟一匹役马或者一头耕牛的相似性。亨利在卡尔波街和马尔卡代街的拐角口找到了他。因为整个白天跑遍了整个区的大街小巷,普拉代勒已经累得疲惫不堪,而且,为了找到那些漏水管道,那些秘密情报,他还花费了一大笔钱呢。眼下,他一找到可可,心里顿时就明白,他算是中了大奖了,他很少感觉到自己是如此不屈不挠。
一大群人(亨利从那些晚报上读到了)将组织起来,声讨这一个让老佩里顾十分关心的纪念碑事件,但是,他亨利拥有一种足够的先见,能压所有人一头,能为那个老顽固带来足够多的情报,以便让他在部长那里为他美言,而部长,只消几分钟时间,就能一笔抹除他所有的欠债。
亨利将重新变得清清白白,洁白如雪,将享受到一种新的纯洁无瑕,享受全新开始,更不用说,他还能保留住他已经赢得的那一切,那一处正在彻底重建中的拉萨勒维埃的房产,那一个像吸水泵一样吸取了国家资金的银行户头。他已经毫无顾忌地投身于这一故事中了。因此,既然现在胜利在望,那就让人们好好地看一看,真正的亨利·奥尔奈-普拉代勒究竟是什么样的吧。
亨利把手插进衣兜,捏住了他那一张张五十法郎面额的钞票,但是,一看到可可那抬起来的脑袋,他的手又伸向了另一个衣兜,那个兜里装的是面值二十法郎的钞票,还有一些硬币,因为,用上一点儿钱,他也会获得同样的效果。他把右手伸到裤子兜里,弄得他的小硬币叮当作响。他问了他的问题,您从女修院院长街运过来印刷好的几捆样品名录,啊,是的,有这事情,可可说,您把它们运送到哪里了?四法郎。亨利把四法郎放到送货员手中,他就连连道谢。
没什么,亨利心里想,这当儿,他已经坐上了前往佩尔斯死胡同的出租车了。
那幢大房屋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房屋的一侧有着可可描绘过的一道木头栅栏。当时,他不得不把手拉车靠到台阶下,您问我还记不记得,还有一次,我又来到这里,运来了一条长椅,他们把它叫作什么来着……总之是一条长椅,很久以前了,是几个月之前了,但是那一天,有一个人帮了我一把,而他们的那什么名录……我不知道是什么。可可几乎是个文盲,正因为不识字,他才去干拉车的活儿。
亨利对出租车司机说,在这里等着我,给了他一张十法郎的钞票,司机很高兴,您别着急,慢慢来好了,大爷。
他推开栅栏,穿过院子,大爷来到了屋子的台阶下,他瞧了瞧楼梯上方,四下里没有任何人。尽管有些疑虑,他还是大着胆子,走上了楼梯,准备迎接可能发生的一切,啊!他是多么希望自己这时候能有一颗手榴弹啊,但没有必要。他推开房门,套间里空荡荡的。一派荒凉。看得出来,人去了楼也就空了,到处都是灰尘,一片狼藉,一片杂乱,但这里有一种独特的空旷,那便是没有了主人的一件件家具透出的孤寂。
突然,他背后传来了动静,他转身过去跑到门口。那是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啪啦,啪啦,啪啦,那是一个小姑娘下楼的脚步声,她在匆匆逃离,他只看得见她的背,她有几岁了?亨利实在估计不好,对他来说,孩子们……
他把房间翻了一个底朝天,把所有东西都扔到地上,什么都没找到,一张纸都没有,除了有一本“爱国纪念物”的样品名册,用来垫在大衣柜的脚下。
亨利微微一笑。他的大赦之日正在大步走近。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下楼来,绕着栅栏转了一圈,然后,走上了街道,在街边的房屋前摁响了门铃,一下,两下,手上的纸页被揉得皱巴巴的,他变得有些神经质,非常神经质,好的,门终于开了,出来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女人,忧伤得恰如一条运河,静静的一声不吭。亨利向她显示了一下那本名册,指了指小院子深处的那栋房子,住在那里的人呢?他问道,我找他们。他拿出了钱。这一次,他面对的人就不是可可了,他凭着直觉,拿了一张五十法郎的钱。女人直瞪瞪地盯着他,甚至都没有伸出手去。真该自问一下她到底是不是听明白了,但亨利心里还是很有底的,她抓住了。他重复了一下问题。
这时候,又传来了一些小小的声响,有些隐秘,啪啦,啪啦,啪啦。是从那边,右边来的,小姑娘在街上跑过,踪影消失在了街尽头。
亨利对那女人微微一笑,她看不出年龄来,她没有嗓音,没有目光,纯粹是一个没有个性的人,谢谢,一切都会好的,他把钞票重新放回衣兜,今天已经花费得足够多了,他又回到出租车上,那么,现在,大爷,咱们去哪里呢?
离那里一百米远,在拉梅街,有一些公共马车、一些出租车。人们看到,那小姑娘早已习惯了,她对司机说了句什么,拿出钱来晃了一晃,一个这样叫车子的小女孩,显然,你会生出好多疑问,但也不会疑虑太久,她有的是钱,跑一趟就跑一趟,上来吧,我的小姑娘,她爬上了车,出租车启动。
戈兰库尔街,克里希广场,圣拉扎尔车站,还绕过了玛德莱娜教堂。到处都张灯结彩,庆祝七月十四日国庆节。意识到自己的民族英雄身份,亨利甚为欣喜。在协和大桥上,他想到了近处的荣军院,明天,在那里,人们将鸣响礼炮。正因如此,决不能跟丢了小姑娘乘坐的那辆出租车,只见它沿着圣日耳曼林荫大道行驶了一段,然后就拐上了圣神父路。亨利正暗自庆幸呢,这孩子一下子就没了踪影,去哪里了,我就让你好好猜猜吧,小姑娘竟然进了卢泰西亚大酒店。
谢谢,大爷。亨利给了出租车司机两倍于给可可的小费,人一高兴起来,也就不再计较什么钱不钱的了。
在这里,小姑娘轻车熟路,没有丝毫犹豫,刚刚来得及付了车费,她就窜上了人行道,酒店的门卫向她点头示意,亨利则有一秒钟时间可考虑。
两种办法。
等着小姑娘,在酒店出口截住她,把她叠成四折装进衣兜里,在附近第一个大门底下就将她彻底掏空,了解到他想要知道的,而把剩余的一切全都扔进塞纳河。新鲜的肉嘛,鱼儿会很喜欢的。
另一种办法:进到酒店中去,去打听一下情况。
他进去了。
“请问先生您……”门房问道。
“我是奥尔奈-普拉代勒,”他递上了一张名片,“我并没有预订……”
门房接过名片。亨利摊开两手,一副无奈与抱歉的表情,但其中包含了一种心领神会,这神情分明就在说,他是一个你们会帮他摆脱困境的人,他也知道怎么表示感激,而且会提前让你们知道这一点的。对于门房,唯有那些好心的客人,行为举止才会如此细腻,如此……也就是说,有钱的客人,这可是在卢泰西亚大酒店。
“我不认为会有什么困难的,先生……”他瞧了一眼名片,“奥尔奈-普拉代勒先生。请便……请问您是要一个房间还是一个套房?”
在贵族和奴才之间,始终存在着一片彼此串通的地盘。
“一个套房。”亨利说。
想也知道。门房喉咙中咕噜一声,但并没有出声,他知道职业的规矩,他默默地将五十法郎放进了自己的衣兜中。
42
翌日早晨,从七点钟开始,一群群人就拥挤在开往万森方向的地铁、有轨电车和公共汽车上。沿着整整的一条杜梅希尔大道,一股股车流密集地流动,出租车、公共马车、带座椅的大车、自行车呈“之”字形前进,行人也加快着步伐。阿尔贝和波丽娜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实际上已经构成了一幅奇异的画面。他走着,眼睛直盯着地面,人们会说这是个固执的人,某个不开心或忧心忡忡的人,而她,则抬眼望着天空,一边向前走,一边不停地注视着那艘被系住的,正在练兵场上空慢慢地左右摆动的飞艇。
“赶紧的,宝贝!”她可亲地嘟囔着,“我们要错过开场了!”
但是,这话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为了说说而已。毕竟,那些看台早已经被人攻打占领了。
“这帮子野蛮动物,他们到底是几点钟就过来的啊?”波丽娜不无赞赏地惊叹道。
人们能看到,那些特种部队方阵、军校方阵、殖民军团方阵,早已经排列得整整齐齐,一动不动地站着,微微抖动,像是有些不耐烦,在他们后面,则是炮兵部队和骑兵部队。由于近处已经占满了人,只剩下相当远的远处还有一些观众席位,一些头脑精明的摊贩就想出点子,专门出让木头箱子给晚来的观众,好让他们能站上去,瞧着很真切一点,其价格是一到两个法郎。波丽娜讨价还价,花了一个半法郎租了两个木箱。
阳光已经照耀了万森一带的整个林园。女人服饰的五彩缤纷和军装式样的多姿多彩,在男士黑色大礼服以及官员高帽的衬托下更显漂亮。这无疑就是大众想象力的习惯效果,但人们能见到一些忧心忡忡的精英人士。他们兴许真的很忧虑,无论如何,他们中有一些是那样的,因为他们已经在第一时间读过了《高卢人报》和《小报》,阵亡者纪念碑造假这件事搅动着所有人的心。它恰好在国庆节当天爆发,这看来似乎不是一种偶然的结果,而是一个征兆,就像是一种挑战。“法兰西受到了侮辱!”一些报纸的文章用了这样的标题。“我们光荣的死者遭到辱骂!”另一些文章则借助于大写字母这样添油加醋。因为,从此,事情真相已经彻底明了了:有一个公司,恬不知耻地自称为“爱国纪念物”,卖出了好几百座纪念碑,然后就携款逃逸,消失蒸发得无影无踪;有人说诈骗金额达到了一百万,有人说是两百万,没有人能精确计算具体损失是多少。所有的传闻全都是关于这个丑闻的,等待阅兵游行期间,人们互相交换着种种不知来自哪里的消息:毋庸置疑,那“依然还是德国佬的一次攻击”!不,另一些人则认定不是这样的,其实他们了解得也并不更多,但是,诈骗者带着一千多万逃跑了,那是确凿无误的。
“一千万,你可明白?”波丽娜问阿尔贝。
“依我看,这也未免太夸张了。”他用一种十分低沉的嗓音回答道,她几乎都听不见。
人们呼吁,必须砍下罪犯的脑袋,人们要求,立即就让相关负责人辞职,这是法国的习惯,但同时也是因为,政府“牵连”进去了。《人道报》很好地解释了这一点:“这些阵亡者纪念碑的建立几乎总是需要国家以提供补助的方式来参与,当然,补助金本身寥寥无几,谁会相信,高层中没有人了解这件事情?”
“无论如何,”波丽娜背后的一个男人肯定道,“必定是一些见鬼的职业高手,只有他们才干得出这样厉害的事。”
对所有人而言,敲诈勒索、骗取钱财都是可耻的勾当,但是,没有人能忍得住不去赞它一声,好大的胆量哦!
“这话倒是不假,”波丽娜说,“不管怎么说,他们实在也太厉害了,必须承认。”
阿尔贝感到有些不舒服了。
“宝贝,你这是怎么了?”波丽娜探问道,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你是不是有点儿厌烦?是不是因为看到了部队和军人,触动了你的记忆,是不是?”
“是的,”阿尔贝说,“正是这样。”
这时候,只听见共和国卫队的军乐队演奏起了《桑布尔-默兹军团团歌》的最初几个重音,指挥阅兵的贝尔杜拉将军,挥舞了一下佩剑,向被一群高级军官簇拥在中央的贝当元帅致敬。与此同时,阿尔贝心里想:一千万的收益,瞧你说的,有它的十分之一,人们就会砍掉我的脑袋了。
现在是八点钟,中午十二点半时,他跟爱德华约好了在巴黎的里昂火车站见面(“不能再晚了,”他强调道,“不然的话,你知道,我会担心死的……”),前往马赛的列车十三点钟出发。而波丽娜,她将独自一人留下。如此一来,阿尔贝也就彻底失去了波丽娜。难道,这就是他所有的收获吗?
这时,在人群的欢呼声与鼓掌声中,游行开始了,先是巴黎综合工科学校的学生,再是军帽上点缀有蓝白红三色鹤羽驼毛的圣西尔军校的士官生,接着,便是共和国卫队、消防队,之后,过来的是身穿天蓝色军装的参加过一战的法国老兵,他们受到了人群的热烈欢迎。人们高呼:“法兰西万岁!”
正当荣军院那边打响了一阵阵光荣的礼炮时,爱德华面对着一面镜子站立着。一段时间来,他有些担心,因为他证实,自己喉咙深处的黏液呈现出一种胭脂红一般的颜色。他感觉自己很疲惫。阅读早间出刊的报纸,并没有给他带来像头一天那样的喜悦。种种激情衰退得有多么快啊,而他的喉咙,也衰老得多么快啊!
当他开始变老时,人们又会如何看他呢?脸上的大豁口几乎占据了本来会是一条条皱纹的整个空间,剩下的就只有额头了。爱德华玩弄着这样的一个想法,即他的那些皱纹并没有在缺损的脸颊上,在缺损的嘴唇周围找到逗留的地方,便全都移居到了额头上,这就像是那些蜿蜒曲折的河流,为寻找出口,就自动流向为它们提供河道的第一处低谷。老了以后,他就只会是一个布满了耕纹的额头,恰如一片练兵场,出现在一个胭脂红的大豁口之上。
他瞧了一眼时间。九点钟了。那种疲劳开始了。在床上,客房女服务员已经铺展开他的那一整套殖民地风格的衣装。它平平地躺在那里,活像是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尸体。
“您想要的是这个样子吗?”她问道,很是不确定。
跟他在一起,人们便不再对任何东西感到惊讶,但是,毕竟,这件背部缝有绿色大羽毛的殖民地风格的上衣……
“是要出门……去外面吗?”她显得有些惊讶。
他一边给出回答,一边往她手中塞过去一张皱巴巴的钞票。
“那么,”她接过他的话头,“我可以叫楼层服务生来拿您的箱子吗?”
大约十一点钟,他的行李会先他一步出发,以便装上火车。他随身只保留了一个军用背囊,这个老物件里头只装了一点点个人物品。总是由阿尔贝来拿重要的东西,我实在太害怕你会弄丢什么,他说过的。
想到他的战友,会让他感到舒服,他甚至还感觉到一种很难理解的自豪,这就像是,自从他们互相认识以来,还是第一次,他,爱德华,成为长辈,而阿尔贝,倒成了孩子。因为,说到底,阿尔贝,带着他的恐惧、他的噩梦、他的惊惶,就不是什么别的,只是一个小孩子。他跟露易丝一样,这昨天突然回归的小姑娘,见到她,是多么幸福啊!
她气喘吁吁。
一个男人来到了死胡同。爱德华便朝她俯下了身子,快跟我讲讲。
他是来找你们的,他搜寻,他提问,我可什么都没说,那是当然啦。只有一个男人。是的,坐出租车来的。爱德华抚摩了一下露易丝的脸,并用食指在她的嘴唇周围滑了一圈,好了,真好,你做得很对,你现在快走吧,天太晚了。他本来想再亲亲她的额头的,她也一样。她抬起了肩膀,迟疑了一下,然后,终于下定了决心离去。
仅仅一个男人,坐出租车来的,那就不是警察。应该是一个比别人更有办法的记者。他已经找到了死胡同,然后呢?没有姓名,他又能怎么办?就算有名有姓,他又能如何?可是,他又是如何做到的,居然能在家庭寄宿房里找到阿尔贝,还有,在这里,找到他的呢?甚至,他还会在几个小时之后找到火车上去吗?
只服用一点点,他心里想。今天上午,不能碰海洛因,只能服少许一点儿吗啡。他应该保持清醒,去感谢酒店的员工,向门房打招呼,坐上出租车,前往火车站,找到那一趟列车,与阿尔贝会合。在那里……将会有惊喜让他欢呼。阿尔贝只给他看过他的票,但是爱德华曾经翻腾过一阵,找到了另一张票,上面写有路易·埃夫拉尔先生及夫人的名字。
如此说来,还有一位女士。爱德华一直就在猜测,为什么这见鬼的阿尔贝要故弄玄虚到这一地步?简直就是个黄口小儿。
爱德华开始给自己注射。立即就产生了舒适感,很平静,很轻松,他很注意剂量。他走过去在床上躺下,用食指慢慢地在脸上的豁口周围画着圆圈。我的殖民地衣装和我,我们就像两个并排而躺的死人,他心里说,一个是空的,而另一个则凹陷着。
除了一早一晚要详细地关注证券交易所的股市行情,以及东一家西一家的经济专栏文章,佩里顾先生一般不读什么报纸。有人会把这些念给他听,有人会为他撰写简要报告,有人会给他指出,哪些是重要新闻。他始终没有想到过要打破常规。
他在一个大厅中,在一张餐具桌上,突然注意到《高卢人报》上一篇文章的标题。骗局。他早已预料到丑闻即将爆发,根本用不着去查阅报纸,就能知道他们写了些什么。
他的女婿动手去搜寻过猎物,但为时已晚。然而也不尽然如此,现在,他们俩就这样面对面地待在那里。
佩里顾先生什么问题都没有提,只是在他面前交叉着双手。他等待着必要的时间,但他什么都不问。相反,他还会提供一个激励人的信息。
“我跟战争抚恤及复员安置事务部部长通了电话,谈了您生意上的事。”
亨利没能想象到会有这一方式的谈话,但为什么不呢。问题的关键是要抹除掉欠债。
“他向我做了肯定,”佩里顾先生继续道,“说是事情很严重,我也得知了一些细节……甚至,可以说,十分严重。”
亨利在心中盘问自己。老家伙是不是想要搞一通拍卖,想跟他亨利即将带来的信息做一通谈判?
“我找到了您想要找的人。”他脱口而出。
“是谁呢?”
回应一下子就喷了出来,好兆头。
“您的朋友部长先生对我那‘重要’的事情又说了什么呢?”
两个男人都不说话了,任由沉默持续下去。
“这件事是很难解决的。您又能怎么样……报告已经在部里传了一个遍,它已经不再是一个秘密了……”
对于亨利,绝不可能放弃,现在不行;就算要卖掉自己的皮,无论如何也得卖个好价钱。
“很难解决,并不意味着‘不能解决’。”
“他在哪里,那个人?”佩里顾先生问道。
“在巴黎。眼下还在。”
接着,他不吭声了,瞧着自己的手指甲。
“您能确定就是他吗?”
“绝对肯定。”
亨利在卢泰西亚酒店的酒吧中度过了夜晚,他犹豫着要不要告知一下玛德莱娜,又觉得根本没有用的,她是从来都不会来找他的。
最初的那些消息来自酒吧的男招待,在这酒店中,人们谈论的只有他,那位半个月之前入住此地的欧仁先生。他的在场几乎抹掉了一切,时政新闻,七月十四日的节庆活动,此人独占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还激起了酒吧招待的怨恨:“您想象一下,这个客人只给他碰到的人小费,这样一来,当他点一份香槟酒时,他就只给那个送酒的人,而那个准备酒的人,却什么都没有,假如您不介意的话,我会说,备酒的就成了一个毫无价值的人。您至少不是他的一个朋友吧?啊!还有那个小姑娘也是,酒店里,人们都在谈论她,但她从不到我们这里来,酒吧可不是一个小孩子应该待的地方。”
从一大早,七点钟起,亨利就一直站着,没有再坐下来过,他一个个地询问员工,端早餐的楼层侍应生,打扫房间的女工,他甚至还点名要了报纸,想就此看一看其他的人,结果,一切都得到了印证。确实,这个客人很不谨慎。确信自己逍遥法外。
头一天晚上过来的那个小姑娘,跟他当时尾随过的小姑娘完完全全就是同一个人,然而,她来这里看望的却是唯一的一个客人,而且始终是同一个。
“他要离开巴黎。”亨利说。
“他的目的地是哪里?”佩里顾先生问道。
“依我看来,他要离开法国。他要去南方。”
他任由这一信息慢慢地起作用,然后又说:
“窃以为,一旦过了这一界限,我们就将很难再找到他了。”
“窃以为。”只有他那类货色的人才会使用如此的说话方式。很奇怪,尽管他并不那么严格地看待使用词汇的问题,佩里顾先生还是被这一平庸的表达所震惊,因为这话是从他把自己女儿嫁给了他的那个男人嘴里说出来的。
一段军乐从窗户底下飘过,迫使两个男人忍耐了一阵子。那里应该有一小群人跟在游行队伍后面,人们能听到孩子们的叫闹声,还有鞭炮的爆炸声。
外面重新又安静下来,佩里顾先生决定要快刀斩乱麻:
“我要去找部长说说……”
“什么时候?”
“一旦您对我说出我想要的东西。”
“他叫欧仁·拉里维埃尔,或者,他让别人这样叫他。他下榻在卢泰西亚大酒店……”
让他的信息具象化,并且,为了钱而把这些都给老家伙,这样做很是合适。亨利详细地说到了那一切:那个乐天随和的人的荒唐行径,室内乐队,稀奇古怪的面具,只为遮掩一下他那张从来就不让人看到的真实的脸,数目巨大的小费,还有人说,他在吸毒。就在头一天晚上,整理房间的女服务员还见到过一套殖民地风格的衣装,但是,尤其是那个大箱子……
“什么样子的,”佩里顾先生打断了他,“带有羽毛吗?”
“是的。绿色的。就像是翅膀。”
佩里顾先生对诈骗早就有了自己的看法,那是依照他对此类歹徒的整个固有认识而生成的,它跟由他女婿描绘出的肖像没有任何关系。亨利明白,佩里顾先生不相信他。
“他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出手阔绰,表现出一种罕见的慷慨大方。”
干得漂亮。一谈到钱,就让老家伙回到了轻车熟路上来,我们就先不说室内乐队和天使翅膀了,来谈一谈金钱吧。一个盗窃并消费的人,对一个像他岳父这样的人来说,确实是某种可以理解的事。
“您见过他吗?”
啊,这还真的是一大遗憾。该怎么回答才好呢?亨利已经到达了现场,知道了高级套房的号码,40号,一开始,他特别想看到他的脑袋,甚至还会把他抓获,既然他是独自一人,这应该没什么太难的吧:他敲门,那家伙来开门,被打倒在地,之后,一条皮带绑住手腕……但是,随后呢?
佩里顾先生究竟期待着什么呢?要把他送交警方吗?老家伙一点儿都没有流露出自己的意图来,亨利回到了库尔塞勒林荫大道。
“他中午要离开卢泰西亚酒店,”他说,“您还有时间让人逮捕他。”
佩里顾先生从来就没有想过如何处置骗徒。纯粹为了他个人,他才希望找到他。他甚至更希望掩护他的逃亡,也不愿跟其他人一起分享抓住他的成果。他的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了种种形象,一场戏剧性的逮捕,一番没完没了的预审,一场诉讼……
“好的。”
在他眼里,谈话已经结束,但是亨利没有动弹。相反,他一会儿分开交叉的双腿,一会儿又重新叉起来,跷着二郎腿,试图表现出,他要在这里继续坐下去,他希望现在就得到他本该得到的,否则就绝不离开。
佩里顾先生拿起了电话,请接线员接通战争抚恤及复员安置部的部长,接他的家、他的办公室,无论是哪里,只要能找到他,事情十分紧急,他要立即跟他通话。
必须在一种压抑人的寂静中等待。
电话终于响了。
“好的,”佩里顾先生缓慢地说,“请让他立即给我回电话。是的。十万火急。”
接着他又对亨利说:
“部长在万森的庆祝游行现场呢,他一个小时之后回家。”
亨利实在无法忍受继续待在这里,等上一个小时或更长时间。他站了起来。这两个男人,从来就没有彼此握过手,现在最后一次彼此瞧了瞧,彼此打量了一番,然后,彼此分别。
佩里顾先生听着他女婿的脚步渐渐远去,然后,他又坐下来,转过身去,瞧了一眼窗外:天空是一片湛蓝,万里无云。
而亨利则在问自己,到底该不该回家去看一下玛德莱娜。
好吧,就去一下,下不为例。
军号响了起来,骑兵队伍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灰尘,然后,走过来重炮部队,巨大的大炮由拖拉车牵引,随后,则是自动炮和自动机枪的小小活动堡垒,最后是坦克,已经十点钟了,游行结束了。整个游行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既盈满又空无,就像人们看完某些烟花表演之后的那种感觉。人群慢悠悠地转回去,几乎沉默无语,只有那些孩子,为终于能乱跑一阵而兴奋不已。
波丽娜一边走,一边紧紧拉住了阿尔贝的胳膊。
“哪里能打到出租车呢?”他问道,带着一种苍白无力的嗓音。
他们应该去那个寄宿公寓转一下,波丽娜要在那里换一下衣服,然后去上班。
“嗨,”她说,“我们已经花了够多的钱了。还是坐地铁去吧,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呢,不是吗?”
佩里顾先生一直等着部长的电话。电话铃终于响起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十一点钟了。
“啊,亲爱的朋友,对不起……”
但是,部长的嗓音听起来可不是抱歉者的那一种。好几天以来,他就在担心着这一电话,他甚至很惊讶它没有早早打来:或早或晚,佩里顾先生都会为他的女婿向他求情的,肯定无疑。
而这,当然会很让人为难:部长欠他的实在很多,不过,这一次,他实在有些无能为力,墓地的事件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总理先生本人都为之动怒了,你现在又能如何……
“是关于我的女婿的事。”佩里顾先生开始说。
“啊,我的朋友,实在是令人遗憾啊……”
“严重吗?”
“万分严重。那是……指控犯罪。”
“是这样吗?到了这种程度吗?”
“是呀,就是这样。在国家的买卖中弄虚作假,掩饰粗制滥造,明盗暗偷,黑市交易,企图腐蚀官员,再没有比这个更严重的了!”
“很好。”
“这么说什么意思:很好?”
部长闹不明白。
“我想知道这一灾难的严重程度。”
“十分重大,我亲爱的佩里顾,一桩实打实的丑闻。且不说,目前,这已经到处都蔓延开啦!您得承认,阵亡者纪念碑这样一件事,正让我们经历着一个十分麻烦的阶段……如此,您得明白,我不是没有想到过为您的女婿求情,但是……”
“好吧,您就什么都别做好了!”
部长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什么都不做吗?
“我就是想知道一下情况,仅此而已,”佩里顾先生接着说,“我要为我的女儿做一些安排。但是,涉及奥尔奈-普拉代勒先生,就让正义女神来完成她的工作好了。那样才最好。”
他还补充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对所有人来说都将更好。”
对于部长,这么容易就顺利脱身,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佩里顾先生挂上了电话。他刚刚已经不带丝毫犹豫地宣布了对他女婿的惩罚,他只有一个想法还在头脑中转:现在,我应不应该告诉一下玛德莱娜呢?
他看了一下表。他还是晚些时间再说吧。
他叫来了汽车。
“不要司机,我自己来开车。”
十一点半了,波丽娜依然还沉浸在阅兵式、音乐、爆竹以及所有那些马达声响的欢乐中,他们刚刚回到了寄宿公寓中。
“什么呀,”她一边脱她的外套,一边说,“给个那么不舒服的木头箱子,居然还要收我们一个法郎!”
阿尔贝纹丝不动地站在房间正中央。
“哎,我的宝贝,你是病了吗,瞧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是我干的。”他说。
然后,他坐到了床上,身子僵僵地,直瞪瞪地瞧着波丽娜,行了,他终于承认了,他不知道对这一突然的决定该做何感想,也不知道他应该再补充点儿什么,他连想也没有想,词语就这么啪啪啪地从他嘴里蹦了出来。就仿佛那全都是别人说的话。
波丽娜瞧了他一眼,帽子依然还拿在手上。
“什么意思啊,是我干的?”
阿尔贝看起来不太舒服,她去挂好了外套,又返回他身边。只见他脸色苍白如雪。病了,肯定是病了。她把手贴到他的额头上,哦,对了,他发烧了。
“你是着凉了吗?”她问道。
“我要走了,波丽娜,我要出发了。”
他用了一种惊慌的口吻。对他健康的误会并没有多持续一秒钟。
“你要出发……”她重复道,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怎么回事,你要出发?你要丢下我吗?”
阿尔贝抓起扔在床脚的报纸,它还折在那篇关于纪念碑丑闻文章的一页上,把它递给了她。
“是我干的。”他重复道。
她依然还需要几秒钟的时间,才总算明白过来。她于是咬住了自己的拳头。
“我的天啊……”
阿尔贝站了起来,打开了五斗柜的抽屉,拿出远洋航运公司的船票,把她的那张递给她。
“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波丽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也不动,就像是蜡像的玻璃眼球,嘴巴半张半合。她先是瞧了瞧船票,然后瞧了瞧报纸,但并没有从她的惊愕中缓过神来。
“我的天哪……”她再次重复道。
于是,阿尔贝做了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他站起来,俯下身去,从床底下抽出他的行李箱,放到鸭绒被上,把它打开,只见里面满是一捆捆大面额的钞票,叠得整整齐齐。
波丽娜发出一记尖叫声。
“前往马赛的列车一个小时后出发。”阿尔贝说。
她有三秒钟时间来做选择,是成为有钱人,还是继续做她的全活女仆。
她只用了一秒钟就选定了。
当然啦,这里有满满一行李箱的钱,但是,奇怪的是,促使她下定了决心的,不是那些钱,而是那张船票,上面用蓝色的字写得清清楚楚:“头等舱。”它所意味的那一切……
她一挥手,就把行李箱的盖子盖上了,跑去穿上了她的外套。
对于佩里顾先生,他那个纪念碑的历险结束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卢泰西亚酒店,他根本就没有要进那里去的意图,也不想遇见那个人,或者跟他说话。当然,他也更没有意图要去揭发他,要阻止他的逃逸。不。他生平中第一次乖乖接受了失败。
他被打败了,无可争议地。
很奇怪,他几乎感受到了一种轻松。输掉,这是很有人情味的。
而且,这是一次终结,而他,他得有一个终结。
他前往卢泰西亚酒店,就如同他要在欠债条上签字一样,因为这是一种必要的勇气,因为人们别无他法。
这不是一种隆重的夹道迎送—在一家豪华大酒店中,人们是不会这样做的—但是跟它又很像:所有那些曾为欧仁先生服务过的员工,都在底层等着他。他出了电梯,像一个疯子似的狂叫着,披挂着他那件殖民地风格的上装,背上插有装饰着羽毛的天使翅膀,现在,人们能很清楚地看到他。
他所佩戴的,不是迄今为止他出手大方地接待工作人员时经常戴的那种稀奇古怪的面具,而是他那“正常人”的面具,尽管很现实,却很是死板。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戴着这个玩意儿。
毫无疑问,这是一件人们将永远都不再看到的东西。人们本应该叫上一个摄影师的,门房对此感到十分遗憾。欧仁先生,这位前所未有的大老爷,到处用钱赏赐别人,大家都对他说:“谢谢,欧仁先生”“一会儿见”,大把的钞票,给所有的人,如同一位圣人,兴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有的翅膀。但是,为什么是绿色的呢?人们心里想。
什么翅膀,这是多么愚蠢的想法啊,佩里顾先生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同时想到了他跟他女婿之间的谈话。他行驶在不算太拥挤的圣日耳曼林荫大道上,路上只有几辆汽车,一些公共马车,天气极好,朗朗晴日。他女婿说到了“稀奇古怪”,他回想到了那对翅膀,当然,但同时还有室内乐队,不是吗?佩里顾先生终于明白,他的那种轻松是什么了,它全基于这样一个事实,他输掉了一场他根本不可能赢得的战役,因为这个世界、这个对手,并不是他的世界、他的对手。人们是不可能战胜他们所并不理解的东西的。
人们所并不理解的,就得老老实实地接受它,卢泰西亚的员工在理所当然地收下欧仁先生赠予的好处时,大概都会夸夸其谈,而他,始终高声吼叫着,大步走向朝林荫大道而开的酒店大门,膝盖抬得高高的,一个军用背包背在肩上。
即便是这一番走动,佩里顾先生本来也是可以让自己避而不做的。他为什么要无端地发明出这一滑稽可笑的苦役呢?好了好了,他决定了,最好还是掉头回去。由于他的车已经行驶到了拉斯帕伊林荫大道,这样的话,他将会驶过卢泰西亚酒店,然后马上向右转,再往回开。让该结束的结束吧。这一决定让他感到一阵轻松。
卢泰西亚的门房也一样,迫切地希望这一场喜剧快快收场:其他的客人都觉得,大厅中这一嘉年华会,实在属于“很糟糕的一类”。而这场金钱之雨把酒店的员工变成了乞丐,实在有失体统,让他赶紧滚蛋吧!
欧仁先生应该已经感觉到了,因为他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就像一个猎物警觉地发现了一个天敌出现在了附近。他像是关节脱了臼,他的歪七扭八的姿势,彻底揭穿了被他那表情凝定的面具所遮掩了的内心,那种无动于衷的线条底下,原本隐藏了一种心虚,就像一个瘫痪了的人。
突然,他伸出了一条胳膊,直直地伸在了身前,加倍响地发出了一记清晰而又嘹亮的吼叫:哈……啊啊啊啊哈哈哈儿……!然后,指着大厅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当班的清洁女工,刚刚擦完几张矮几。他快步冲向她,而她,看到这个大理石面孔的男人猛地朝她冲过来,还穿着殖民地风格的衣装,带着一对巨大的绿色翅膀,她真的有些吓呆了。“我的天,我可真的吓坏了,但是,人们随后笑得那个开心哟,原来,他想要的是我手里的……那把扫帚。”“扫帚吗?”“正如我跟你说的那样。”果不其然,欧仁先生一把抓住了它,用扫帚柄顶住肩窝,就像战士举着一杆长枪,器宇轩昂地,同时也是一瘸一拐地大踏步地前进,和着一种似乎所有人都能听得见的无声音乐的节拍,并始终高喊着什么。
就这样,爱德华踏着军人的步伐,让背上的大翅膀舞动在空中,穿过了卢泰西亚酒店的大门,出现在了洒满了金色阳光的人行道上。
他脑袋向左一转,看到了一辆汽车正快速地驶向林荫大道的拐角。于是,他把手中的扫帚朝天上一扔,猛冲了上去。
佩里顾先生刚刚给汽车加了速,就注意到,酒店门前聚集了一小群人,等他行驶到跟前时,爱德华就飞跃了上来。佩里顾先生所看到的唯一东西,并不像我们所能想象的那样,是一个拼命向前冲去的天使,因为,爱德华拖拉着的那条腿并没有真正地飞离地面。他伫立在马路正中央,大大地张开了双臂,眼睛朝天,迎向驶来的汽车,像是要升上天空,但也就仅此而已。
或者说,几乎如此。
佩里顾先生已经无法停下车来了。但他还是可以刹车的。他被这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突如其来的场景给吓呆了—那不是一个穿殖民地衣装的天使,而是爱德华的脸,他儿子的脸,完好无损,纹丝不动,雕像一般,恰如一副遗容的面具,那眯上的眼睛表达出一种巨大的惊讶—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汽车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年轻人。
发出一记沉闷的、凄惨的声响。
于是,天使才真正地飞了起来。
爱德华被弹射到了空中。尽管这是一次相当不雅观的飞翔,就像一架飞机还没稳稳地托住气流就要掉下来,就在短短的一秒钟里,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年轻人的身体弯成了一张弓,目光朝天,双臂大大地张开,像是要做一个高举圣体的动作。然后,他就掉了下来,摔在马路上,脑壳猛烈地砸在了人行道的边沿上,仅此而已。
阿尔贝和波丽娜正好在中午之前上了列车。他们是第一批安坐下来的旅客,她连连发出一个个问题,几乎要把他淹没,他只能简单地回答一个大概。
听着阿尔贝对事情真相的解答,她渐渐地消除了疑惑。
波丽娜会时不时地朝那个行李箱匆匆她瞥去一眼,她把它放在了面前的行李架上。
阿尔贝则把那个装有他那个马脑袋的大帽盒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并紧紧地用手捂住。
“但是,你的那个战友,他到底是谁呀?”她颇有些不耐烦地小声问道。
“一个战友……”他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他没有足够的精力来描绘他,这一点,她应该会看得很清楚;他不希望让她更多地担惊受怕,也不希望她就此逃走,抛下他独自一人,因为他所有的力量全都化为了泡影。他已经精疲力竭。在他对她的那一番坦陈之后,是出租车,是火车站,是车票,是搬运工,是检票员,这一切,全由波丽娜一个人在对付。假如有可能的话,阿尔贝恐怕就会立即沉沉地睡去。
时间在流逝。
其他旅客也相继上了车,车厢渐渐地满了,行李箱和大箱子从窗口递进来,像是跳起了华尔兹舞,出发的热潮来临了,小孩子们大声叫嚷,月台上站满了送行的朋友、亲属、男男女女,千叮咛,万嘱咐,车厢中,有人找位子,瞧,在这里呢,对不起,可以吗?
阿尔贝安顿到了车窗边的座位上,特地把车窗整个地推了下来,从窗口伸出脑袋,俯身朝着月台,向列车尾部张望,那样子就像一条期待着主人来到的狗。
过道上的旅客来来往往,把他挤得歪了身子,因为他妨碍了他人通过。车厢已经满了,只留下了一个座位空着,那是他专门为他的战友留的,但战友还没有来到。
早在出发之前很久,阿尔贝就明白到,爱德华不会来了。一种巨大的痛苦把他给击毁了。
波丽娜心里也是明白的,她蜷缩成一团,紧紧地依偎在他怀里,把他的双手握在自己手里。
当检票员开始沿着月台走动,并高声叫嚷着,列车就要出发了,请送客的人远离列车,这时候,阿尔贝低下了脑袋,开始哭了起来,哭得根本就无法停下来了。
他的心已经碎了。
马亚尔夫人以后会这样讲述的:“阿尔贝想去殖民地,好的,我也很希望他那样。但是,假如他还像在这里一样,当着土著的面动不动就哭鼻子,那他可就成不了什么大事,是我这么跟您说的!但是,好吧,这就是阿尔贝。您又能怎样呢,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这里说的是尤兰妲(yolande),而上文中提到的雷翁·雅尔丹-波利厄的妹妹名叫伊冯娜(yvonne)。
所谓的“国民联盟”(leblocnational)指的是法国国民议会中结成的一个右派联盟,在1919到1924年的议会选举中占多数席位。
《圣母哀恸》(materdolorosa),指西方宗教绘画中常见的圣母马利亚站在十字架下或抱着基督尸体的绘画或雕塑作品。
索福尔(sauveur)这个词也有“救世主”“拯救者”的意思。
《阿依达》,四幕七景歌剧,由意大利作曲家朱塞佩·威尔第于1870年创作。其中的小号凯旋曲是西方音乐史上最著名的小号曲之一。
这是法国人表示嘲笑时做的一种习惯动作。
即《a大调单簧管协奏曲》(k622),是莫扎特1791年创作的最后一首协奏曲。
法国当时出版的一套“文选丛书”(伽尼耶出版社“经典丛书”)的封面,采用了一种柠檬黄的颜色。
让-巴蒂斯特·吕利(lully,1632—1687):意大利出生的法国巴洛克作曲家,是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宫廷作曲家。
格雷万博物馆(muséegrévin):巴黎一家著名的蜡像馆。
这里有文字游戏,“工业巨头”的原文为“capitained’industrie”,可以按照字面理解为“工业中的上尉”,而上文中,迪普雷习惯性地管亨利叫“上尉”,原文就是“capitaine”。
应该是喻指:1111000法郎与11月11日(1918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停战纪念日)之间有着数字上的联想。
拉乌尔·维兰(raoulvillain,1885—1936):法国民族主义者。他于1914年7月31日在巴黎暗杀法国社会党领袖饶勒斯。1919年,他被法庭无罪释放,随后逃往巴利阿里的伊维萨岛,后来在那里被人杀害。
兰德鲁(henridésirélandru,1869—1922):法国的著名连环杀手,曾先后杀害多名女子,以“岗拜地方的蓝胡子”的外号而闻名遐迩。上文中已有注。
温泉会议是1920年七月在比利时的温泉(spa)召开的国际会议,专门讨论1919年凡尔赛和约中规定的战争赔偿条款的具体实施。
万森在巴黎的东郊,有林园、城堡、体育场等。
瓦勒里安山在巴黎西郊,为军事要塞。
西帕尔(lacipale)是巴黎的自行车赛场,在巴黎东部的文森门附近。
《桑布尔-默兹军团团歌》(sambreetmeuse)是一首军队进行曲。罗贝尔·普朗凯特(robertplanquette)作曲,保尔·塞扎诺(paulcezano)作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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