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十一月

这一次,一被逮住就该吃枪子啦。就别多想了。

爱德华精疲力竭,终于睡着了。阿尔贝朝墙上的挂钟瞥了一眼,站起身,打开了大衣柜的门。

他把手伸进爱德华的包里,把他的军人证掏了出来。

再过四分钟就是正午十二点了,还有三分钟,两分钟……阿尔贝冲了出去,贴着墙壁走上走廊,敲响了办公室的门,不等答应就闯了进去。在格罗让那张堆满了文件资料的桌子上方:时钟正指向十二点差一分。

“你好。”阿尔贝说。

他装出一副很熟络的样子。但是,在大中午时分,对着一个空空的胃,他玩弄的计谋很少有成功的机会。格罗让低声嘟囔着。这一次,他究竟想干什么,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时刻?“我来和您说一声‘谢谢’。”这句话让他安心。他从椅子上欠了欠身,准备合上他的花名册,但是,“谢谢”这个词,恰恰是他从战争开始以来一直就没有听到过的玩意儿。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嗨,没事儿。”

阿尔贝当即发起进攻,登上城墙,添油加醋地来了满满的一大勺:

“你提供副本这一想法……真的,非常感谢,我的伙伴今天下午就会转院。”

格罗让这才回过神来,他站起来,在满是墨水渍的裤子上擦了擦双手。这些感谢的词语尽管让他有些飘飘然,但时间毕竟已经是正午了。阿尔贝转向了进攻:

“我还要来找另外的两个战友……”

“啊……”

格罗让已经穿上了外衣。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这里,有人告诉我说,他们失踪了。而那里,又有人告诉我说,他们受伤了,被转移走了……”

“而我,我也不会知道更多了!”

格罗让从阿尔贝身前走过,走向门口。

“是在花名册中吧……”阿尔贝有些腼腆地提示道。

格罗让已经把门开得大大的了。

“吃完饭你再过来吧,”他说,“到时候我们一起来找好了。”

阿尔贝睁大了眼睛,那副神态就像是刚刚想出了一个什么好主意。

“假如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在你去吃饭的时候自己来找!”

“啊,不行,这是有命令的,我不能!”

他推着阿尔贝出了门,又锁上了门,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阿尔贝是个多余人。他说了声“谢谢,一会儿见”,就沿着走廊走了。爱德华应该会在一个小时或两个小时后被转走,阿尔贝急得直搓手,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的无能害他十分颓丧。

走了几米之后,他不无遗憾地掉转了身子。只见格罗让还站在走廊上,瞧着他远去。

阿尔贝走向了院子,那个想法开始萌芽。他又看到格罗让站在他办公室的门前,等待着……他在等什么呢?还没等找到答案,阿尔贝已经向后转身,迈开了一种他希望显得很坚定的步伐,他必须快快行动。他来到了办公室门前,但是,那边出现了一个士兵,阿尔贝有些手足无措,原来那是普拉代勒中尉,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很幸运,他立即就消失了。阿尔贝缓过神来,人们又听到另一些脚步声,很多人,还有欢笑声、叫喊声、说话声,都朝食堂而去。阿尔贝在格罗让的办公室门前停下来,伸手往门框上一摸,摸到了钥匙,一把紧紧抓住,捅进了锁眼,转了一圈,开门,进屋,立即关上门。他背贴着房门,就像在一个炮弹坑中一样。在他的面前,是一堆堆花名册,不计其数的花名册,从地面一直堆到了天花板。

在银行工作时,他经常跟此类的文件归档打交道,档案上贴有粘胶的标签,还有用蓝墨水书写的代码,字迹随着岁月的流逝而逐渐褪色。但是,他最终还是花费了大约二十五分钟时间,找到了他所需要的登记名册。他有些担心,那是不由自主地,他不停地瞧着房门,仿佛它随时随地就会自行打开。到时候该如何解释,他连一点儿谱都还没有呢。

当他终于查完三大本补充名册时,已经是十二点三十分了。每一本花名册上,各种字迹先后交替,各不相同,都属于管理记录,有些年头了,像这样,一个家庭的姓氏匆匆地归于灭亡,可真有些叫人发疯啊。看来,他还得花费大约二十分钟才能找到想要找的,而这,让他不由得开始犹豫起来,这才是他的性格。仿佛选择具有很重要的意义……那就选前一个吧,他心里说。他瞧了瞧时钟和房门,感觉到,这两者都改变了体积,它们已经占据了房间中的整个空间。他想到了爱德华,他还一个人待在病房中,绑在……

现在,已经是十二点四十二分了。

他的眼前,是医院的那一本已死亡却未通知家属的官兵登记簿。上面所记录的死亡名单到十月三十日为止。

维克多·布里维。生于1891年二月十二日。战死于1918年十月二十四日。无人可通报,父母所在地:第戎。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必须时时小心谨慎,处处照应周全。阿尔贝明白,跟他的战友在一起,他现在有了心灵上的负担感,不能随随便便就做任何事,也出不得一丁点儿差错。他应该把事情做得很妥帖,很有效。然而,假如他要给爱德华一个死去士兵的身份,那么,这个士兵,他本人,就应该重新活起来。而这样,他的父母就将等他回家,打听他的消息。人们就会做调查,而追溯线索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阿尔贝一想到,他和爱德华会被认定伪造并使用假证书(兴许还有其他种种他们连想都想不到的犯罪指控),而这会给他们俩带来种种可怕的后果,就不禁摇起了脑袋。

阿尔贝开始发抖。战前,他已经很容易有这一类反应,当他心中害怕时,他身子就会发抖,人们说他是在簌簌战栗。他瞧了一眼钟点,时间过得飞快,他在登记本的上方连连搓着手,翻过一页又一页。

阿尔弗雷德·杜布瓦。生于1890年九月二十四日。死于1918年十月二十五日—已婚,两个孩子,家住在圣普尔散。

我的天,怎么办呢?说到底,他什么都没有向爱德华承诺过,他只是说,“我去看看”,这样的句子,并不是一个坚定的诺言。这是……阿尔贝一边寻找着恰当的词语,一边继续翻阅着登记簿。

路易·埃夫拉尔。生于1892年六月十三日。死于1918年十月三十日。应通知人员,父母:家住图卢兹。

就这样,他并不思考得很够,他也没料到换身份这件事会这么复杂,他像一个疯子那样投入,心中充满了良好的意愿,然后……他母亲说得很对……

贡斯当·古汝。生于1891年一月十一日。死于1918年十月二十六日—已婚。家住:莫尔南。

阿尔贝抬起了眼睛。甚至连时钟都在跟他作对,它加快了节奏,不可能办到的,已经一点钟了,两滴豆大的汗珠落在了登记本上。他寻找一张吸墨纸,瞧了瞧房门,没有吸墨纸,他翻过一页。门就要开了,他该说些什么呢?

突然,他眼前一亮。

欧仁·拉里维埃尔。生于1893年十一月一日。死于1918年十月三十日,在他生日的前一天。欧仁二十五岁,或几乎满二十五周岁。须通知:公共救济局。

对于阿尔贝,这是个奇迹。没有父母,只有行政部门,几乎就等于无人过问。

刚才,阿尔贝看到了装有军人证的盒子,他需要几分钟,就能拿到拉里维埃尔的那个证件,归档还不算太乱。已经十三点零五分了。格罗让应该正吃得欢实,嘴油肚饱呢,他可是从不会亏了自己的嘴的。千万别掉链子,他在十三点三十分之前是不会离开食堂的。尽管如此,还是得加紧干。

跟证件别在一起的,是拉里维埃尔的半边身份牌,另一半应该留在了遗体上。或许,它已经被钉在了墓地的十字架上。这都不要紧。欧仁·拉里维埃尔的照片显示出一个平平常常的年轻小伙子,完全是那样的一种普通脸,假如把他下颚以下部分都拿掉的话,那就没有人还能认出来。阿尔贝把证件塞进他的衣兜。他还顺手拿走了另外的两个,放进了他的另一个衣兜。丢失了一个证件,那是一次事故,而弄丢了好几个,那可就是乱套了,更有军队的味道,事情只会落得个更好。他从容不迫地翻开第二个登记簿,打开墨水瓶,拿起羽毛笔,深吸一口气,以止住颤抖,他写下“爱德华·佩里顾”(他瞧了瞧他的出生日期,又补上了他的军人编号),然后写上:“战死于1918年十一月二日。”他把爱德华的证件放进那个阵亡人员的盒子里。在它上面。还有半边身份牌,牌上写有他的身份与编号。一两个星期之后,他的家中就会接到通知,得知一个儿子,一个兄弟,已经战死于沙场。这样的印刷物到处都适用,只须加上死者的姓名就成,很容易,很方便。即便是在混乱不堪的战争中,行政机构也总是会运作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十三点十五分了。

剩下要做的就将更快了。他看过格罗让的工作,知道哪里能找到那些存根簿。他确认了:就在正在处理的那个本子上,涉及爱德华转院的文件副本是最近才办理的。阿尔贝从一大堆文件资料底下拿出一个空白本子。没有人会去证实文件编号的。在人们发现底下那个本子缺少了一页单子之前,战争早就结束了,人们甚至都有时间打一场新的战争了。他三下两下地就开具了一份让士兵欧仁·拉里维埃尔转院的正式文件。等他盖完了最后的一记章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是汗流浃背,浑身湿透了。

他迅速地整理好所有的登记簿,扫视了一遍整个房间,确认并没有落下任何东西,然后把耳朵贴在房门上听了听,没有任何声音,除了远处。他出了门,锁上了锁,把钥匙放回到门楣上,擦着墙根走掉了。

爱德华·佩里顾刚刚为了法国战死了。

而欧仁·拉里维埃尔,从死人堆里复活了,从此开始一段值得回忆的漫长人生路。

爱德华呼吸困难,在床上辗转反侧,若不是手腕和脚踝都被绑住了,他说不定会从床的一端滚到另一端呢。阿尔贝摁住他的肩膀、双手,不停地跟他说话。他跟他讲述。你叫欧仁,我希望这名字能让你喜欢,因为店铺里只有这个能卖给你了。但是,为了让他开心,让他……阿尔贝还是很好奇,他想知道以后爱德华要是想笑的话怎么办。

救护车,终于来了。

阿尔贝立即就明白了,一辆卡车喷着浓浓的黑烟,停到了院子里。没有时间把爱德华捆起来了,阿尔贝跑到门前,三步并作两步地下楼来,叫唤着不远处的一个男护士,而那护士,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正四处询问,不知道该跟谁打交道。

“请问,是来转移伤员的吗?”阿尔贝问道。

小伙子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开车的同事也过来跟他们会合了。他们抬着一副担架,担架的帆布卷在木头的把柄上,然后,他们步履沉重地上了楼,跟着阿尔贝走在走廊中。

“我先跟你们打个招呼,”阿尔贝说,“那里头的臭味可不好闻。”

那个担架员,壮实一些的那个,耸了耸肩膀,都已经习惯了。他打开了门。

“确实是……”他说。

没错,即便是阿尔贝,只要他离开一会儿后再回来,腐烂的臭味依然会让他的喉咙发堵。

他们把担架放到地上。那个胖子指挥着,把手中的单子放到了床头,绕着床走了一圈。他们没有耽搁,一个抓住病人的双脚,一个抓住脑袋,说了声“数到三”……

“一。”他们抓稳爱德华。

“二。”他们抬起他。

“三。”就在两个护士把伤员高高抬起放到担架上的那一瞬间,阿尔贝一把抓走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份单子,偷偷换成了他写好的拉里维埃尔的那一份。

“你们有吗啡可以给他注射一下吗?”

“我们有必需的一切,你不用担心。”那个小个子说。

“喏,给你,”阿尔贝补充道,“这是他的军人证。我把它单独给你,你瞧,怕就怕有人会弄丢他的东西,你明白的。”

“你不用担心。”小伙子重复道,并接过证件。

他们来到了楼梯下,他们出门走到了院子里。爱德华摇晃着脑袋,目光空洞。阿尔贝爬上卡车,俯身瞧着爱德华。

“加油,欧仁,勇敢一点,一切都会好的,你会看到的。”

阿尔贝很想哭一通。担架员在他的身后说道:

“我们得走了,我说,老兄!”

“好的,好的。”阿尔贝回答道。

他紧紧抓住爱德华的双手。他将永远记在心里的应该就是这个画面了,这一瞬间,他的眼睛,湿润的、凝定的眼睛,正瞧着他。

阿尔贝在他的脑门上亲了一下。

“说好了,不久再见!”

他跳下卡车,就在车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他喊了一声:

“我会来看你的!”

阿尔贝寻找着他的手帕,抬起了头。只见三楼上一扇窗户大开着,普拉代勒中尉出现在窗框当中,观察着楼下的这一幕,同时默默地掏出了他的烟盒。

就在这一刻,卡车开动了。

离开医院的院子时,卡车猛地喷出一大股黑烟,久久留在空气中,像是工厂上空的一片云雾,而卡车的尾部就消失在这一大团黑雾中。阿尔贝转身朝向医院的楼房。普拉代勒早已消失了。三楼上的窗户也关上了。

一阵风突然刮来,扫清了黑雾。院子里空荡荡的。阿尔贝感觉自己心里也空荡荡的,很是失落。他吸了一下鼻子,摸了摸衣兜,想去拿手帕。

“他妈的,真是该死。”他说。

他忘了把那个素描本还给爱德华了。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新的忧虑在阿尔贝心中诞生,并不断地折磨着他。假如他自己死了,他,是不是希望塞茜尔只收到一封官方来信,或者说,一份正式通知,就那样,干巴巴的词语,宣布他已经死亡,仅此而已呢?他的母亲,我们就不去说了。无论那是一张什么样的纸,在这种情况下,她都会用滚滚热泪把它沾湿,然后还会把它挂到客厅的墙上去。

自从他在口袋深处再次看到偷来的那个军人证—那个证件,还是他为爱德华寻找一个新证件时顺手拿来的呢—之后,一个问题一直在折磨着他,他很想弄明白是不是应该通知一下那个人的家属。

那个军人证上写着:姓名路易·埃夫拉尔。生于1892年六月十三日。

阿尔贝早已记不得这名士兵的死亡日期了,应该是在战争的最后几天里,但究竟是几号呢?不过,他倒是记得,应通知的死者父母居住在图卢兹。这么说来,这个小伙子说话时会带有一种口音。再过几个星期、几个月,当没有人能找到他的踪影,而且他的军人证也找不到了时,他就会被认定失踪,路易·埃夫拉尔也就彻底完结了,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当他的父母随后也相继过世后,那么,谁还会想起这个路易·埃夫拉尔来呢?所有这些死者、这些失踪者,他们的数量不是已经足够多了,根本就不需要阿尔贝再编造新的了吗?而所有这些可怜的父母,注定要在空无之中永远地哭泣……

于是,你可以想象一下,把欧仁·拉里维埃尔放在一边,路易·埃夫拉尔放在另一边,而把爱德华·佩里顾放在中间,然后把这一切全都给一个阿尔贝·马亚尔那样的士兵,这样,你就会让他深深地陷入最彻底的忧伤之中。

他对爱德华·佩里顾的家庭一无所知。照文件上来看,地址应该位于巴黎的一个相当豪华的街区,仅此而已。但是,面对一个儿子的死亡,家里住得豪华还是不豪华,是丝毫改变不了事情性质的。一位战友的来信,往往就是家中收到的最初消息,因为,行政部门当初有多么着急把你们家的人打发去见死神,现在就有多么不着急向你通报死亡消息……

阿尔贝本以为他能够好好地撰写这封信,他想他应该能找到合适的措辞,但他怎么也摆脱不了这样的一个想法,即他是在撒谎。

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对他们说他们的儿子死了,让他们陷于痛苦之中,而这个儿子实际上还活着。该怎么办呢?一方面,是一种谎言,另一方面,是一种悔恨。一种如此的两难境地会折磨他整整好几个星期。

正是在翻阅绘画本的时候,他才最终下定了决心。他一直就把它摆在床头边,常常拿过来看。这些素描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但是,这本画册却又是不属于他的。他必须把它给还了。他小心翼翼地撕下了最后的那几页,因为,就在几天前,那几页曾被他们俩用来当作谈话的笔录本。

他知道自己的写作能力不好。然而,一天早上,他还是动笔写了起来。

女士,先生:

我是阿尔贝·马亚尔,是你们儿子爱德华的一个战友,我怀着极大的悲痛向你们报告,他已经在十一月二日的战斗中牺牲。行政部门将会正式通知你们的,但是,我可以对你们说,他是作为英雄而战死的,他是为消灭敌人,为保卫祖国而捐躯的。

爱德华给我留下了一个素描本,托我在他遭遇不测之时转交给你们。现在,我就寄给你们。

请你们放心,他安息在一个小小的墓地中,跟他的好些战友相伴在一起,我向你们保证,他在那儿很好,能得到十分周全的照顾。

我……

7

欧仁,我亲爱的战友……

谁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信件检查制度,把邮件打开,阅读,检查。因为心中有疑虑,阿尔贝觉得还是小心为妙,用他的新名字来称呼他。再说,对此,爱德华也早就习以为常了。说来也真的是奇怪,这一历史的重演。虽说他并没有特别渴望去想这些事,回忆还是不由自主地会冒出来。

爱德华曾认识两个叫欧仁的男孩。第一个是小班里的同学,那是一个瘦个儿,脸上满是雀斑,从来就听不到他说话,真正让他挂念的不是这一个,是另外那一个。他们俩是爱德华偷偷瞒着父母上绘画班时遇识的,他常常跟他待在一起。无论做什么,爱德华总会瞒着他父母偷偷地做。幸运的是,他有姐姐玛德莱娜,她总是能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至少,是她还能安排妥当的那一切。欧仁和爱德华,因为是好友,就在一起准备考美术学院。欧仁的才华略微逊色一些,他没有被录取。之后,他们也就不再见面,失去了联系,爱德华在1916年听说他死了。

欧仁,我亲爱的战友:

请你相信,我十分珍惜你带给我的消息,但是,你知道,这四个月来,除了素描,什么都没有,没有过一个字,没有过一句话……毫无疑问,你不喜欢写,这一点,我能理解。但是……

画画倒是更简单,因为他不知道要写什么。这本来只取决于他自己,他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写,但是这个小伙子,阿尔贝,他心中充满了善良愿望,他做了他所能够做的。爱德华什么都没指责他……尽管……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总之,那都是为了救他的命,他才落到了这一地步的。他是心甘情愿走到这一步的,但是,怎么说呢,他实在无法表达清楚他心中的感受,这不公平……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这是所有人的错。但是,必须为这些事情安上一个名称,假如没有这个姓马亚尔的士兵活活地把自己埋在坑里,他现在就会回到自己家中,不缺胳膊不少腿的。当这一想法涌上他的心头时,他哭了,他根本就无法控制自己,反正,人们经常会在这里哭,这个病房楼,它就是眼泪的汇集地。

当痛苦、忧虑、伤悲一时间里有所枯竭,它们就让位给了一种反思,而在这反刍一般的思考中,阿尔贝·马亚尔的形象被渐渐抹除,而代之以普拉代勒中尉的形象。爱德华一点儿都不知道阿尔贝跟一位将军见面并侥幸逃脱战事委员会审判的那个故事……这一系列事情可以追溯到他转院的前一天,那时候,他正好服了止疼药之后有些昏头昏脑,当时的情况他根本就不清楚,全是一笔糊涂账,满是一个个的空缺。不过,也有很清晰的景象,那便是普拉代勒中尉的身影,在枪林弹雨中间纹丝不动,瞧着他的脚下,然后离开,后来,那一道泥土之墙就轰然倒塌……尽管爱德华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他还是毫不怀疑,普拉代勒对所发生的事情一定起到了某种作用。无论换了谁,都会一下子就炸了的。但是,他越是能在战场上聚集起所有的勇气,来拼命寻找一个战友,他现在也就越是觉得自己整个儿缺乏精气神。他瞧着自己的种种想法,像是瞧着一些平面的、遥远的形象,跟他自己只有间接的关系,既没有愤怒的地位,也没有希望的地位。爱德华极度失落。

……我要告诉你,要想理解你的生活并不总是很容易。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吃饱肚子,医生是不是会跟你稍微聊聊天,还有,是不是就像我希望的那样,他们最终给你做了一种移植手术,就像我偶尔会随便说起来的那样,而且我也曾经跟你谈起过的。

这个移植手术的故事……人们一直也没有再提起。阿尔贝远没有搞明白,他对此情境的推测纯粹就是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性。好几个星期的住院治疗是为了阻止伤口感染,并准备“重新上石膏”,这是外科大夫莫德雷教授说的,他是特鲁代纳大道上那家罗林医院的外科主任,这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高个儿,有一头棕红的头发,始终精力充沛。他已经给爱德华做过六次手术了。

“可以说,您和我,我们都是至交知己!”

每当他要详细地给爱德华解释手术的种种理由及其界限,他都会把它“重新纳入到整体策略之中”来通盘考虑。他当的是军医,他可不是白吃饭的,这是一个具有坚定不移的信仰的人,在最紧急的情况下完成过几百例截肢与切除手术,日复一日,夜以继日,有时候甚至就在战壕中实施手术。

不久前,人们终于允许爱德华照镜子瞧自己的模样。显然,对于那些护士和医生,那些把一个如此重伤的伤员抢救过来的人来说,爱德华现在所提供的景象还是很令人鼓舞的。要知道,病人的脸只是一个血糊糊的巨大伤口,没有了肌肉,只剩下了小舌头、一道食道的开端,而在它们的前头,则是一排奇迹般完好无损的上牙。他们说着一些十分乐观的话,但是,当他们第一次目睹眼前的情景时,他们原本的满意心态被顿生的无比绝望一扫而空。

于是,就有了关于未来的话语。基本上是针对那些牺牲者的精神状态的。在让爱德华面对一面镜子观察自己之前的好几个星期里,莫德雷大夫曾一味地重复着他的套话:

“您就这样说好了:您今天怎么样,跟您明天将会怎么样完全没关系。”

他强调了一下“没关系”,这可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没关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费了很大的精力,因为他心里很明白,这些话能对爱德华起的作用是很小很小的。当然,战争对人类的屠杀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但是,假如人们从事物好的一方面来看,战争同样也促使上颌面外科医学获得了重大进展。

“甚至可以说,是巨大的进步!”

他们为爱德华展示了一些用于器械疗法的牙齿机械、一些装备有金属棒的石膏颔骨模型,还有各种各样外表老得如同出自中世纪但实际上却是骨科医学最新成就的装备。实际上,那都是一些诱饵,因为,作为一个足智多谋的人,莫德雷总是在考虑如何对爱德华这个人实施一种包围,以求更好地引导他走向他所建议的治疗方案的最高潮:

“这就是迪富芒泰尔移植法!”

他们会取你头顶上的一些皮肤,然后把它们移植到你的脸的下部。

莫德雷给他看了一些成功修复的受伤者的照片。就这样,爱德华心想,你们把这样一个家伙的被其他军人彻底打烂的脸交给了一个军医,而现在,他就要为你装上一个完全说得过去的小鬼的脸了。

爱德华的回答十分简洁。

“不。”他很简单地写道,用很大的字母,写在他用来谈话交流的本子上。

于是,莫德雷颇有些勉为其难地提到他的那些假器—奇怪的是,连他自己也并不太喜欢这个—硬质胶皮、软金属、铝质材料,他正展示着为他安一个新的下颌所必需的那一切材料。而为了脸颊……爱德华不等他继续讲下去,就抓起他的大绘画本,重新写道:

“不。”

“怎么?什么‘不’……”外科医生问道,“不要什么呢?”

“什么都不要。我就这样好啦。”

莫德雷闭上了眼睛,俨然一副一言为定的神情,表示他完全明白。最初几个月里,人们会经常遇到这一类行为举止,拒绝,一种后创伤性压抑的效果。一种会随着时间而有所改观的行为。即便毁了容,人们迟早还是会变得理性的,这就是生活。

但是,四个月之后,经过人们千百次劝说,若是换了别人,到了那一刻,恐怕无一例外地都会接受外科大夫的建议,以求限制病情的恶化,而士兵拉里维埃尔,却继续顽固地把力气用在拒绝上:我就这样好啦。

说着这一切时,他的眼神凝定、呆滞、固执。

人们只好去叫精神病科医生。

好的,同时,从你的这些图画中,我想我还是能够看明白一个大概的。你现在住的病房,在我看来应该比以前的那个更大、更宽敞了,不是吗?那些树木是人们能在院子中看到的吗?当然,我不会由此断定,你在那边有多幸福。但是,你看,这都是因为我不知道从我这方面能为你做些什么。我感觉自己特别窝囊,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谢谢你画的修女玛丽-卡米叶的素描像。

到现在为止,你都一直故意为我把她画成背影或者侧面的样子,我明白你为什么想把她的画像留给你自己,你这个老无赖,因为她实在太可爱了。我甚至得向你承认,若不是我已经有了我的塞茜尔……

实际上,在这家医院中并没有任何修女,这里有的,只是一些世俗的社会人士,一些很好心的女士,和蔼可亲,富有同情心。但是,必须找一些事情来告诉一下阿尔贝,因为他每星期都会给他来两封信。爱德华最初的那些素描画得很蹩脚,他的手抖得厉害,而且,他看得也不太清楚。更不用说,他是一个手术接着一个,一直都在受苦。在一张粗略画就的侧面像中,阿尔贝以为分辨出了一个“年轻的修女”。那我们就把她看作一个修女吧,爱德华心里说,这是多么重要啊。他把她叫作玛丽-卡米叶。透过他的信件,他为自己锻造出了阿尔贝的某种形象,而且他试图给予这位想象中的修女一种美貌,是像他这样的一个家伙应该会喜欢的那种美貌。

尽管这两个男人已经因一段共同的故事结成了生死之交,他们彼此间却并不太了解,而且,他们的关系因各种情感的一番混杂而变得十分复杂,那是愧疚、团结、怨恨、分离与博爱的一种隐晦的混杂。爱德华对阿尔贝生出了一种隐隐约约的怨恨,但这一怨恨因一个事实而大大减弱了,因为他的战友帮他找到了一个替换的身份,使他得以免遭回家的麻烦。他对他自己将会变成什么样子还没有丝毫概念,既然他已经不再是爱德华·佩里顾了,但是,相比回家后不得不面对他父亲的目光,他倒更愿意面对无论会是怎样的未知生活。

说到塞茜尔,她给我来过一封信。对她来说也是一样,战争的这一终结也实在太长了。我们指望我回来后能过上好日子,但是,听她的口气,我感觉她对这一切都有些厌倦了。一开始,她还时常地去看我母亲,但现在少了。我不能抱怨她去得少了,我跟你说起过我母亲来的,这个女人,可真的是一个墨水瓶,实在叫人看不透。

万分感谢你画的那个马脑袋。我一定把你给惹烦了吧……我真的觉得它很好,很有表现力,眼睛圆鼓鼓的,像你之前所做的一样,嘴巴半开半合。你知道,这很傻,但是我会常常问自己,该如何称呼这个畜生,就好像我需要为它起个名字一样。

这样的马脑袋,他为阿尔贝画了多少个?不过,一开始,他总是把它画得过于狭窄,转向了这一边,哦不,最终是那一边,马的那双眼睛显得更为……怎么说呢,不,从来就不是真的那样。另外还有一幅,爱德华本来打算扔掉的,但是他感到了这一任务的重要性,要让他的战友保留一幅下来,这就等于为他找回了兴许曾救了他一命的那匹战马的脑袋。这一要求掩盖了另一个麻烦而又深刻的问题,直接涉及他本人—爱德华,关于这一点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他专心致志地努力,想要完成这一任务,他先后画了几十幅素描,试图遵守阿尔贝带着浓浓的歉意与感激,在给他的一封又一封信中给出的笨拙指示。后来,他都几乎快要准备放弃了,这时,他一下子想起了达·芬奇曾勾勒过的一个马脑袋,他相信他已经回想起了,那是一幅红粉笔画,是为一座骑马者的雕像而作的,他曾经用来临摹过的。阿尔贝收到这幅画以后喜出望外。

当他读到这些词语时,爱德华终于明白之前表演的是什么了。

既然他已经给他的战友画了他的马脑袋,他就把画笔放下,并决定不再重新拿起画笔来了。

他再也不画画了。

这里,时间过得很慢。你有没有意识到,停战协定在去年十一月就签订了,可现在都已是二月份了,我们却始终还没有复员!我们已经好几个星期不再做任何事了……有人对我们说各种各样的事情,解释着这一情境,但是,我们得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不是真的。在这里,如同在前线,流言蜚语比官方正式消息传得更快。看来,巴黎人很快就会跟随着《小报》,到兰斯这边往日的战场上远足游历了,不过,尽管如此,在像我们一样越来越糟糕的条件下,人们活活地烂掉了。我向你发誓,有时候,人们会自问,在枪林弹雨底下作战时,我们是不是要比现在更好?那样,我们至少感觉自己还有点儿用,在为赢得战争而尽力。在向你抱怨我的小小疼痛时,我感到很惭愧,我可怜的欧仁,你应该会在心里想,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幸福,我居然还在这里悲天悯人。你想得也许很有道理,人毕竟都还是很自私的。

你瞧吧,我的信写得是多么乱糟糟(我从来都不善于理清我的思路,在学校里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我还在问自己,我若是画画的话,是不是也不会做得更好……

爱德华写信给莫德雷大夫说,他拒绝任何的美容整形手术,无论它属于何种类型,他还要求尽快回到老百姓的平常生活中去。

“就带着这样的一个脑袋吗?”

医生很是愤怒。他右手拿着爱德华写的信,左手死死按住爱德华的肩膀,把他拉到镜子前。

爱德华久久地瞧着面前这张大杂烩一般浮肿的脸,他从中勉强找到了他曾那么熟悉的面容特征,那么失落,那么隐秘。肌肤皱缩了,构成一种乳白色的厚厚垫子。脸的正中央,是一个大洞,其中一部分已经被肌体组织的拉长和翻转手术给吸收掉了,成了某种火山口,比以往的还要更显遥远,但始终还是那么血红血红的。几乎可以说是马戏团里一个表演柔体的杂技演员,自己吃掉了自己整个的脸颊以及下颌骨,却没有办法把它们还回来。

“是的,”爱德华肯定道,“就带着这样的一个脑袋。”

8

这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喧闹。在这里,成百上千的士兵走过来,又走过去,他们来到这里,从早到晚地留在这里,堆积成一种无可名状的混沌状态。复员事务办理中心被挤得几乎水泄不通,人们必须做大量的疏通工作,先弄出去几百人再说,但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每天都有不同的命令下达并发出,机构也在不停地变化。士兵们疲惫不堪,满脸不高兴,到处打听着消息,消息却迟迟不来,不一会儿,突然爆发出一声叫喊,如同一股高高的涌浪,几乎就是一声威胁。几个下级军官大步穿过人群,用一种疲惫的口吻,回答着不知道是谁抛出的问题:“我也不比您知道得更多,您让我说什么好呢!”就在这时候,几记哨子声响了起来,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愤怒的情绪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原来是一个家伙在破口大骂,那边尽头,人们只听见,“文件吗?他妈的,什么文件?”接着,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嗯,怎么回事,军人证吗?”出于本能,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拍了拍胸前的衣兜或者屁股后的裤兜,彼此送去疑问的目光,“我们在这里都等了四个钟头了,真他妈受够了!”“你就别抱怨啦,我都已经等了三天啦!”另一个人问道:“你倒是跟我说说,你这双半筒靴是怎么弄到的?”不过,看起来,现在只剩下大号的了。“那么,我们怎么办呢?”一个家伙激动起来。然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等兵,而他对一位上尉说话时,语气随便得就像是在对一个雇员说话。他实在是火冒三丈,重复道:“嗯,我们怎么办呢?”那军官埋头查看他手中的单子,在一些名字上打钩。上等兵火气熄不下来,来回地调转脚跟踱步,嘴里则嘟囔着叫人根本就听不懂的话语,除了一个词:“浑蛋……”上尉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他红着脸,他的手颤抖着,但是,周围有那么多人,这些话早已飘到了人群中,像泡沫那样消失了,在那边,已经有两个家伙争吵了起来,甚至拔出拳头,打在对方的肩上。第一个人嚷嚷道:“这是我的短军衣,我跟你说了。”另一个则说:“他妈的,缺的也就是这个啦!”但他还是立即松了手,走掉了,他已经尝试了一把,他还将再开始。这样的偷窃行为,可并不少见,每天都有,恐怕该为这个开辟一个特别办公室,一个专门负责索赔的办公室,你或许会想,这不可能吧?这正是那些排队打汤的小伙子心中所想的。汤是温的。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人们理解不了,咖啡是热的,菜汤是凉的。至于其他时间,当他们不用排队时,他们就四处打听消息。(“可是,去马孔的火车,明明就标得清清楚楚的!”一个家伙这么说。“当然是的,它已经标明了,只不过它不在那里,你到底想让我对你说什么呢!”)

昨天,终于有一列火车出发去了巴黎,四十七节车厢,本来可运输一千五百人,结果挤上去了两千多人,得好好瞧一瞧,挤得都跟沙丁鱼一样,但人们都很高兴。好些玻璃被挤碎了,一些军官赶到,谈到了“损坏公物”的问题,一些士兵不得不下了车,列车在原本晚点了十个钟头的基础上,又多晚点了一个钟头。最终,列车总算开动了,到处响起一片骂声,上车走得了的人骂,下了车没能离开的人也骂。等到广阔的平原上只剩下了丝丝缕缕的烟雾,人们早已列队向前,寻找着一道熟悉的目光,打探种种消息,重新提出同样的问题,哪一支部队要全部复员,事情得按照什么顺序来?上天啊,这里到底有没有管事的人啊?当然有啦,但是,管什么事的呢?谁都不明白任何什么事。人们只能等。有一半士兵席地而睡,裹在军大衣中,在战壕里,每人占有的位置可能还要更大一些呢。好了,这跟在战壕中可不太好比较,在这里,如果说没有了老鼠,那虱子依然还是存在的,因为那些小虫子是随人带过来的。“我们给家人写信,甚至都无法告诉他们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一个士兵发着牢骚,那是个老兵,有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一道黯淡的目光,他不停地抱怨,让人感到一种听天由命的无奈。人们认为会临时增加一列火车,果真也来了一趟列车,但是,它不仅没有捎走等在那里的三百二十名士兵,反而还多捎来了二百人,都是新来的,人们再也不知道该把他们往哪里放。

随军神父试图穿越拉得很长很长的士兵队列,却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他的那杯咖啡有一半都洒到了地上,一个小个子士兵冲他眨了眨眼:“我说,上帝待您可是不太友善啊!”说完就大笑起来。神父咬紧了牙关,试图在一条长椅上找个空位子坐下来,看起来,他们还将运来另一些长椅,但究竟什么时候来,那可就没人知道了。等待期间,已经在那里的长椅被一抢而空。神父找到了一个位子,因为小伙子们都往紧里挤了挤,倘若来的是一位军官的话,那就没这样的好运了,但是,一个神父嘛……

拥挤的人群,对阿尔贝的焦虑可不是一件好事。一天二十四小时中,他没有一刻不紧张的。人们根本就找不到一个能好好待着,而不受到别人从左面或右面来的拥挤的地方。嘈杂与喧闹可怕地骚扰着他,钻进他的脑袋瓜,他不停地惊跳着,一大半的时间都用来无谓地来回转身了。有时候,就如同舱口合上,人群的声响突然从他的周围消失,而代之以一些低沉的窒息般的回声,像是从泥土底下听到的炮弹爆炸声。

自从那一次发现普拉代勒上尉以来,他现在越来越经常地能在大厅的最里面碰上他。他两腿分开站立,双手背在身后,这是他最喜欢的姿势,就这样,他十分严肃地观望着这一可怜兮兮的景象,他的那副模样,似乎别人的平庸让他有些伤感,但伤害不了他。重新想到他的时候,阿尔贝抬起了眼睛,注视着身边的那群士兵,心中顿生出一种焦虑来。他不愿意对爱德华说到这些,说到普拉代勒上尉,使他感觉到此人无处不在,就像一个邪恶的精灵,总是在什么地方悠然飘荡,就在近处,随时准备着要向他袭来。

你说得有理,人毕竟还是自私的。瞧瞧,我的信写得有多么乱……

“阿尔贝!”

你看吧,这是因为,我们的脑子全都想得过于错综复杂。当人们……

“阿尔贝,哦,真他妈的!”

下士长很愤怒,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一边摇晃他,一边为他指着告示牌。阿尔贝赶紧把他那些零散的纸张叠起来,胡乱地收拾好他的个人物品,手里紧捏着相关文件,从那一大群士兵的中间跑过,只见他们全都排着队,久久伫立在那里。

“你看起来不太像这照片上的人嘛……”

这个宪兵有四十多岁了(圆圆的啤酒肚,很胖,胖得叫人直纳闷,在这四年期间,他是如何吃成这个样子的),既自满自足,又满腹狐疑。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所谓的责任感,是一种季节性的玩意儿。比如说,自从停战以来,这样一种品质就比之前更为常见。此外,阿尔贝也确实是一个很容易得手的猎物,不怎么好斗,一心只想回家,一心只想睡觉。

“阿尔贝·马亚尔……”宪兵重复道,同时仔细看了一遍军人证。

差一点,他就要把它看透了。很明显,他有些怀疑,不住地打量着阿尔贝的脸,坚定地巩固着他的判断:“不像照片里的人。”不过,照片已经是整整四年之前拍的,有些褪色,有些陈旧……恰好,阿尔贝心里想,对一个像我这样的憔悴褪色、陈旧衰退的家伙,倒是不会有太大偏差的。但是,眼前的这个检查者,他可不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如今这年头,骗子实在太多,诈钱的,骗财的,屡见不鲜。他点了点头,一遍又一遍地来回对照着瞧那文件和阿尔贝的脸。

“这是早先的一张照片。”阿尔贝大着胆子说。

士兵的脸在官员的眼中显得有多么可疑,“早先”这一概念在他看来就有多么明确。对所有人而言,“早先”都是一个绝对清澈透明的主意。话虽如此,实则不然。

“好的,我说,”他接着说,“‘阿尔贝·马亚尔’,我没意见,我,但是,说到马亚尔这个姓,我现在已经碰到了两个。”

“这么说,名叫‘阿尔贝’的马亚尔,您真的碰上了两个吗?”

“不是的,只是‘a.马亚尔’,而这个‘a’,有可能就是阿尔贝。”

宪兵对这一推论表现得相当自豪,这充分体现出了他思维的精致,细致入微。

“是的,”阿尔贝说,“那也可以说阿尔弗雷德,或者安德烈,或者阿尔西德。”

宪兵抬头向上瞧了瞧他,像一只肥猫那样眯起了眼睛。

“那为什么就不会是阿尔贝呢?”

显而易见。对这样一个坚实的假设,阿尔贝还真没有什么可反驳的。

“那么,另一个马亚尔,他又在哪里呢?”他问道。

“哎,这才是问题所在:他前天就离开了。”

“您连他的名字都没有问到,就这么让他走了吗?”

宪兵闭上眼睛,还需要解释那么简单的问题,这可有些强人所难了。

“我们当时记下了他的名字,但记下的名字现在不再留在这里了,那些文件材料昨天已经送去巴黎了。对那些已经离开的人,我这里只有这本登记册,喏,就在这里(他伸出一根手指头,不容置辩地指着姓名这一栏),就是‘a.马亚尔’。”

“假如找不到文件的话,我是不是还得留在这里,一个人继续打仗呢?”

“留下来的只会是我,”那宪兵继续道,“我倒是可以让你走。但是,那样的话,我会挨骂的,你明白吗……我会挨骂的,你懂吗?假如我登记错了一个人,谁来负这个责任呢,只能是我本人!你想象不到,想来揩油的钻空子者会有多少!眼下这时光,你说你丢失了证件,我上哪里去给你检查,简直让人发疯!假如要数一数所有那些丢失退伍军人证明,想来第二次讨要抚恤金的家伙……”

“真的有这么严重吗?”阿尔贝问道。

宪兵皱起了眉头,仿佛他突然明白到他面前站立着的是一个布尔什维克党人。

“拍了这张照片之后,我在索姆河战役中负了伤,”阿尔贝解释说,想平息一下可能会起来的争执,“兴许正是因为这个,照片上的……”

那宪兵,一味只想着自己需要充分发挥自身的英明远见,便一遍又一遍地仔细端详那张照片与那一张脸,而且越来越快地来回对照,到最后,他终于宣布一声:“的确有可能。”然而人们还是觉得,这笔账有点儿对不上。身后,其他的士兵开始不耐烦起来。已经能听到一些抱怨,一开始还有些腼腆,但很快地就变成了一片闹哄哄……

“有什么问题吗?”

突然传来的这一嗓音把阿尔贝钉在了原地,因为它散发出一阵阵否定性的声波,就如有一股恶毒之流汹涌袭来。在他的视野中,一开始他只分辨出一条军皮带。他感觉自己开始战栗起来。千万不要尿裤子啊。

“啊,这是因为……”宪兵说着,递上了那份军人证。

阿尔贝终于抬起了头,发现了奥尔奈-普拉代勒上尉明亮而又犀利的目光,像是一把猛刺过来的匕首。始终是那样的一种褐色,跟他身上所有那些毛发一样,那是一种疯狂的气场。普拉代勒一把抓过军人证,同时不停地盯着阿尔贝瞧。

“‘a.马亚尔’,我这里有了两个,”宪兵继续说,“而这照片让我有些疑虑……”

普拉代勒一直没有瞧那个证件。阿尔贝低下了眼睛,瞧着自己的鞋。这有些不由自主,他实在无法忍受面前的这道目光。再这样过五分钟的话,一滴眼泪恐怕就要从他的眼角落下来了。

“这一个,我是认识的……”普拉代勒开口说道,“我跟他非常熟悉。”

“啊,真的吗?”宪兵不无疑惑地说。

“他确实就是阿尔贝·马亚尔……”

普拉代勒的话说得是那么慢,就仿佛他把自己的全身重量都压在了每一个音节上。

“……这一点上,毫无疑问。”

上尉的到来让所有人在一瞬间里安静了下来。士兵们全都不吭声了,仿佛他们全被日食给惊得目瞪口呆。他在散发出一种气息,他身上有一种探长沙威一样的东西,这个普拉代勒,他让你不寒而栗。在地狱中,一度会有一些守卫,也长着这样的一颗脑袋。

在跟你说之前,我曾经有过犹豫,但我还是决定告诉你:我有a.p.的消息了。你可能怎么猜都猜不到的:他晋升为上尉了!如此说,在战争中,当一个恶棍总比当一个士兵强。他就在这里,在复员事务中心领导着一个部门。要知道,看到他在这里我有多么惊讶……你想象不到,又一次碰上他之后我都做了一些什么梦。

“我们不是彼此认识的吗,士兵阿尔贝·马亚尔?”

阿尔贝终于又把头抬了起来。

“是的,我的中……我的上尉。我们认识……”

宪兵不再说什么了,只是用一种专注的神态瞧了瞧他手边的几枚印章以及几本登记册。现场的气氛中充满了种种令人不安的战栗。

“我尤其了解您的英雄主义,士兵阿尔贝·马亚尔。”普拉代勒说,脸上露出一种高傲不屑的表情,似笑非笑。

他从头到脚地仔细打量他,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他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地做着这一切。阿尔贝感到,整个地面就在他的脚底下慢慢地下陷,就仿佛他正踩在一片流沙之上,这就是他当时的反应,由惊慌而带来的条件反射:

“这就是战争……带来的好处。”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他们的周围鸦雀无声。普拉代勒低下脑袋,静静地思考一个问题。

“每个人……都体现出他真正的本性来。”阿尔贝艰难地补充了一句。

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浮现在普拉代勒的嘴唇上。在某些情况下,他的双唇只不过是一条被简单拉长了的水平方向的线,像是一种机械运动。阿尔贝明白他的别扭:普拉代勒上尉丝毫不动声色,从来就不动声色,这就使得他的目光很凝定、很尖锐。这些动物,是没有眼泪的,他想道。他吞了一口唾沫,低下了眼睛。

在我的梦里,有几次我把他给杀了,我用刺刀穿透了他的胸脯。有几次,我们是一起动的手,你和我,他度过了悲惨的一刻,我请你相信。有几次,我同样也很惨,我来到了战事委员会,我最终面对着行刑队,通常情况下,我会拒绝戴上眼罩,不为别的,只是勇敢。但是相反,我说,同意,因为唯一的开枪者,就是他,他微笑着瞄准我,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当我醒来时,我依然在梦想着我把他杀了。但是,当那浑蛋的名字出现我脑海中的时候,我想得更多的人却是你,我可怜的战友。我本不应该跟你说这些事情的,我知道……

宪兵清了一下嗓子。

“那么,好的……既然您认识他,我的上尉……”

喧闹声又回潮,开始还有些腼腆,随后就变得肆无忌惮了。

阿尔贝终于抬起眼睛,普拉代勒早就消失了,宪兵则已经俯身在他的登记簿上了。

从早上开始,所有人就在那上面吼叫,一片纷乱嘈杂,从未有过间断。复员事务中心不停地回荡着叫骂与呼喊声,快到傍晚时,突然一下子,泄气和疲竭似乎点住了这个庞大团体的死穴。办事窗口关闭了,军官们前去吃晚饭,筋疲力尽的士官们坐在沙袋上,习惯性地吹着他们还温乎的咖啡。办公桌上的东西都被清走。直到第二天。

那些还没有到的火车就不会再来了。

反正,今天是不会再来了。

明天兴许还会。

与此同时,等待,就是战争结束以来我们所做的事。在这里,多少有点儿像在战壕中。我们有一个敌人,只是我们从来就看不见它,但它把它的全部重量都压在我们身上。我们全都隶属于它。敌人、战争、行政、军队,一切,多多少少全都是一样的,都是没人能明白其奥妙的玩意儿,也没人能阻止它们。

很快,天就黑了下来。那些已经吃过晚饭的人开始点燃香烟,胡思乱想,以此消化食物。一整天下来,根本就没干什么,却累得个贼死,跟一个小鬼似的,人们感觉自己很有耐心,也很慷慨大方;既然眼下一切归于安宁,人们也就分享着被子,只要还剩有面包,也会拿出来给人家。人们脱下了鞋子,兴许是光线昏暗的缘故,一张张脸似乎有些凹陷下去,所有人都显得衰老,因疲惫,因数月的艰辛,因这没完没了的手续,大家都说,这战争看来是永远都不会结束了。一些人开始玩起了纸牌,人们拿那些过于窄小而无法交换的军鞋做赌注,人们寻着开心,人们说着笑话。但人们心情沉重。

……这就是一场战争如何结束的场景,我可怜的欧仁,一个巨大无比的寝室,挤满了精疲力竭的家伙,国家甚至都没办法把他们合适地打发回家。没人会来对你解释一个字,或者来跟你握握手。报纸早就对我们应诺了凯旋门,但他们把我们堆积在四面透风的大厅中。《法兰西充满深情的感谢》(我在《晨报》上读到过这篇文章,我向你发誓,一字不落)变成了无穷无尽的烦扰,他们小气地只给了我们五十二法郎的复员费,他们斤斤计较发给了我们服装、菜汤和咖啡。他们把我们当小偷看待。

“当我回家时,”一个士兵点燃一支烟说,“会有一场神圣的庆典的……”

没有人回应他。疑虑飘荡在每个人的心中。

“你从哪里来的?”有人问他。

“圣维基埃-德-苏拉日。”

“啊……”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是,这地名听起来很漂亮。

今天我就给你写到这儿。我想念你,我亲爱的战友,我恨不得马上就能见到你,我回巴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看你,只是在找到我的塞茜尔之后,这一点你是能理解的。好好照顾你自己,要是可能的话,就给我写信,要不然,给我画一些画也行,那也是很好的,我会全部保存着的,谁知道呢?当你成为大艺术家的时候,我就要说:我认识他,兴许,这还能让我成为一个富人呢。

紧握你的手。

你的阿尔贝

在迟疑不决中度过一个漫长的黑夜后,到早上,人们伸开了懒腰。太阳才刚刚升起,士官们就已经用锤子敲着钉子,把一张张公告张贴出来。人们赶紧围过去瞧。星期五的火车已经确定下来,两天后会到这里,有两趟车开往巴黎。每个人都在公告上寻找自己的名字,还有战友的名字。阿尔贝不慌不忙,肋骨上挨了别人胳膊肘好几下撞击,还被人踩了好几脚。他终于挤到了跟前,手指头指向了一张表,然后是第二张,身子像螃蟹一样横着移动,第三张表,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阿尔贝·马亚尔,就是我,夜车。

星期五,二十二点出发。

由于要空出时间为他的运输单盖章,要和所有小伙子一起去车站,就必须提前整整一个小时出发。他想写信给塞茜尔,但很快就改变了主意,那是没有用的。眼下,诸如此类的假消息太多了。

和其他好些士兵一样,他心情舒坦,感到一阵轻松。即便消息有可能是假的,它还是让人感到很舒服。

阿尔贝把自己的行李托付给了一个负责运送邮件的巴黎人,想好好利用一下短暂的放松时间。雨已经在夜里停了,天气似乎在转晴,人们在心中不断地嘀咕,每个人都一边瞧着天上的云雾,一边在心中做着预测。瞧这样子,到早上,尽管还会有不少要担心的事,每个人却感觉到,活在世上毕竟还是很美的事。沿着那条把营地与外界分隔开的栅栏,有好几十个士兵站在护栏边上,跟平常一样,正同前来看热闹的村民们起劲地聊天呢,一些希望能过来摸一摸枪的孩子,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是如何过来的来客。反正就是各种各样的人。这样被圈禁起来住在里头,透过栅栏跟外面真实世界的人们说话,还真的有些怪怪的呢。阿尔贝还剩有一些烟草,这是一种他须臾不可离开的东西。幸运的是,有不少士兵感觉十分疲劳,会在他们的外套大衣里懒上很长时间,而后才最终决定起身,这个时刻,想喝到热饮就会比白天要容易得多。他走向栅栏,待在那里抽了很长时间的烟,还小口小口地喝他的咖啡。他的头顶上,一朵朵白色的云彩飞快地飘过。他一直走到了营地的入口,跟几个小伙子聊起天来。但他避免打听消息,决定就那样静静地等着有人叫他的名字,他不再渴望奔跑,人们最终会把他打发回家的。塞茜尔在写给他的最后一封来信中,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说是一旦他知道了回家的日子,就可以给她留个信息。自从她把这个电话号码留给了他,它就一直在烧灼他的手指头,他非常想立刻就拨这个号码,跟塞茜尔说说话,告诉她,自己已经等得太焦急,只想立即回家,跟她待在一起,当然还要说说其他的事,但是,那只是一个能留下口信让人传达的地方,那是莫雷翁先生在扁桃树街的拐角处开的一家五金制品商店。说来,他得快快地找到一个电话才能打过去。不过,那还不如毫不耽搁地直接回家,那样才更快呢。

栅栏那边聚集了不少人。阿尔贝给自己点燃了第二支香烟,他四下里闲逛着。城里的人都在那里,跟士兵说着话。他们全都一副忧伤的神态。一些女人过来,寻找着一个儿子,或一个丈夫,她们手里拿着几张照片,递过来让人看。你倒是说说吧,简直就是大海捞针。那些当父亲的,若是前来寻找儿子,则往往留在后面。而在那里东奔西跑地到处打听消息的,总是那些女人,她们继续着她们那无声的搏斗,每天早上醒来时,都带着最后一点点行将枯竭的希望。至于男人们,他们,很久以来就不再抱什么希望了。被问及的士兵们含含糊糊地回答着,摇摇脑袋,所有的照片全都很相像。

一只手拍在了阿尔贝的肩上。他转过身来,立即,一种恶心感涌上心头,整个人顿时处在极大的警觉之中。

“啊!士兵马亚尔,我正在找您呢!”

普拉代勒一只手伸到了他的胳膊底下,迫使他跟他走。

“跟我走!”

阿尔贝已经不再归属于普拉代勒的领导,但他还是紧紧地抓住他的旅行包,匆匆地跟着普拉代勒走了,很明显,这是权威的效果。

他们沿着栅栏向前走去。

那个年轻姑娘比他们矮得多。二十七岁,兴许二十八岁,阿尔贝心里想,不太漂亮,但相当迷人。事实上,人们对此也不太清楚。她的上衣应该是白鼬皮的,不过阿尔贝也不能确认:有一次,塞茜尔给他展示过这样的外套,那是在那些贵不可及的商店的橱窗中,不能进入店里为她买上一件,这让他感到实在有些难堪。这年轻女郎戴了一个很相配的暖手的皮手套,头上戴有一顶无檐软帽,呈一口钟的形状,口子向前开着。这一类人有的是办法打扮得简简单单,却又不显得寒酸。她有着一张开朗的脸,大大的眼睛闪耀着光亮,眼角处拖曳出一束细小的鱼尾纹,睫毛很黑很长,一张樱桃小嘴。不,不是很漂亮,但打扮得很得体。而且,人们马上就明白,这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女子。

她有些激动。她那戴了手套的手上捏着一张纸,她把纸展开,递给阿尔贝看。

为了展现出一种得体的风度,他接过纸来,装出一副要认真读一下的样子,其实根本就用不着,他十分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一份表格。他的目光当即就抓住一些字词:“为法兰西而牺牲”“由于在战场上多处负伤……”“就近埋葬”。

“这位小姐很想了解一下您的一位阵亡战友的情况。”上尉冷冷地说。

年轻女郎递给了他第二张纸,他差一点儿没接住,好在他重新一伸手,终于拿住了,她发出一记轻轻的“噢”!

这正是他的笔迹。

女士,先生:

我是阿尔贝·马亚尔,是你们儿子爱德华的一个战友,我怀着极大的悲痛向你们报告,他已经牺牲在……

他把那些文件还给了年轻女郎,她则伸过来一只冰冷、温柔而又坚定的手。

“我叫玛德莱娜·佩里顾。我是爱德华的姐姐……”

阿尔贝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爱德华和她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现在,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了。

“我很遗憾。”阿尔贝说。

“这位小姐,”普拉代勒解释说,“是通过莫里厄将军的介绍来找到我的……”他转身朝向她,表示致意,“将军是令尊大人的一位好朋友,是吧?”

玛德莱娜点了一下头,表示肯定,但她的眼睛一直瞧着阿尔贝,一听到莫里厄这个姓氏,阿尔贝的心中不禁咯噔了一下。他焦虑地问自己,这一切将会如何结束,他本能地收紧了屁股上的肌肉,努力憋住了膀胱。普拉代勒,莫里厄……他干的好事就要东窗事发了。

“是这么回事,”上尉继续道,“佩里顾小姐希望能去她可怜的弟弟墓前默哀致意。但她不知道他埋葬在哪里……”

奥尔奈-普拉代勒上尉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士兵马亚尔的肩上,迫使对方看着他。这似乎就是一个表达战友情谊的动作,玛德莱娜应该觉得这位上尉相当有人情味,这个下流胚眼下正死死地盯着阿尔贝,脸上带着一丝隐秘而又含威胁的微笑。阿尔贝内心中把莫里厄这个姓跟佩里顾这个姓联系在一起,然后使劲琢磨着那一句“令尊大人的一位好朋友”……不难看出,上尉很在意他的社会关系,比起和盘托出他十分清楚的真相来,为那位小姐提供服务要有更大的好处。他死死地把阿尔贝关闭在了关于爱德华·佩里顾之死的谎言之中,只需要稍稍观察一下他的行为,就能猜出,只要他能够从中得到好处,他就会把拳头紧紧地握到最后。

佩里顾小姐,并不是那样简单地瞧着阿尔贝,她是怀着一种极大的希望扫视着他,她皱起了眉头,像是要使劲地帮助他说话。但他只是晃了晃脑袋,没有说一句话。

“离这里远吗?”她问道。

很悦耳的嗓音。由于阿尔贝什么都没说,普拉代勒上尉便很耐心地替她再问了一句:

“小姐在问您,你们埋葬了她兄弟爱德华的那个墓地,是不是离这里很远?”

玛德莱娜用目光打断了军官的提问。他是白痴吗,您的士兵?他明白我们对他说的话吗?她把手中的信纸都揉得有些皱了。她的目光从上尉身上移动到阿尔贝身上,又从阿尔贝身上移动到上尉身上,往返来回。

“相当远……”阿尔贝大着胆子回答说。

玛德莱娜表现出一种轻松来。相当远的意思就是不太远。而且还意味着:无论如何,我记得那地方。她松了一口气:幸好还有人知道那地方。可以猜想,她是跑了很长的路才来到这里。显然,她无法允许自己朝他们送去微笑,眼下的情境不合适,但是,她的心境已经平静下来了。

“您可以告诉我一下怎么去吗?”

“这个……”阿尔贝匆匆回答说,“这可不容易……您知道,那里可是乡下,寻找起来有些不太方便……”

“那么,您能不能带我们去呢?”

“现在就去吗?”阿尔贝不无焦虑地问道,“因为……”

“哦不!当然不是现在就去!”

玛德莱娜·佩里顾的回答脱口而出,然后,她立即就后悔了,咬紧了嘴唇,寻求着来自普拉代勒上尉那边的支持。

这里头,发生了一件很滑稽的事:所有人都明白他到底是怎么转向的。

这是短短的一句话,说得很快,一下子就说完了。而它却极大地改变了事情的本质。

普拉代勒的反应始终都是最快的:

“佩里顾小姐想去她弟弟的墓地默哀祭拜,您听明白了吗……”

他把每个音节都说得清清楚楚,就仿佛每个音节都包含了一个明确的、特殊的意义。

默哀祭拜。瞧瞧,那为什么不马上出发呢?

为什么还要等呢?

因为,要做她想要做的那件事,就得花费一点点时间,而且,尤其得慎重考虑很多因素。

已经有整整好几个月了,很多阵亡战士的家庭要求归还他们还埋葬在前线的孩子的遗骸。把我们的孩子还给我们。但是没什么可做的。那是因为到处都有回不了家的遗骨。国家的整个北方,还有整个东部,到处遍布有匆匆挖掘的坟墓,要知道,躺在地上的死人是不能等的,尸体会很快腐烂,更不用说,还会引来老鼠。从停战之日起,阵亡者家属就开始号叫,但国家只是一味地拒绝。与此同时,当阿尔贝想到这一点时,他也会觉得国家这样做是合乎逻辑的。假如政府允许对阵亡将士坟墓的私自挖掘,那么用不了几天工夫,人们就将看到,会有千百万个家庭拿着铁锨与镐头,把半个国家的土地挖开翻转,你想象一下这样大的一片工地吧。就这样,转运走千万具已经腐烂的遗体,成天都有人把棺材抬进火车站,抬上车厢,而火车从巴黎到奥尔良之间的一趟运输又得花上一星期时间,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因此,从一开始起就不行。只不过,对那些阵亡者家属来说,这事情很难接受得了。战争已经结束,人们实在不理解,人们固执己见。而政府这方面,甚至都无法一下子解决士兵复员的问题,就更不用去想如何来组织挖掘坟墓,并转运二十万、三十万甚至四十万具尸体,至于具体数目,那就不得而知了……这是一件多么伤脑筋的事啊。

因此,人们只能躲藏在忧伤中,那些当父母的穿越整个国家,来到乌有之地的中央,来到立在那里的墓前祭拜默哀,却实在无法从那里脱身走开。

这就是最能忍气吞声的人所遇到的情况。

因为还有其他的人,那些反叛的家庭、挑剔的家庭、固执的家庭,他们可不愿意听一个不称职的政府在那里推脱责任。他们想要做得不一样。爱德华的家庭就属于这一情况。佩里顾小姐不是来她弟弟的墓前祭奠他的。

她是来寻找他的。

她是来挖掘并带走她弟弟的遗体的。

这样的故事,人们听说得多了。存在着整整一个秘密的交易系统,有一些专干这个的内行,只需要一辆卡车、一把铁锹、一把镐头,还有一颗坚定的心。人们找对地点,一到夜晚,就匆匆干完。

“请问士兵马亚尔,那什么时候可能呢?”普拉代勒上尉接着问,“可以让佩里顾小姐去她弟弟的墓前祭拜呢?”

“明天吧,假如您愿意的话……”阿尔贝不动声色地建议道。

“好的,”年轻姑娘回答道,“明天,好极了。我会坐车去的。在您看来,到那儿需要多长时间呢?”

“这个可不好说。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吧……也许要更长时间……请问明天您几点钟出发呢?”阿尔贝问道。

玛德莱娜迟疑了一下。看到上尉和阿尔贝谁都没有反应,她便说:

“我大约十八点钟时过来接您,您觉得怎样?”

他又能觉得怎么样?

“您是打算晚上去祭拜吗?”他问道。

这话脱口而出,他实在有些情不自禁。心虚啊,真的很胆怯。

话刚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因为他看到玛德莱娜低下了眼睛。她一点儿都不是被他的问题给难住了,不,她只是在心里头计算着。她很年轻,但她很脚踏实地。由于她是个富人,这一下子就能看得出来,穿的是白鼬皮外衣,戴的是小小的礼帽,露出漂亮洁白的牙齿,她是在具体地考量眼下的情境。她在问自己,她应该出多少钱,才能得到这个士兵的通力合作。

阿尔贝对自己感到有些恶心,让人以为自己是为了收钱才肯做的这一切……还没等她开口,他就说:

“好的,那就明天见。”

他转过身,走向了营地。

9

我向你坦言,我实在抱歉不得不再一次回到这一点上……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知道你对此确信无疑。有时候,人们会在愤怒中、失望中、悲伤中冒冒失失做出决定,那是因为我们的激情最终占了上风,你知道我想说的意思吧。我不知道我们现在究竟应该怎么做,但是,总归,我们会找到办法……我们在一个方向上所做的,我们在另一个方向应该也能再做。我并不想过多地影响你,但是我请求你做到这一点:想想你的父母。我敢肯定,假如他们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仍然还会像以前那样地爱你,甚至还会更爱。你父亲应该是个十分勇敢十分诚实的人,你想象一下,知道你还活在人间,他会有多么快乐。我真的不想影响你的想法。无论如何,一切都将会像你所愿意的那样,反正,在我看来,那毕竟还得仔细地掂量。你为我画过你姐姐玛德莱娜的像,那是一个可爱的年轻姑娘,你得好好地想一想,她得知你死亡的消息后会有多么难过,而今天你还活着,对于她,又会是何等的奇迹……

写这样的东西一点儿用都没有。人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些信会在什么时候被送到,它们可能要在路上走两个星期,甚至四个星期。总之,骰子已掷,大局已定。阿尔贝只为他一个人写这样的东西。他并不后悔帮爱德华改换了身份,但他若是不把一切进行到底,那他将无法具体地想象可能发生的悲惨的后果。他席地而卧,裹在他的军大衣中辗转反侧。

夜里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在那里辗转反侧,焦虑,不安,根本睡不着。

在他的梦里,有人挖掘出了一具尸体,而玛德莱娜·佩里顾立即就看出来,那不是她兄弟的遗体,他实在有些太高,要不就是太矮,有时,他有着一张立即就能被人辨认出来的脸,那是一个很老的老兵;有时,人们挖出来一个战士,连同一匹死马的脑袋。年轻姑娘抓住他的胳膊问道:“您把我弟弟怎么啦?”奥尔奈-普拉代勒上尉还在一边添油加醋,很显然,他的眼睛发出一种如此明亮的蓝光,像一把火炬照亮了阿尔贝的脸。他的嗓音就是莫里厄将军的那个嗓音。“没错,这个!”他吼道,“您说说,您到底把这位兄弟怎么啦,士兵马亚尔?”

正是在这样的一个噩梦中,他猛地惊醒过来,一看天,才是凌晨时分,离天亮还早着呢。

这一时刻,整个营地的人或几乎所有人都在熟睡中,阿尔贝搅动他的种种想法,伴随着大厅中的黑暗,战友们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打在屋顶上的雨滴声,这些想法变得越来越黑暗,一分钟比一分钟更黑暗、更忧郁、更具威胁。迄今为止他所做的一切,他全都不后悔,但是他无法走得更远了。这个年轻女郎的形象,她那双小手不断地揉搓他那封满篇谎言的信的动作,不断来到他的脑海之中。他在这方面的所作所为,难道真的很有人性吗?但是,还有没有可能挽救那一切?他有很多理由要去这样做,也有同样多的理由不去做。因为,他心里想着,说到底,我现在可不想去挖掘一些尸体,以求掩盖住一个出于善良意愿才撒下的谎言!或者,那是出于懦弱才撒下的谎言,反正都是同一回事。但是,假如我不去挖出尸体来,假如我揭开整个事情的秘密,我就会被控告。他不知道他是在冒一种什么样的险,他只知道此事后果很严重,无论如何,都会导致可怕的结局。

当天终于放亮时,他始终还没有做出快刀斩乱麻的决定来,只是不断地把彻底摆脱这一可怕的两难境地的时机推向更晚。

让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的,是他肋骨上挨着的一记脚踢。他被踢得有些发蒙,立即坐起身子来。整个大厅已经充满了喧闹声、忙乱声,阿尔贝瞧了瞧自己的身边,正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无法一下子回过神来,但他立即就看到了普拉代勒那张严肃的脸、那道尖锐的目光,上尉仿佛从天而降,就站立在离阿尔贝自己的脸只有几厘米的地方。

那军官久久地死盯住他,然后发出一记泄劲的叹息,给了他一记耳光。阿尔贝本能地用手护了一下脸。普拉代勒微微一笑。开心的笑,不怀好意。

“我说,士兵马亚尔,我们可是听说了一些漂亮事啦!您的战友爱德华·佩里顾死了?您可知道,这是令人震惊的一击啊!因为上一次我还见到他……”

他皱起了眉头,就仿佛他在回忆中做着深远的挖掘。

“……相信我,那是在战地医院,他刚刚被送进那里。那时候,他还是那么生机勃勃、活蹦乱跳。好吧,就算他神色不算太好……但是说实在的,我觉得他有些憔悴苍老。他是想用牙齿来咬住一颗炮弹呢,这也太不谨慎了吧,他完全可以向我讨些建议的嘛……但是,由此要想象他就将死去,那不可能,我敢对您担保,士兵马亚尔,我脑子里从来就没有这样想过。然而,毫无疑问,他确确实实是死了,您甚至还给他们家撰写了一封私人信件,通知了他们,何等优美的文笔啊,士兵马亚尔,跟经典文学一样优美!”

当他说到马亚尔这个姓氏的时候,他故意采用了那样一种气人的方式,把重音放在了后面那个音节上,这就给了它一个滑稽的尤其还有点儿藐视人的调性,马亚尔似乎成了“妈丫儿”或者类似词语的同义词。

普拉代勒开始小声说话,几乎是在嘀咕着,就像一个很愤怒的人在试图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发火:

“我不知道士兵佩里顾后来变得怎样了,我也不想知道,但是,莫里厄将军责令我帮助他们家找人,于是,没有别的办法,我心想……”

这句子听起来隐约有点儿像个问题。迄今为止,阿尔贝还没有权利说话,很显然,普拉代勒上尉根本就不打算让他开口说话。

“现在只有两个办法,士兵马亚尔。或者,我们说出真相,或者我们了结此事。假如我们说出真相,那您就会落得个可悲的下场:篡改身份,我不知道您具体是怎么弄的,但是,您逃不了要进监狱的,我可以向您保证,至少要坐十五年班房。另一方面,到时候,您恐怕还得再一次讲清楚当初113高地战役的故事,以及调查委员会那桩事……总之,不论是对您,还是对我,这都是最糟糕的结果。因此,只剩下另一个办法了:既然有人向我们要一个死去的士兵,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死去的士兵好了,齐活儿,完事,这事我就听您的了。”

阿尔贝实在有些跟不上对方的思路,他还在消化最头里的几个句子呢。

“我不知道……”他说。

在这样的情况下,马亚尔夫人一定会按捺不住的:“瞧瞧,这就是阿尔贝!当你必须做出一个决定,显示出你是一个男人时,没有人会像他那样!他总是说,我不知道……还得好好看一看……兴许是的……我得问一下……行了,行了,阿尔贝!赶紧做决定吧!假如你认为在生活中……”

在这一点上,普拉代勒上尉还真有马亚尔夫人的那两下子。但是,他比她要更干脆利落:

“我来告诉您应该怎么做。您给我赶紧行动起来,今晚,您将还给佩里顾小姐一具盖有‘爱德华·佩里顾’印记的漂亮尸体,您听明白我的话了吗?今天白天您得好好地干活,然后,您才能安安静静地走掉。但是,您得赶紧先想明白了。而假如您想进监狱的话,我就是送您去那里的人……”

阿尔贝向战友们打听了一下情況,有人为他指点了好几处乡下的公墓。他就此证实了他所知道的信息:那些公墓中最大的一处位于皮耶尔瓦勒,离这里有六公里远。那里应该会有更多的选择余地。于是他徒步赶往那里。

那地方位于一座森林的边缘,四处都散布有墓地,每一片各有好几十座坟墓。最开始,人们还试图把那些坟墓排列成行,但是随后,越来越酷烈的战争应该为墓地带来了多得出人意料的死尸,人们只得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随随便便匆匆忙忙把它们一埋了事。坟墓朝向哪个方向的都有,有些带有十字架,有些则没有,有些的十字架已经歪倒。有的墓碑上写有姓名。有的则只写了“一名士兵”,用刀子刻在一块木板上。好几十座坟上只写有“一名士兵”的字样。还有的碑干脆就是一个瓶子倒转过来插在泥土中,瓶子里塞进去一张纸,纸上写着士兵的姓名,那是为了以后万一有人前来寻找时,能知道底下土里埋的究竟是谁。

在皮耶尔瓦勒的墓地中,阿尔贝本来会在那些临时简易坟墓之间一连走上好几个小时,直到最终选上一处,因为,他永远都是那样犹豫不决,但是,理性最终还是占了上风。看来,他心里说,时间已经有些晚了,还得走回去,返回复员事务中心呢,我必须做出决定了。他转过脑袋,看到一座坟墓,那上面的十字架什么字都没有写,于是,他说:“就这个了。”

他从一块栅栏上揪下来的木板上拔出几枚小钉子,又从边上找来一块石头,把爱德华·佩里顾的那半片身份牌钉在了那个十字架上,然后,认定了这地方的标记,后退了几步,看了看整体的效果,就像一位在婚礼之日为新人拍照的摄影师。

然后,他转身返回,因为害怕,也因为良心不安,心里充满了痛苦,因为,即便是出于善良的本意,谎言也不是他的本性。他想到了那个年轻女郎,想到了爱德华,同时,也想到了这个无名战士,他刚刚被偶然的命数所指定,来替代爱德华,而现在,再也没有任何人会重新找到他了,一个迄今为止始终就没有身份的士兵,就这样真正彻底地消失了。

随着他渐渐地远离墓地,渐渐地靠近复员中心,种种短期的危险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他的脑子中,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第一张一旦倒下,就会前一个推倒后一个,直到让全部骨牌统统倒下。假如只是来祭拜一下的话,所有这一切将会很顺利的,阿尔贝心里想。那个姐姐需要她弟弟的坟墓,而我就给了她一个坟墓,是她弟弟的,还是另一个人的,那都不要紧,关键是心里得到了安慰。但是,现在,他们要挖掘,事情可就变得复杂多了。当人们要在一个坑洞的底部寻找,那就得知道他们想发现的是什么了。没有身份,这还说得过去,一个死去的士兵,就是一个死去的士兵。当人们把他挖掘出土,人们会发现什么?一件个人用品?一个特殊符号?或者,更为简单,一具过于高大或过于矮小的尸体?

只不过,选择已经做出,他说了“就这个了”,事情已经锁定。没有退路了,好赖就是它了。好长一段时间以来,阿尔贝已经不再寄希望于运气了。

他筋疲力尽地回到了中心。为了赶上他回巴黎的火车,绝对不能错过它(假如有那么一趟列车的话……),他最迟应该在二十一点时返回。这里已经沉浸在了一种热烈沸腾的气氛中,好几百个家伙,激动得像跳蚤那样,他们的行李好几个小时之前就集中摆放好了,他们又蹦又跳,又唱又叫,互相拍打着肩膀、脊背。下级军官们似乎有些焦虑,心里在想,假如原定的列车来不了的话,他们又能做什么,因为,这样的情况实在屡见不鲜,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列车说是会来却来不了……

阿尔贝离开了简易营房。跨过大门时,他瞧了瞧天空。晚上的天是不是会相当黑呢?

他很潇洒,普拉代勒上尉。一只真正的高卢雄鸡。熨得服服帖帖的军装,打了蜡锃光瓦亮的军靴,就差擦得闪闪放光的勋章了。几个大步一迈,他就来到了十米开外。阿尔贝却还没有挪步。

“我说,您倒是来还是不来啊,我的老兄?”

十八点已过。在货车后面,一辆高级轿车慢慢地拐过弯来,人们能分辨出发动机活塞那沉闷的响声,能看到烟雾从排气消音器中喷出,几乎有些温柔。这辆轿车仅仅一个轮胎的价钱,就足够阿尔贝过上一年的日子了。他感到自己是那么贫穷、那么忧伤。

上尉从卡车跟前走过,却没有停下来,他一直走到轿车跟前,只听到那车门轻轻地咔嚓一响,让他上了车。年轻女郎并没有露面。

卡车司机是个大胡子,一身的臭汗味,坐在他那辆崭新的漂亮货车的方向盘前,这是一辆值三万法郎的贝利埃cba型货车。他的小小算盘打得很精,此行会给他带来相当的回报。人们立即就看出来,他惯于此道,而且只相信他自己的判断。他慢慢地摇下车窗玻璃,仔细打量了一下阿尔贝,从头一直看到脚,然后打开了车门,跳下车来,把他拉到了一旁。他紧紧地拉住阿尔贝的胳膊,真的是一只力大无比的可怕手腕。

“既然你来啦,那你就是上了这条船了,你明白这一点吧?”

阿尔贝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转向轿车那一边,排气消音器继续喷出那柔和的白色烟雾,我的老天,经过了这么些年的悲惨生活之后,这精致的气息显得多么残酷啊。

“告诉我……”司机喃喃低语道,“你收了他们多少钱?”

阿尔贝感觉,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无私的行为恐怕很难行得通。他做了一番迅速的计算:

“三百法郎。”

“真是一个愚蠢透顶的大笨蛋啊!”

但是,在那司机的表达中,你还是能听出一丝满意来的,他已经很好地拔出了游戏中的别针,成功地摆脱了尴尬的境地。作为一个心眼狭小的家伙,看到自己的成功跟看到别人的失败,他会感受到同样的满足和开心。于是,他把上身转向高级轿车的方向。

“你难道没有看到吗?她穿着貂皮大衣呢,她过着衣食无忧的富日子呢!你完全可以把价钱向上抬一抬嘛,四百,很容易嘛。五百,甚至也有可能啊!”

能感觉到,这司机几乎已经准备要公布他自己的叫价了。但是,最终,谨慎还是占了上风,他松开了阿尔贝的肩膀。

“快点儿,来吧,别磨蹭了。”

阿尔贝转身朝向汽车,年轻女郎一直没有下车,我不知道,她没有下来打招呼,没有下来感谢,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一个受雇的,一个下属。

他上了车,他们上路了。小轿车也跟着启动,远远地跟在后头,如此保留着不超越卡车并且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可能性,假如有宪兵出现来盘查时,他们也会说没见过,不认识。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卡车的黄色灯光照亮了道路,但是,在车内,人们看不到自己的脚。阿尔贝把一只手放在前面操纵台的仪表板上,透过车窗玻璃观看着路上的景色。他说着“右拐”,或者“从这里走”,生怕迷失方向,他们越是接近墓地,他就越是害怕。他做出了他的决定:“一旦有什么不对劲,我就跑到森林里躲起来。司机总不至于会跟在我身后追吧。”他一定会开车回他的巴黎,那里有别的运输任务正等着他呢。

普拉代勒上尉,倒是有足够的可能会来追他,这个混账王八蛋,他已经显示出了很好的反应能力。怎么办?阿尔贝问自己。他有点儿憋不住,想撒尿,但他使劲地忍着。

卡车爬上了最后一个高地。

墓地开始出现在了道路两旁。司机费了一些周折才将车停在了一个下坡处。想要重新出发时,即使不转动手柄,他只须松开刹车,就能在斜坡上发动车子了。

停车时,发动机生出一种滑稽的沉默,就像有一件外套盖到了你身上。上尉立即出现在车门边上。司机答应他们在墓地的大门口警戒放哨。在此期间,他们尽可以挖土,发掘,把棺材装上卡车,这事情就算是干成了。

佩里顾小姐的轿车很像一头隐藏在黑暗中的野兽,随时准备一跃而起。年轻女郎打开了车门,终于露了面。小巧玲珑。阿尔贝觉得她比头一天更年轻了。上尉做了一个动作,想把她拦住,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她就坚定不移地向前走去了。此时此刻,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她的在场是如此离奇古怪,三个男人不禁全都哑口无言。她微微晃了一下脑袋,发出了开始工作的指令。

于是,大伙儿动手干了起来。

司机带来了两把铁锨,阿尔贝从车里拖出来一大块折叠起来的雨布,铺在地上,准备用来接土,这样,过一会儿把土填回坑里就容易得多了。

黑夜中有些许亮光,他们能分辨出前后左右的几十个坟包,就像是行进在一片由巨大的鼹鼠翻起了一堆堆泥土的田野中。上尉大步流星地向前走。跟死人在一起,他始终显现出一个很有征服感的胜利者形象。在他后面,阿尔贝与司机之间,小步快走着那位女郎—玛德莱娜—阿尔贝很喜欢这个名字。这也是他祖母的名字。

“在哪里呢?”

他们走了很长时间,一条小径,然后又是一条小径……上尉终于开口发问了。他转过身来,有些愠怒。他声音很低,但他的嗓音中还是透出了一丝恼怒。他想尽快结束这件事。阿尔贝四下里寻找着,举起一条胳膊,弄错了,试图重新定位。人们能看出来,他在竭力回忆,不是的,不是这里。

“从这里走。”他终于说。

“你确定吗?”司机问道,他开始有了疑问。

“是的,我确定,”阿尔贝说,“就从这里走。”

他们继续很小声地说话,就像是在参加一场什么典礼。

“您赶紧一点儿好不好,我的老兄!”上尉发火了。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地方。

在十字架上,有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道:爱德华·佩里顾。

男人们后退,让开位置,佩里顾小姐走上前来。她悄声哭着。司机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铁锨,跑去警戒了。夜色中,他们只能勉强猜想一二。只能看到那姑娘纤弱的身影。在她身后,他们都恭恭敬敬地低下脑袋,但上尉环顾着四周,有些不安。这一情景让人实在有些不太舒服。阿尔贝主动走上前去。他伸出手,很亲切地搭在玛德莱娜·佩里顾的肩膀上,她转身过来,瞧着他,她明白了,后退了一步。军官递给阿尔贝一把铁锨,自己则拿起第二把铁锨,年轻女郎赶紧闪在一边。他们挖了起来。

这里的泥土是一种很黏重的土,一锨一锨挖起来很慢。由于靠近战场,掩埋时很匆忙,没时间往深里挖,尸体大都不会埋得很深,有时候,甚至浅得第二天就会被老鼠发现,刨得露出来。应该不需要挖太多时间,就能找到一点什么出来。阿尔贝很紧张,害怕到了极点,频频地停下来侧耳细听,他注意到佩里顾小姐就在那里,在一棵几乎枯死的树边,身子挺得笔直,看来她也很紧张。她吸了一支卷烟,有点儿神经质。这让阿尔贝很吃惊,一个她那样的女人居然会抽烟。普拉代勒也朝那边瞥了一眼,然后催促道:“快点儿,我的老兄,我们可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于是,大伙儿又忙活起来。

让人碍手碍脚的是,你挖掘的时候不能碰到正好就在底下的尸体。一锨一锨的泥土挖出来后都堆在雨布上。这具尸体,他们要拿它做什么呢,佩里顾家的人?阿尔贝心里想。再埋到他们家的花园里去吗?深夜里,像现在这样?

他停了下来。

“好极了!”上尉探下身子,吹了一声口哨。

这句话,他说得很小声,他可不愿意让年轻女子听到。尸体的一部分露了出来,不过很难辨认那到底是什么。最后的那几锨挖得很谨慎,必须小心兜着底,以防对尸体有任何损坏。

阿尔贝干得很仔细。普拉代勒有些不耐烦。

“赶紧地,别磨蹭了,”他低声提醒道,“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快点儿!”

铁锨钩破了用来做裹尸布的军大衣,立即,一股恶臭味扑鼻而来。上尉马上就转开了身子。

阿尔贝也一样,向后退了一步,然而,这气味,尸体腐烂的气味,他在整个战争期间闻到过多次,尤其是当他担任担架员的时候。更不用说,还有他跟爱德华一起住院的时候!突然,他又一次想到了他……阿尔贝抬起头,瞧了瞧年轻女郎,她虽然站得很远,还是拿一块手帕捂住了鼻子。亏她还是爱她弟弟的呢!他心里想。普拉代勒突然一把推开他,离开了坑洞。

他迈了一大步,就来到了小姐的身边,伸手抓住她的肩膀,让她身子一转,就背朝向了坟墓。阿尔贝独自一人留在坟坑中,闻着尸体的臭气。年轻女郎拼命抵抗着,使劲摇着头,她想靠近。阿尔贝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有些麻木,位于上方的普拉代勒高高的身影,让他回想起了那么多的事情。再一次如此置身于一个坑洞之中,尽管这坑是那么浅,尽管寒冷的空气下落到了坑中,焦虑的心境还是让他流汗不止,因为,他在坑洞中,而上尉就在上方,叉着腿,那整整一段昔日的故事顿时涌到了他的喉咙口,他觉得有人将把他覆盖、埋葬,他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但是,他又想起了他的战友,想到了他的爱德华,于是,他强迫自己低下身去,继续干他的活儿。

这样的事,确实让你糟心。他小心翼翼地用铁锨的尖端来刮擦。泥土黏黏糊糊的,并不太有利于有机体的风化分解,而且尸体被很严实地裹在了军大衣中,这一切延缓了腐烂的进程。布料跟黏性的泥土紧紧粘在一起,死尸的腰身出现了,肋部稍稍有些泛黄,有几块腐烂的皮肤已经发黑,上面爬满了蛆,因为,对那些蛆虫而言,这里还真的有好吃的。

一声叫喊,来自上方。阿尔贝抬起头来。年轻女郎抽泣着。上尉在一旁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但是,就在她肩膀之上,他朝阿尔贝做了一个表示生气的手势,赶紧干您的活儿,您还等待什么呢?

阿尔贝扔下铁锨,爬出坑洞,开始跑了起来。他的心碎得像果酱一般软弱无力,这一切,让他心潮如此地翻滚,这个死去的可怜士兵,这个拿着别人的苦难做交易的司机,还有这个上尉,人们看得很清楚,会把随便任何一具尸体塞进棺材里,只要早早了事就成……而真正的爱德华,则完全破了相,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像一具尸体那样散发出恶臭的气味。当人们想到这个时,就会觉得很丧气,就这样被击垮,走向一种同样的厄运。

看到他来到跟前,司机长叹一口气,轻松了下来。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掀起了卡车的篷布,抓住一个铁钩子,钩住了放在车斗最尽头的棺材的把手,使劲地把它拉过来。司机在前,阿尔贝在后,两人抬着棺材开始走向墓地。

司机走得太快,这让阿尔贝有一点喘不上气来,显然,这家伙习惯于快步走,而他呢,则一溜小跑地勉强跟在后面,有好几次,他差点儿要松手,差点儿要摔倒在地。好不容易,他们终于来到了坟坑前。从这里,散发出极其可怕的恶臭味。

这是一口漂亮的橡木棺材,带有几个镀金的把手,棺盖上还镶嵌有一个铸铁的十字。事情真有点儿古怪,一个墓地,虽然是一个用来放置棺材的地方,但是这一口棺材却是太豪华了,显得跟眼前的这一地方格格不入。在战争中,这可不是人们通常能见到的一类物件,那应该是为死在床上的资产者而备的,而不是为那些被捅破了肚子的无名年轻人。阿尔贝来不及完成他这一番漂亮的哲理思索。在他的周围,人们全都匆匆地取消了这样的思索。

他们打开了棺材盖,把盖子放在一边。

司机一步就跨入了安放有尸体的深坑中,他弯下身子,伸手抓起裹着尸体的军大衣的角落,使了个眼神过来,示意他需要帮忙。这一切显然指向着阿尔贝,除了他还有谁呢?阿尔贝向前一迈步,跟着也跳下了坟坑,他的焦虑立即涌上了脑子;从他整个身体的动作举止上可以看出来,他有点儿惊慌失措,因为司机正朝他喊道:

“我说,你行不行啊?”

他们一起弯下腰,一股强烈的腐臭味朝他们扑面而来,他们一起抓住军大衣,使劲,一晃,两晃,嗨—哟!上去!他们一下子就把尸体抛到了半空,落在坟墓边上。只听见传来一记可怕的扑通声。他们扔上去的那东西,不算太重啊。存留下来的,仅仅是一个孩童的重量。

司机立即就爬出了坑,阿尔贝则很欣慰地亦步亦趋,紧跟其后。然后,两个人再次各自拎住军大衣的一角,使劲一晃,就把一切扔进了棺材里,这一次,发出的响声更加沉闷了。这一切刚刚完成,司机就放上了棺材盖。坟坑里兴许还剩留了几根骨头,是刚才干活儿时不留神遗落下的,但是,顾不上那么多了。不管怎么说,司机和上尉显然认为,就他们的这一番活儿,就他们对待尸体的这一态度,他们已经做得足够好了。阿尔贝目光四下里一扫,发现佩里顾小姐已经上了汽车,她刚才经历的那一切实在太艰难了,你还能期望她怎么做呢?她兄弟早已成为爬满了蛆的一串串腐肉了。

他们将不在这里钉上棺材板,那会发出太大的声音,等上路之后再说吧。眼下,司机只是用两条宽宽的帆布带把棺材连同棺盖系紧,以防腐臭味过多地散发到卡车里。他们迅速调转方向。阿尔贝一个人留在了后面,另外两个人都在前面。其间,上尉点燃了一支香烟,静静地吸着。阿尔贝已经累垮了,尤其是腰,又酸又疼。

把棺材抬上卡车的时候,司机跟上尉在前头,阿尔贝始终留在后面,无疑,他的位置就在后面,他们一起抬,嗨—哟!又一次,他们把这棺材推到车斗的尽头,棺材底磨蹭着铁皮做的车板,发出很大的响声,但已经结束了,他们不再拖动了。在他们后面,小轿车隆隆地发动了。

年轻女郎下了车,缓缓地朝他走来。

“谢谢,先生。”她说。

阿尔贝正想说点儿什么。他还没时间反应过来,她就抓住了他的胳膊、手腕、手掌,掰开他的手,往里头塞了几张钞票,又用自己的双手把那只手捂住,她所做的这一切,这个简单的动作,对阿尔贝……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她就转身回她的车里去了。

司机用绳索把棺材固定在了卡车的挡板上,不让它朝任何方向乱摇晃。普拉代勒上尉对阿尔贝做了个手势,他指着墓地。必须迅速地填平它,假如就这样让坑洞敞开着,宪兵就会来介入,就会有一番调查,就仿佛人们需要那一切。

阿尔贝抄起铁锨,跑进小径。但是,他突然生出一丝疑问,便转过身子来。

只剩下他一个人在那里。

那边,靠公路一侧,大约三十米远的地方,他听到渐渐远去的小轿车的马达声,然后,则是卡车在下坡道上启动的声响。

亡灵节(joursdesmorts):纪念死者的节日,庆祝时间为每年十一月二日。—编者注

这些人都是当时法国政界、军界的领袖人物。

北圻(tonkin):越南语地区名,也称“东京”,指旧时越南北部十六省,越南人称之为北圻,意为“北部国土”或“北部地域”。

索姆河战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战役。战役在1916年七月一日爆发,参战双方伤亡约一百三十四万人,英法联军未达到突破德军防线的目的,但钳制了德军对凡尔登的进攻,进一步削弱了德军实力。

这里有文字游戏:“恐怖勋章”的原文为“légiond’horreur”,与“légiond’honneur”(意思为“荣誉勋章”)只差一个字母。

格拉弗洛特(gravelotte)是法国洛林地区摩泽尔省的一个镇,1870年,这里发生了普法战争中最激烈的一次战役。

埃纳河战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西线的一次战役。马恩河战役后,德军退守埃纳河一线。1914年九月十五到十八日,英法联军向德军发起进攻,但在德军防线前败退。

丁托列托(tintoret,1518—1594):16世纪意大利威尼斯画派著名画家。

圣塞巴斯蒂安(saintsebastian,256—288)是天主教圣徒,古罗马禁卫军队长,在教难时期被罗马帝国皇帝戴克里先下令乱箭射死,被尊为圣人和瘟疫者的主保。在西方的一些绘画作品中,他被描绘成捆住后用乱箭射穿的形象。

瓦尔基丽(walkyries)是日耳曼与北欧神话传说中的生育和命运女神,也有传说把她们形容为身披闪亮盔甲,骑着骏马在天空中飞行的女武神。一说,她们是奥丁神的侍女,又称“寻找英灵者”,为瓦尔哈拉神殿(walhalla)收集阵亡的武士英灵。

波提切利(botticelli,1446—1510),佛罗伦萨的著名画家,欧洲文艺复兴早期佛罗伦萨画派的最后一位大画家。受尼德兰肖像画的影响,又是意大利肖像画的先驱者。

卡拉瓦乔(caravaggio,1571—1610),意大利画家,通常被认为属于巴洛克画派,对巴洛克画派的形成有重要影响。

博斯(bosch,1450—1516),荷兰画家。他富有想象力的画作充满了荒唐的形式和怪异的象征主义。博斯出生在艺术世家,祖父和父亲都是地方有名的画家,本人也声名显赫。

《世界的起源》(l’originedumonde)是法国著名现实主义绘画大师古斯塔夫·库尔贝于1866年创作的现实主义油画,描绘的是一位仰躺的裸女,大腿分开,头与脚都没有画出来,但很写实地表现了她的躯干、大腿以及外阴部分。

圣克萝蒂尔妲(sainteclotilde,474—545),史有其人:勃艮第王国的公主,据说是哥特人国王的后裔,于492年成为法兰克国王克劳维斯的第二任妻子。后来,被罗马天主教会和东正教教会尊为圣徒。后文所提到的国王克劳维斯和兰斯城主教雷米,也史有其人。

犹滴是圣经《旧约·犹滴传》中的女主人公。当她的民族遭遇敌军围困时,她靠上帝的帮助,用计割下敌军首领荷罗浮尼的头颅,打败敌人,拯救了全民族。

莎乐美的故事载于圣经《新约·马太福音》,莎乐美听从母亲希罗底的唆使,在为希律王跳舞后,要求希律王以施洗者约翰的头颅为奖赏送给她。于是,希律王杀了施洗者约翰,把头颅割下来送给了莎乐美。

这里提到的几位,都是高级军官,而且都留有小胡子。尼维尔(nivelle,1856—1924),法国军队统帅,一战中曾任西线法军总司令;加里艾尼(gallieni,1849—1916),法国军队统帅,一战中曾任法国战争部长;鲁登道夫(ludendorff,1865—1937),德国陆军统帅。

库图佐夫(1745—1813),俄罗斯帝国元帅、军事家。参加过对奥斯曼帝国的战争,战功卓著。拿破仑一世发动对俄战争时,他任俄军总司令。

“战事委员会”(conseildeguerre)是“军事法庭”(tribunalmilitaire)的另一种说法。

迪富芒泰尔(léondufourmentel,1884—1957):法国外科医生,专门从事颌面外科手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创建了颌面外科新技术,找到了一种修复面部伤口的方法。

喻指雨果的小说《悲惨世界》中的人物警长沙威,一直追踪着小说的另一位主人公冉阿让,欲给他治罪。


作者“皮耶尔·勒迈特”的其他小说

三天一生》《必须找到阿历克斯》《必须牺牲卡米尔》《火光之色》《悲伤之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