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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认为这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人,全都早早离开了人世。准确地说,他们死于战争。因此,在十月份,当阿尔贝听到关于停战的种种传闻时,心中总是存有不少疑惑。他根本就不相信,就如同他不那么相信当初的那种宣传,说是德国佬的子弹是那么软弱无力,打在军装上就会像熟透的梨一样,自己就烂得粉碎,记得,这样的说法曾经让法国军队笑翻了天。过去的四年中,阿尔贝可是见多了那样的人,嘲笑起德国人的子弹来毫不留情,结果中弹丢掉了性命。
他深深地意识到,他之所以拒绝相信停战即将来临,全是因为一种迷信的想法,即:人们越是期望和平,就越是不敢相信宣告和平来临的消息,正所谓唯不信方能去除厄运。只是到了后来,消息日复一日地传来,好似波涛一浪高过一浪,传遍了四面八方,人们这才开始相信,战争当真就要终结了。人们甚至还听到了一些说法,几乎叫人难以相信,说是军方要遣返那些在前线转战多年的最资深的老兵。当停战最终变成一种合理的前景时,就连那些最悲观的人心中也充满了活着走出战场的希望。结果呢,连反攻也成了问题,因为再也没人对此抱有热情了。据说,163步兵师将试图从默兹河的另一侧强行通过。一些人还在说要与敌人周旋到底,但总体而言,从下面来看,在阿尔贝及其战友的眼里,自从协约国联军在佛兰德地区获胜,里尔解放,奥地利军溃败,土耳其人投降以来,士兵们就再也不像军官那样热衷于战局的进展了。意大利军反攻取胜,英国人打到了图尔奈,美国人打到了夏蒂雍……他们已经看到胜利在望。大部分人开始玩起了拖延战术,就像球赛胜局已定,只等终场的哨声响起。官兵之间画出了一条清清楚楚的分界线,一边,是那些士兵,跟阿尔贝一样,更愿意静等战争的结束,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守着行李装备,抽抽烟,写写信;另一边,则是那些焦虑不安的人,只想在战争的最后日子中趁机再杀他几个德国佬。
这一条明显的界线,恰好把军官们跟所有其他人分隔开。没什么新鲜的,阿尔贝心想。当官的嘛,总想占领尽可能多的地盘,只为能在谈判桌上占据更有利的地位。为了一点点好处,他们就会鼓动你们说,只要再攻占三十米阵地,就能真正改变战役的结局,而今天的死则要比昨天的死远远更有价值。
奥尔奈-普拉代勒中尉就属于这一类军官。所有人谈到他时,都会省去他姓名中的名字、代表贵族的姓氏“德”、复姓中的“奥尔奈”,连同那一短杠,只叫他“普拉代勒”,大家知道,那是会让他大为光火的。但人们不用担心,他以名誉担保,永远都不会显露出怒气。他可是一个贵族,一个有教养的人。阿尔贝不喜欢他。兴许因为他长得很漂亮。这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家伙,风度翩翩,举止潇洒,满头深棕色的卷发,一个笔挺的高鼻梁,两片薄薄的嘴唇就像画出来的一样。还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对于阿尔贝,这却是一张真正的丑脸。所有这一切,让他有了一种愤怒的神态。总之,这是个毛毛躁躁的小伙子,并没有巡洋舰的稳态:要不就是急匆匆,要不就是慢吞吞,除了这两种极端,就没有任何的中间成分。他走路时,总是一个肩膀向前倾,就好像是在推着一件家具,他总是飞快地冲到你跟前,猛地一下就坐下来,这就是他的一贯节奏。这样的一种混合体,甚至还相当奇特:以他那种贵族化的行为举止,明明显得十分有教养,却又透出本质上的粗鲁。稍稍有些像是这场战争的形象。兴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能在战场上如鱼得水,悠然自在。此外,他的那一副肩宽背阔的好身材,也来自于划船和打网球这样的锻炼。
阿尔贝最不喜欢的,是普拉代勒身上的毛发。黑乎乎的体毛,布满全身,甚至连手指节上都有,而在喉结底下,就有一丛毛从衣领的开口处支棱出来。在和平时期,他肯定每天都要刮上好几次,以免给人一种暧昧可疑的感觉。当然,也不乏女人被这毛发所吸引,这些毛发,如此有男人味,阳刚、威猛,还隐约有些西班牙风格。不过塞茜尔是根本不会那样想的……总之,即便不谈到塞茜尔,对这个普拉代勒中尉,阿尔贝也是不会有什么好感的。而且,他对中尉总是心存疑虑。因为他喜爱冲锋陷阵。发动进攻,狠狠打击,征服对手,这一切真的是他的快乐所在。
其实,一段时间以来,他已远不如平常那般活跃了。很明显,停战的前景让他的心境跌到了最低谷,他的爱国冲动也荡然无存。一想到战争即将结束,普拉代勒中尉就有点儿活不下去的意思,他的精神被杀死了。
他表现出令人不安的焦躁。队伍中精气神的短缺让他苦恼不已。当他走进战壕,动员他的士兵们时,他只觉得自己是在白白地浪费热情,无论他有多么慷慨激昂,士兵们总是一副气馁的熊样,他每说到要用最后一梭子子弹,以致命的一击,彻底地消灭敌军时,得到的回应,只有几声相当模糊的咕哝声,那些家伙总是小心翼翼地点点脑袋,鼻子尖冲着自己的军靴。他们不仅仅是害怕会就此死去,还想到了会在现在这样一个时刻死去。阿尔贝心想,最后才死去,就跟最先就死去一样,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了。
然而,这恰恰就是即将要发生的事,无可避免。
迄今为止,在等待停战来临的时光中,他们过着还算平静的日子,可是,突然间,一切就全变了。一道命令从天而降,要求派人更近距离地去侦察德国佬的情况。其实,人们并不非得成为一个将军才能意识到,德国佬就跟法国兵一样,他们也在等待战争结束。但这还是无法阻止上头下命令,这样一来,就必须过去转一转,看一看了。而从那一刻开始,就没有人能确切地重新构建起各个事件之间的前后关系了。
为完成这一侦察任务,普拉代勒中尉挑选了路易·泰里厄和加斯东·格里索尼埃,很难说得清为什么派这两人去,一老一少,兴许,是想来一个勇猛和经验的组合吧。反正,一点儿用都没有,因为两个人在接受任务之后都没能活过半个钟头。正常情况下,他们无须挺进得更远。他们应该沿着东北方向的一条线走上二百米,用大钳子剪开铁丝网,然后继续匍匐前进,来到第二排铁丝网前,仔细侦察一番,然后返回来报告说,一切正常,因为他们确信,那里真的没什么可看的。此外,这两个士兵也不会为自己如此地靠近敌军而有什么担忧。鉴于最近几天的现状,即便德国佬发现了他们,也会任由他们在那里看个够,然后安然返回的,这一趟公差只是一种消遣而已。只不过,就在这两个侦察兵猫着腰弓着背向前行进时,他们像兔子一样被人开枪打中了。只听得枪声传来,砰砰砰三声响,然后,又是一片寂静;对敌军来说,事情了结了。大伙儿立即试着探出头去看他们,但他们似乎早已走到北边去了,人们根本无法确定他们究竟倒在了什么地方。
阿尔贝周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屏住了呼吸。随后,是几声怒吼。混账王八蛋。德国佬就是这样,如此野蛮,如此卑鄙,真是一帮败类!更何况,这还是一老一少啊!可这改变不了什么,所有人心中都认定,德国佬杀死的不仅仅是两个法国士兵,这一举动,就等于打倒了两个象征。总之,所有人都暴怒了。
在随后的时刻中,炮兵们带着一种实属罕见的敏捷,从后方朝德军阵地射出了一大批七五式炮弹,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得到消息的。
之后,便是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德国人立即予以回击。而法军方面,根本用不了多少时间,就召集起了所有士兵。他们将马上向对方—这帮蠢货—清算总账。这一天是1918年十一月二日。人们还不知道,用不了十天,战争就将结束了。
此外,这还是在亡灵节这一天发起的进攻。要说跟象征意义毫无关联,可真有些自欺欺人了……
阿尔贝心里在想,我们就将这样重新装备起来,准备登上那些断头台(他们就是这样看待并且称呼那些用来爬出壕沟的梯子的)了,头一低,背一弓,向敌人阵地发起猛烈进攻。所有的小伙子排成长长的一列,像拉满了弦的弓一样,费劲地咽着唾沫。阿尔贝排在第三位,就在贝里和小佩里顾的后面,只见佩里顾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证实每个人是否都准备就绪了。他们的目光交会到了一起,佩里顾用一种正准备开个调皮玩笑的孩子的表情,冲他微微一笑。阿尔贝试图报以一笑,作为回应,却没能笑出来。于是,佩里顾又转过头去。他们等着进攻的命令,一种焦躁在他们的胸中搏动。德国佬的行为激起了法国士兵的强烈愤慨,每个人都蓄势待发,准备一泄心中的怒气。在他们头顶上,炮弹从两个相反的方向划过天空,震撼着大地,直至深深的战壕。
阿尔贝从贝里的肩膀上方朝前望去。普拉代勒中尉已经爬上了一个小小的前哨,正用望远镜扫视着敌军的阵地。阿尔贝又回到队伍中自己的位子上。若是没有如此轰鸣的爆炸声,他说不定还能思考一下,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心神不定,但是,无比尖厉的呼啸声接连不断地传来,其间还时不时地夹杂有隆隆的爆炸声,让人从头到脚都颤抖不已。在这样的情境中,你得赶快聚集起你的精神来。
眼下,小伙子们正等着进攻的命令。这确实是我们观察这位阿尔贝的不错机会。
阿尔贝·马亚尔,一个瘦瘦的小伙子,性情稍稍有些迟钝,审慎。他话不多,对数字很有天赋。战前,他在巴黎联合银行的一家支行做会计。但他不怎么喜欢这份工作,之所以待在那儿工作,全是为了他的母亲。马亚尔太太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而且她喜欢那些当头儿的。当然啦,阿尔贝,一家银行的头儿,瞧您说的,想到此,她立马就兴奋起来,坚信她儿子凭着“他的聪明才智”不久就会爬上高位。她这种对权力的强烈兴趣遗传自她的父亲,她父亲在邮电部的一个办公室为副主任做助理,把工作部门中的等级之分看作是宇宙万物的一种暗喻。马亚尔太太喜爱所有的头儿,无一例外。她丝毫不在乎他们的才能,更不问他们的出身。她保存有克雷孟梭、莫拉、普恩加莱、饶勒斯、霞飞、白里安等人的照片。她的丈夫原本是罗浮宫博物馆里一支身穿制服的保安队的头儿,自从他去世后,伟人们总会使她产生一种非同寻常的感受。阿尔贝对银行工作总是不太热情,但表现得还算差强人意,对他母亲的唠叨也就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对自己的母亲,这一点就算是最不错的了。但他毕竟已经开始制订自己的计划。他想出去走走,他渴望前往越南的北圻地区,不过,的确,这意愿还有些模糊。无论如何,他要离开他的会计职位,去做别的事。但阿尔贝不是一个果断的家伙,做什么事情都是拖拖拉拉地。然而,当生活中有了塞茜尔时,他一下子就变得快速利落了,当即就有了激情,塞茜尔的眼睛,塞茜尔的嘴,塞茜尔的微笑,当然了,这之后,是塞茜尔的乳房、塞茜尔的屁股,你怎么还可能去想别的。
在我们今天看来,阿尔贝·马亚尔似乎并不算高,一米七三,但在他那个年代,这已经相当不错了。姑娘们会另眼看他。尤其是塞茜尔。其实……阿尔贝对塞茜尔也另眼看待,过了一阵子,由于她注意到对方几乎无时无刻地那么瞧她,她便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当然啦,她也回应了他。他有一张令人看了就心软的脸。在索姆河战役中,有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右侧太阳穴。他当时害怕极了,但那只不过给他留下了一道括号形状的伤疤,让他的右眼轻微地有些斜拉,并给了他一种气派。在他接下来的那次探亲休假中,塞茜尔受到了迷惑,不禁有些想入非非,用食指的指尖轻轻抚摩着它,这并没有安抚他的情绪。小时候,阿尔贝苍白的小脸几乎是圆圆的,沉重的眼皮又肿又胀,看上去就像一个忧伤的小丑人物皮埃罗。马亚尔太太常常自己不吃,而把红肉都留给阿尔贝吃,她相信,儿子的脸色之所以那么苍白,都是因为缺血,得补血。阿尔贝向母亲解释过千百遍,说是两者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可是他白费口舌了,全都不顶用,他母亲可不是那么轻易就会改变自己想法的主。她总是能找到种种例子、种种理由,她就怕别人说她错了,甚至在她的来信中,她也会经常提起好多年前的事儿,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这让阿尔贝真的有点儿受不了。她总是在问自己,是不是因为这个,阿尔贝才在战争刚一开始就应征参了军。当马亚尔太太得知儿子当兵的消息时,不禁高声尖叫起来,对他大吵大闹,不过,她是一个情感极其外露的女人,在她身上,你根本就无法辨别哪些成分是出于害怕,哪一些又是在演戏。她大喊大叫了一阵,揪扯着自己的头发,绝望至极,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由于她对战争有着一种传统的想法,她很快就说服自己坚信,阿尔贝凭着“聪明才智”,很快就会脱颖而出,青云直上,她仿佛已经看到他冲在队伍的最前面,一路杀向敌人。她在心底里认定,他正在完成一番英勇壮举,他马上就会当上军官的,上尉、上校,甚至是将军,这样的事情,人们在战争中早已见多不怪了。阿尔贝则任她在一旁说个痛快,并没有理睬她,只顾收拾着自己的行李。
至于跟塞茜尔,事情就大不一样了。战争没有让她畏惧,首先,这是一种“爱国义务”(阿尔贝非常惊讶,之前,他可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这样的词语);其次,也没有什么害怕战争的理由,这不过是一个形式而已。所有人都这样说。
阿尔贝,对战争还有一点小小的疑虑,不过,塞茜尔倒是跟马亚尔太太有些相似,她们都抱有一些相当肯定的想法。听她的说法,战争之火不会持续太久,阿尔贝差不多也相信。无论塞茜尔对阿尔贝说什么,用她的手,用她的嘴,用所有的一切,阿尔贝全都相信,她是可以对他随便说什么的。假如人们不认识她的话,那人们恐怕无法理解,阿尔贝这样想道。对于我们,这个塞茜尔,那是一个漂亮的姑娘,仅此而已。而对于他,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在他看来,塞茜尔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都由一个特别的分子组成,她的气息带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很好,对你而言,这眼睛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是对阿尔贝,这双眼睛就是一片深渊、一堵悬崖。来吧,捧住她的嘴,一瞬间里把你自己想象成他,想象成我们的这位阿尔贝吧。从这张嘴里,他已经接受过那么火热、那么温柔的亲吻,它总是让他不由自主地收紧小腹,急于爆炸,他感觉到她的唾液流入了他的体内,他带着万分的激情把它喝下,那时候的她完全可能产生如此的神迹,让他觉得塞茜尔已经不仅仅是塞茜尔了。那是……结果,没想到她竟然支持这场战争,觉得打胜仗唾手可得,殊不知阿尔贝曾朝思暮想的是被塞茜尔嘴里的唾液好好蹂躏。
今天,很显然,他对事物的判断已经相当不同了。他知道,战争不是什么别的,只是一场真枪实弹的豪赌,要想在战争中幸存下来,多活上四年,基本上就得取决于神迹的降临了。
说真的,眼看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却最终要被活埋,可真是够倒霉的。
然而,事情恰恰就要这样发生了。
被活埋,小阿尔贝。
错就错在“运气不好”,他母亲恐怕会这样说。
普拉代勒中尉掉头转向他的部队,他的目光落在了正站在第一排两边一左一右的士兵身上,只见他们的目光也在盯着他,仿佛他就是救世主弥赛亚。接着,他点了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几分钟之后,阿尔贝微微弯下腰,跑进了一片世界末日的景象中,被淹没在呼啸而过的枪林弹雨之下,只见他脑袋缩在脖腔中,用尽全力握住枪,迈开沉重的脚步,向前跑去。由于这几天下了好几场雨,军靴底下的泥土变得又厚又黏。在他旁边,一些家伙像疯子一样吼叫,为了自我陶醉,也为了给自己鼓劲。另一些士兵则相反,像阿尔贝一样,前进时精神集中,肚子发紧,喉咙发干。所有人都受到了一种终极愤怒的激励、一种复仇渴望的武装,奋力冲向敌军。事实上,这兴许就是停战传闻所带来的一种反常效果。他们已然承受了那么多的苦难,如今看到这场战争马上就将如此结束,那么多战友死去了,而那么多敌人却依然活着,人们几乎想要来一场屠杀,要一劳永逸地结束一切。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甚至连阿尔贝也被死亡的想法吓坏了,准备着奋力杀死第一个朝他冲来的敌人。然而,有不少障碍在阻止他那样做;奔跑中,他应该有些向右偏移。一开始,他好歹还能一直沿循中尉指定的路线,但是纷飞的子弹和呼啸的炮弹迫使他时而向左一偏,时而又向右一偏,呈“之”字形地向前冲。尤其还因为,正好冲在他前面的佩里顾刚刚被一颗子弹打中,双腿一软,扑倒在地,几乎就倒在他的双脚上。阿尔贝来不及反应,便从他的身上跳了过去。他因此失去了平衡,向前一连冲出去好几米,摔倒在老格里索尼埃的尸体上,说来也巧,正是这个老兵方才意外的死,才向人们发出了最后这一番大规模伤亡的开始信号。
尽管听到前后左右不断传来子弹的嗖嗖声,阿尔贝看到那老兵的尸体就躺在那里,还是一下就停下了脚步。
这是他的军大衣,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因为他总是在扣眼上别着一个小玩意儿,红色的,他说,那是他的“恐怖勋章”。这个格里索尼埃,他可不是一个头脑灵活的精细人。这家伙不太讲究,却很勇敢,所有人都很喜欢他。就是他,没错。他大大的脑袋像是镶嵌进了淤泥中,身体的其他部分也摔得稀巴烂。而就在他的旁边,阿尔贝认出来那个更年轻的士兵路易·泰里厄。他也一样,身体的一部分被淤泥覆盖,蜷缩成一团,那姿势,活像是母腹中的胎儿。多么惊心动魄啊,死在了这样的年纪,这样一种姿态中……
阿尔贝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攫住了他,应该是一种直觉吧,他抓住那个老兵的肩膀,使劲地摇晃他。死尸笨重地翻了一个身,俯趴在了地上。对于阿尔贝,他需要好几秒钟时间才能认清眼前这个事实。然后,事实真相扑到他的脑子中:当一个人冲向敌人时,是不会背上中两枪而死去的。
他跨过尸体,又挪动了几步,身体始终压得很低,人们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无论是弯着腰,还是直着腰,子弹一飞过来,还是能打中你的,但那毕竟是一种本能反射,要尽可能少地暴露自己,就仿佛他们始终是在对上天的畏惧之中打着仗。他现在来到了小路易的尸体前。只见他双拳紧握,放在嘴边,就这样,那么年轻,真让人不可思议,怎么的,他才二十二岁啊。阿尔贝看不到他那沾满泥浆的脸。他只看到他的背,中了一颗子弹。加上那老兵背上中的两颗子弹,一共三颗子弹。这数字,跟之前听到的三声枪响完全对上了。
当阿尔贝重新爬起来时,他还因刚刚的发现而有些懵懂。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离停战的日子没有几天了,士兵们早就不再急于挑逗德国佬了,能催动他们进攻的唯一方式,就是激起他们的愤怒:那么,当那两个士兵被人打中背部的时候,普拉代勒究竟在哪里呢?
天哪……
阿尔贝被这一想法惊得目瞪口呆,他转过身来,这时候,他发现,普拉代勒中尉就在几米开外的地方,带着全部装备正朝他这边飞跑过来。
他的动作十分果敢,他的脑袋挺得直直的。阿尔贝看得很真切,尤其是中尉那明亮而又直接的眼神。坚定不移。一下子,一切都开朗了。
正是在这一时刻,阿尔贝明白,自己即将死去。
他尝试着想迈腿,但身不由己,什么都动不了,无论是他的脑子,还是他的双腿,全都动弹不得。一切来得实在太快。我对你说过的,这个阿尔贝,可不是一个敏捷迅疾的人。普拉代勒跑了三大步,就赶到了他的前头。边上,恰好有一个大洞,一个炮弹炸开的洞。阿尔贝的胸脯挨了中尉肩膀结结实实的一撞,一下子就喘不过气来。他脚底一滑,企图保持平衡,但身子向后倒下,张开胳膊跌进了洞里。
就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随着他跌入坑洞,他看到了普拉代勒的脸正在远去,而就在这一闪而过的目光中,他现在明白了其中包含着的藐视、确认,还有挑衅。
阿尔贝落到深坑的底部后,就地翻滚了几圈,靠着背上背包的摩擦力,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他被手中的步枪绊住了双脚,不过最终还是成功地站了起来,并立即靠在了斜向的洞壁上,就好像害怕被人听到或者找到,马上就把脊背贴住房门似的。他稳稳地站住了脚跟(脚下的黏土就像一块肥皂那样滑),尝试着恢复正常的呼吸。他的思绪,混乱无序而又飘忽不定,不断地返回到普拉代勒中尉那冰冷的目光中来。他的头顶,战火似乎愈加猛烈,天空上布满了一道道五彩的色带。乳白色的苍穹染上了蓝色和橙色的光晕。炮弹像是在来回穿梭,有的飞过来,有的飞过去,像是落在了当年的格拉弗洛特小镇上,密集的爆炸声连续不断,轰隆轰隆的,其中还夹杂了嘘嘘作响的飞弹声。阿尔贝抬眼向上看。只见在高处,普拉代勒中尉那高高的身影勾勒在空中,像是一个死亡天使,垂直地守候在洞口的边沿。
阿尔贝感觉自己似乎坠落了很长很长时间。实际上,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呢,短短两米距离,仅此而已。兴许,还不到两米。但是,所有区别就在于此。普拉代勒中尉高高在上,两腿分开,两手紧紧地卡住了腰上的皮带。在他身后,断断续续的战火发出闪闪的微光。他静静地瞧着坑井的深底,纹丝不动。他死死地盯住阿尔贝,嘴唇上掠过一丝含糊的微笑。他是不会把他从里头弄出来的。阿尔贝惊呆了,血似乎被惊得凝住了,在体内只流动了半圈,他一把捏住枪,脚底滑了一下,又赶紧稳住,把枪架在肩膀上,但是,当他的武器最终对准了坑洞的边沿时,那上面早就没有人了。普拉代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了阿尔贝一个人。
他放下了枪,试图再喘上第二口气。他不应该再等下去,必须马上爬上弹坑的斜坡,跑去跟上普拉代勒,朝他背上开上一枪,扑上去掐住他的喉咙。或者赶去跟其他战友会合,对他们说,朝他们喊,总之,该做些什么,而他却还真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呢。他感觉自己很累很累。疲惫刚刚袭来,把他拖垮了。因为所有这一切是那么荒诞。他仿佛刚刚才放下行李,安顿下来,仿佛初来乍到。他想重新爬上去,却怎么也爬不动。眼看着这场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停战之日屈指可数,他却落到了洞底。他几乎瘫倒在地,而不是坐在地上,双手抱住了脑袋。他尝试着分析清楚眼下的情境,但他的脑子已经不转了,像是一团黏糊糊的糨糊。就像一个融化了的冰淇淋卷,一个塞茜尔特别喜欢的冰淇淋卷,柠檬味的,会冷得她牙齿直打战,嘎吱作响,就像小猫咪做出的动作,而这只会让阿尔贝生出欲望,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哦,对了,塞茜尔,她的最近一封信是什么时候寄来的呢?一想到这个,他就有些心力交瘁。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塞茜尔的来信变得越来越短了。由于战争马上就将结束,她的写信也像是彻底结束,再也没有必要延展下去。对家人都还活着的一些士兵来说,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他们总会收到来信,但是对于他,就只有塞茜尔了……当然,他的母亲还健在,但她比其他一切都更让他厌烦。她的信如其人,什么事情都想替他做决定……正是这一切在折磨着阿尔贝,啃噬他的心,除此之外,还有所有那些阵亡的战友,他实在是不愿意过多地想他们。令人泄气的时刻,他早就经历过了,但眼下,自己的运气也太差了。恰恰就在他需要鼓足勇气的时刻。他实在不知道该说那是为什么,他心中有某种东西一下子就松了扣。他在自己的脏腑中感觉到了这一点。它有点儿像是一种巨大的疲惫,沉重得就像是一块大石头。一种固执的拒绝,某种无比被动和安详的东西。如同某个东西的终结。当他一开始应征入伍时,当他尝试着跟很多人一样想象战争时,他曾默默地想着,假如遇到极其困难的情况,他干脆只有装死得了。他会扑倒在地,甚至,考虑到要做得逼真,他会高声地发出一记尖叫,假装是前胸正中央中了一颗子弹。接下来,他只要一直躺在地上就可以了,静等着一切慢慢恢复平静。等到天黑下来,他就可以一直爬到另一个战友的尸体前,另一个真的死去了的战友,从他身上偷走他的证件。之后,他会继续爬行,像个爬行动物,一连爬上几个钟头,偶尔,当一些声音在黑夜中响起时,他也会停下一会儿,同时屏住呼吸。他会做得万分小心,他会一直前行,直到找到一条公路,他会沿着这条路向北而去(或者向南而去,这要根据实际情况的不同)。在行进中,他会在心中默默记住他那个新身份的所有信息。然后,他会遇上一支迷路的部队,而带兵的士官,一个高高大大的家伙,带着……简而言之,如你所见,作为一个曾当过银行会计的人,阿尔贝拥有一种带着传奇色彩的想法。无疑,马亚尔太太的种种奇思怪想深深地影响到了他。在战局的开端,他常常跟不少人一起分享这种伤感主义的幻象。他看到身穿红蓝相间的漂亮军装的部队,束装整齐,排成密集的队形勇敢冲锋,冲向一支丧魂落魄的敌军。士兵们手中闪闪发亮的刺刀对准面前的敌兵,而就在炮弹炸响,浓烟四散之后,敌人溃不成军。实际上,阿尔贝参加到了一场司汤达小说所描写的战争之中,他就处在一种平庸而又野蛮的残杀中,它在长达五十个月的时间里,每天都造成一千人的死亡。而要想对此有一个概念,只须稍稍站起来看一眼他那个弹坑四周的背景:一片荒地,寸草不生,布满了千千万万个弹坑,四下里散躺着几百具尸体,正在腐烂解体,没日没夜地散发出一股股恶臭味,让人恶心不已。第一阵炮火过后稍稍平静的间歇期里,大如兔子般的老鼠会从一具尸体跑向另一具尸体,跟一群群飞舞的苍蝇竞争着已开始被蛆虫吞噬的死尸。他了解这一切,他,阿尔贝,曾在埃纳河战役中当过担架员,当他再也找不到小声呻吟或大声号叫的伤员时,他就会去寻找并搬运各种各样的、处于不同腐烂程度的尸体。在这一方面,他很内行。对于他,这是一份令人不快的工作,他总是揪着心在干。
命运的不幸达到了顶点,不一会儿,这个可怜虫就将被活埋了,他痛苦地陷入了幽闭恐惧症的小小深底。
当阿尔贝还是个小孩子时,一想到母亲会关上他房间的门,然后出去,他就会感到一种恶心从肚子里向上涌来。他便什么话也不说,干躺在那里,他不想让母亲为难,因为她总是解释说,她自己就已经够倒霉的了。但是,黑夜、黑暗给了他深深的刺激。甚至很久以后,也就是不久前,当他跟塞茜尔在被单底下嬉戏时,也还是同样的情况。每当他被被单彻底覆盖时,他就会感到气短,感到莫名的恐惧。尤其还因为,塞茜尔有时候会把他牢牢地夹定在两腿之间,不让他脱身。她就想看一看他那样子,她笑着说。总之,窒息而死是他最害怕的死法。幸运的是,他那时没有想到这个,因为说到底,只要跟塞茜尔在一起,无论如何,那都是人间天堂,即便要让脑袋钻进被单里头,大不了也只是成为塞茜尔那两条滑溜溜的大腿的俘虏。假如阿尔贝想到了这个的话,恐怕会让他觉得,眼下还不如死了痛快呢。
其实,情况也不算很糟糕,因为说到头,死亡也是免不了的事。但不会死得那么快。等一会儿,当致命的炮弹落到离他的掩体只有几米远的地方爆炸,掀起一大堆高如墙壁的泥土,轰隆压下,把他彻底埋在底下时,那他也就没有太长时间可活了,不过,这也足以让他有时间真正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样的事。阿尔贝将会顿生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就像实验室里的那些小白鼠,当有人从后面抓住它们的腿时,它们也应该会感觉这一欲望,他又觉得自己像是屠宰场中要被割脖子的猪、要被击毙在地的牛,有着某种原始的反抗意识……他可能还得稍稍再等上一会儿才会那样呢。等着他的肺因憋气而变白,他的身体因为绝望地拼命挣扎而筋疲力尽,他的大脑随时都会爆炸,他的精神疯狂地错乱……不过,我们还是不要这么快就提前下结论。
阿尔贝转过身去,最后一次看了看上空,说到底,还真的是不太远呢。只不过,对于他还是太远了。他竭力集中起他的力量,别的什么都不想,只想着这一点,爬上去,走出这个弹坑。他又背上装备,拿上枪,抓住坑壁,开始向上爬,尽管疲惫,却依然坚持。真不容易。他的脚底发滑,在泥泞的黏土上滑动,找不到支撑点,他手指头抠进泥土里,脚尖使劲用力,试图在落脚点上稳住自己,但没能成功,他又滑落下来。于是,他卸下了他的步枪和背包。假如需要脱掉所有衣服的话,他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那样做的。他肚子贴在坑壁上,重新开始俯卧着慢慢向上爬,他的动作就像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松鼠,抓挠着空无,根本上升不了,并一次次地跌落到原处。他哎嚯哎嚯地喘气,哼哼唧唧地呻吟,然后他大声吼叫。恐惧攫住了他。他感到眼泪在涌流,他用拳头捶着黏糊糊的坑壁。坑边其实离他已经不远了,真他妈的,伸长胳膊的话,他几乎就能触摸着边沿了,但他的鞋底像是在滑冰,每赢得一厘米,马上就会丢失。一定要爬出这该死的弹坑!他大声叫嚷着。他眼看就要成功了。是的,有朝一日,他可以死去,但不是现在,不,现在就死去,那可是太傻了。他将从这里出去,而普拉代勒中尉,他将去找他,假如需要的话,哪怕一直找到德国佬那里都行,他将会找到他,他将会杀死他。他一定要找到并杀死这该死的畜生,这一想法给了他勇气。
一时间里,他呆呆地停在了这个令人忧伤的事实面前:整整四年多来,德国佬始终没能成功地杀死他,而现在,倒是一个法国军官差点儿就要了他的命。
真他妈的。
阿尔贝跪下来,打开了背包。他把包里所有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把他的水壶放在两腿之间;他要把军大衣铺在滑溜溜的斜坡上,把手边所有的东西全都插到泥土中,用来充当防滑鞋钉。他转过身去,而恰恰就在这一刻,只听得一颗炮弹飞来,离他头顶只有几十米。突然,阿尔贝心里感到一阵不安,一下子抬起了头。四年来,他早已学会了区别七五式和九五式,还有一零五和一二零式的炮弹……而对正朝他飞来的这一颗,他没有把握。大概是由于弹坑深度的原因,或者是距离的原因,它发出的是一种奇怪的声响,很新颖,比起其他的炮弹来,它要更低哑,更沉闷,那是一种逐渐弱化的隆隆声,最终却成为一种超强的电钻声。阿尔贝的脑子刚好还有一点儿时间在转,来得及对自己提出疑问。爆炸声怪得难以形容。大地传出一阵闪电般的抽搐,急剧地震撼,发出一种巨大而又凄惨的轰隆声,然后,泥土一下子就被炸飞。真是一场火山爆发。阿尔贝被震得失去了平衡,惊慌不已地瞧着空中,因为四周一下子变得昏暗起来。就在那儿,在天空那个位置上,在他头顶之上十几米的地方,他看到,一束束褐色泥土的巨浪席卷而来,其翻腾曲折的浪尖慢悠悠地向前展开,几乎像是慢镜头似的,然后就准备朝他落下来,要把他紧紧裹住。一场明亮的雨,懒洋洋地,夹杂着小石子、土坷垃、各种各样的小碎片,宣告着它的紧急降临。阿尔贝蜷缩成一团,屏住了呼吸。这根本就不是他应该做的事,正相反,必须尽量地伸展开四肢,所有被活埋的死者都会这样告诉你的。接下来,有两到三秒钟时间的悬置暂停,让阿尔贝死死地盯着这道泥土之幕,只见它慢悠悠地从天而降,仿佛对将要坠落的时间和地点迟疑不决。
再过一会儿,这一层泥土就将压到他的身上,把他覆盖得严严实实。
平时,阿尔贝的形象看起来很像是画家丁托列托的一幅肖像画。他的脸上总是挂有痛苦的线条,一张嘴的轮廓煞是鲜明,一个结实的下巴就像皮面套鞋,微微向前翘起,眼圈很黑很宽,深黑色的眉毛像一段圆弧。但是,眼下这一刻,由于他抬眼望着天空,看到了死神的逼近,他的样子似乎更像是一个圣塞巴斯蒂安。他脸上的线条突然拉紧了,整张脸因痛苦和害怕而起皱,像是在做某种无用的请求,说它无用,尤其是因为在阿尔贝的一生中,他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什么,当然也不会因为厄运的降临,就开始相信什么。即便他还有一点儿时间可以那样做。
伴随着一记巨大的撕裂声,泥土的帘幕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身上。人们完全能够想象一种将他一下击毙的撞击,阿尔贝可能会就这样死掉。实际情况却要更糟。小石子大石块像冰雹一样纷纷落到他身上,然后,是泥土袭来,一开始只是覆盖住了他,随后变得越来越重。阿尔贝的身体与地面紧紧贴在了一起。
随着泥土在他身上越积越多,他渐渐地被压得无法动弹,被压紧,被压缩。
光亮熄灭了。
一切都停止了。
一个新的世界秩序产生了,此后,这个世界里将不再有塞茜尔。
震撼阿尔贝的第一下打击,恰恰就在恐怖来到之前,战争之声停止了。就仿佛,一切都顿时安静了下来,上帝已经吹响了比赛结束的哨声。当然,假如他仔细注意一下,就会明白,其实什么都没有停下来,只不过,声音传到他耳边时,早已被覆盖在他身上,把他掩埋住的大量泥土所过滤、所弱化,几乎都听不见了。但是,眼下,阿尔贝有着别的忧虑,而不是注意声响,以知道战争是不是还在继续,因为对他来说,重要的是,它正在走向结束。
一旦轰隆声变得隐隐约约,阿尔贝就感觉到自己被死死地抓住了。他心中暗想,我被埋在地底下了;然而,这只是一个相当抽象的想法。他刚一想到自己被活活地埋葬了,事情便立即极其可怕地有了一种具体的表象。
而当他开始衡量这一灾难的范围,想象正等待着他的死亡方式时,当他明白自己就将被憋死,窒息死时,阿尔贝一下子就疯了,彻底地疯掉了。他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他大叫起来,而就在这无用的叫喊声中,他浪费掉了本来就不够多的一点点氧气。我被埋住了,他循环不断地重复着,而他的精神就坠落到了那种可怕的显然性之中,以至于他甚至都还没想到要张开眼睛。他所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尝试着向四周挪动一下身体。他所仅剩的最后力量,他仅有的从心底升起的恐惧,全都转化成了肌肉上的用力。在挣扎中,他消耗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能量。然而,这一切全都归于无用。
而突然,他停了下来。
因为他刚刚才明白到,他的手居然还能动。虽然只能动一点点,但毕竟还能动。他又屏住了呼吸。充满了水分的黏土落下来后,在他胳膊、肩膀和脖子上构成了某种壳状物。他如石化一般进入的这个世界又稍稍让给了他几厘米的空间,东一点西一点。事实上,在他的上方并没有太多的泥土。这一点,阿尔贝心里很清楚。这样,大概有四十厘米厚吧。但是他躺在了那底下,这样厚的一层足以让他无法动弹,阻止了他的任何运动,并置他于死地。
在他的四周,大地震颤不已。在他之上,远远的,战争在持续,炮弹在继续摇撼大地,让大地震荡。
阿尔贝怯生生地睁开了双眼。一片黑暗,不过不是漆黑一团,还有极其微弱的一丝丝光线,微白的,稍稍渗透了进来。一种极其苍白的微光,若有似无。
他不得不小口小口地倒着气。他的胳膊肘撑开了几厘米,终于稍稍伸展开了一点脚,这就把泥土压到了另一头。他带着万分的小心,跟恐惧不断地做斗争,试图把脸拱出土来,好好地透上一口气。一大块土立即又松坍下来,就像一个气泡破裂了那样。他的反应是瞬间产生的,他浑身的肌肉全都绷得紧紧的,他的身体缩成一团。但是,别的什么都没发生。他这样待着有多长时间了?处在这一不稳定的平衡中,空气渐渐变得稀薄,他想象着是什么样的死神在步步逼近,他很明白被剥夺了氧气的后果会是什么,他的血管将会一条一条地像气球一般爆裂,他的眼珠会瞪得越来越大,大到极点,仿佛连它们也都在寻求着越来越稀薄的空气。这时候,他尽可能小口小口地呼吸,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也不去想自己到底是一副什么模样,他只是伸出手去,一毫米一毫米地,触摸着身前的土。突然,他的手指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东西,虽说有一丝发白的微光,但光线太模糊,他无法辨别周围有什么东西。他的手指头触到了某种柔滑的东西,不是泥土,不是黏土,它几乎如丝一般滑溜,还带有一些颗粒。
他花了不少时间才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随着视力的慢慢调节,他辨别清楚了眼前的东西:那是两片巨大无比的下垂的嘴唇,中间流出一种黏糊糊的液体,还有两排硕大的黄牙齿,蓝颜色的大眼睛正在解体……
这是一个马脑袋,巨大无比,畸形得有些吓人,一个真正的大怪物。
情不自禁地,阿尔贝身子猛地向后一缩。他的脑壳撞到了坑壁,又有一些泥土掉了下来,埋没了他的脖子,他抬起了肩膀,以求能自我保护一下,同时他停止了动弹和呼吸。就这样暂停了几秒钟。
炮弹把地面炸穿了一个洞的同时,也把无数在战场上死去并腐烂的役马中的一匹发掘出了土,并把它的一个脑袋送到了阿尔贝的跟前。年轻人和死马,就这样面对面地待着,几乎都快抱在了一起。泥土的落坍让阿尔贝稍稍腾出了双手,但是泥土的分量很重,非常重地紧紧压住了他的胸腔。他又缓缓地开始了一种断断续续的呼吸,他的肺都已经快不行了。眼泪开始直往上涌,他好不容易才抑制住,没有哭出来。他对自己说,不能哭,哭就等于接受了死亡。
他最好还是待着不动,任由事态发展,因为他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有人说,我们临死的那一刻,整个人生经历会在短短的一瞬间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展现,这当然不是真的。但是有些画面还是会出现的,这话不假。而且,那都是一些很老很旧的画面。他似乎看到了父亲的脸,那么清晰,那么亲切,他敢发誓,父亲就在那里,跟他一起埋在土下。那无疑是因为他们将在这里重逢。他看到父亲还那么年轻,几乎跟他同岁。三十岁,还多那么一丁点儿,显然,作数的正是多出来的那么一丁点儿。他身穿他那套博物馆保安的制服,他给他的小胡子上了蜡,他面无笑容,就像是碗柜上的照片。阿尔贝气短得很。他的肺非常难受,身子不禁一阵阵地痉挛。他很想好好思考一下。但他完全无法集中精力,慌乱压垮了他,对死亡的恐惧从他的脏腑中可怕地向上涌起。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马亚尔太太正用一种责备的眼光盯着他,的确,阿尔贝永远都不知道该怎样向她解释,掉进了一个坑里,我倒是要问问你了,战争眼看着就要结束了,而你却要死了,死也就死了吧,虽说这是很愚蠢的事,但是,人们毕竟还是能理解的,可是,被活埋,更何况还是处在一个死人般的姿势!而这,竟然就是他,阿尔贝,从来就跟别人不一样,从来就是运气稍稍更差。无论如何,假如他不死在战争中,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你这个小伙子?马亚尔太太终于冲他笑了。阿尔贝若是死在战场上,家中至少会有一个英雄,这似乎还算不错的呢。
阿尔贝的脸几乎一片青色,他的太阳穴以一种无法想象的节奏跳动着,简直可以说,全身的血管都快要爆炸了。他呼唤着塞茜尔,他想要重新处在她的两腿之间,被她紧紧抱住,紧得不能再紧,但是,塞茜尔的面容没能来到他的眼前,仿佛她离得实在太远,根本就过不来,正是这一点,眼下这一刻见不到她,她无法陪伴他,让他心里难受极了。只有她的名字还在,塞茜尔,因为他正深深陷入的这个世界中不再有肉体,而只有词语。他真想恳求她来到他身边,他实在是太怕就这样死去。然而,再祈求也没有用,他将孤独地死去,不再跟她在一起。
那么,再见啦,我的塞茜尔,很久以后,天上再见。
随后,塞茜尔的名字也跟着被抹去,取代其位子的,是普拉代勒中尉那张带着令人无法接受的微笑的脸。
阿尔贝手脚往四下里乱动了一下,像是要划拉什么。他肺里头的空气越来越少,当他用力时,肺里头就嘶嘶作响。他开始咳嗽,他收紧了肚腹。不再有空气了。
他揪住了马脑袋,并由此捏住了它那又肥又厚的嘴唇,那唇肉在他的手指头底下分开,他一把抓住马儿的大黄牙,使出一种超人般的力气,掰开了马嘴,马嘴里发出一股腐臭的气息,阿尔贝却把它全都吸入了肺里。就这样,他赢得了几秒钟的苟延残喘,但他在反胃,他要呕吐,他的整个身体又抽搐起来,但他试图调转身子,想再多寻找一点点氧气,却毫无希望。
身上的泥土实在太重,几乎看不到什么光,只有头顶上被炸弹炸飞、又雨点般继续落下的泥土的一阵阵震动,此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进入他的身心之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声喘气。
随后,一种巨大的安静侵入了他的心。他闭上了眼睛。
一种难受的感觉向他袭来,他的心脏垮了,他的理智熄灭了,他坠落到黑暗中。
士兵阿尔贝·马亚尔刚刚死去了。
2
奥尔奈-普拉代勒中尉行为果断,野性十足,在战场上像是一头公牛,总爱坚定地冲向敌军的前线。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行为方式,给人以深刻的印象。而实际上,这里头并没有太多的勇气,远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他并非特别英勇善战,而是因为他很快就坚信,他将不会死在这里,死在战场上。他确信,这场战争不是为了杀死他,而是为了给他提供种种好机会的。
在这场113高地的突击进攻战中,他那凶狠的决心当然来自于他对德国人的超乎于任何界限的、纯粹的仇恨,但同样也来自于这样的一个事实,即他们已经一路走向了结局,而他只剩下很少可以利用一下好机会的时间了,因为,一场如此的冲突能给他这样一个人带来奇迹的机会确实所剩无几了。
阿尔贝和其他士兵都早已感受到了这一点:这家伙拥有贵族绅士的一切,只是落魄了而已。奥尔奈-普拉代勒家的祖辈三代人经历了股市溃败,欠债破产,变得一贫如洗。祖辈们往昔的荣耀如今几乎荡然无存,只留给了他家族在拉萨勒维埃的房产,而且早已破败不堪,另外,就只剩下家族姓氏的依稀辉煌,以及一两个远亲,某些不确定的社会关系,最后,就是一种渴望回归上流社会的强烈欲望,而这,让他心中总是充满了一腔愤怒。他过着很不稳定的生活,这实在有些太不公平,回到贵族阶层的行列,那可是他最基本的抱负,一种始终萦绕脑际的真正顽念,为此,他甚至准备牺牲一切。他父亲挥霍尽了仅有的那一点财富后,就往自己的心脏打了一枪,死在了外省的一家旅馆。有一种不可靠的传闻说,他母亲不堪忍受丧夫之痛,终日郁郁寡欢,一年以后也撒手人寰了。中尉没有兄弟姐妹,是奥尔奈-普拉代勒家中最后的独苗,这一“断子绝孙”的境遇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紧迫感。在他身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父亲那没完没了的衰败过程让他很早就明白,重振家业的担子已经落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而他则显然有必要的意愿,也有必要的才华,来履行这一使命。
此外,还是得补充一句,他长得相当漂亮。当然,没有想象力的人才会盲目爱美人,但是,毕竟,女人们都喜爱他,男人们都嫉妒他,这话可是不骗人的。无论是谁都会对你说,他有这么好的一副外表,这么响亮的一个姓氏,他缺少的就只是财富了。这也正是他的观点,甚至就是他唯一的计划。
人们这就更能明白,他为什么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来组织莫里厄将军热烈期望的这样一场进攻战。对司令部来说,这一场113高地进攻战就是一个瘤子,就是作战地图上极其微小的一个点,日复一日地让你烦恼,就像是感冒时把你抓住的那一类玩意儿,你对它毫无办法。
普拉代勒中尉并没有屈从于这一类固念,但是他也一样,这个编号为113的进攻战,他十分渴望,因为他位于一大堆命令机构的最底层,因为人们已经坚持到了最后,再过几个星期,要想立功受奖,脱颖而出,兴许就太晚了。他当中尉已经整整三年了,这还算是不错的呢。在这方面,来它一个漂亮的英勇壮举,大功也就算是告成了:这样,在退伍时就是上尉军衔了。
普拉代勒对他自己相当满意。为了激励他的士兵在这场113高地征服战中冲锋陷阵,他告诉他们说,冷血的德国佬刚刚屠杀了他们的两位战友,他的这个说法无疑会激起他们心中复仇的怒火。确实是聪明透顶的一招。
发出进攻的命令后,他让一个军士来负责第一次冲锋。他自己则悄悄地留在队伍的后面,因为他有一件小小的麻烦事要先解决掉,然后才能再跟大部队会合。之后,他就能毫无顾忌地迈开大步,轻松地超过所有人,冲到最前头,冲向敌阵,把上帝赐福予他而送到他面前来的德国佬干掉。
他一吹响进攻的号角,就等着手下人开始冲锋,自己则留在右侧,与队伍拉开了相当的距离,只为了防止士兵们冲锋偏了方向。当他看到那个家伙时,他心里不禁猛地一激灵,这小子,他叫什么名字来着?瞧他满脸的忧愁,瞧他的眼睛,简直就是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对了,他叫马亚尔,就是他,停在了那边,在右侧,心里像在思忖,冲出战壕之后,他怎么居然就一直跑到这里来了,这傻瓜。
普拉代勒看到,他停在那里不动了,转过身来,跪了下来,像是很惊讶,正在推着老兵格里索尼埃的尸体。
而这具尸体,普拉代勒从开始突击的那一刻起就盯在眼里,因为他必须去处理它,让它赶紧消失掉,越快越好,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这个,他才留在后面督战,时刻注意着左侧。不为别的,只为了赶紧处理,求个心安理得。
可眼下,突然冒出来这么个傻瓜兵,冲锋冲着冲着就停下了,瞧着两具尸体,一个老兵和一个新兵。
普拉代勒立即朝他冲去,我这么跟你说吧,简直就像一头公牛。阿尔贝·马亚尔此时已经站起来了。他为他的发现而深感震惊。当看到普拉代勒朝他猛扑过来,他明白大祸临头了,试图逃跑,但他的畏惧远不如中尉的愤怒来得有效。还没等他有所反应,普拉代勒就已经到了他跟前,肩膀往他胸肋上那么一顶,这个小兵就掉到了一个炮弹坑里,一直滚到了坑底。很好,这坑也就两米深,不会更深了,但要想从里头爬出来,那可就不容易了,就得费很大的劲,而不等他爬出来,普拉代勒就能把问题给解决了。
之后,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啦,因为,再也没有什么问题了。
普拉代勒留在坑沿边上,瞧着在坑底里的士兵,他迟疑着,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措施,随后,他感到一阵轻松,因为他知道自己有的是时间。他可以稍晚些时候再回来。他转过身去,后退了几米。
老格里索尼埃躺在地上,保持着一种很固执的样子。这一新的情况倒是也有好处,那便是,马亚尔把他的身子翻转过来后,就把他推到更年轻的那个士兵路易·泰里厄的身边,这就让事情变得简单多了。普拉代勒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机会来啦:何等的杀戮啊!正因为如此,人们才意识到,这一次进攻在人员伤亡方面会付出何等昂贵的代价。但是,战争就是战争,战场不是讨论哲学问题的地方。普拉代勒中尉拔去他那颗进攻型手榴弹的止动销,稳稳地放在两具尸体之间。他有时间跑开三十米开外,躲进掩体中,双手捂住耳朵,他听到一声巨响,把两个已经死去的士兵的尸体砸了个粉碎。
这是伟大的战争中少死的两个人。
也是多失踪的两个人。
现在,他该行动了,那边,就在他的洞里。普拉代勒掏出了第二颗手榴弹。他很熟悉这玩意儿,两个月前,他曾把十几个投降的德国兵集中起来,让他们围成一个圆圈,战俘们彼此投去疑问的目光,没有人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猛一下就往圆圈中央扔下一颗手榴弹,两秒钟就爆炸了。一副专家的身手,四年的罚篮经验呢。手法准确,我就不详细说它了。还没等那些家伙明白他们爪子底下到底是什么飞来横祸,他们就直接去了瓦尔哈拉神殿。这些蠢蛋,还以为能去作弄女武神瓦尔基丽呢。
这是他最后的一颗手榴弹了。这之后,他将再没什么东西可朝德国佬的战壕里扔了。太遗憾了,但是,也活该他倒霉。
就在这一刻,一颗炮弹炸响了,一阵泥土之雨从地上飞起,又缓缓落下。普拉代勒抬起身子,想看得更真切一些。整个坑洞全都被泥土覆盖了!
恰好,巧了。那家伙被埋在了底下。好一个笨蛋!
对普拉代勒来说的好处,是他省下了一颗防御用的手榴弹。
他又变得不耐烦,开始朝最前线的方向奔跑起来。来吧,他急于前去跟德国佬吵上一架。他要给他们送上一份漂亮的告别礼物。
3
正大步向前冲锋的佩里顾,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腿。他实在难以忍住疼痛,便像野兽一样号叫了一声,摔倒在泥浆中。他扭动着身体,左右来回翻滚不已,并继续吼叫,由于他只是用双手紧紧捏住了那条大腿,却看不到底下的小腿,便暗暗问自己,是不是有一块炮弹片把他的腿给切断了。他费尽全力想稍稍抬起身子来,终于成功了,尽管疼痛剧烈,他总算松了一口气:他的腿还在,是完整的。他发现自己的脚也还在,只不过,从膝盖以下,已经是血肉模糊了。血一直在流;脚尖还可以动一动,虽然痛得要命,但毕竟还能动一动。尽管四周一派嘈杂,子弹飞过,榴霰弹发出呼啸声,他脑子里想的只是,“我的腿还在”。他因此而安心了不少,因为他实在不想变成一个单腿人。
人们偶尔会开玩笑地称呼他“矮子佩里顾”,这实在有些悖理,因为作为一个生于1895年的小伙子,他长得也太高了,他有一米八三,你想想吧,这就是高个子了。尤其是,一个人有了这么高的个子后,他看起来马上就变得瘦了。十五岁时,他就已经这样。在学校里,同学们都叫他“巨人”,这样叫并不总是很客气,他不怎么讨人喜欢。
爱德华·佩里顾确实是个幸运的家伙。
在他读过书的那些学校中,所有同学都跟他一样,是富家子弟,生活无忧无虑,靠着上几辈人积累下来的财富,他们处处得到保障,时时拥有自信。但是,在爱德华身上,情况则不如其他同学那样好,因为除了这一切,他的运气也很好,这就让人嫉妒了。因为,我们可以原谅某个人的一切,富裕、才华,这些都是能原谅的,但就是不能原谅他有运气,不,这个,也实在太不公平了。
事实上,运气也总是在他这一边。他的运气中拥有一种极其优秀的自我保护意识。当危险过于巨大,当事态的发展变得有威胁,就会有什么东西向他发出警告,于是,他就像长了触角,会做出必要的行为,以确保继续留在游戏中,且毫发无伤。很显然,看到爱德华·佩里顾就这样,在1918年的十一月二日,摔倒在烂泥里,带着一条炸得稀巴烂的腿,人们会自问,是不是运气没有转回来,或者是转错了方向?事实上,不是,不完全是,因为他将保住他的腿。后半生他将一瘸一拐地行走了,但好歹两条腿都还在呢。
他迅速地解下皮带,把它做成一个绞索棒,紧紧地束住受伤的小腿,以求止血。随后,由于这一努力花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松了一口气,躺了下来。疼痛似乎减轻了那么一点点。他将不得不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了,而他实在不喜欢那样的姿势。他的境况很危险,随时随地受到炮弹的威胁,或许甚至更糟……近来有一个不胫而走的可怕说法:一到夜里,德国兵就会走出战壕,用白刃来结束伤兵的命。
为了放松一下肌肉,爱德华把后脖子往泥浆中挺了挺。他感受到一点点清凉。现在,他身后的一切,看过去都是倒过来的。这就仿佛他在乡村,躺在树底下看那样。跟一个姑娘在一起,这可是一件他从来就不了解的事。他曾经遇识过的那些姑娘,基本上是美术学校边上窑子里的姑娘。
他根本就没时间在回忆中走得更远,因为他突然就发现了普拉代勒中尉那又高又瘦的奇怪身形。就在刚才,爱德华倒下,痛苦地滚在烂泥中,做他的止血带的短暂片刻中,他就已经让所有的战友超过了自己,继续奔向德国佬的阵线,而只有普拉代勒中尉处在他身后十米的地方,站立着,一动不动,就好像战争已经停住了。
爱德华远远地看到了他,颠倒而又侧向。只见他双手插在皮腰带上,瞧着自己的脚下。简直就像是一个昆虫学家在俯身瞧着一窝蚂蚁。在一片嘈杂声中,显得是那么冷静。威严如神。然后,就仿佛事情已经完结,或者不再跟他有关系,兴许他已经完成了观察任务,他就消失了。一个军官会在冲锋的正当口停下来,瞧着自己的脚下,这事情实在也太蹊跷了,一时间里,爱德华惊讶得感觉不到腿上的疼痛。这里头肯定有什么不正常。刚才,爱德华炸伤了一条腿,这就已经相当惊人了;他几乎已经穿越了整个战争,身上连一点儿擦伤都没有,眼下却带着一条皮开肉绽的伤腿,被死死地钉在了地上,这里头肯定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是,说到底,既然他是一个士兵,处在一场你死我活的冲突之中,那么,流血受伤也就是家常便饭了。而相反,一个军官居然在枪林弹雨中停下来,来观察自己脚底下,那可就……
佩里顾放松了肌肉,再次仰面倒下,试图喘上一口气,他双手紧紧勒住了膝盖,就在即兴做成的止血带上面一点点。几分钟后,他实在有些忍不住,就挺起胸来,又一次瞧了瞧中尉刚才站立的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了。军官消失了。进攻线又推进了一些,爆炸声偏远了有好几十米。爱德华完全可以就这么躺着,一心只想着他的伤口。例如,他可以考虑是不是应该等待救援,还是尝试着自己往后撤,但他并没有那样做,而是挺起胸,猫起腰来,就像一条鲤鱼跃出了水面,目光瞄向了那个地方。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而要去那里,实在有些艰难。他用胳膊肘撑起身体,后退着爬行。他的右腿已经没有知觉,只能靠小臂的力量,还有左腿的支撑来爬行;另一条腿则拖在污泥中,完全如同一段死肢,每走一米都得费上很大力气。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实在无法说得清楚。反正,这个普拉代勒真的是个让人不安的人,没有人能留在他的身边。他应了那么一句老话,有道是,对于一个军人,真正的危险不是敌人,而是军衔等级制。即便爱德华没什么政治眼光,说不出这就是制度之根本,他的想法也还是朝着这个方向而去的。
行动中,他突然停了下来。他刚才爬行了七八米的样子,不会再多了,而现在,一颗不知道多大口径的炮弹可怕地炸响了,把他牢牢地钉在了地面。兴许因为他当时躺在地上,爆炸声听起来要远为更响。他僵住了,紧张得像一根钓竿,死硬死硬,甚至连他受伤的右腿也不再抵抗这一运动。几乎可说是一个鬼魂附体的癫痫患者。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几分钟前普拉代勒站立的那个地方,只见巨大的一片泥土腾空而起,就像一大股惊涛怒浪冲天涌起,在空中撒开。爱德华感到它是如此近、如此密集,仿佛马上就将把他掩埋,啊,这泥土之雨落下来的声音是那么可怕,低沉得就像是一个食人妖魔在叹息。隆隆的炮弹爆炸声,嗖嗖的子弹飞舞声,在空中频频开花的耀眼火光,这一切,跟在他身边轰然倒下的泥土之墙比起来,几乎不算什么了。他惊呆了,闭上了眼睛,地面在他身子底下震颤。他身子蜷缩成一团,屏住了呼吸。等他脑子清醒过来,证实自己依然还活着时,他觉得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泥土全部撒落下来。立刻,他跟战壕里肥大的田鼠一样,带着一种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能量,重新爬行起来,始终脊背贴着地,爬向内心召唤他去的地方,随之,他明白了:他来到了泥土之浪落下的地方,而就在那里,有一片小小的尖尖的金属片从几乎粉尘一般的土中穿出,露在了地面上几厘米。定睛一看,是一把刺刀的尖端。信息很明确,有一个士兵被埋在了底下。
活埋是一种经典的死法,他曾经听人说起过,但是他还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在他所在的部队中,常常有一些工兵,用铁铲和镐头,试图刨开土,挖出处在这一糟糕境遇中的家伙。但人们总是来得太晚,挖出来时,这些人的脸往往因为缺氧而发青,眼睛则睁得鼓鼓的,像是要炸开来一般。一时间里,普拉代勒的阴影在爱德华的脑子中闪过,他不想停留在这上面。
赶紧行动,快。
他翻过身来,肚子贴地,当即,腿上的伤痛让他叫出了声来,因为伤口碰到了地面,又一次破裂开,钻心似的疼痛。他嘶哑的叫喊声还没有结束,就开始疯狂地挖起土来,十根手指头弯曲成爪子的形状。这工具也太微不足道了,根本就不管用,因为埋在泥土底下的小子已经开始缺氧了……爱德华很快便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被埋得到底有多深呢?要是有什么像样的刨土工具那就好了。佩里顾转身朝向右边。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些尸体上,除了这些,别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一件工具,什么都没有。唯一的方法,就是拉出土中的这把刺刀,用它来挖土,但是,那会耗上几个小时。他仿佛觉得那家伙在呼唤他。当然啦,尽管掩埋得不是很深,就凭着战场上的这一派喧嚣嘈杂,底下的人也没有任何机会能让人听到他,即便他高声叫嚷的话,那也只是他想象中的一个效果。爱德华的脑子在沸腾,他感到情况十分紧急。凡是埋进了土里的人,必须立即把他们挖出来,刻不容缓,要不然,等你把他们慢慢拉出来时,他们早就死定了。当他用手指甲拼命挖掘刺刀尖两侧的泥土时,他在问自己是不是认识这个士兵:部队中士兵的一个个名字和一张张脸,一一在他的脑海中掠过。在眼下的情境中,这么想实在有些不合时宜,他只是想救出这个战友来,无论他有没有跟此人交谈过,也无论他是不是喜欢他。不过,这样想尽管不妥,还是给了他动力,加快挖土的速度。他不断地转身,四下里张望,寻找着可能的援助,但什么都没有,他直挖得手指头疼。他已经成功地挖开了刺刀两边十几厘米深的土,但当他试图摇动刺刀时,它却连一厘米都不动,就如同一颗好牙,真叫人泄气。他到底努力了多少时间,两分钟,三分钟?那家伙兴许早已经死了。因为姿势不对,爱德华开始觉得肩膀上有一种疼痛。这样挖,他肯定支持不了太长时间,他心中生出了某种怀疑,一种疲竭袭来,他的动作慢了下来,气也有点喘不过来,他的肱二头肌有些发僵,胳膊有些抽筋,他便握拳捶打起泥土来。突然,他真切地感觉到:有东西在动!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他真的哭了起来,他用两手抓住刀尖,然后使尽全力地一推,又一拔,他一秒钟都没有停,用胳膊猛地擦掉流到脸上的眼泪,一下子,一切变得容易了,他停止了摇晃,重新开始挖,并伸进手去,想把刺刀拔出来。当刺刀慢慢地移动时,他发出了一记胜利的吼叫。他把它整个拔了出来,仔细地打量了它一下,仿佛有些不太相信,像是第一次看到它似的,但是,他用一个愤怒的动作,把它再次插进泥土中,他吼叫,他咆哮,使劲扎着土。他用已经有些钝了的刀刃画出一个大圆圈,把刀口平放,切入土中,再把土撬起来,然后用手扒拉走。他费了多少时间?腿上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了。最终,有了,他看到了什么东西,他摸了摸,一块布料,一枚纽扣。他像一个疯子,像一条真正的猎犬那样挖着,又摸了摸,是一件上装。他伸进两只手,两条胳膊,泥土一下子坍塌下去,像是落进了一个洞里,他感觉到底下有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随后,他遇到了一个头盔的光滑面,他顺着它的轮廓往下摸,手指头碰到了那个小子。“嘿!”他始终在哭,这爱德华,他同时也在叫,而他的胳膊,靠着一种他根本无法控制的力量,疯狂地清理着泥土。士兵的脑袋终于露了出来,只有三十厘米深,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他认出了他,他叫什么来的?他死了。这一想法是如此痛苦,爱德华停了下来,瞧着这位战友,就埋在他身下的泥土中,一瞬间里,他感觉自己跟他一样已经死去,他看到的就是他自己的死亡,这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痛苦,巨大无比……
他一边哭着,一边继续清理出尸体的其余部分,一切进行得很快,先是肩膀露了出来,接着是前胸,一直露到了腰带。就在那士兵的脸的前面,还有一个死马的脑袋!真是好奇怪啊,爱德华心里想,他们竟然这样被埋在了一起,面对面。透过眼泪,他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实在叫人难以置信。假如他能站起来,处在一个不同的姿势的话,那兴许会挖得更快,但是,即便就这样,他还是挖成了,他高声地说出了一些很傻很傻的话,他说:“你不必担心。”同时哭得像一头小牛崽,就仿佛另一位能听到他说话似的,他真想紧紧地抱住他,对他说上一些假如被别人听到后就会万分羞愧的话,因为,实际上,他是在哭他自己的死亡。他在为他所能回想起来的害怕而哭泣。现在,他终于能够承认这一点了,两年来,他始终怕得要死,生怕有一天自己会因另一个只是受了伤的士兵而死去。这是战争的终结,他为他战友流下的这些眼泪,正是他自己的青春之泪,他自己的生命之泪。他是多么幸运啊,他残废了,余生中永远得拖着那么一条腿。好一个麻烦事儿。他活着。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成功地拉出了那具尸体。
马亚尔,这个姓终于来到了他的脑子里。那么,名字呢,他却从来都不知道,他们只是简单地叫他“马亚尔”,从不称呼他的全名。
还有一个疑问。他把自己的脸凑到阿尔贝的脸跟前,他想在他周围到处爆炸的整个世界中静止下来,以便好好听一下,因为他毕竟还在问自己,他到底死了没有?尽管对方就躺在他的身边,尽管在这种姿势中他行动起来很不方便,他还是尽可能用力地拍打着马亚尔的脸,而对方的脸只是随着他的打击而晃动,并没有实质性的反应。这不说明任何问题,这是一个很糟糕的想法,他爱德华,竟然想象那个士兵兴许还没有完全死去,因为这样想,他实际上心里更痛苦,但眼下,事情就是这样,既然心中有这一怀疑、这一问题,那他绝对就得去证实,而对我们来说,看到这一点也实在太可怕了。你已经做得最好了,人们真想对他叫喊道,算了吧,人们真想拉住他的手,轻轻地,把它们紧紧地握在自己手中,好让他不再这样动下去,不再这样干下去,人们真想对他说一说他们可能会对神经错乱的孩子们说的那些话,真想把他紧紧抱住,让他的眼泪不再流淌。总之,抚慰他。只不过,爱德华身边没有任何人,既没有你,也没有我,没有人能告诉他正确的做法,马亚尔兴许没有真正死去吧,这一想法,又从远处钻进了他的头脑中。爱德华曾有一次见过这个,或许那是有人讲给他听的,前线的一个传说,没有人能证实的一个故事,说的是,有一个士兵,谁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可后来又被救活了,是心脏复苏了。
剧烈的疼痛中,居然还有时间想这个,实在是不可思议,爱德华靠着他那条好腿挺起身子来。站起来后,他看到自己的右腿拖在身后,但是他能感觉到它,就在一片迷雾中,而就在白色的烟雾中,夹杂有恐惧、疲惫、痛苦与绝望。
一瞬间里,他聚集起了全身的力量。
短短一秒钟里,他站立着,只撑在一条腿上,像是一只苍鹭,他的平衡无所依靠,他朝自己的身下瞥了一眼,快速而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就让自己轰然倒下,把全身的重量都一下子压在了阿尔贝的胸脯上。
要命的咔嚓一响,肋骨断裂了,粉碎了。爱德华听到一声嘶哑的喘息。他的身子底下泥土翻动了,他又向下滑了滑,像是从椅子滑落下来,但是掀起来的不是土,而是转过身来的阿尔贝,只见他大口大口地呕吐,几乎把肠子都吐了出来,并开始咳嗽。爱德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没错,他真的很有运气,好一个爱德华,你得承认。阿尔贝继续呕吐着,爱德华则开心地拍着他的背,一边哭着一边笑。他就这样坐在地上,在这片荒芜的战场上,就在一个死马的脑袋边上,一条腿反向地扭曲着,还流着血,差点儿疲竭得昏死过去,而他的面前,就是那个刚刚从死神那里折返回来的家伙,还在哇哇地大口呕吐……
对于一场即将要结束的战争来说,这的确很了不得。这幅画面很漂亮,但这还不是最后的画面。正当阿尔贝·马亚尔迷迷糊糊地恢复知觉,滚向一侧,声嘶力竭地干呕时,爱德华身子挺得笔直,辱骂着老天,仿佛正在点燃一根炸药棒。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汤盘大小的炮弹片径直朝他飞来。弹片相当之厚,速度之快令人目眩。
无疑,这就是老天爷给他的回答。
4
两个士兵以相当不同的方式,重新爬上了地面。
阿尔贝从死神那里返回后,吐得很厉害,连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了,好在他慢慢地恢复了意识,发现自己就在弹道拖曳、硝烟弥漫的一片天空底下,这意味着他真的活了回来,尽管他还没能清醒地意识到,由普拉代勒中尉发动并指挥的进攻战基本上已经结束了。总之,这场113高地进攻战相当轻松地获胜了。经过一番激烈却又短暂的抵抗,敌人最终投降了,他们抓获了不少俘虏。这是一次干净利落的进攻,从头到尾,付出的代价很小很小,三十八人阵亡,二十七人负伤,两人失踪(当然不包括德国佬的死伤),可以说,战果卓著。
当担架员从战场上找到他们时,阿尔贝正抱着放在自己膝盖上的爱德华·佩里顾的脑袋,嘴里哼唱着小调,看到他的样子,救援者们都认定,他的精神状态有些“错乱”。他所有的肋骨都断裂了,或是折断,或是裂开,但他的肺完好无损。他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这是个好兆头,总之,说明他还活着。然而,他已经很不新鲜,有些腐臭了,即便他心里很是渴望,他恐怕也不得不把对自身状况问题的种种思索放到以后再说了。
比如说,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奇迹,出于什么样最高意愿的恩惠,出于什么样不可思议的偶然性,他的心脏只不过是停止跳动了短短的几秒钟,而后,就有士兵佩里顾冲过来,以他那极为独特的手法,为他及时做了心脏复苏的抢救措施。他所能证实的一切,就是机器重新启动了,带着颤动、痉挛和颠簸,但基本系统都得到了保存。
战地医生们在给他做了紧密的包扎后宣布说,他们的本事也就到此为止了,他们把他放置在一个宽敞的公共大厅中,那里胡乱地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伤兵,有的生命垂危,有的受了重伤,有的肢体残缺,缺胳膊短腿的,而其中的轻伤员,尽管还打着石膏,夹着夹板,眼睛却从缠着的绷带中瞧出来,开心地玩着纸牌。
全靠了113高地战役的胜利,前线医院在等待最终停战的那几个星期中,赢得了稍许的缓和,恢复了它的活力,但是,由于这次进攻战并没有造成太大破坏,医院中的工作采取了四年来很少见的一种正常节奏。一段时间里,护士嬷嬷们多少可以专心地去照料那些干渴得要命的伤员了。这时候,医生们也不会被迫放弃治疗那些伤员,而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了。这时候,因为不停地锯股骨、胫骨和肱骨而已经七十二个钟头没有睡觉的外科大夫,也不再需要在筋疲力尽中再坚持了。
爱德华一来到医院,就匆匆接受了两次简易的手术。他的右腿有多处骨折,还有韧带与跟腱的撕裂,今后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了。不过,他最要紧的手术还在于探查脸上的伤口,以便清除那里面的异物(这就要看一所战地医院的设备条件能允许的范围了)。医生给他注射了疫苗,采取了必要措施,保障了呼吸道畅通,抑制了气性坏疽的威胁,伤口被大面积地切开,以免遭受感染。其余的,也就是最基本的,则该由一所医疗条件更好的后方医院来做了,然后,假如伤员能活下来的话,还该考虑送他去专门的医院做进一步治疗。
一道命令下来,要紧急转移爱德华,等待期间,上级要求阿尔贝留在他战友的病床前照料他,他俩的故事早已迅速地传遍了整个医院,传得都大大地走了样。很幸运,有可能会给这个伤员安排一个单人病房,就位于医院最南端那栋楼的一个条件优越的特殊病区内,在那里,就不会没完没了听那垂死的伤病们凄惨的呻吟了。
阿尔贝在帮助爱德华分阶段康复时几乎手足无措,这活儿实在太累人,也太乱了,这方面他也是实在太不懂行了。有时,阿尔贝在那年轻人身上会撞见一些表达、一些手势、一些哑剧动作,他本来还以为能够准确地说清楚,但它们总是那么短暂,转瞬即逝,没等阿尔贝找到一个恰当的词来说明,就消失得干干净净。我说过的,阿尔贝从来就不太灵活,他刚刚成为牺牲品的那个小小事故也没能对他起到一丁点儿的作用。
爱德华苦苦地忍受着伤口的疼痛,他常常大声吼叫,身子愤怒地乱动乱晃,人们为稳住他,不得不把他绑在床上。阿尔贝这时候才明白,楼道尽头的病房之所以给了这位伤兵,并不是因为它的舒适安逸,而是为了避免让其他人从早到晚地忍受他的抱怨,四年的战争看来还远远不够打磨他,他的天真依然还是无边无际。
整整几个钟头,阿尔贝听着这位战友大声吼叫的同时,双手不停地揉捏着,只听得他的叫喊,一会儿是呻吟,一会儿是抽泣,一会儿又是咆哮,连续不断地覆盖了一个人处在痛苦与疯狂的界限时所能发出的所有音阶。
虽然阿尔贝在面对他那家银行的一个部门小头头时,没胆量维护自身的利益,现在他却变成了一个热忱的律师。他抱怨说,他战友身上挨了一块弹片,跟眼睛里进了一粒灰尘有着天壤之别,绝不可同日而语,等等。在他那个水平上,他表现得很好了,他想他还是做得很有效的:实际上,他只不过是悲怆动人而已,然而这就已经足够了。由于在等待转移期间,医护人员已经做了几乎能做的一切,那个年轻的外科医生同意给爱德华服用一点点吗啡,以缓解他的疼痛,条件是只能把剂量控制到最小,而且还得逐步逐步地减少用量。他们根本无法想象,爱德华会长期停留在这一状态中,他必须得到专门的而且是迅速的治疗。他的转移也是迫在眉睫的事。
多亏了吗啡,爱德华复原虽然缓慢,却显得没那么动荡不安了。他最初种种有意识的感觉相当混乱,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没办法分辨某些反应,辨认不清人的嗓音,而最难以忍受的,就数冲击着胸部以上整个躯干最高部位的一阵阵剧痛,它们伴随着每一次心跳,像是一种永不休止的浪潮,随着吗啡作用的减退,而渐渐变成了一种磨难。他的脑袋成了一个共鸣箱,每次浪潮的冲袭最终都变成一种混浊而又沉闷的撞击,很像是船靠码头时船边上的救生圈碰到岸石所发出的声音。
他也感觉到他的腿疼。他的右腿被一颗罪恶的子弹打烂了,之后更因为急于去救阿尔贝·马亚尔而加重了伤势。但是这一疼痛在吗啡的作用下同样也变得模糊了。他隐约地感觉到他的腿始终还在,这是没有错的。当然,已经成了碎皮烂肉,但依然还在起着(至少是部分地起着)人们有权期待一条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场上带回来的腿可以起到的作用。他对种种事件的意识长时间以来一直很晦暗,沉没在图像底下。爱德华活在一个混沌的持续不断的睡梦中,在这梦中,混乱不堪、主次不分地汇集了他迄今为止所看到、听到、感受到、了解到的一切,乱哄哄的如同一锅大杂烩。
他的脑子把现实与种种素描、绘画混淆在了一起,就仿佛生活不是别的,只是他的想象博物馆中一幅幅额外的多姿多彩的作品。那些形象中,有波提切利笔下渐趋消逝的美人,有卡拉瓦乔笔下被一条蜥蜴咬伤的男孩那突如其来的惊恐,紧接着就出现了殉道者街上一个卖果蔬的女商贩的脸,那脸上的严肃样总是让他惊讶不已,或者—就让我们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显现出的是他父亲的假衣领,有着一种淡淡的粉红色调的那一个假领。
就在这平庸的日常生活场景、这博斯笔下的人物、这些裸体人和愤怒士兵的单色画的中央,以循环往复的方式突然出现了《世界的起源》。说实在的,这幅画他只看到过一次,是在自家亲戚的一个朋友家中偷偷看到的。我跟您说到这个,那还是战前很久的事情,当时他只有十一二岁。那时候,他还在圣克萝蒂尔妲学校上学呢。圣克萝蒂尔妲,那是希尔贝里克和卡蕾泰娜的女儿,这家伙可是个大骚货,爱德华把她画成各种姿势,被她的叔叔戈戴吉西尔骑上身,被国王克劳维斯进过后庭,而大约在493年,她吮吸过勃艮第人的国王,还舔过兰斯城主教雷米的后面。而正是因为画了这些个,他被勒令退学三次,而这第三次也是最终的一次。所有人都认定,这实在也画得太他妈的细致入微了,人们甚至还会问,在他这个年纪,他是怎么找来模特儿的,毕竟画面充满了种种细节……他父亲紧紧咬住嘴唇,一言不发,把艺术看作一种梅毒般的败坏堕落。实际上,早在爱德华进入圣克萝蒂尔妲学校之前,他的一些事情就已经被认为不太好。尤其是他和父亲的关系。爱德华始终我行我素地在素描中自我表达。在他去的所有学校中,他的所有老师,或早或迟地,都会在黑板上被表现为一米来高的漫画。最后,画作都有签名,完全就是佩里顾家的一贯派头。几年时间下来,他的灵感,本来就全都集中在他父亲通过其关系将他接纳的那些学校的生活中,现在更是渐渐地围绕着种种新主题越来越发展。人们可以把它叫作他的“神圣阶段”,位于舞台最高点,音乐教师朱斯特小姐,被画成犹滴的样子,以一种贪吃的神态,挥舞着一颗割下来的荷罗浮尼的脑袋,而这脑袋,很容易跟数学老师拉普尔斯先生的脑袋相混淆。大家都知道,这两个人偷偷搞在了一起。谁都很清楚,他们俩的分手,象征性地体现在了漫画中这一令人赞叹的头颅掉地的场景中,而这一切的一切,全靠了听闻到桃色流言的爱德华的绘画才能,人们才有权在黑板上,在墙上,在纸张上,见识到不少的淫秽故事,而那些画了漫画的纸,就连教师们拿到手之后也会忍不住偷偷地传看,最后才上交给校长。任何人在校园里发现那个平淡无奇的数学老师时,都会立即把他想象成淫荡好色的林神,具有一种神奇非凡的男性生殖力。那时候,爱德华才八岁。这一触及圣经场面的戏足以让他受到学校高层的召见。但校方的约谈并没有解决问题。当校长手里挥舞着那幅素描,用愤怒的口吻提到那位犹滴时,爱德华提醒他注意到,当然啦,那个年轻女子就是抓住头发提着那颗脑袋的,但是,画中的那颗脑袋因为是放在一个盘子里的,他就更应该有道理把她看成莎乐美,而不是犹滴。所以,那颗脑袋更是施洗者圣约翰的,而不是荷罗浮尼的。爱德华在显摆学问方面也很有一套,而且他的反应如同一条训练有素的狗,很会逗弄人。
毋庸置疑,他灵感如泉涌的重大阶段,可以被形容为“繁花盛放”的阶段,开始于他的手淫时期,那时,他的主题全都充满了想象力与创造性。他的那些壁画把所有人物—甚至包括那些校工勤杂,连他们都赢得了某种尊严,足以伤害学校管理高层的脸面—的种种场景全都表现得栩栩如生,人物数量的众多则允许其体现出千姿百态的最原始的性现象。众人看了后会报以一笑,尽管在发现这一色情想象力时,每个人都多多少少质疑到了自己的生活,那是当然,而观察最入微的人则从中看出一种对男女关系的奇怪倾向,这就让人有些心绪不安了,人们还在研究到底该怎么形容这种启人疑窦的关系。
爱德华每时每刻都在画画。大家都说他不太正经,因为他喜欢惊世骇俗,而且都是百发百中,但是他所画的圣克萝蒂尔妲被兰斯主教开了后庭之花,确确实实地惹恼了校方,气坏了他的父母。他的父亲,如同往常,花钱摆平了风波,以免丑闻扩散。不过,校方始终没有罢休。说到圣女开了后庭,这说法实在没法对众人交代。所有人都站在了爱德华的对面。除了他的几个好伙伴,尤其是那几个被他的素描所吸引的同学,还有他的姐姐玛德莱娜。这让她笑了个痛快,当然不是因为主教上了克萝蒂尔妲,这个嘛,都已是老掉牙的故事了,让她发笑的,是那些人的嘴脸,想象一下吧,校长啦,于贝尔神父啦,全都逃不了……她也一样,在圣克萝蒂尔妲学校读过书,对女生部,她简直了如指掌。玛德莱娜非常欣赏爱德华的大胆,嘲笑他总是一副傲慢无礼的样子,她特别喜欢把他的头发弄乱;但是,他得准备好让她弄了,她才能弄,理由很简单,虽说他年纪比她小得多,但他长得很高……他俯下身子,她则把她的双手伸进他浓密的头发中,使劲地挠着他的头皮,让他痒痒得难受,最终不得不一边笑着,一边求饶。不过,可不能让父亲看到他们这样闹。
我们还是回头说说爱德华吧,他在接受教育方面,一切都还算顺利,因为他的父母很有钱,不过,即便靠了钱,也没什么太体面的效果。早在战前,佩里顾先生就赚了很多很多钱,他是靠着危机发财起家的那类人,可以说,危机就是为他们而来的。而妈妈,人们从来就不说她的财富从何而来,这毫无意义,这就像是,你不必问海水里从什么时候起有了盐。但是,因为妈妈很年轻时就死了,死于心脏病,所以只有爸爸一个人来操控一切。由于忙于生意,他把孩子的教育全都托付给了学校和老师。还有家中的仆佣。爱德华天资聪慧,所有人都承认他要优于常人,尤其在绘画方面,他有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天赋,甚至连他的美术教师对此都无话可说,运气好得也太令人称绝了。他还有什么需要期待的呢?兴许正是由于这些原因,他才如此咄咄逼人。知道自己不会惹来威胁,知道一切都会顺利解决,他才显得大胆无畏。他可以说出自己想说的一切,随心所欲,而且,不用担心:他越是去冒险,就越是有保护措施。实际上,佩里顾先生在各种情况下都拯救过儿子,但他那样做是为了自己,因为,他拒绝让自己的姓氏遭到玷污。而这并非能够轻易做到,因为爱德华始终都是叛逆者,他喜欢搞一点儿恶作剧。他父亲终于不堪忍受他的一系列丑闻,对他的未来命运丧失了希望,而爱德华也就趁机进入了美术界。一个关爱他的保护人姐姐,一个十分保守的、每分钟都在否定他行为的父亲,一种无可否认的天才,爱德华几乎拥有了走向成功所需的一切。好的,人们知道,他不见得就能借此成功,但是,在战争即将结束的时候,他还是算得上成功。除了他的那条腿,血肉模糊的伤腿。
当然啦,对爱德华的所有这一切,为他守夜、为他换洗内衣被褥的阿尔贝还一无所知。阿尔贝所确信的唯一事情就是,无论爱德华·佩里顾的生命轨迹是如何确定的,1918年十一月二日这一天,他的命运突然就彻底改变了。
而他的右腿马上就变成了他次要的忧虑对象。
阿尔贝时时刻刻都陪在他战友的身边,为女护士们充当了志愿助手。女护士们要忙着做医护,处理伤口,预防感染,用导管为爱德华喂食(直接往他的食道中插管子,送入一种混合了牛奶、鸡蛋汤、肉汁的流质食物),而阿尔贝,则要忙活其余的一切。他不是在用一块湿布擦干净他的额头,就是在带着一种珠宝匠般的小心给他喂水,要不,他就是在给他换垫单。而这时候,他就紧咬住嘴唇,转过身去,捏住鼻子,眼光瞧向别处,劝说自己,他战友的未来兴许就将取决于他这一番细致入微的劳役了。
就这样,他的注意力全都用来关注两件事:一个,是找到一种办法,能让自己痛痛快快地呼吸而不至于每吸一口气都带来肋骨的一丝疼痛,但他始终找不到;再一个,就是陪伴他战友的同时,希望战地救护车早早到来。
做着这一切的同时,他脑海中不停地闪现出当初的景象,当他自己从死人堆中爬出来的时候,爱德华·佩里顾正半躺在他的身上。但是,作为这一切的背景,时时萦绕着他心头的,则是普拉代勒中尉的形象,这个卑鄙的小人。阿尔贝花费了不计其数的时间,去想象当他在路上遇见中尉时他将会对他做什么。他仿佛又见到了普拉代勒在战场上朝他冲过来,几乎是切切实实地又感觉到了炮弹坑将他窒息。然而,他却很难长久地集中精力去回想,就仿佛他的大脑还没有成功地找回它那巡洋舰一般的匀速。
即便如此,在他复活过来之后不久,一些词语还是涌上了他的心头:有人尝试过要杀死他。
这一表达,听上去有些怪怪的,但似乎不无道理。毕竟,一场世界大战,向来都不过是一种蔓延至整个大陆范围的谋杀。只不过这一谋杀不可避免地落到了他头上。瞧着眼前的爱德华·佩里顾,阿尔贝有时候会重温当初弹坑中空气越来越稀薄的那一时刻,而他的愤怒就会渐渐沸腾。两天之后,他也一样,他也已经准备好了,要成为一个杀人凶手。四年的战争之后,现在是时候了。
当他独自一个人时,他总是想着塞茜尔。她离他那么遥远,他想她都想得心直痛。突如其来的事件过于密集,把阿尔贝推入到另一种生活中,但是,没有塞茜尔在的生活,对于他是一种根本不可能的生活,他只能把自己寄托在对她的回忆之中,他看她的照片,细数着她无数的完美优点,眉毛、鼻子、嘴唇,一直到下巴,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美妙的东西,塞茜尔的嘴巴,让人永远都无法忘怀。有人将从他手中把她偷走。将有一天,有人会来把她夺走。或者,她会自己走掉。他在心中也意识到了这一切,他,阿尔贝,根本就不算什么,而她,仅仅是她的香肩,那可就是……想一想这个简直会要了他的命,那些伤心的时刻可叫他怎么挨啊。他心里想,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于是,他拿出来一张纸,尝试着给她写一封信。是不是应该把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她这个只等待着一件事的人,告诉她说,他们不再谈论这个了,他们终于等到战争结束了?
当他不去想他写信给塞茜尔时要写什么,或者写信给他母亲时要写什么(先写给塞茜尔,然后再写给他母亲,假如他还有时间的话),当他不扮演他的护士角色时,阿尔贝就会在那里遐想联翩。
比如,那个马脑袋,就常常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当初,他突然发现了自己就被埋在它的边上。奇怪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它已经丧失了它魔怪般的特性。甚至,他为了保命而呼吸进肺里的从马嘴里发出的那腐臭的气味,似乎也不再那么肮脏,那么令人作呕了。同样奇怪的是,站立在弹坑边上的普拉代勒的形象,越是以一种照片般的清晰与精确不断出现在他眼前,他越愿意保留住其种种细节的死马脑袋的形象就越是渐渐消解,丧失了它的色彩与线条。他再怎么努力集中精神,这一形象也在渐渐淡化,而这,在阿尔贝心中,会激起一种失落感,让他隐隐约约地陷于焦虑之中。战争结束了。虽说还没到做总结的时刻,但也应该好好地估算一下损失的程度了。那些士兵,他们在整整四年时间里,在枪林弹雨底下始终弯着腰,有的人甚至从此没有再站立起来过,他们的肩膀毕生就那么担负着看不见的重量,阿尔贝跟他们一样,明确地感觉到,有某种东西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那就是宁静。好几个月以来,自从在索姆河战役中负伤,在那些无始无终的夜晚,身为担架员,在战场上寻找伤员,并因不时飞过的流弹而担惊受怕,尤其是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他就知道,有一种无法定义的、颤抖着的、几乎可以触碰到的恐惧,在他的心中慢慢地扎下了根。除此之外,还要加上他的活埋给他心灵造成的毁灭性效果。他身上有某种东西依然留在泥土底下,他的躯体返回到了地面上,但是,他脑子的一部分,吓坏了,留在了底下,被囚押,被禁锢。这一体验标记在了他的肌肤中,他的行动中,他的目光中。只要一离开房间,他就会惶恐不安,他会留意最细微的脚步声,开门之前,他首先会从门缝中小心地探出脑袋来,然后再把房门开大;走路时,他喜欢贴着墙壁走,经常想象有人尾随着他;跟人聊天时,他总是忍不住仔细地打量对方,只要有可能,他总是选择待在离出口最近的地方。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的目光总是带着一种警惕性,左右不停地扫视。守在爱德华的床头时,他需要透过窗户望出去,因为房间里的氛围让他感到压抑。他始终处在警觉中,一切都是他怀疑的对象。他知道这一点,一辈子也就那样了。现在,他得时时体验这种动物般的忐忑不安了,就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变得很嫉妒,但他明白,从此后,他就得跟这种新毛病妥协了。而这一发现让他陷入了巨大的忧伤之中。
吗啡产生了效果。尽管剂量在逐步减少,眼下,爱德华每五六个小时就得注射一小瓶,那样,他就可以不再受疼痛的折磨,他的病房也不再没完没了地传来烦扰人的呻吟声,也听不到那让你血液冷凝的吼叫声了。当他不瞌睡的时候,他像是在飘荡,但还必须把他绑紧了,就怕他去挠那大大敞开的伤口。
之前,阿尔贝和爱德华并没有经常碰面,他们只是彼此见过面,打过招呼,兴许还远远地送上过一丝微笑,仅此而已。爱德华·佩里顾是一个战友,跟其他人一样,近在咫尺,却很陌生。今天,对于阿尔贝,爱德华依然是一个猜不透的谜,一个难以捉摸的奥秘。
他们来到战地医院的第二天,他发现,爱德华的个人用品就放在木头大柜子脚下,而木柜的一扇门大开着,一有风吹来就吱扭吱扭作响。无论谁都能进得屋来,把包偷走—谁知道呢?于是阿尔贝决定把它藏起来。当他拿起这个装有私人物件的布包时,阿尔贝的心里肯定觉得这样做不太好,他根本就不想这么早就去翻开它,但是他实在无法抵抗翻包里东西的诱惑。他很尊重爱德华,照这个道理,他不应该去翻包,但是,另一个道理在催促他翻包。这让他回想起他的母亲。马亚尔太太就是一个爱翻别人东西的母亲。整个童年时期,阿尔贝就始终在施展千百种才干,来对母亲隐藏一些其实并不太有什么意义的秘密,而最终,马亚尔太太总能发现这些秘密,到头来,她会一边挥舞着那些战利品,一边劈头盖脸地责备他。说来,那不过是一些小玩意儿,从《画刊》杂志中剪下来的一个自行车手的照片,从一本诗歌选集中抄下的三行诗,或者是从苏比斯游戏中赢得的四颗弹球和一个楔子,马亚尔太太把这每一个秘密都看作一次背叛。在灵感大发的那些日子,她手中挥舞着一个邻居给阿尔贝的一张明信片,上面有越南北部地方的大树,在挥舞明信片的同时,她会投入到一番热烈的独白中,一遍又一遍地数落孩子们的忘恩负义,还有她自己儿子的自私自利,还有她那迫切的愿望,渴望自己不久就能去另一个世界见她可怜的丈夫,这样,她才能得到最终的安慰,接下来的台词你应该能自己猜到。
阿尔贝打开爱德华的布包,目光立即落到一个本子上,这些痛苦不堪的记忆顿时消逝得无影无踪。这是一个用橡皮筋绑住的硬面本子,有一副历尽沧桑的模样,里面夹着的只是一些用蓝色铅笔画成的素描。阿尔贝双腿盘膝,傻傻地坐了下来,就坐在柜门吱扭吱扭作响的衣柜跟前,立即就被那些画面吸引住了。这些画,有的是草草涂就,有的则是精心描绘,如同一场滂沱大雨那样紧密排列的晕线,形成一片片深沉的阴影。画作有一百来幅,全都是在这里,在战场上,在战壕中画的,展现出日常生活的时时刻刻、方方面面。画面中,士兵们有的在写信,有的在抽烟斗,有的在哈哈大笑,有的正准备冲锋,有的正在吃饭,有的正在喝水,反正,就是诸如此类的场面。匆匆画出的一条曲线,就变成了一个筋疲力尽的年轻战士的侧影,而三笔线条,就是一张眼神惊慌的疲惫的脸,让你看了直觉得肚子抽筋。这些最细微的笔触,看似匆匆,貌似急急,若有似无,却能抓住事物的本质,即恐惧、悲惨、期待、泄气、疲竭。这个画册,简直可说是一篇宿命的宣言。
翻阅画册时,阿尔贝感到心揪得紧紧的。因为,在这所有的画面中,从来都没有一个死人,也从来没有一个伤员,没有哪怕一具尸体,有的只是活人。这应该更可怕,因为所有这些图像都在呼喊着同一件事:这些人就要死去了。
他只是稍稍翻了翻爱德华的用品,然后就把它们整理好了。
5
说到对吗啡的依赖,年轻医生的态度毫不动摇,切不可这样继续下去啦,一旦习惯了这一毒品的服用,就会产生种种伤害,总之,绝不能老是动不动就靠吗啡,懂了吧,不行的,必须停止。从手术的第二天起,他就已经在减少剂量。
爱德华慢慢地回归现实,随着他意识的逐渐恢复,便又开始忍受极大的痛苦,而阿尔贝则担心起了向巴黎转移一事,不过,一直还没有听到转移的消息。
那个年轻医生听到提问后,举起双臂,做了个表示无能为力的动作,然后他低下嗓音说:
“他在这儿已经三十六个小时了……早就该转移走了,我真是弄不明白。请您注意,这里总是不停地产生滞留问题。但是,他留在这里真的不是个好办法,您是知道的……”
他的脸上挂满了极度的焦虑。从这一刻起,阿尔贝就急死了,心里头只惦记着一件事:在最短时限内把他的战友转移走。
他不停地东奔西忙,向嬷嬷们打听,尽管现在医院里安静得多了,嬷嬷们还是继续在走廊中跑来跑去,就像阁楼上的老鼠。可这样的打听方法一丁点儿用处都没有,这是一所战地医院,也可以说是一个几乎不可能打听到什么消息的地方,甚至连真正负责此事的人的身份都不知道。
他每隔一个小时都会回到爱德华的床边,并等待着年轻人稳稳地重新睡去。剩下的时间里,他就跑一个个办公室,跑在通向那些主楼的一条条走道上。他甚至还去了区公所。
有一次,一通跑下来之后,阿尔贝看到走廊中直挺挺地站着两个士兵。他们军装整洁,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周身透出一种自信满满的光环,一切都显示出,他们是司令部的警卫。其中一个士兵交给了他一份盖过印章的文件,而第二个士兵,兴许是为了故意装个样子,把一只手放在了他的手枪上。阿尔贝心里想,他那充满怀疑的反应不会是毫无来由的。
“我们已经进去了。”第一个士兵说道,像是在道歉。
他用手指了指病房。
“但是,之后,我们就更愿意等在外边了。那里头的气味……”
阿尔贝进到屋里,立即扔下已经启封的那封信,匆匆地跑向了爱德华。自从这年轻人来到这里后,今天还是第一次大大地睁开了眼睛,两个枕头垫在他的背后,肯定是一个路过的嬷嬷干的,他被捆住的双手消失在被单底下,他轻轻摇晃着脑袋,发出沙哑的叽里咕噜的抱怨声。看到这样的情况,人们恐怕不能说这是一种积极的明显好转,但是,迄今为止,阿尔贝面对的一直都是一个高声号叫、剧烈抽搐,或者是昏昏沉沉地处于一种近乎昏迷状态中的躯体。他眼下看到的情况,与之前相比简直是强太多了。
我们很难知道,在阿尔贝睡在一把椅子上,日夜照看爱德华的那些日子里,这两个人之间吹过的到底是一股什么样秘密的风,但是,一旦阿尔贝把手伸到床沿上,爱德华就会突然地扯动束缚带,成功地抓住对方的手腕,死命地把它握住。这个动作中所蕴含的一切,没有人能说得清楚。这里头浓缩了一个只有二十三岁的伤兵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松弛,所有的要求,所有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究竟如何,却疼痛得要命,而且,根本就无法界定他疼痛的部位。
“喂,我说,你终于醒啦,我的老兄。”阿尔贝说着,试图在这句话中注入尽可能多的热情。
他背后响起的一个嗓音吓了他一跳:“你该走了……”
阿尔贝转过身去。
那个士兵把落在地上的那封信捡起来,递给了他。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等了差不多四个小时。这段时间就足够他用来琢磨种种理由,为什么一个像他这样默默无闻的士兵能够得到莫里厄将军的召见。从战功荣誉勋章,到爱德华的伤情,让我们来一番这样的盘点吧,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想象。
当他看到普拉代勒中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时,这整整几个小时思考的结果在一秒钟内便轰然倒塌。这位军官一面拿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一面甩着肩膀走过去。阿尔贝感觉仿佛有一个小球从喉咙口落到了胃里,一阵恶心感突袭上来,他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这一感觉来得极快,就像当初把他推向炮弹坑的那一记猛推一样。中尉走到他的跟前时,就停止了瞧他,而是一转身,去敲将军勤务办公室的门,并立即消失在了那道门后。
为了好好消化这个,阿尔贝真的需要好些时间,但他没有时间。门又一次开了,有人吼叫着他的姓名,他便摇摇晃晃地走进了这个散发着白兰地与雪茄气味的圣之又圣的地方,兴许,人们正在那里庆贺即将到来的胜利。
莫里厄将军看来年纪很老了,很像是那些把他们儿子辈和孙子辈的整整好几代人全都打发去见了死神的老人,反正就是那些长寿老人中的随便哪一个。您就把霞飞和贝当的肖像糅合到一起,再加上一点尼维尔、加里艾尼和鲁登道夫的线条好了,这样,您就能得到莫里厄的轮廓模样了,红红的脸皮,刻着一道道皱纹,满眼的眵目糊,海豹一般的胡须,天生就带有一种自命不凡的意气。
阿尔贝像是瘫在了那里一动也不动。很难知道这将军眼下是精力集中,还是快要打瞌睡了。真的有库图佐夫的一面。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埋头于一大堆文件中。他面前站着普拉代勒中尉,背对将军,脸朝向阿尔贝,面部线条纹丝不动,正从头到脚地仔细打量着他。中尉双腿分开,双手交叉在背后,像是在接受视察,身子似乎还稍稍有些晃动。阿尔贝明白其中的意思,赶紧调整了一下姿势。他挺直身板,昂首挺胸,但他的腰很难受。一阵沉默,气氛很压抑。那头老海豹终于抬起了头。阿尔贝感觉必须把头抬得更高,胸挺得更鼓。假如他继续挺胸抬头下去,几乎就要向后翻跟斗了,就像马戏团里的杂技演员。通常情况下,将军应该会让他从这个别扭的姿势中放松下来,但是,今天,不,他凝视了一眼阿尔贝,清了一下嗓子,又低下头,去看他的文件了。
“您就是士兵马亚尔吧。”他开口道。
阿尔贝本应该回答说“是的,将军,悉听吩咐”或者类似的某种套话,但是,尽管将军说得已经是那么慢吞吞了,他的言语对于阿尔贝却还是显得过快。将军又看了他一眼。
“我这里有一份报告……”他又接着说,“当您的部队在十一月二日发起进攻时,您竟然故意逃避,不执行任务。”
这个阿尔贝完全没有料到。他想象过各种各样的场景,但是这个,绝没有想到。只听得将军念道:
“当时,您‘躲进了一个炮弹坑里,以逃脱您作为战士应履行的责任’……您的三十八名勇敢战友在战斗中献出了他们的生命。为国捐躯。您是一个可怜虫,士兵马亚尔。我甚至可以告诉您我心底里的想法:您就是一个浑蛋!”
阿尔贝的心情是如此沉重,他真的很想哭出来。好几个星期以来,他一心希望这场战争赶快结束,但是,谁承想,现在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莫里厄将军始终凝视着他。他觉得这种懦弱实在是太卑劣了,真的。面对着这个渺小的士兵所代表的有失尊严的行为,他感到万分遗憾,他决定了:
“但是,临阵脱逃这件事不归我管。我,我只管打仗,您可明白?您会被送往军事法庭,由战事委员会来裁决,士兵马亚尔。”
阿尔贝的姿势松垮下来。他的双手开始在裤腿上发抖。死到临头了。那些临阵脱逃者或者为逃避上前线而自伤自残者的故事,存在于每个人的头脑中,并不新鲜。人们经常听说战事委员会的事情,尤其是在1917年,那时候,贝当将军着手重新整顿,在一片混乱中稍稍建立起了秩序。他们用武器不知道解决了多少人;对于临阵脱逃的问题,法庭从来就没有姑息妥协过。当然,并没有枪决太多人,但是,那些人全都确确实实死了,而且死得很快。处决的速度也属于处决本身的一部分。对于阿尔贝,他的命只剩下三天时间了。最多三天。
他必须解释清楚,这是一个误会。但是那位普拉代勒一直就死死盯着他,中尉脸上的表情不给任何误会留有地位。
这已经是中尉第二次送他去见死神了。我们可以从一次活埋中死里逃生,这已经带有很大的运气了,但是,战事委员会的裁决,那可就……
汗水从他的肩胛骨之间流淌下来,还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尽管还站在那里,尿却不由自主地慢慢流了出来。将军和中尉看着尿湿印在他的裤裆处渐渐地扩大,并越来越向脚下蔓延。
总得说些什么吧。阿尔贝寻找着,却什么都没找到。将军又发起了进攻,这是一件他身为将军十分了解的事,进攻。
“奥尔奈-普拉代勒中尉很肯定,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您自己跳进了坑洞里。是不是啊,普拉代勒?”
“报告将军,看得清清楚楚的。没问题。”
“那么,士兵马亚尔,您还有什么话要说?”
阿尔贝不是想不到该说些什么,而是根本没办法清楚地说出一个字。他嘟嘟囔囔地说:
“不是这样的……”
将军皱起了眉头。
“怎么就不是这样的呢?您难道自始至终都参加了进攻吗?”
“嗯,没有……”
他本应该说:“报告将军,没有”。但在如此的状况下,他是不太可能想到周全的客套礼节的。
“您没有参加进攻战,”将军叫嚷起来,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因为您待在一个炮弹坑里!是这样的,还是不是这样的?”
接下来对话就很难进行下去了,更何况将军又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
“是,还是不是,士兵马亚尔?”
台灯、墨水瓶、书写垫板,一下子全都反弹起来。普拉代勒的目光一直盯着阿尔贝的脚下,只见尿迹在办公室磨损了的地毯上渐渐扩大。
“是的,但……”
“当然是的啦!普拉代勒中尉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是不是,普拉代勒?”
“报告将军,是的,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您的懦弱还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士兵马亚尔……”
将军竖起一根报复性的食指。
“您甚至还差点儿因您的懦弱而吓死!您就等在那里,并没有失去任何什么!”
在生命中,总是有一些说真话的时刻。很稀少,这是肯定的。在士兵阿尔贝·马亚尔的生命中,接下来的那一秒钟就是。而一切全都在凝聚了他的信念的这三个字中:
“不公正。”
一句大言不惭的话,一种解释的尝试,莫里厄将军本可以恼怒地反手一挥就把它抹除掉,但是……他低下了头,像是在思索。普拉代勒瞧着阿尔贝的眼泪在鼻尖儿上打转转,而这个人又无法把它擦干,因为他死死地凝定在了立正的姿势中。泪珠悲伤地挂在眼角,在摇晃,在滚动,迟迟不肯落下来。阿尔贝使劲吸了吸鼻子。泪珠颤抖了一下,但就是没有落下来。这只不过让将军摆脱了麻木状态。
“不过,您入伍期间的表现还算不错……我还真的弄不明白了!”他一边得出结论,一边很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某种东西刚刚发生了,但那是什么呢?
“马伊兵营,”将军念道,“马恩河……对了……”
他俯身在他的文件上,阿尔贝只能看到他花白的头发,稀稀朗朗的,让人猜想那底下脑袋瓜的粉红色。
“在索姆河战役中受伤……对了……啊,还有埃纳战役!担架员,对了,啊……”
他摇了摇脑袋,像是一只湿了羽毛的鹦鹉。
阿尔贝鼻根上的泪滴终于决定掉下来,摔碎在地面上,并在他的心中激起了一种启示:将军只是在做样子。
其实将军是在刺激他。
阿尔贝的脑神经元正纵情驰骋于那些地方,那些故事,那些现实,那些场景。当将军抬起眼睛瞧着他时,他知道了,他明白了,权贵的回答并非一个惊喜:
“我会认真考虑您平时在部队中的表现的,士兵马亚尔。”
阿尔贝又吸了吸鼻子。普拉代勒在一旁忍着。他已经在将军那里尝试过了那一招,谁知道最终结果会怎样。假如成功了的话,他就能摆脱阿尔贝这个碍事的证人了。但是,看来手气不佳,时运不济,目前军队不枪毙逃兵了。他可是一个漂亮的赌徒,普拉代勒低下了头,沉住了气。
“我的老弟,在1917年,您干得真不错哟!”将军又说,“可是,后来……”
他耸了耸肩膀,一脸苦恼的神色。你能感觉到,在他的头脑中,一切全都无所谓了。对一个军人来说,一场已结束的战争,那才是最糟糕的。这位莫里厄将军,他一定是搜索了枯肠,绞尽了脑汁,但是,他不得不屈从于显而易见的现实,尽管在停战之前几天,发生了那一次出色的临阵逃脱行为,他还是无法实施一次行刑队的处决。那不再具有现实性了。没有人能准许,甚至会适得其反。
阿尔贝的生命只取决这么一丁点儿东西上:他不会被枪决,因为,这个月,枪毙的做法不时髦了。
“谢谢,我的将军。”他说道。
莫里厄带着宿命论的想法接受了这些字词。感谢一位将军,在另外一些时间和场合,几乎就是一种侮辱,但是,眼下……
事情就这样了结了。莫里厄伸出一只疲倦的手,颇有些消沉地挥了挥,扫走了一巴掌空气,何等的失败啊!“你可以走了。”
那么,现在又该由谁来管他呢,这个阿尔贝?真应该知道一下。刚才,他差一点就被送交给行刑队了,不过,这对他来说还不够。
“报告将军,我有一个诉状要提出。”他说。
“哦,是吗,是什么呢?”
奇怪的是,这一件诉状的事,让我们的将军很感兴趣。有人在求他,这说明他还是有点儿用处的。将军扬了扬眉毛,表示有些疑问,同时又有些鼓励。他等待着。可以说,站在阿尔贝边上的普拉代勒开始紧张起来,身子有些僵硬。仿佛他已经改变了自身的质地。
“报告将军,我希望能提出一次诉讼。”阿尔贝又重说了一遍。
“啊,瞧瞧,一次诉讼!该死的,关于什么呢?”
他这么问是因为,我们的将军越是喜欢征服,也就越是憎恶诉状。这就是一介武夫。
“报告将军,涉及两个士兵。”
“他们怎么啦,这两个士兵?”
“报告将军,他们死了。这件事情最好还是弄个明白。”
莫里厄皱起了眉头。他不喜欢死因有疑的死者。在战争中,人们要的是光明正大的死,勇敢壮烈的死,正因如此,对那些受伤者,人们是能忍受的,但是说到底,人们是不喜欢他们的。
“等一下,等一下……”莫里厄嗓音颤抖地说,“首先,您说的这两个兵,他们究竟是谁啊?”
“报告将军,是士兵加斯东·格里索尼埃和路易·泰里厄。大家很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这个“大家”说得实在有些大言不惭,是不假思索地顺口迸出来的,不过,说到底,它还是有一定根据的。
莫里厄用眼光来质问普拉代勒。
“报告将军,那是113高地战役中的两个失踪者。”中尉回答道。
阿尔贝惊诧万分。
他在战场上看到了他们,死了,确实,但全尸全骨,他甚至还推了一下那个老兵,他很清楚地回想起了那个场景,这老兵中了两颗子弹。
“这是不可能的……”
“那就见鬼了,既然有人对您说,他们是失踪了!怎么回事,普拉代勒?”
“报告将军,是失踪了。绝对无误。”
“我说,”老将军大声问道,“您是想拿失踪者的事来烦我们吗,嗯?”
这可不是一个问题,这是一道命令。他发怒了。
“这件蠢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对自己咕哝道。
但是,他需要一点点的支持。
“嗯,普拉代勒?”他突然问道。
他让他做证。
“报告将军,我说的绝对是真话。人们不会拿失踪者的事来寻我们开心的。”
“啊!”将军一边说,一边瞧着阿尔贝。
普拉代勒也瞧着他。人们在这混账王八蛋的脸上难道没有发觉一丝微笑的阴影吗?
阿尔贝放弃了。现在他渴望的一切,就是战争早早结束,让他尽快回巴黎。假如可能的话,还得全须全尾。这一想法又把他带向了爱德华,他有些担心。他匆匆地向老顽固敬了一个礼(他甚至都没有啪地碰一下鞋跟,他只不过是把一根食指马马虎虎地指了一下太阳穴,就像一个刚刚干完了活儿的工人,准备立即回家),躲避开中尉的目光,一眨眼间,就已经跑到了走廊中,他的心已经被一种只有父母才可能有的直觉所紧紧揪住。当他一下子推开病房的门时,早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爱德华一直就没有改换姿势,但他一听到阿尔贝凑近过来就醒了。他伸出手指头,指了指床边上的窗户。没错,在这间病房中,散发着一种令人眩晕的恶臭。阿尔贝把窗户打开了一些些。爱德华随着他的动作。年轻的伤兵坚持道:“再开大一点。”他用手指头比画着,“不,别那么大”“再大一些”。阿尔贝听令操作,把窗扇开得更大,等他明白过来时,则已经太晚了。爱德华拼命想说话,不断地听自己发出一些嘀哩咕噜的声音,他想知道的只是事实真相;现在,他终于在窗玻璃中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炮弹的碎片夺走了他的整个下颚;鼻子以下全都是空的,只能看到喉咙、软腭、硬腭,还有一排上牙。那下边,是一大团鲜红的血肉模糊的黏液,更深处好像还有一些什么东西,那应该就是声门了,舌头再也没有了,食道成了一个湿漉漉的红颜色窟窿……
爱德华·佩里顾只有二十三岁。
他昏了过去。
6
翌日,大概凌晨四点钟光景,当阿尔贝前来给他松绑,准备为他换垫单时,爱德华真想从窗户中跳出去。但是,下床时,他就失去了平衡,因为右腿根本就吃不住劲,结果,啪的一下摔在了地上。靠着一种强大的意志力,他总算重新站了起来,简直就像一个幽灵那样。他笨重地一瘸一拐走去,一直来到窗前,瞪圆了两眼,伸开了双臂,发出悲伤和痛苦的号叫,阿尔贝紧紧地把他抱在怀中,也抽泣起来,一边哭,一边抚摩着他的后脖子。面对着爱德华,阿尔贝感觉自己拥有一种母亲般的温柔。他把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跟他交谈,来打发等待的闲暇。
“莫里厄将军,”阿尔贝告诉他说,“那就是一个大蠢货,你知道吗?不过是一个将军罢了,还有什么呢?他准备把我打发到战事委员会去!还有那个普拉代勒,那个浑蛋……”
阿尔贝就这样说着,说着,但爱德华的目光是那么黯淡,根本就无法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听明白了。吗啡剂量的减少,让他长时间处在清醒状态中,从而剥夺了阿尔贝出去打探转院消息的机会,那该死的转院一事,一直迟迟没有消息呢。当爱德华开始呻吟时,他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他的嗓音上升为强音,直到一名女护士过来再给他打上一针。
接下来那一天,下午刚刚开始,当他又一无所获地回到—根本无法知道转院是不是被正式列入了计划—病房时,爱德华叫喊得要死要活,他痛苦至极,他破了口的喉咙显现出一片鲜红色,而在某些地方,可以分辨出有积脓的出现,气味变得越来越难闻。
阿尔贝立即离开病房,跑去护士嬷嬷们的办公室。没有人。他在走廊中大声叫喊:“有人吗?”没有人。他都已经快要走开了,但他又突然停住脚。他转身返回。不,他恐怕还真有些不敢呢。谁说的?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左边,右边,他战友的号叫声依然回荡在他的耳边,这帮助了他,他走进了房间,他知道他要的东西放在哪里,一段时间以来,他对这里已经了如指掌。他从右侧的抽屉中拿出钥匙,打开了玻璃柜的门。一个注射器,一些酒精,几小瓶吗啡。假如被抓住,那他可就完蛋了,偷窃军用物资,该当何罪,莫里厄将军那张又红又胖的脸眼看着就逼近过来,后面还紧跟着普拉代勒中尉那可恶的影子……谁能来照顾爱德华呢?他不无焦虑地问自己。但是,很好,没有任何人出现,阿尔贝大汗淋漓地从办公室中出来,把他的战利品紧紧地贴在肚子上。他不知道他到底做得好不好,但那些痛苦让他实在有些受不了。
第一次注射真的是一段历险。他曾常常协助嬷嬷们打针,但是当他要自己一个人来干……垫单,浓烈的臭味,而现在,则是注射……为阻止一个小伙子从窗口跳出去,这就已经不太容易了,他一边准备着针筒,一边这样想着。给他擦屁股,闻他的臭气,给他打针,他还要深入到什么之中去呢?
他拉过来一把椅子,抵住房门的把手,以防有人突然进来看到。事情进行得还算不坏。阿尔贝算好了剂量;必须跟护士嬷嬷下一次使用的剂量相衔接。
“刚刚好,你会看到的,你会感觉好多了的。”
没错,这一下解决了问题。爱德华轻松了下来,睡着了。即便在他的睡眠中,阿尔贝还是继续对他说着话。同时还思考着这一幽灵般的转院问题。他终于得出了结论,必须追溯到源头:前往人事部门去打听。
“当你安静下来时,”他解释道,“我实在不想把你绑起来,你知道的。但是,由于我无法肯定你是不是能够讲道理……”
他不无遗憾地把爱德华捆在了床上,然后再出去。
一旦离开了病房,他马上就贴紧了墙根,并注意着身后,但他一路都在奔跑,为的是尽可能不缺席太长时间。
“这,可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那家伙说。
他名字叫格罗让。人事部门的办公室是一个小小的房间,带有一扇小小的窗户,一个个架子上密密麻麻地堆放了很多带有帆布带的文件夹,压得搁架都快要散架了。房间里安放了两张桌子,桌子上满是文件、表格、报告,乱糟糟的,在一张桌子后面,格罗让下士显出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
他打开了一本很大的花名册,伸出一根被尼古丁染成栗色的食指,沿着一栏栏的内容移动,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
“这是因为,这里有过很多伤员,你是不可能知道的……”
“不。”
“不什么呢?”
“不,我是能够知道的。”
格罗让把脑袋从他那本花名册上抬起来,死死地瞧了一下他。阿尔贝估摸着自己说错了什么,该如何来弥补,但是,格罗让早已又低下头,认真地寻找下去了。
“他妈的,这个名字我明明记得的……”
“当然啦。”阿尔贝说。
“当然是的,没错,但是,他到哪里去了呢,这个见鬼的?……”
突然,他高喊一声:
“有啦!”
他刚刚获得了一次胜利,人们马上就看出来了。
“爱德华·佩里顾!我早知道的!这里!啊,我早知道的!”
他把花名册递给阿尔贝,他粗大的食指指着其中一页的最下面。他一心想证明他自己是多么有道理。
“然后呢?”阿尔贝问道。
“这就是说,你的那个战友,他是登记在册的。”
他强调了“登记在册”这个词。在他的口中,这就具有了判决书的价值。
“我就是这么对你说的!我记得的,说到底,我还没有太糊涂吧!”
“然后呢?”
那家伙幸福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睁开。
“他在这里做了登记(说着,他用手指头指着花名册),而之后,人们就会开具转院单。”
“那么,这个转院单,又往哪里去要呢?”
“去后勤部门。由他们来做决定,派遣交通工具什么的……”
阿尔贝还得转去后勤部门的办公室,去好好问一问。他已经到那里去过两次了,他们总是回答说,没有文件啦,没有单据啦,没有带有爱德华名字的材料啦,简直都快让人变疯了。他瞧了一下时间。那里的接待处会在很晚时候才开始办公,他得先去照看一下爱德华,给他喂点儿水喝,他应该多喝水,大夫早就嘱咐过的。他转身过来,改变了主意。他妈的,他心里想。万一……
“是你负责把单据交给后勤部门吗?”
“是的,”格罗让肯定道,“或者会有人过来取,每次的情况还不一定。”
“写了佩里顾名字的单子,你还能记得是谁把它拿走的吗?”
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当然记得。是一个中尉,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一个又高又瘦的家伙……”
“正是。”
“……是不是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没错!”
“这个狗杂种……”
“这个,我可说不好……”
“那再做另一份转院单需要很长时间吗?”
“副本,我们管它叫副本。”
“好吧,副本,要等很长时间吗?”
在他的领域之内,格罗让当真全都驾轻就熟。他拉过来他的墨水盒,抓住了一杆蘸水钢笔,把它举向空中。
“稍等片刻,这说话就得。”
病房里充满了腐肉的臭气。爱德华真的必须尽快转院了。普拉代勒的阴谋诡计正在得逞。通过架空来清除。对于阿尔贝,战事委员会的阴影仍然没有远去,但是,对于爱德华,墓地正在危险地逼近。再过几个小时,他就将从根上彻底腐烂掉。普拉代勒中尉不希望有太多人为他的英勇事迹做证。
阿尔贝亲自把那个副本交到了后勤部门。
最快也要明天,人们告诉他。
这一期限在他看来似乎就等于遥遥无期。
年轻的医生刚刚离开医院。还不知道谁会来接替他。医院里还有阿尔贝不认识的不少外科医生,以及其他医生,他们中有一个到病房里来转了一下,只待了很短的时间,仿佛根本就不值得他浪费时间过来看一下的。
“他什么时候才被转走?”他问道。
“还在办理过程中,都是因为转院单还没到位。事实上,他早已登记过了,但是……”
“什么时候……”
医生迅速地打断了他:
“什么时候?根据事情发展的进度……”
“他们告诉我是明天……”
他抬眼瞧着天花板,一脸怀疑的神色。完全是那一类见多不怪的医生的惯常表情。他点了点头,他明白了。好了,这还不是全部,他调转身子,拍了拍阿尔贝的肩膀。
“快给病房通通风吧,”他一边说一边就出了门,“这里太臭了!”
第二天,天刚亮,阿尔贝就等候在了后勤部门办公室前。他最担心在路上撞上普拉代勒中尉。中尉曾经成功地阻止了爱德华的一次转院,他本事大着呢,什么都干得出来。对于阿尔贝,不动声色不露面,就是他唯一要做到的事。但愿爱德华能够尽快地转移。
“今天行吗?”他问道。
那小伙子对他十分友好,他觉得阿尔贝这样关心一个战友实在是太令人敬佩了。人们实在是见多了那些漠不关心的人,那些根本不爱搭理的人。
“嗯?不,今天不行,很遗憾。但是,明天可以。”
“你知道大概几点钟吗?”
小伙子久久地查阅着他手边各种各样的文件表格。
“我说,”他回答说,眼睛一直就没有从文件中抬起来,“鉴于收集的地点很分散—请原谅,老兄,我们这些人就是这样称呼它的,收集地,救护车应该在中午稍稍过一点时到这里。”
“能确定吗?”
阿尔贝只想紧紧地抓住这一点,行啊,那就明天吧,但是,他还是要发泄他的责备,也怪自己行动太迟缓,没能更早地弄个明白。拖的时间也太长了,爱德华早就应该转院了,假如他遇上的是一个不那么笨的战友的话。
就明天吧。
爱德华再也睡不着觉了。他坐在床上,背垫着好几个枕头,那都是阿尔贝从其他病房中搜罗来的,一连几个小时,他一直在那里来回晃动,同时发出烦扰人的呻吟声。
“你是不是感觉难受呢,嗯?”阿尔贝问道。
但爱德华什么话都不说。当然啦。
窗户始终半开半掩着。阿尔贝始终在窗前睡觉,坐在椅子上睡,双脚搁在另一把椅子上。他没少抽烟,为的是保持清醒,监视住爱德华,但同样也是为了掩盖一下腐臭的气味。
“你已经没有嗅觉了,你真的是一个幸运儿……”
他妈的,假如他想笑的话,他该怎样做呢?一个不再有颌骨的家伙就不应该常常有捧腹大笑的欲望,但是,这个问题始终让他苦恼不已:
“医生……”他大胆地冒出了一声。
那时,大概已经是凌晨两点到三点的光景,第二天就可以转院了。
“他说,到了那里,他们就会给你安一个假下巴。”
他实在有些想不出来,一个假下巴,那会给他带来什么,他无法确认眼下是个谈论这一问题的好时机。
但是,这一建议似乎唤醒了爱德华。他轻轻地摇了脑袋,发出几声叫喊,但那只是一些湿漉漉的声音,某种咕嘟咕嘟的水泡声。他做了个手势,阿尔贝早先一直没有注意到,他原来是个左撇子。他又想起来那个素描草稿本画册,便不无天真地问自己,爱德华怎么能够用左手来画这些素描呢。
这才是他本该更早地建议他做的事,画画。
“你想要你那个画册吗?”
爱德华看了它一眼,是的,他想要这个画册,但不是为了画画。
深夜里的这一场景,可真是滑稽啊。爱德华的目光,就在这张镂空的、浮肿的脸上,如此充实,如此炯炯有神,如此具有表达力,拥有一种疯狂的紧张度。令人生畏。阿尔贝看得有些不知所措。
爱德华在床上拿稳了画册,描画出一些粗大笨拙的文字,他是那么虚弱,简直可以说他都不会写字了,手上的铅笔似乎随着他心中的意愿在动。阿尔贝瞧着这些字母,只见它们的末端都超出了页边。他都快要睡着了,时间拖得也太长了吧。爱德华写下了一个字母,两个字母,多么难以估量的努力啊,阿尔贝试图辨认出词语来,他使出全身的精力,猜了一个字母,又一个字母,然后,又是另一个,当我们有了一个词时,我们还远远没有获取其中的信息呢,必须推断出意思来,而这又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爱德华很快就累垮了,倒在床上。但是,不到一个小时之后,他又挺起身来,重新拿起本子,就仿佛一项紧急任务在催促他,让他忘却了自身的疲惫。阿尔贝抖动了一下身子,立即离开了那把椅子,点燃了一支香烟,想让自己清醒清醒,重新开始猜字游戏。一个字母接一个字母,一个词接一个词。
大约在凌晨四点钟时,阿尔贝终于猜了个大概:
“这么说,你不想回巴黎去了吗?可是你又能去哪里呢?”
他们继续。爱德华变得有些激动,他埋头于他的绘画本子中。一个个字母在纸上涌现出来,都写得那么大,以至于变得很难辨认了。
“你安静一下吧,”阿尔贝说道,“不要担心,我们会做到的。”
但是他一点儿都不确信,因为这看起来也太复杂了。他牢牢地惦念着。当黎明的第一丝曙光升起来时,他得到了爱德华的确切回答,说他不再想回自己的家。是这样的吗?爱德华在他的绘画本上写下:“是的。”
“但这是很正常的!”阿尔贝解释说,“一开始,谁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谁都会稍稍有些难为情,总是这样的啦。瞧瞧,就拿我来说吧,其实我本来不想说我自己的,当我在索姆河战役中挨了这一枪,我一时间里就想到,我的塞茜尔就将离开我了,我向你发誓,我就是这样想的!但是,你的父母爱着你,他们不会因为你在战场上负了伤就停止爱你的,你一定不要担心!”
这一番颠三倒四啰里啰唆的话语,非但没有让爱德华安静下来,反而让他激动起来,他喉咙中的那种声响像沸腾的瀑布那样飞溅上来,他不停地扭动着身体,扭动得那么厉害,阿尔贝只得威胁他要把他再捆起来。爱德华克制着自己,但依然很激动,甚至有些恼怒。他猛地从阿尔贝手中夺过绘画本,就像人们争吵时会一把撤走桌布那样。他继续着他的书法尝试,阿尔贝则点燃了另一支香烟,而这时候,他在思考该如何提问。
如果说,爱德华不想让他的亲人看到他的这副模样,那兴许是这里头有一个塞茜尔这样的人在。要说放弃,那可是难以克服的,阿尔贝很能理解。他提出了主张,很慎重。
爱德华全神贯注于笔下的纸上,用一记脑袋的晃动清扫了它。没有什么塞茜尔。
但这里头有一个姐姐。而要想了解爱德华的姐姐的故事,那就得花费很多时间。根本就看不清楚她叫什么名字。那就算了吧,那也不是太重要。
但是,问题好像也不是姐姐。
此外,也没什么太大关系的,无论爱德华的意图是什么,都必须好好劝导他。
“我理解你,”阿尔贝继续道,“但是,你会看到的,有了假下巴,将会很不一样……”
爱德华变得焦躁,他的痛苦涌上了表面,他放弃了交流的尝试,又开始像个疯子似的大吼大叫起来。阿尔贝尽可能长时间地抵抗着,他自己也弄得精疲力尽。他最终让步了,又给他注射了一针吗啡。爱德华开始犯困,几天时间里,他已经狼吞虎咽般地摄入了很多吗啡。如果说他能熬得过来,那是因为他自身就是铁打的。
上午,在换垫单和进食的时候(阿尔贝学着别人教他的样子,把一根橡皮管子的一端插到爱德华的喉咙里,另一端接上一个漏斗,把流质的食物很慢很慢地倒进去,让胃能够渐渐接纳而不做抵抗),爱德华又一次发作起来,他想起床,不愿意待在原地,阿尔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年轻人拿起绘画本,又草草地写了几个字词,跟头天写的那些同样潦草模糊,然后,他就用铅笔敲打起纸页来。阿尔贝试图辨认,但根本就做不到。他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呢?一个“e”?还是一个“b”?突然间,他实在受不了啦。他爆响一声:
“听我说,我的老兄,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你不想回你的家,我实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是,无论如何,这可不是我的特长。真的太遗憾了,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了,说真的!”
这时候,爱德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尽全力挤压着。
“哎哟,你把我弄疼了!”阿尔贝叫喊起来。
爱德华把指甲都扎进他的皮肉中。简直太疼了。但是,压力松开了,很快地,爱德华的两只手又掐住了阿尔贝的肩膀,一把把他抱在怀里,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还发出叫喊声。阿尔贝曾经听到过这样的叫喊声,似曾相识。有一天,在一个马戏团里,一些小猴子穿着水手的服装表演骑自行车,它们就是这样嚎叫的,直叫得让人不住地落泪。一种如此深切的悲伤,实在撕人心肺。而如今落到爱德华头上的命运,是那么的确定无疑,无论是装假下巴还是不装,都是那么的无可挽回……
阿尔贝说着一些简单的安慰话,别哭了,我的老兄。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个了,说一些傻乎乎的安慰话。爱德华的忧伤是无法控制的,克制不住的。
“你不想再回你的家去,这个我看得很清楚了。”阿尔贝说。
他感觉到爱德华的脑袋正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晃动,不,他不想再回家去。他重复地说着,不,不,他不想。
阿尔贝就这样抱住了爱德华,在心里对自己说,在整个战争期间,如同所有人一样,爱德华所想的只是存活下去,而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他还活着,他却只想着要快快消失。假如,那些侥幸存活者都不再有别的期望,而只想去死,这又是何等乱的一团糟啊……
事实上,阿尔贝现在能理解他了:爱德华不再有力量送自己去死了。已经结束了。如果说在第一天他就能从窗户中跳下去,那么,一切就全都解决了,在这个战地医院的院子里,忧伤与眼泪,时间,无穷无尽的未来时间,一切都完结了,但是,这个机会已经失去,他再也没有自杀的勇气了,他现在被迫着活下去。
而这是他阿尔贝的错,一切都是他的错,从一开始就是,一切全都是。他被压垮了,他也一样,也开始哭了起来。何等的孤独。在爱德华的生命中,阿尔贝占据着全部位置。他是他唯一的、独有的依靠。年轻人把自己的生存全都委托给了他,交代给了他,因为他既不能再自己一个人来承受它,也不能彻底地摆脱它。
阿尔贝惊骇了,震撼了。
“好,”他嘟嘟囔囔地说,“我去看看……”
他说是这么说,但他压根就没有想过其中的究竟,但是爱德华立即就抬起了头,仿佛他刚刚被电流打击了一下。这是一张几乎空洞的脸,没有鼻子,没有嘴,没有脸颊,只有一道透着疯狂热情的目光,似乎要把你看个洞穿。阿尔贝陷入了困境中。
“我去看看,”他傻乎乎地重复道,“我会想办法的。”
爱德华紧紧握住阿尔贝的手,闭上了眼睛。然后,他慢慢地把后脖子靠在了枕头上。他安静了下来,但依然痛苦嘟囔着,这让他的喉管口冒出了很多血糊糊的大泡泡。
“我会想办法的。”
“话太多”是阿尔贝生命中的一种常态。曾经有多少次,他被他的热情所裹挟,从而投入到多灾多难的行动之中。这不难知道。同样,又有多少次,他后悔没有三思而后行。通常,阿尔贝总是成为其慷慨大方、一时间魔怔的牺牲品,而他那些不合时宜的承诺向来只是针对一些小事情。而今天,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事关一个人的生死。
阿尔贝抚摩着爱德华的双手,瞧着他,试图安慰他。
真是可怕啊,他居然回想不起来他只是简单地叫他佩里顾的那个人的脸容,那个总是笑嘻嘻、总是爱开玩笑、总是在那里画画的小伙子;他又见到的只是他的侧影和他的后背,恰恰就是113高地进攻战之前的样子,但是他的脸,他是一点儿都记不起来了。那一刻,佩里顾还正好就转身朝向了他,可它就是回不来了,回忆已经被今天的幻觉彻底吞噬了,这个巨大的洞,血淋淋的,让他绝望至极。
于是,他的目光落到了床单上,那个绘画本就放在那里。刚才他无法辨认的那个词,现在他完完全全地弄明白了。
“父亲。”
这个词让他陷入了一片沉思。他自己的父亲已经过世很久,留下的只有食品柜上一张泛黄的照片,但是,尽管他总是抱怨父亲去世得过早,他还是不免会猜想,要是现在他的父亲还活着,事情应该会更复杂。他很想知道,想弄明白,但是太晚了:他答应过爱德华,他会“想办法”的。阿尔贝已经不再知道他这样说是想说明什么。当他监护着他那开始熟睡的战友时,他思考了一番。
爱德华想消失,就算那样吧,但是,人们又怎么让一个活生生的士兵消失呢?阿尔贝不是中尉,他,他什么都不会。对于应该怎么做,他没有半点儿想法。是不是应该变出一个新的身份来呢?
阿尔贝并不是一个做事利落的快手,但他曾经是个会计,他很讲条理,很懂逻辑。他心想,假如爱德华想消失,那就得给他一个死去士兵的身份。来它一个掉包。
而办法,没有别的,只有一个。
人事处。格罗让下士的办公室。
阿尔贝尝试着想象如此的行为将带来的后果。他刚刚才侥幸逃脱了军事法庭的惩处,现在就要开始准备—假设他能成功的话—制作假文件,牺牲活人,复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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