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壮牛粗重的喘息声,马丁生怕父亲会心生怯意。在他的内心深处,一个声音问道:为何要如此执着地追捕这些无助的战俘?而另外一个声音却说道:这些人绝非无助之辈。如果换作凯撒,会对这些人手软吗?哈姆雷特呢?他杀死了波洛涅斯、罗森克兰茨和吉尔登斯特恩,换作他,他会心软吗?对于躲在森林里的那群人,还有他们背后那个邪恶的帝国,凯撒是绝不会手软的——为了他自己,也为了他的臣民。想到这里,马丁顿时坚定了信念,而这股信念恰恰是加韦尔高中的英语课本和拉丁语课本帮他树立起来的。
父子二人隐匿在草丛里,缓缓地绕过那些巨石——地理老师讲过,这些石头是冰川留下来的——爬上山脊,“猎物”就躲在那堆巨石和那片密林间。这时,林子里刮起一阵大风,吹得草丛弯腰。马丁躲在草丛里,不时回头看看父亲。
“现在怎么办?”壮牛低声询问儿子的意见。眼前的马丁已经不再是那个软弱怕事和自作聪明的胆小鬼了。父子俩专注地望着眼前那堆岩石,两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同步。
“咱们俩中间,必须有一个人从旁边绕过去。”马丁说,指了指一块巨石,“我从右边绕过去,你爬到石头顶上就行。”
“你要不要拿着霰弹枪?毕竟你是在平地上面对他们,不是在高处。”
马丁举起了手里的“.22式”步枪。“只要在六十码以内,这家伙都管用。”
说完,他用力托起父亲的身子,让他攀住岩石上的裂缝。就在父亲爬到岩石顶端喘着粗气时,马丁也绕到了岩石侧面。马上就要正面遭遇敌人,他的心里充满一种疯狂而又恐惧的快感。步枪里只有一发子弹,但他知道,这发子弹足以镇住所有人。
岩石堆间坐着六个人——整齐地分作两组,每组三个人,每个人都坐在岩石的凹陷处。他们正轻声细语地谈论着些什么,但语气却显得十分急迫,似乎正期待着被人发现。
“我在这儿!”马丁这一声是为父亲喊的。
几张陌生的面孔抬了起来,神情无比呆滞。看来自从越狱之后,这群人早已精疲力竭,手中这支小口径猎兔枪足以将他们制服。
“看看上面是谁!”马丁吼了一声,向上指了指。战俘们显然看到了岩石上的壮牛——霰弹枪的枪口正对着他们。看到父亲终于显露出威风,马丁顿时感到一阵满足。
“往后站点,孩子,”壮牛说,“别跟他们靠得太近。”
“接下来怎么办,先生们?”马丁快活地问道。
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戏剧或是电影中的人物——展示口才的机会到了。
“还记得你们在东南亚屠杀的那些人吗?”他问道,“还记得受害者的鲜血染红了亚洲的海水吗?说话!”
马丁手里的步枪原本只能用来打些小动物,此时却让他心里充满一股强大的力量,让他勇敢地面对前方的六名战俘。几名日本战俘全都站了起来,他们虽然有些意外,却没有一个人表现出胆怯。其中一人发出一声命令般的尖叫,其余的人则各自用手比画着,就像几个听老师讲解舞蹈动作的学生。
“小心点,马丁!”壮牛叫道。
首先发声的战俘迈步向前,撕开外衣和衬衫,露出胸膛。壮牛站在岩石上方,嘴里不住地提醒马丁注意安全。这时,那名首领模样的日本战俘朝马丁走了过来,喉咙里发出阵阵嘶吼声。突然,马丁耳边响起震耳欲聋的爆裂声。父亲手里的霰弹枪开火了。战俘的咆哮声戛然而止,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被枪声震撼。飞射而出的弹丸撕裂了一名战俘的胸膛,但他身后的首领似乎并没有受伤,依然神情专注地朝马丁步步紧逼。开完一枪后,壮牛不得不再次填装弹药,而这个时候,其余四名战俘立刻抢步上前,就像在战场上替换受伤的战友一般。
首领模样的战俘仍在步步紧逼。他袒露胸口,嘴里喷出一阵阵白气和一连串请求。他的脸上罩着一层怪异的表情,仿佛要凸显自己的表演才能,然而那怪异的语言却无论如何也产生不了莎翁戏剧般的效果,威胁的语气远远超出马丁的解读能力。当他离自己只有七步远时,马丁一枪打穿了对方的喉咙。他早已看出,仅凭手里这杆枪,如果只打身子的话,绝对达不到理想的效果。汩汩的鲜血从对方的伤口和嘴里喷出,流出的血液之多,足以与波洛涅斯相比。马丁的心里虽然无比震惊,却并不后悔。
在岩石的上方,马丁的父亲兼战友已经重新填装了弹药。卡伦先生早已作好准备,在将这群敌人——华兹华斯和柯勒律治的敌人——赶出麦金塔农场的后山之前,他绝对不会退缩。
有两名战俘依然敞着胸口,不住地请求父子二人开枪,然而过了一阵,两人全都跪倒在地上,似乎不再奢望什么。另外两名战俘开始忙碌起来,草草地处理了被壮牛打死的那名同伴。马丁的对手倒在山脊的石丛中,早已断气。对于父子两人而言,应付剩下的四名战俘绰绰有余,没有必要继续逼迫他们。
“快点到麦金塔农场去,”壮牛叫道,“让他们给军队的人打电话。”
马丁已经掌控了眼前的局势,他并不甘心把手中的大权转交给父亲。
“不,”他说道,“我已经搞定他们了。”
“还是我的霰弹枪威力大些,把你的步枪也一并给我吧。快走,孩子。”
卡伦对敌人发出雷鸣般的呼喝声,马丁听了心里充满了兴奋与自豪。经历过这场“战役”后,父亲的脸上居然看不到丝毫惧色,也看不到半点虚荣。四名战俘再次袒露胸膛,嘴里不停呼喊着,请求卡伦父子开枪。这时,马丁突然意识到,伊丽莎白时期的戏剧中所描述的敌人,根本不是眼前这样一群人。这些人并没有被他打败,而是败在了他们自己手里。意识到这一点后,心里的骄傲与狂热渐渐冷却下来。
“杀!”几名战俘齐声央求道。他们的面孔是那样陌生,似乎只有在陌生的诗句里才能读到。
“闭嘴!”壮牛吼道,“我们不是他娘的野蛮人,知道吗?”
马丁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伸手把步枪递给了父亲。几名战俘仍在不停地请求着。
“去你娘的!”壮牛骂道,“快走,马丁。”
马丁再次看了一眼那具尸体——那个喉音浓重、决意求死的家伙。他正躺在一片血泊之中,仿佛是被人刻意摆在那里,目的是给人带来一份惊讶,让人感到困惑。一瞬间,马丁的虚荣心消散得干干净净,脑海中那个清晰而明朗的世界,顿时变得混乱不堪。之前构建起来的自我——那个鲜明而清晰的自我形象——突然在这群古怪的战俘面前土崩瓦解。他该如何面对今后的日子,面对今后的每一分、每一秒呢?
“快走,马丁!”壮牛冲儿子吼着,语气里带着父亲的威严和坚决,“别磨蹭!”
令马丁欣慰的是,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嘲笑他,说他只懂什么正弦、余弦,只懂得赫梯帝国史,只懂得丁尼生的《悼念》。他飞快地朝山下跑去,一路上尽量稳住脚步,不让自己摔倒。为了父亲的安危,为了保护神圣的“五步抑扬格”不受侵犯,他的心里陡然生出一股野性,发疯般朝农场冲去。
来到麦金塔农场后,他把事情的经过讲给麦金塔先生。想到那个曾经清晰而明朗的世界陷入一片混乱,他忍不住哭了起来。麦金塔握住他的肩膀安慰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接着,麦金塔先生让他到厨房去,跟麦金塔太太坐在餐桌旁。麦金塔太太不仅身材魁梧,更在厨房的一角放了支防身用的步枪。女人不住地安慰他,根本想不到他之所以前来报信,只是为了防止那些美好的诗句被凶残的日本人玷污。麦金塔给警察打了电话,然后便骑上马,带上另一支威力无比的步枪。根据战俘营的建议,他还给几名逃跑的战俘带了两罐水。
看到壮牛站在岩石上,居高临下地守着战俘,麦金塔忍不住叫道:“这种时候,你还敢带着孩子出来?而且一出来就是一整天?你真是蠢到家了!”
平白无故地挨了一顿数落,壮牛依然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没过多久,他和麦金塔便看到几辆军用卡车开进农场大门。士兵们把两具尸体扔在原地,押着四名战俘下了山。见到马丁后,壮牛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与此同时,他很想知道军队的人是否会高看自己一眼,而不是像麦金塔一般贬低自己。
被俘的四人并不属于青木的小队。此时此刻,青木和几名忠心耿耿的手下正在北方的另一条山脊上,而高达率领的小分队就在几英里之外。听到枪声后,高达和手下那群激进的年轻人再次看到了希望,此时正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