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翻过加韦尔镇边缘几座低矮的小山丘,青木和他的同伴们终于来到山下的那座牧场。四下里草木丛杂,几头母牛对他们不理不睬。“这下有肉吃了。”一个年轻人郑重地宣布着。

“你的意思是,把它杀了,放了血,然后生堆火烤里脊吃?”另外一个年轻人嘲弄道,“等吃上牛肉的时候,已经是明天早上了。”

众人来到一片人工挖成的水塘旁边,水塘的远端筑起了一道高高的土堤——防止水塘里的水被盛行风吹走。水塘旁边是个水泥围成的水池,水池边上有个水龙头,一台电动水泵正把水塘里的水抽进水池里。众人在水龙头旁喝了些水,坐在一起商量了一阵。远处是一排排淡红色的树木,树干上生满虬结。这时,农舍里亮起了灯光,窗帘拉上后,灯光顿时变暗了些。“看啊,房子!”一名年轻人说着,语气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渴望。对于这些人而言,那道灯光正散发出一阵阵温馨而强烈的诱惑。

“长官,咱们要过去吗?”一名年轻的士兵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问道。

“先过去看看。”青木说道。

众人朝农舍走去。母鸡在院子里啄食,几条狗也叫了起来。对于饥渴交迫的战俘们而言,没有什么能比这温馨的家庭场景更令人心动。年轻人焦灼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青木身上。青木的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兄长般的怜爱。这些年轻人曾奋不顾身地朝着机枪冲锋,此时就算再出现一挺机枪,他们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然而令人失望的是,敌人的机枪始终没有出现。此时此刻,他们只想冲进那间农舍。他们需要食物,就算是面包也无所谓。为什么不去呢?且由着他们吧。

“你们几个去吧,”青木说道,“不要伤害农夫或者他的妻子。这些人是死脑筋,用不着教训他们。”

三个年轻人仍然站在他身旁,神色间混杂着欣慰与迷惑。他们不明白,为什么青木不想指挥这次行动。

“你们都尽力了,”他对年轻人说道,“只管去吧,这是命令。”青木说着,一条腿痛得微微颤抖起来。

“长官,我请求……”

“你也不例外,不要留下来陪我。”青木说道。

听到长官的命令,几名年轻人不再感到拘束,脸上的神情渐渐由平静转为亢奋,看起来就像一群逃脱牢笼的鸟。青木并不像这些年轻人一般振奋,连日来奔波逃亡,精疲力竭的他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三个年轻人仍然望着他——他们知道,青木准是想找个地方自我了结,而身为一名军人,他们不能就这样转身离开。三个人依次过来道别,嚷着肚子饿的年轻人走在最前面,神情肃穆地张开了双臂。“长官,等着我,我会加入您和众位勇士的行列。”最后一名年轻人说,仿佛打算先吃一块三明治,然后便去寻死。

三名士兵依次行过军礼,转身离开了。为了表示内心的不情愿,他们把脚步放得很慢,速度把握得十分得体。等到几人走得不见了踪影,青木一屁股坐在地上,将那条饱经折磨的腿舒展开来,腿上的麻木和胀痛稍稍减轻了一些。过了一会儿,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年轻人不在身边,他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迈开步子,不必刻意遮掩自己的跛脚。他转过身,朝来时的那条路折返回去,先是从那几头母牛身旁走过,然后又经过岩石堆,穿过小树林。爬上山坡时,他回头望了望,发现三个年轻人已经接近那栋亮着灯的小房子。在农舍的某间屋子里,定然会有一位农妇,虽然想象出不出她的模样,猜测不到她的性情,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她会一如既往地为家人准备饭菜。

青木正站在山坡上张望,几辆卡车突然出现了。一队士兵围住农舍,包围圈渐渐缩小。这时,一个年轻的女人走出屋子,来到门廊前,冲士兵挥了挥手帕。没过多久,三名战俘也高举双手走了出来。生死抉择的时候到了。三个年轻人在农舍门前跪了下来,请求敌人开枪,但敌人只是将他们拽起来,一路拖到了卡车上。或许是因为那个女人在场,不便开枪。会不会把他们拉到别处枪毙?青木觉得不大可能。几辆卡车沿着农场外的土路开走了。青木侧起耳朵听了听。没有枪声。只有傍晚悲凄的鸟鸣和卡车发出的一阵阵哐当声。三名年轻的战俘会被安然无恙地送回c区。为什么?这是一种怪异的政治手段,还是一种令人难以索解的慈悲?对于这个问题,青木已经没有兴趣去想。

像其他人一样,他早就准备好一条特别的腰带——两条皮带缝在一起,长度足可以结成一个套索,韧性也足以吊住他的身子。他从腰间抽出这条皮带,任凭裤子落在脚边,然后脱掉上衣和靴子,只穿着一件衬衣和一条羊毛短裤。接着,他忍着腿上的剧痛,施展开几乎忘光了的狙击手的本领,爬到一棵树上。他把皮带一端系在树干上,另一端结成一个环形套在脖子上,然后又按照众人所说,确保皮带扣保持在右耳后的位置。他连片刻都没有迟疑,纵身从树上跳了下来,脖子瞬间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拉力。正当他满怀希望准备拥抱死亡时,脖子上的力道突然一松,整个人从半空中跌落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抬起头看了看——缝线的部位沾满了汗水,皮带扣已经脱落下来,剩下的半截皮带正挂在树枝上摆来摆去。

摔下来的时候,是不是听到一阵声响?的确。他的面前站着一匹马,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农夫骑在马背上,手里端着一支步枪。

“还是算了吧,别在这儿丢人!”农夫扯着乌鸦般的嗓子,毫不掩饰地挖苦道。

青木小分队的成员大多是平凡无奇的无名之辈。相比之下,高达带领的队伍显得有些不同,其中的成员都是些年轻的激进分子。高达早已厌倦了“求生还是寻死”的问题。眼下,他宁愿去死也不愿意参与到这种争论中来。在这片色彩单调的山间原野上,囚服的颜色本该十分惹眼才是,然而截止到星期天下午,敌人还是没有追赶上来。

高达这支小分队的成员包括:狂热激进的半大小子町井、青木囚室里的出色男高音多茫、囚室代表水兵平野,以及曾经担任投弹手和通信兵的大村。这几个人虽然都是性情坚韧之辈,但也免不了会像常人一样陷入迷茫。他们与青木等人的遭遇差不多,连日来早已饥肠辘辘,开始对穿越山脊的计划产生怀疑。听到枪响后,一行人顿时打起了精神,循着枪声传来的方向迅速赶了过去。然而除了一片染血的岩石外,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现。尽管如此,众人心里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兴奋——不管这是谁的血液,他们都能从中看到一种求死的坚决,如此庄严的时刻他们居然不在场,实在令人遗憾。

在这个位置上,他们可以望见一片麦田——所有农场都会有麦田,只是眼前看到的,是附近最广阔的一片麦田。除此之外,他们还看到了绵羊。多茫建议,或许可以捉头羊当作最后的晚餐,火光一定会引来敌人,没准羊肉还没做好,敌人就已经赶到了。要是能在死前饱餐一顿,那是再好不过的。

当初在穿越三道刺网的时候,他们很难把那些大家伙带在身上,有些人把便于携带的武器带了出来。多茫带着他的那把匕首朝羊群走去,受惊的绵羊纷纷逃窜,然而身为农民的儿子,他自然知道如何捉住这些牲畜。很快,他抓住一只羊羔,两腿死死地夹住它的身子,匕首在它的喉咙上利落地一抹,提着羊羔的两条后腿,让血液流淌在草地上。整个过程显得异常平静。

与此同时,高达和其他人也翻过了篱笆,篱笆上的刺网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回想起战俘营里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农场里的麦子几近成熟,战俘们大大方方地薅起了麦穗,装进了各自的口袋。高达注意到,这些人在薅麦穗的时候,神情似乎愉快了许多,就连他自己也有这种感受。在这个百无聊赖的星期天,这群战俘终于体会到了一丝存在感。

收集了足够的麦子后,他们再次穿过篱笆,来到多茫跟前——多茫仍然提着羊羔的两条后腿。接下来,众人离开农场,朝山脊爬去。他们打算在那里升起一堆篝火,引起敌人的注意。

麦子被堆在一块长条石头上,平野和大村拿起石块,轮流砸着麦壳。两人相互威胁着,如果谁不小心砸中对方的手指,被砸的人非要报复不可。高达走下制高点,开始四处搜罗木柴。在这片怪异的树林里,木柴并不难找,随手都可以捡到些树枝和树皮。这里的树木每逢冬夏都会掉皮——就像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事物一样,令人难以索解。高达把风干的树枝堆在一起,又扔了些布片和桉树皮在里面,然后开始点火。“要是火光能把敌人引来的话,”他冲眼前这群顽固的战俘说道,“但愿他们在羊肉烤好之后再赶过来。”

柴堆冒出了熊熊的火苗,灼人的热浪炙烤着他的眼睛,冰冷的寒气却戳刺着他的后背。木柴烧得很快,没过多久,柴堆便矮了下去。或许,他们应该让这堆火焰继续燃烧下去,天黑之后,远处的敌人会看得更加清楚。众人在火堆上摆了一块扁平的石头,把舂好的小麦放在石头上。过了一会儿,他们用树皮把烤熟的麦粒从粗糙不平的石头上刮下来,盛放在另外一块托盘状的树皮里。就这样,众人围坐在一起,拈起一粒粒麦子放进嘴里。多茫翻了翻火堆里的羊肉,一股浓郁的香气飘进了每个人的鼻孔。多茫不无歉意地说,因为时间太紧,来不及搭烤架,虽然羊肉上沾了些木灰,但味道一定错不了。

按理说,羊羔是不该拿来做食物的,而且这种烘烤方式也显得无比野蛮,然而考虑到这是最后一餐,高达等人也不再有那么多讲究。在被俘之前的那场战役中,许多士兵饿得连毒蛇、昆虫乃至人肉都吃得下,吃只小羊羔又算得了什么呢?

多茫搬来一块凹形的石头,伸手把烤好的羊肉提到石头上,滚热的羊骨烫得他叫了起来。一时间,所有人都顾不得什么风度,忙不迭地伸出手去撕扯羊肉,随即又迅速缩回烫疼的手指,哈哈大笑起来。多茫拿起匕首,把骨头上的羊肉剔成长条,分别递给几位战友。战俘们接过之后,仍然觉得烫手,只好用两手轮换着拿。在长途跋涉一天后,谁都不愿意让手上多出个水泡。

众人狼吞虎咽地吃着,高达又让多茫添了些木柴。一餐用罢,几名好战分子吃得撑肠拄腹,然而敌人的影子迟迟没有出现。不知是谁带出来一个水壶,众人喝了些水。大家都懒洋洋的,性情狂热的町井在火堆旁舒展开身子,很快便睡着了。

接着,高达等人向多茫表示了感谢——感谢他准备了如此丰盛的一餐。

“这倒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毕竟还有一下午的时间呢。”多茫说着冲町井点了点头。

町井的呼吸渐趋平静,显然睡得十分香甜。高达望着他那清秀的脸庞——这精致的面孔就像一张面具,罩在他那年轻而坚韧的灵魂上。临死前还要睡一觉,这似乎有些奇怪,但仔细想想,又说不出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高达让平野和大村再去搜罗些木柴,因为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

傍晚六七点钟左右,高达醒了过来。他感到全身冰冷、肚子发胀,忍不住想找个地方方便一下。跟所有的战俘一样,高达惊讶而警觉地意识到,在战俘营生活过一段时间后,他的身体已经远不似从前那般健壮。他浑身打着哆嗦,走到树后蹲了下来。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张张可怕的中国人的面孔。跟青木一样,他认为自己犯下了太多的罪孽,只有以自杀的方式才能做些补偿。在白天,他的心里充满了对先祖和天皇的愧疚;而在阴恻恻的晚上,中国人的面孔就像鬼魂一般缠绕着他。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为自己在中国战场上犯下的罪行表示愧悔,从来没有人忏悔过。然而冥冥中似乎自有天意,如今,他们不得不接受上天的惩罚,这样才对得起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