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星期天上午,壮牛卡伦睡到很晚才起床。事实上,他的身材很瘦,却偏偏得了“壮牛”这样一个奇怪的外号。起床后,他来到儿子马丁跟前。聪明的马丁坐在厨房的餐桌旁,正在研究三角学。卡伦太太不在家,她到镇上陪艾博凯尔太太去了——她们正等着法医结束检查,然后带走艾博凯尔的遗体。这天早上,马丁和妈妈去做过弥撒,多伊尔先生用轿车载着两人去教堂。多伊尔是个牧场主,卡伦一家便生活在他的牧场里。出发前,多伊尔解释说,轿车的后备箱里放着一把霰弹枪,他本打算拿到车子里,但又怕路上颠簸、擦枪走火,再说,即便遇上逃跑的战俘也不必担心,他们坐在别克车里,没有人追得上。这时,多伊尔太太提出一个奇怪的问题——如果真的遇到逃跑的战俘,他会选择撞死他们,还是选择开车逃掉?

“如果可能的话,撞死他们。”多伊尔先生答道。他把胡子刮得很干净,光泽的面颊上显露出一丝优雅。

这天早上,两位南十字座骑士——镇子里杰出的天主教教徒——正在教堂四周巡逻,手里端着步枪,确保信众不会受到干扰。艾博凯尔太太是跟着加纳太太一同来的,在这段时间里,加纳太太为了安慰上校的遗孀,时常陪她来教堂。德莱恩神父就战俘营的悲剧发表讲话时表示,这场悲剧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他请求上帝庇佑镇民,并向艾博凯尔太太表达他对死者的哀悼。自从上次见面他就发现,艾博凯尔太太似乎不愿让别人提到她的名字,更不喜欢被众人注视。

弥撒结束后,马丁回到家里,研究起他的三角学来。他对学习的热忱丝毫不亚于对宗教的信仰。这时,他的爸爸拖长了声音,说他打算刮一刮胡子,然后出去打野兔。马丁的思路被爸爸打断了。

“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培养点正常的兴趣?”壮牛质问着儿子。他对这个聪明伶俐、前途不可限量的孩子向来存有几分嫉妒。

按照马丁原来的计划,他本打算整天都泡在书本里,还有一篇关于《尤力乌斯·凯撒》的论文在等他去写,他要力争把文章写得漂亮些。马丁可以随口说出莎翁戏剧的注解,就像济慈读查普曼译的《荷马史诗》一样,熟练到信手拈来。在学校老师的眼里,他是“十年一遇”的奇才,对于这份荣誉,他向来十分珍视。

“傍晚才是打野兔的最好时间,不是吗?”马丁问爸爸。

“不去试试的话,你怎么知道现在打不着?去,做些羊肉三明治来吃。别忘了放咸菜。一会儿出去的时候,可以让你拿着那支步枪。”

马丁顺从地站了起来,开始做羊肉三明治。他知道爸爸喜欢吃咸菜,因此便多放了一些,没有丝毫吝啬。他是个听话且懂事的好孩子,但是他知道,如果他做的三明治达不到爸爸期待的标准,对方一定会责怪他读书读坏了脑子,做事笨手笨脚,根本不适合在社会上生存。

马丁渐渐长大,知道父亲严厉的责骂背后,隐藏着他的痛苦和从未实现的理想。爸爸跟妈妈说过,他这辈子就是个窝囊废,还不如开枪打死自己算了。听到这番话,马丁的心里充满了对爸爸的怜悯。他想冲到铁皮小屋的厨房里,像个三岁的孩子一样抱住爸爸。然而父子二人都明白,两人之间不可能出现拥抱这样亲昵的举动,这只会让两人的关系变得更加尴尬。

壮牛的哭泣总会让妻子心生同情。她对丈夫的温柔和体贴,甚至会让马丁嫉妒。每当这时,他就想问妈妈:“跟爸爸比起来,我更聪明些,不是吗?我做得还不够好吗?”他无法把壮牛想象成妈妈的爱人,只把他看作妈妈痛苦的来源。父母的婚姻之所以没有破裂,主要是因为妈妈笃信天主教,即便蜗居在多伊尔牧场的铁皮房里,她也只是选择默默忍受。

父亲刮完胡子后,马丁从抽屉里找到弹药,并在仓房里找到那支步枪。这杆枪很轻,用起来很顺手。他时常给枪管上油,如果不这样做,准会招来父亲的责骂。马丁从不喜欢跟爸爸一起出门,因为很难猜到对方的心思,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爸爸总会不失时机地取笑和奚落他。难道爸爸想去猎捕那些日本战俘?对于这个想法,马丁没有半点兴趣。不过他知道,壮牛早就盼着可以大显身手,为自己争得一份荣耀。

父子俩朝多伊尔牧场的后山走去,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壮牛用一种怪异的腔调问道:“子弹都装好了吗?”

马丁说装好了。

“很好。如果你看到很肥的野兔,一定要告诉我。”

这番话更加印证了马丁的猜想。他非常确定,此行的目的就是抓捕逃跑的战俘。此时此刻,他实在想不出还有比这更徒劳、更凶险的事情。这天早上,爸爸听人说,那些战俘手里没有枪——或许是听军队里的朋友说的,因为当天恰巧有个当兵的开着卡车经过,在门前停了一会儿,还按了按喇叭。壮牛还听说,这群日本人根本没有能力实施报复行动,因为除了传说中的狡诈和奸猾,他们一无所有。

“我们不会真的开枪吧?”马丁问道。

“那要看他们的表现了。”壮牛说道。

“我是不会开枪的,还是回家好了。”

“看看,又来了吧!说你像个娘儿们还不服气。”

马丁站住了,父亲的话仿佛是块磁铁,吸得他一步也迈不出去。接着,父子二人翻过山脊,进入麦金塔农场的地界。两人坐在一根圆木上,吃起三明治,喝着马丁用保温壶带来的茶水。马丁很快吃完了自己那份,似乎认为这样就可以尽快结束这可笑的旅程。

“你好像饿得很呢,小老虎。”父亲说。

“你为什么要去追捕日本人?”儿子问。

父亲的眼睛一亮,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渴望——渴望能够展现他的英勇和机智。他撇撇嘴,笑了笑说:“在镇子里博个好名声,对你对我都有好处。人人都觉得我呆头呆脑,有些人把你看成软骨头。你就不想证明自己给他们看看?抓几个战俘回去,准会让这些人另眼相看。”

说着,卡伦先生打量着麦金塔农场一侧的树林。或许那里会藏着什么人。他眯起警觉的双眼,在树林里扫视了一圈。马丁的心里十分难过。他并不在乎加韦尔镇的人把他看成软骨头;他也没打算长期生活在这里,纵容他们一直轻视自己;他更不相信父亲刚才说的那番话,不相信仅凭抓几个战俘就能让人高看一眼。

吃完午饭后,父子二人站了起来,朝第二道篱笆走去。他们还算有些安全意识——穿过刺网的时候,一个人负责拿枪,另外一人负责拨开刺网。

接着,两人越过一道峡谷——由于长期大旱,河床早已干涸,农业部的人经常把这个责任归咎于农民和旱灾。凑巧的是,旱灾结束时,正是日本人意图染指英美两国的势力范围的时候。父子二人没法绕过峡谷,只好从河床中穿过,靴子上沾满了泥土。等他们爬上岸时,马丁突然看到一个紫褐色的身影朝山坡上的树林里跑去。不知为何,他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奇怪。难道这就是用来牺牲的诱饵?恐怕更多的人还藏在树林里。父亲也看见了那个身影。

“快看!”他大声叫了起来。见到苦苦追寻的“猎物”,他似乎一点都没有感到害怕。

那个人影消失在巨大的岩石和高耸的桉树中间。马丁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那身影已经牢牢地刻在他的脑海里。这就是他的敌人。济慈和莎翁的敌人。发现敌人的行踪后,他的整个世界都改变了。那个逃跑的身影便是他为自己设定的最新目标。奇怪的是,他的心里居然涌起一股追上去的冲动。他迈开轻捷的脚步,沿着崎岖不平的小径一路跑了上去。跑到陡峭的地段时,马丁停住脚步。他感到自己的气息还算顺畅,于是便朝四周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落在身后的父亲——卡伦先生正气喘吁吁地朝山坡上爬来,他的决心已经不似起初那般坚定。马丁只好等了父亲一会儿,心里有些懊悔。

“咱们必须加倍小心了,”壮牛喘着粗气说,“你还是回去多叫些人来吧。”

“不,”马丁说道,“我才不回去。”

此时此刻,父亲终于意识到,在这片丛林地带,儿子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带领。马丁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可以跟他平起平坐的搭档。自从那道紫褐色的身影出现后,父子二人的角色突然发生了转变——马丁变成了领导者,父亲反倒需要他的鼓励才肯继续前行。壮牛的志向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看到马丁如此锲而不舍地追赶那道身影,壮牛卡伦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骨子里根本没有猎人的血性。

“反正都已经发现他们了,咱们不如先回麦金塔农场,通知军队来抓他们。”壮牛说道。

“如果从那边过去的话,”马丁没有理会父亲,而是指了指右侧山顶的密林和石堆说,“咱们就可以从侧面发起突击。”

“你确定?”父亲问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

这时,山上传来一阵吆喝声——敌人在转移他们的视线。

“没准他们真有枪呢?”壮牛卡伦说道。

“又没动静了,”马丁自顾自地说着,依然没有理会父亲,“应该是在等咱们上钩呢。如果绕过那些石头,一定能抓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