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消息,爱丽丝心里突然一颤,一阵淡淡的愉悦涌上心头,脸上微微红了起来。“我明早要赶回去。”她说。
“怎么?”罗尼问着,咧嘴笑了起来,“回去保护邓肯·赫尔曼和他的战俘?他们都是大人了,知道怎么照顾自己。收音机里说,大多数战俘被抓住了。”
当晚,罗尼陪着爱丽丝来到邮局旁那个冰冷的电话亭里。这座邮局似乎建在山谷最深处,清冷的月光照在邮局的屋子上,映出一道道犀利的暗影。出发之前,罗尼去找了看门人,让他带着猎枪到家里保护伊瑟尔。看门人是个单身汉,看不出究竟有多大年纪,平日里住在罗尼的房子附近,只需吼一嗓子就能听到。这里虽然离加韦尔很远,但众所周知,日本人的行动之快,几乎赶得上魔鬼。马来亚的事便是最好的证明。
“放心吧,爱丽丝,连战俘的人影都没见着。”邓肯在电话里说道。
“得了吧,是你没看到而已。”爱丽丝气急败坏地说道。
“别担心。他们说逃跑的战俘多数被抓住了。我还听说,咱们的人连机枪都用上了。前几天哈蒙德来了,说咱们也损失了几个人。好像那个上校也死了。好多人说,他是个不称职的家伙。”
爱丽丝很想问:詹卡洛还好吗?这事他怎么看?
在接下来的对话里,邓肯已经在不经意间解答了她想问的问题:“我和强尼都作好了准备。我的卡车里放着一把‘.22式’步枪,厨房里还有一把‘303’。”
显然,在邓肯看来,这两样武器足以震住那些日本战俘。
“你最好待在卡科尔,没准战俘会跑到咱们这来呢。强尼说,他认识一些日本战俘,不怎么怕他们。”
然而爱丽丝还是对邓肯说,她会第一时间赶回去。邓肯要她一路多加小心,还说车上会有士兵把守,应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话费已经用尽,电话突然断了线。爱丽丝身上没带多余的铜板,只好坐上罗尼那辆破旧的轿车,跟他回到家里。
“我的一些朋友还打算开车去加韦尔,带着步枪去追捕战俘呢。”罗尼说道,“他们想去只管去好了,我可不能丢下伊瑟尔一个人在家。”
爱丽丝问道:“那个上校……”
“真是一群畜生!”伊瑟尔说着,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这天晚上,罗尼没有睡觉,而是在房子四周巡视着。爱丽丝悄悄溜出卧室、打算去厕所时,看到罗尼正在一张扶手椅上休息,怀里抱着一把小口径步枪。
当然,这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其中的原因再明显不过,加韦尔镇有许多农场,随处都可以打劫,日本人何苦要大老远地跑到卡科尔来?除此之外,加韦尔镇还有那么多户人家,那么多的妇女和儿童……爱丽丝真希望军队能够派出一部分兵力,守护镇子的每条街道。詹卡洛曾是日本人的盟友,那么自己是否该恨他?之所以想到这一点,是因为她想试探一下自己的内心,看她对詹卡洛的态度是否发生了变化。
邓肯说过,詹卡洛不怎么怕那些战俘。这让爱丽丝的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愤怒。为何性子温和的自己变得如此暴躁?想到这里,爱丽丝不禁产生一丝警觉。尽管有罗尼持枪守护,她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想想明天就要回到加韦尔,她心里稍稍感到一阵欣慰。然而没过多久,愤怒便裹挟着幻想与绝望,像一块低垂的黑云般压在她的心头。詹卡洛当然不怕那些战俘。刚刚进入战俘营时,他曾和那群日本人住在一起,甚至还试着去学他们的语言。
她在心里不住地谴责詹卡洛,谴责他对越狱事件漠不关心,谴责他曾经跟日本人结盟。她任凭愤怒在心里翻滚着,希望这股愤怒可以浇灭心中的欲火。最近这段日子里,詹卡洛已经不再伪装成英语不好的样子,是啊,他读过婆婆的小说,读过邓肯的报纸,读过爱丽丝给他提供的所有杂志。他甚至用笔圈出了一些存疑的词。真是个狡猾的混蛋!她暗暗诅咒詹卡洛,仿佛已经准备好抛开私人情感,抛开两人的种种过往。
然而这股愤怒终究平息下来。静下心来想想,他那种虚心好学的精神似乎还是值得肯定的。想起他偏着脑袋的样子,想起他那深色的头发,他那棱角分明的嘴巴,他那孩子般的酒窝,爱丽丝的心又一次痛了起来。她在痛苦与期待之间辗转徘徊着,整整一夜都没睡。窗外微微露出一缕晨光,她终于欣慰地意识到,再有几个小时,她就可以踏上回家的火车,既然在伊瑟尔和罗尼这里寻不到“解药”,不如早些回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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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遭遇那群带着刺刀的新兵,杀掉敌人的军官后,青木和其他战俘已经疲惫不堪。在逃亡的途中,有些人实在坚持不住,只好找个借口与众人作别,躺在冰冷的地上不肯动了。青木依然一瘸一拐地向前走着,他坚信敌人一定会大张旗鼓地来找他复仇。一想到能让敌人头痛不已,他的心里便宽慰了许多。身边还剩下三个年轻人,青木要他们加快脚步,不要因为被他拖累而放慢速度。然而几个人仍然不离不弃地跟着他。他们在冰冷的岩石间睡了几个小时,然后根据之前的计划,顺着一道通向西南方向的山脊行进。起初,他们以为敌人一定会翻山越岭地展开追捕,如果能引得敌人疲惫不堪,这本身便是一种胜利。然而此时看来,这种想法未免有些愚蠢。
第二天清晨,温暖的阳光照在众人的肩膀上。如果此时恰好碰到搜捕的士兵,那是再好不过的。青木会主动走下山去,承认杀了那名军官,然后便等着敌人对他实施报复。在他看来,敌人定然会采用各种手段来报复他。如果敌人不信,身旁的三个年轻人可以做证,是他亲手杀害了那名军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见三个年轻人始终追随左右,青木感动得几乎落下泪来。如果他去送死的话,这三个年轻人怎么办?他们的内心十分软弱,只不过嘴上不肯承认罢了。他们和自己一样,心里充满了矛盾,而且看不到未来。之所以不离不弃,不过是出于人的天性,想求得一份安慰罢了。
不久,他们又停下来休息了一阵,在乱石丛中睡了几个小时。随着气温渐渐升高,几个人慢慢醒了过来。他们知道,山脊附近有条小溪,溪水可以解渴,但谁都不知该如何去安慰饥饿的肚肠。其中一名战俘提到了鸭肉和煎饼,语气里带着哲人般的沉思,仿佛他的世界里除了这些食物,便再没有其他的东西。是啊,在被俘之前,这些士兵就一直在抱怨吃不饱饭。除此之外,他们还能抱怨什么呢?
眼前的山野无比荒凉,山路蜿蜒崎岖,青木那条受伤的腿已经痛得难忍,痛得他大脑一片空白。为了缓解痛楚,他只好尽情地憧憬未来,甚至还模模糊糊地想到了妻子的身影,想到两人的亲密时光,想到他们做爱的场景。
此时已是下午,他们仍然沿着这道高低不平、碎石满地的山脊向前走着。青木强忍着冲动,差点就想让他们走,解除他们所有的义务。越往前走,年轻人愈发显得委顿。敌人并没有大事搜捕或尾随而至,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表现出来。青木很想对三个人说:放弃吧,我们错过了机会,没有必要坚持下去了。他们真的会毙了你们吗?年轻人啊,你们的脸庞还这样稚嫩,却又这样疲倦,眼神里充满着无尽的迷茫。他们会开枪吗?如果会,那么我们就此告别,离开这片荒凉的山野。如果不会,你们还是回到战俘营去,至少那里有煎饼吃。回去吧,至少还有米饭和羊肉可以填饱肚子。
与此同时,青木再次陷入了疑惑。敌人率领的究竟是怎样的一支军队?战俘越狱后,没有派出成千上万的士兵,没有展开紧急搜捕,而是派了一群年轻的愣头小子过来。这些新兵只会躲在树后撒尿而已。不论是山野中还是草原上,都没有发现敌人积极搜捕的身影。昨天那场遭遇不过是一群小孩子出来野游而已。让这几个年轻人走吧,我自己一定要留下来,敌人一定会来抓我的,我值得他们来抓,我的囚服上染着那个机枪手和那名军官的鲜血。
当然,他执意孤军奋战,不是没有原因的。他想为一个女人去死——当然,绝不是为爱情去死。他跟这群年轻人不同,看待女人的角度也有所不同。他像所有的老兵一样,几乎记不清妻子的长相。在中国的时候,每逢喝得酩酊大醉或是打胜了仗,他们就会糟蹋中国女人。那些残忍的场景时常在脑海里浮现,清晰得令人心酸。在中国的战场上,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欲望,什么是爱,只认为那些女人是他“应得的奖赏”。他为所谓的“大东亚共荣圈”卖命,他四处炫耀自己在惊叫哭号的女人身上用的“性技巧”,他已经不再适合高贵的爱情,已经忘记了一夫一妻的准则,忘记了如何去为爱付出。
他们仍然待在原地,每个人都已经疲惫至极。山谷对面的丘陵上方出现了一架侦察机,但它的出现似乎只是为了装装样子、应付了事。“看来是根本没把咱们当回事,”一个年轻人说道,“之所以不肯卖力地搜捕,主要是为了嘲笑我们。”
青木很想说,这片土地本身便充满着嘲讽的意味,如此空旷,如此荒凉,找不到存在的意义。在这一刻,他差点就想放弃,但还是坚持着走了下去。穿过一堆堆巨石、一片片密林后,他们终于看到了山脚下的那间农舍。
农舍会不会给他们带来转机?他们需要的,又是什么样的转机呢?
“咱们要不要下去看看,长官?”一个人问道。
“反正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另外一个人说道,语气里带着些军人不该有的怨念。
“好吧,到下面去看看。”青木说。此时,他对穿越山脊的命令——他亲口下的命令——已经失去了信心。“就像你说的,士兵,下去看看又不会损失什么。或许能在下面找到一条出路呢。”
据青木估计,敌人准是把搜捕的重点放在了其他区域。在这懒洋洋的一天里,他们只看到了一架偶然出现、与他们相距很远的飞机,根本不足以给他们带来安慰。当敌人拒绝出现时,青木很难保持战士应有的勇武与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