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艾博凯尔夫妇刚到家不久,帕克斯街上便开来一辆轿车。车子是来接艾博凯尔的。司机冲他敬了个礼,拉开后车门,艾博凯尔挥了挥手杖作为还礼,然后进了车,坐在后排座上。轿车在寂静无声的街道上穿行着,艾博凯尔仿佛沉浸在南方世界的宁静中,暂时忘记了内心的焦虑和不安,仿佛世界上的所有纷扰、痛苦和不幸,都与自己隔绝开来。眼下这个时段,在镇子里参加聚会、参加体育比赛和尽情玩乐的人,都已经渐渐散去。车子经过宽敞的正街时,他看到训练营的两名士兵正踉踉跄跄地走着,车子放慢了速度,让两名士兵走了过去。这不是他该管的事情——这些人就像没毕业的学生,没有出师的学徒。如果为了假惺惺地凸显自己的民主风范,让这两个家伙挤着坐到前排,他们准会吐在车里。

车子来到加韦尔以东一英里处,眼前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只见路旁停着一辆民用车——一辆克莱斯勒,车子的引擎罩已经掀了起来,大概是出了故障。车主应该是本地人,似乎还有些身份。艾博凯尔决定停留一会儿,看能不能帮上忙。他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但不要熄火,借着车子发出的灯光,他看到西尔玛·加洛韦来到道路中间,脸上写满了绝望的神情,手里拿着一把金属扳手——那种用来检修火花塞或拧松电池螺栓的扳手。他记得加纳太太提起过,这条路似乎正是通往西尔玛家的。加洛韦夫妇住在西尔玛父亲的老房子里,罗伊雇了一名管家帮忙打理农场,这样他才有时间去做他的律师。

艾博凯尔下了车。“怎么了,加洛韦太太?”他担心地问道。借着皎洁的月光和轿车的前灯,他看到女人的眼里仍然带着几分醉意,被她自己的车灯一照,两只眼睛更加不受控制,目光始终无法聚拢在一起。看她这副架势,这个女人似乎随时都可能放声号叫起来,据说月圆的时候,有些人就会情不自禁地号叫。

“我在检查引擎,但是没查出什么毛病。”西尔玛说,她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怪异而迷惑的神情——显然,令她烦心的不只是引擎,还有另外一件事。

“管子没有松脱,”她说道,“电池也没毛病,散热器里面有足够多的水,风扇的皮带也没坏。我爸爸说过,车子出了故障,只要检查这些地方就可以了。哎,可惜我是个丫头,如果是个儿子,他肯定会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给我。天啊,真是冷死人了!”

“我让司机看看,到底是什么毛病。”艾博凯尔说道。

司机早已下了车,手里拿着电筒。听到这番话,他连忙跑过去,在引擎罩下方查看起来。由于他必须要用两只手检查,艾博凯尔便主动接过电筒帮他照亮。

“看起来应该不是化油器的毛病,长官。”司机爽快地说着。他之前以为是化油器出了问题。

“你能修好吗?”上校问道。

“没有顺手的家伙,长官。”司机说道。

艾博凯尔看了看加洛韦太太。她正站在电筒光线照不到的地方,眼神飘忽而迷离,似乎在呆呆地想着什么。

“恐怕要把战俘营的修理车叫过来才行,长官。”司机说道。

艾博凯尔朝无尽的黑夜望了一眼,心里极度渴望一位修理工的出现。西尔玛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不早不晚,偏偏在他心急火燎的时候,偏偏在这荒郊野外抛锚。这种女人就是这个样子。

“外面太冷了,我们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他说,尽量让语气里流露出一丝责备的意味,“我现在必须赶到战俘营去,你跟我们一路吧,到我的客厅里坐一会儿,等叫来了修理工,你再坐他的拖车过来。”

就这样,艾博凯尔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带着西尔玛一同朝战俘营赶去。“今晚算得上是今年最冷、最明亮的晚上。”她对艾博凯尔说着,一股难闻的金酒味和香水味从后排传了过来。金酒本来有一股香甜的气息,艾博凯尔心想,可为什么到了西尔玛的身上,居然会变得如此难闻?车子终于来到了战俘营,只见入口处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只有一名荷枪实弹的警卫——多数兵力都被派到了塔楼、主路,以及道路两侧的岗哨处。

车子在战俘营里穿行,四周像夜市一样明亮。外围的电灯都亮着,虽然营房里早就熄了灯,但警卫室和军官的屋子里依然灯火通明——萨特少校的屋子里也亮着灯,或许他正在写剧本。

车子停在艾博凯尔的宿舍跟前。

“很抱歉,没法直接送你回家。”他说,“我的车必须留在这里备用,我再给你找一辆……”

“明白。”西尔玛喃喃地说着,在艾博凯尔的搀扶下走出了车子,“明白。”

正当艾博凯尔准备请她进屋时,他看到勤务兵朝他们俩走了过来;或许是被执勤的长官叫醒,或许是过来打听什么八卦消息——深更半夜的,他的长官居然从镇子里带回来一个醉醺醺的女人,这不能不令人好奇。

艾博凯尔领着西尔玛走进客厅,勤务兵走到屋子中央,弯腰抱起几根木头,放进炉子里,生起了火。很快,火苗轻轻地跳动起来。在艾博凯尔看来,没有哪种木柴在燃烧时,能够散发出比澳大利亚的桉树还好闻的味道。干枯的木柴里泛出点点油光,仿佛是获得重生的灵魂。

从严格意义上讲,他刚才说的并不全是真话——不一定非要把车子留在身边——却也算不上全是假话。既然有必要在大半夜赶到战俘营,他自然有必要把车子留在附近。艾博凯尔给勤务官库克中尉打了电话。库克四十多岁,身材瘦小,一条腿行动不便,有些跛脚。他经历过上一次世界大战,据说,那场战争中的澳大利亚伤兵,目前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不过他为人十分谦逊,从来不把这些挂在嘴边。库克向他报告说,囚室已经熄灯,但战俘在各个囚室间的走动却变得更加频繁起来。

“让勤务兵打个电话,叫一名修理工和一辆拖车过来。加洛韦太太的车子抛了锚,停在通往镇子的那条路上。我顺便把她带了过来,让她暂时待在客厅里。五分钟后,你在主路的北门等我,我们去查岗。另外,给萨特少校打个电话,就说一个小时以后,让他到我的办公室来。”

打完电话,艾博凯尔才意识到,西尔玛仍然站在屋子中央,一副无家可归、四处漂泊的惨相。

“请坐。”他说着,指了指那把不甚起眼的沙发椅——对于他这个级别的官员来说,这种椅子已经很不错了,那些少校坐的椅子要简陋得多。

“能煮点茶水吗?”艾博凯尔对勤务兵说道。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上校,我想喝点酒。”

“哦,”艾博凯尔说道,“没问题。只是……还是喝金酒吗?”

“拜托,”西尔玛抗议道,“我又没喝那么多。就金酒好了,谢谢!”她用一种似嗔非嗔、半嘲弄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仿佛在向勤务兵暗示,她和艾博凯尔之间发生过什么。

勤务兵之前做过侍者,对此十分有经验。听到这番话,立刻朝艾博凯尔存放酒水的橱柜走去。这些酒都是用来招待贵客的,比如加韦尔的镇长、红十字会的官员、瑞士领事馆日本事务部和意大利事务部的官员等等。

“我来吧。”艾博凯尔说,“你去联系一下,看看那位修理工到了没有。如果到了的话,就让他把加洛韦太太的车子修好,送她回家。”

勤务兵走出宿舍。艾博凯尔给西尔玛倒了杯酒劲较小的金酒——酒里混合着许多珍贵的补品。宴会上的金酒里往往会加入些碾碎的奎宁药片,再掺些糖和水进去,相比之下,他给西尔玛倒的这杯却丝毫不掺假。西尔玛接过杯子,醉眼蒙眬地看了看,坐着的身子挪了挪,额头上挂着几滴汗珠。“很快就能送你回去了。”他对西尔玛说,仿佛这番话是他对自己作出的承诺,“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你自己在这里待会儿吧,加洛韦太太。请不要介意。”

“不,不介意。”她低低地吼了一声,随即又露出一副似恼非恼的笑容,“听起来是要打仗了呢。”

“拖车准备好后,我会立刻通知你。”艾博凯尔安慰道,“就算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修理工也会把你送回家,然后把你的车拖到战俘营的车库里。”

“我们的管家会处理好的,”她醉醺醺地说道,“如果你的手下搞不定的话。”

坐在舒适的靠背椅上,加洛韦太太渐渐打起瞌睡。勤务兵走了回来,问艾博凯尔要不要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