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工到了吗?”艾博凯尔问道。
“还没有,长官。他刚回到镇子里去。我已经给他发了道紧急命令。”
西尔玛已经合上了眼睛。艾博凯尔走进卧室,拿出一张军用毯子给她盖在身上。
“你可以去睡觉了。”他对勤务兵说道。勤务兵敬了个礼,离开了。
艾博凯尔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拿大衣、手套和手杖。接着,他出了宿舍,朝主路大门的岗哨走去。整个c区都被探照灯的灯光覆盖,地面被映成一片乌蓝色,凝霜的刺网在灯光中闪闪发光。他在一个岗亭附近与库克中尉碰了头,两人沿着刺网,一路朝大门走去。艾博凯尔甚至还去了趟塔楼,平日里他很少去那里,因为塔楼里面十分逼仄,容纳一名士兵都嫌拥挤。冻僵的地面上偶尔会出现一两名战俘的身影——或许是在道别。对此,艾博凯尔并没有理会。他不可能一看到战俘聚在一起,就立刻派出一支先遣队去查看。
“今晚怕是一年里最冷的一个晚上呢。”他对库克说,询问了目前的状况。库克报告说,从当前的情势来看,暂时没出现任何异常或危险的现象,随后表示他会亲自到主路旁的岗亭,向哨兵询问细节。
“或者打电话询问也可以,长官。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只是那些哨兵觉得,岗哨设在那儿,总有些势单力孤的感觉。”
听到库克的报告,望着高悬在空中的圆月,艾博凯尔总算松了口气,便朝办公室走去,准备和萨特见面。在等待少校的同时,他叫来警卫亭里的勤务兵,让他传令下去,把警卫的人数增加一倍——尽管这意味着,守备队里的半数兵力都会被调动起来,但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选择。此时,萨特走进办公室。事实上,就在艾博凯尔刚刚走进办公室、脱掉保暖的外衣时,萨特就已经到了。他既没有穿外衣,也没有戴手套。艾博凯尔称赞他不怕冷、体质好,但萨特却表示,他的宿舍离得很近,用不着捂得那么严实。
艾博凯尔坐到了办公桌后面,对萨特说:“如果想抽烟的话,就尽管抽好了,毕竟事态还没有紧急到连抽烟都来不及的地步。”
“紧急倒谈不上,”萨特说着,把一份简洁的报告放在桌上,掏出一根精致的香烟来,“不过有些情况还是值得汇报的。估计勤务兵已经跟你说过一些,傍晚离开之前,你又亲眼看到过一些。”
艾博凯尔打开报告,一边读,一边也抽出一根香烟,点燃了。
“的确值得汇报。”他吸了口烟,继续读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萨特,对方也正看着他,帅气的眼睛里流露着空洞与极不友好的神情。接着,萨特进行了口头汇报,提到战俘们仍在各个囚室间走动,涅夫斯基曾带着警卫去过娱乐大厅,发现那里没有人在排练。所有的服装都挂了起来。不过这也难怪,用不了多久,c区的演员里有一半会被转移。隔了一段时间,涅夫斯基又去囚室看了看,发现那个叫作樱花的战俘正躲在一张挂起的毯子后面换衣服,似乎打算晚些时候演出。涅夫斯基说,如果真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这位男扮女装的战俘一定不会大费周章地打扮自己。
在整个汇报过程中,萨特嘴里一直叼着香烟。尽管艾博凯尔刚刚亲口许诺,允许他抽烟,但叼着香烟的汇报更适合在录音棚之类的地方进行,而不适合在艾博凯尔的私人办公室进行。萨特这种不雅的举止似乎是对他的嘲弄——几乎可以肯定是一种嘲弄。即便如此,艾博凯尔所担心的,却并不是这一点,而是另外一件事:整座舞台都已经被观众遗弃,但男扮女装的演员却在穿表演的服装。这两种看似矛盾的现象再次勾起他在加纳夫妇家里感到的那种焦虑。
“今晚且由着他们来回走动好了,不过明天必须告诉三人组,明晚或之后,绝对不准再出现这种情况。就算是相互告别,也不能没完没了。”
“是啊,”萨特含含糊糊地说道,“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如果不是提前把转移的消息告诉了他们,今晚哪里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艾博凯尔瞪了他一眼,说道:“如果消息走漏,让他们听到风声的话,就算今晚没什么动静,明晚也会闹起来,没准还会闹得更凶!”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发脾气是不明智的。干吗要跟这种人争论?看他扬扬得意地叼着烟卷,分明像个签字售书的蹩脚作家。算了,不要跟他计较。
“那两挺机枪要派人看守吗?”萨特问道,“要不要震慑他们一下?”
“不必了。”艾博凯尔说,并没有作出任何解释。事实上,他心里想说的是:警卫的人手已经加倍,哪里用得着你操心!
“机枪的位置不对,又不派人把守,真是……”萨特像个平民般低声咕哝着。
“萨特!别再跟我来这套了!”艾博凯尔说道。
此时,他正犹豫着要不要给训练营打电话,但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两个士兵踉踉跄跄的身影——这就是所谓的增援部队,所谓的训练营士兵。想到这里,他站起身,结束了跟萨特的谈话。他已经在这名三流作家身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萨特也站起身来,手里仍然拿着那根抽完的香烟——他没有把烟蒂放在烟灰缸里,而是一边夹着烟蒂,一边向他敬了个礼。
夜色已深,战俘的动向变得越发不可捉摸。焦虑不安的艾博凯尔终于拨通了训练营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老兵——新兵教官。他让对方通知迪肯上校,战俘营的态势目前还不明朗,他们应该做好准备,或许接下来会发生越狱事件,希望迪肯上校能尽快着手部署。
艾博凯尔挂了电话,心里稍稍平静了些,于是便朝宿舍走去。他开了门,走进温暖的客厅。炉子里的火焰已经暗淡下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味。加洛韦太太正躺在地板上,那瓶金酒打翻在一旁,地上的那摊酒水里混合着她的呕吐物。看到眼前的情景,艾博凯尔微微吃了一惊,但还是用轻快的语气叫道:“西尔玛,快起来啦!”说着,他把女人搀扶到沙发椅上。他的胳膊碰到女人的身体——她的身体是那样结实、那样年轻,仿佛正等待有人去欣赏,甚至是对她的身体做出更为过分的举动。这时,女人睁开眼睛,嘴里不住地咕哝起来。
“真是不好意思,”她说道,“突然就晕倒了。”她打了个嗝,羞涩地笑了起来,“加纳太太的热情好客……真是让人心里发毛。你不觉得吗?”
艾博凯尔生怕沾上这股刺鼻的酒气。他再次让女人躺在沙发椅上,给她盖好了毯子,然后捡起那瓶洒了大半的金酒,心里犹豫着要不要亲自把地板清理一番——这样会让人怀疑他有事要遮掩。他走进卧室,拿出一条褪了色的毛巾,盖在那摊呕吐物上。接着,他拨通了警卫室的电话,询问拖车和修理工在哪里。
“车出了点状况,长官。”
“难道拖车也坏了不成?”他问道,觉得简直难以置信。
“据说是转向轴断了,”勤务兵解释道,“今天早些时候就坏了,但没有及时上报。”
“都是一群饭桶!”艾博凯尔在心里暗暗地骂着,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目前正在焊接呢。”
艾博凯尔当然无法告诉勤务兵,他为何会如此不耐烦。这一点,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眼见西尔玛醉成这副德行,就算拖车修好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她送回去。为了尽快摆脱这个女人,他只好专门派人把她送回家。的确,这样做会让她很尴尬,因为她已经神志不清,醉得像摊烂泥,可这又能怪谁呢?都是自找的,就算丢脸也只好忍着,总不能让她一直待在这里,等她清醒过来。他并不在乎有人会传闲话,只是不知这些闲话会对艾米丽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给我安排一辆车,把车子抛锚的那位女士送回家去。另外再找一名司机,我的司机估计已经睡了。”
艾博凯尔挂了电话,走到卧室里又拿出一床毯子,顺手将左轮手枪别在腰间。既然警卫的人手已经加倍,他自己当然也要做好防御的准备。接下来,他有些犹豫了,不知道是该在这里陪西尔玛,一直等到司机过来,还是去战俘营巡查,让四名机枪手各自就位。
“你真是不让人省心。”他低声对女人说道。即便她听到了,第二天醒来时也不会记得。
他望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充满了内疚——或许在内心深处,他仍在为当年的丑事暗自愧悔。他深深吸了口气,暗暗地责骂着自己。每当独处时,他都会内疚不已。不过这天晚上,他没机会独处。半睡半醒的西尔玛喃喃地问道:“再来一杯?”
“睡吧。”他轻声说,往昔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一想到埃尔金镇杂货店的那个老板娘,他的心就忍不住刺痛起来。或许,他应该跟德莱恩博士私下谈谈这件事,没准心情会好些,但问题是,这种事情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