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前,加纳太太便对艾博凯尔上校保证过,等他的妻子搬到加韦尔镇时,她会在星期六的晚上设宴款待。转眼间两个月过去了——在此期间,加纳夫妇十分忙碌,有时候去镇子里办事,脱不开身;有时要去牧场赴宴,因为财大气粗的牧场主们总觉得亏欠了夫妇二人一些人情。与此同时,艾博凯尔也忙得不可开交,经常要参加宴会,还要叫上无趣而乏味的镇长先生。终于在这天晚上,加纳太太兑现了她的承诺,安排好了晚宴。不过她对艾博凯尔说,外面经常会发生紧急状况,保不准什么时候,加纳医生就会被叫出去给人看病。“不过至少我会一直陪着你们。”
的确,加纳医生时常抱怨说,若是在从前,星期六的晚上只要派一名年轻的医生过去即可,可如今,年轻医生全都穿上了军装,不知被派到了哪里,他正诚心诚意地盼望他们回来。
艾米丽对丈夫说,能够得到他这些朋友的款待,她感到十分欣慰,况且都是镇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当然,艾米丽并不在乎这些人的身份。然而在艾博凯尔接受邀请后,加纳太太才告诉他:“我还邀请了加洛韦夫妇。虽然大家都知道,西尔玛性子有点古怪,不过罗伊却很风趣,而且不会让她太过分的。”
十八个月之前,在镇长举办的招待宴会上,艾博凯尔见过西尔玛一面。当时女人们都喝雪利酒,男人们喝啤酒。艾博凯尔知道,她不仅仅见到了他,而且看透了他。她是个娇小而精致的女人,一头蜂蜜色的头发,艾博凯尔不得不承认,曾经埋在心底的欲望,再次被这个女人给勾了起来。他也无法否认,见到她的第一反应便是:这是个来者不拒的女人,既美貌又风骚,一本正经却又躁动不安。
在那场宴会上,他的表现足以令这个女人觉得,两人之间能发展出一段风流韵事。不久,她把电话打到战俘营,说是当地的几位女士在她的家里喝早茶,想听听他是如何管理战俘营的,如果他能够考虑参加的话,那就太好了。艾博凯尔找了个借口推掉了这次会面,但她后来又打来两次电话,语气颇为懊恼,似乎在责怪他没有积极把握这个机会。后来,在加纳夫妇的宴会上,两人又见过一面,令他尴尬的是,在用餐过程中,她始终摆出一副敬而远之的冰冷面孔,随后又表现出一种似嗔非嗔的亲密感。
艾博凯尔担心的是,在今晚的聚会上,西尔玛·加洛韦会使出她最擅长的手段——流露出“两人曾暗通款曲”的神色。不过他已经打定主意,绝不能让加洛韦太太得逞,他也绝不会陪她玩这场游戏。
加纳夫妇住在街角的一栋大房子里,房子的地基由花岗岩铺成,更妙的是,房子前方还有个宽敞的阳台。房子的前厅十分宽敞,足以容纳两间手术室。最近,加纳医生招募了一名光荣退伍的军医。这名医生已是人到中年,平时跟加纳先生一同出诊。
艾博凯尔夫妇到来时,安妮·加纳正在前门等着,随后把两人请进了客厅。加纳医生斜斜地靠着壁炉架,而加洛韦夫妇则分别坐在两张沙发椅上。西尔玛喝着金酒,罗伊的啤酒则放在肘边的一张活动茶几上。见到夫妇二人,罗伊连忙站起身来。艾博凯尔注意到,当西尔玛打量着性情沉稳的艾米丽时,脸上露出一丝鄙视,仿佛正盼望艾米丽说出一些幼稚的话来,供她挖苦和嘲笑。
“恭喜你啊,上校。”罗伊连忙说道,“战俘营里的那些捣蛋鬼,很快就要滚蛋了。”
“这事你也知道了?”艾博凯尔问道,心里不禁有些纳闷。没过多久,这阵困惑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焦虑所取代。他并不希望星期一的行动被镇子里的人知道。然而战俘即将转移到瓦伊的消息,就像病毒一样散播开来,迅速感染了每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当然,这一定是守备队的士兵喝醉时传出来的。这些士兵就像一个个透气孔,不断把战俘营里的情况透露给外界知晓。
在艾博凯尔看来,罗伊的这番寒暄实在太过唐突,给了他当头一棒。这样做实在有失体面。这天晚上,萨特也给他打了电话,说他收到警卫的报告,说c区的战俘正频繁地来回走动,动静很大。考虑到他们即将分别,这种举动也完全解释得通,然而萨特却明显为此感到焦躁不堪。
上校并没有继续谈论罗伊刚才的话题,而是向对方提出了一个老套的问题:律师的工作做得可还开心?虽然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罗伊,但仍然时刻感受到西尔玛的诱惑,就像站在悬崖边上,总要忍不住向下望上两眼。
加纳医生手里拿着瓶威士忌,指间夹着根香烟,仿佛想把人间两大享受同时放进嘴里。“看看,这是什么?”他对艾博凯尔说道,“尊尼获加,黑方威士忌。一个酒店老板送的,大概是为了感谢我治好了他妻子的腰疼吧。说实话,这种病,就算不治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只要一杯就可以了。”艾博凯尔说道。
“糟糕的是,我也不敢多喝,”加纳医生说道,“每次只喝一两杯,生怕晚上出诊。”
这时,安妮·加纳满腔热情地向西尔玛介绍了艾米丽——这是艾博凯尔最害怕的时刻。但幸运的是,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没有任何卑劣的暗示。尽管西尔玛显得有些冷淡,但在一个正常人眼里,她只不过是有些醉了而已。
接着,艾米丽和西尔玛亲切地交谈起来,当谈到帕克斯街时,西尔玛有意无意地提到,艾博凯尔夫妇的房子很漂亮。她不但语速迟缓、吐字不清,就连眼睛也频繁地眨了起来。种种迹象都在暗示,这天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喝酒了。
“每次提到你,大家最想问的问题就是,等日子太平了,你还会待在这个镇子里吗?”罗伊问道。三个男人凑在一处聊起天来。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早吧,不是吗?”艾博凯尔问道。他根本无法想象,在战争结束、战俘营清空之后,除了交还这身制服、接受上级不痛不痒的几句感谢之外,他还能做些什么。在他的家乡英国,许多同事说,将来打算去贫穷地区做绅士。在英国就是这样,若想隐瞒辉煌不再、每况愈下的事实,没有比偏远地区更适合的地方;不像这里,一切的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之中。
“你知道吧,这里的人都很喜欢你,”加纳先生说道,“你很受欢迎。”
艾博凯尔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说法。不过战争结束后,他很可能不再属于加纳先生这个圈子。有时候,他会略感不安地设想,或许应该利用自己现有的职位,在郊区开个保险经纪公司,但这要看他的退伍费是否充足。或许可以在哪里开一家小型地产公司,不过作为一名上校,他未必能拉下这个面子。既然他期待自己的手下尊重各自的军衔,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尊重呢?或许还是搬到贫穷的偏远地区比较好,总比在乡镇里苟且求生、被那么多人看在眼里要强。
“谁知道呢,真要在这里定居的话,没准又不受欢迎了。”艾博凯尔对律师罗伊说道,“再说,现在看来,离战争结束还早得很呢,不是吗?”
“日本和德国早就已经战败了。”罗伊安慰道,“他们只是不服输,不想承认而已。”
有时候,艾博凯尔忍不住会想,如果日本人被赶出马来亚,他的战俘营里会是什么状况,俘虏会不会成千上万?
看到女人们仍然在心平气和地聊天,艾博凯尔终于松了口气。事实上,西尔玛之所以聊得这样起劲,主要是为了发泄对丈夫的不满。不过艾博凯尔还是隐隐有些担心,如果整个镇子的人,或者至少是罗伊·加洛韦,知道了c区的事情,那么星期一的安排似乎便多了一份不安定的因素。这就意味着,今晚和明晚,他必须待在战俘营里,既然c区和外界都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他一定要防止发生意外。
突然,走廊里的电话响了起来。离开战俘营之前,艾博凯尔留下了加纳医生家的电话号码。如果真是战俘营打来的,他就没有任何选择,只能赶过去。令人庆幸的是,电话是打给加纳医生的——里德农场的一个农夫说,他的妻子喘不过气来。加纳医生当众宣布了这个消息,安妮立刻抱怨起来,但语气里却带着一贯的顺从。里德农场位于山区,从这里赶过去,要穿过几条山路,跨过一条小溪。
“开车没问题吗?我陪你去吧?”罗伊问道。面对妻子不断的指责,他已经做好开溜的准备。
“罗伊!”加纳太太责怪道,“你要是走了,谁来陪艾博凯尔先生聊天呢?”
“罗伊……才不会……在乎……这些呢。”西尔玛用一种夸张、缓慢而又略带悲情的语气,醉醺醺地说道。
“我可以留下来啊!”罗伊说道,“对我来说没什么分别的。我只是觉得……唐纳德或许需要我陪着过去。”
西尔玛故意不看他。
“我还是陪你去好了,唐纳德。”罗伊下定了决心。既然去与不去都会挨骂,不如晚些挨骂好。
“晚安,漂亮的女士们。”加纳医生说道,“晚安,上校。走吧,罗伊,有你陪着,我高兴得很呢。”
两人沿着走廊走了出去,在加纳医生的手术室里停了一阵。艾博凯尔甚至可以听到两人在说着些什么。
“哎,天哪!”西尔玛说道,“这家伙太无聊、太呆板了。有时候,我真觉得他是个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