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战俘中有个名叫本恩的人,在过去的五十年里,他和他的家人一直是长老会的信徒。本恩的大家族生活在县城,县城的边缘地带有一所美国人创建的教堂,在祖父的带领下,一家人全都入了教。战争初期,本恩被派到中南半岛,他听说家乡教堂里的美国牧师都被派到了各地的战俘营里,郊区的教堂交给日本信徒打理。即便在战争期间,人类的信仰也不会中断。

这一天,本恩在囚室里始终保持沉默。他的囚室里都是些二等兵,在投票时,这些人群情激愤,高举着拳头,嘴里呼喊着战斗口号。然而除了激愤的呼喊之外,似乎也有人在心里默默地叫着“老天保佑”。本恩知道,新兵也好,老兵也罢,并不是所有人都巴不得赶快去送死。然而在集体性的狂热面前,个人的意愿显得那样微不足道。他心里明白,这股狂热并不全是喝酒引发的,而是众人意识到,最终还是逃不过一死,而死后的灵魂会永远被人铭记,况且家人早就为他们举办了葬礼,因此必须要对得起家人的这份敬意。再说,在某些人眼里,既然举办了葬礼,便没有回去的可能。在生养他们的父母眼里,他们早就已经去世了。

大家聚在一起商讨时,本恩认为自己应该站出来,讲出他的信仰,因为许多人还不知道他是长老会的信徒。但与此同时,他心里又有些犹豫,不知这样做是否有意义,不知他贪生怕死的举动是否会传到亲戚的耳朵里。除此之外,他还有一重顾虑——没有人为他举办过葬礼,即便有,作为一名基督徒,他也不能忍受这种自杀的行为。之前,涅夫斯基给c区的战俘带来了不少从日本寄来的信件,当时许多人都认识到,或许活着回去并不会给家人带来多少耻辱。然而在刚才短短的几个小时里,众人的决议又让回家的希望变成了泡影。

大家是通过举手表决的。一名饱经战火洗礼的老兵没有举手,胳膊甚至连弯都没有弯一下。在众人纷纷举手表示同意时,本恩的手臂却只举到一半,内心的迟疑和懦弱明显地暴露在众人面前。许多人知道,他曾经是个机枪手,已经在布纳战场上饱经摧残,因此并没有太过在意。

对于自己的迟疑和畏缩,本恩感到十分羞愧,不过他却情愿相信,自己眼下只是在保存体力和精力,为即将到来的救赎做准备,尽管他并不愿意去面对这种救赎。

这时,众人开始讨论是否要在越狱行动开始时,在囚室里放火——最终结果是肯定的。面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每个人都决心孤注一掷,那些在c区使用伪造姓名的人,开始在纸上写下各自的真名,然后放在囚服的口袋里,这样一来,掩埋尸体的人就能够确定他们的身份。这些人在摆弄墨水和纸张的时候,心里已经抱定了这样一种信念:明天的清晨到来时,所有人都会光荣地死去。

浴室门外排起了队,准备赴死的人要在临死前把身子洗干净。为此,战俘中的几名军士作了特别安排,以防队伍过长,引起敌人注意。另外一些人,那些宿命论者,则坐在囚室的牌桌跟前喝起了酒,似乎是在庆贺,又或是在为自己的决定壮胆。本恩盘腿坐在床上,这些人谁都没有理会他。在不可逆转的命运到来前,本恩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本恩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传道书》中的一节,奇怪的是,他觉得这几句特别适合周围的这群人:“名誉强如美好的膏油;人死的日子胜过人生的日子。往遭丧的家去,强如往宴乐的家去……”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六岁、一个四岁。他对两个女儿的记忆远远多过因脑瘤去世的妻子。想到两个女儿,再想想上帝留给他的选择,本恩的心里顿感一阵痛苦和凄凉。这种选择,只要想一想都会令人发抖,甚至令人顾不得悲伤。此时此刻的他,就像客西马尼园中的耶稣一般绝望。这感觉就像胃里灌满了苦酒。即便自己的计划能成功,也没有多少活下去的指望。

囚室的代表再次出现,重申众人一定要去吃晚餐,并且要像往日一般,表现出明显的胃口。“很快就要去见我的救世主,我的王,我唯一信任的灵魂的拯救者。对此,我心怀感恩。”本恩喃喃自语道。

之前,加韦尔的长老会组织和战俘营的长官达成了协议,允许牧师伊安·芬莱在涅夫斯基的陪同下,秘密探望本恩,见面的地点选在战俘营一侧的医务室。对于善良的芬莱牧师而言,即便获得战俘营长官的批准,想把本恩带到加韦尔的长老会教堂也实在不是件容易事,毕竟本恩穿着深色的囚服,看起来不仅怪异,而且招人厌恶。“信众还没有准备好,暂时还无法接受你,因为一些信徒的儿子成了日军的俘虏。”牧师说,语气里没有丝毫歉意。他亲切地拍了拍本恩的胳膊说道:“根据基督教的教义,他们不该对你妄加评判,这样未免太残忍。但多数信徒是夏娃的后代,还没有开悟,没有如此宽广的心胸。”对于英语中常用的祈祷词,本恩还是清楚的。“就让肉体凡胎全都保持沉默吧/站在原地,浑身颤抖,心生恐惧……”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本恩才能与芬莱牧师直接交流,不受俄国翻译的干涉。因为对方是俄国人,本恩的心里一直都存有疑虑和偏见。

本恩忍不住想到了芬莱牧师提到的那些教友——他们如果听到今晚发生的事,听到自己曾不顾安危阻止这场行动,一定会感受到他的兄弟情义。想到这里,本恩的心里闪过一丝微弱而徒劳的自豪感。事后,芬莱牧师在问起他是生是死时,一定会听说他的英勇事迹,或许还会把这件事转述给他的两个女儿。

“不要把我的灵魂和罪人一同除掉,”本恩祈祷道,“不要把我的性命和流人血的一同除掉……”

然而身为一名出色的机枪手,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军人,当他看到敌人纷纷倒在自己的枪口下时,心里还是忍不住生出一阵快感。“求你救我脱离作孽的人和喜爱流人血的人。”求你救我脱离我自己。

在c区的战俘当中,有个人经常来找本恩谈心。这人名叫野中,四十多岁,曾经是个锡匠,来自东京南部的一个县城。按理说,本恩绝不会选择这种人做朋友,但对方偏偏选中了他,没有因为他的宗教信仰而将他排除在朋友之外。此时,野中的目光正好碰上了本恩那双充满血丝和疑虑的眼睛。的确,给年轻人洗脑很容易,因为这些人还没有孩子,体会不到生命的延续有多么可贵。相比之下,想煽动年纪大点的人就没有那么容易,在这一点上,野中就是最好的证明。

野中走了过来,坐在本恩身旁的床上。“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办?”他问道。

囚室里一片嘈杂,喝酒的人疯狂地叫着,笑着,其余人则煞有介事地准备着,纷纷掏出藏在地板下的球棒、铁棍、刀片、削尖的木棒,掏出藏在各自的蒲团或草席下面的“武器”。在阵阵吵闹声中,本恩自然不必担心被人听到,于是便用正常的音量说道:“你想听我的建议?”然后又问道:“真的想听?”

“是的。”

“你知道我的建议是什么。每个人都有义务活下去,我们要告诉自己,即便死了,身上的污点也清洗不掉。死亡并不意味着解脱。对于那些年轻人来说,死亡没有什么大不了,他们还没有结过婚,所以才经常把‘死’字挂在嘴边。”

“他们辩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些?”

“因为我会被人打,”本恩坦诚地说道,“不值得。”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原因,但本恩并没有对锡匠提起。

“说出来又不会有人杀了你。囚室的代表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还是不值得。”本恩说道。

“哎,随你吧。”野中顿时失去了兴趣,“真是奇怪,这群人之所以急着赶去送死,就因为害怕别人看不起自己?反正我不在乎。我根本没举手。这些好战分子根本不会注意我这个老头子。”

本恩压低声音说道:“行动开始的时候,你可以假装中弹,扑倒在刺网边上的水沟里,等着这一切结束。这样岂不更好?”

“说到底,我还是有些血性的,”锡匠说道,“虽然多半人跟疯了差不多,但我还是要遵从大多数人的决定。”

“你都这个岁数了,还讲什么民主?”本恩说道,“我知道,你早就看透了。可是你想想,你还有家人啊!”

“什么家人不家人的,一切都要结束了!”野中说,两眼噙满了泪水,“结束了。从我参军开始,我这辈子就毁掉了。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我,而是变成了一个凶残的战士。这都是自找的。我越回忆,越是记不清老家和家里人的样子。或许心肠冷酷点更好,要不然太痛苦了。我早就记不得妻子的声音了。这里的声音听得更真切,对我的影响也更深。我知道你的信仰,也知道你很善良,咱们不如一起行动,肩并肩地冲出去。”

尽管对方诚心诚意地邀请自己,但本恩还是对锡匠说,他横不下这个心来。

“我信奉的宗教不允许教徒自杀。”本恩说道。

“可是在布纳的时候,你跟自杀也没什么区别啊。当时你患了登革热,却还是拼命地死守阵地,后来是敌人把你从机枪后面拖出来的。当时我也在,亲眼看到的……算了,今晚……反正咱们都一样,终究逃不过一死。这样死至少还有点意义,说实话,我现在反倒松了口气,心情也平静了不少。”

在本恩听来,或许连锡匠自己都不会相信这番长篇大论。

“算了,”野中说道,“再怎么争辩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一定要救下这个人。本恩心想。

傍晚时分,囚室代表们再次碰头,就投票的情况向三人组进行了汇报。一些囚室的投票结果是弃权;没有人公开投反对票;还有两个囚室表态说,他们服从多数人的意见。这时,有几名代表向三人组指出,冲向刺网的时候,或许会有人畏缩不前,或许会有人躲起来。因此,在行动开始前,是否有必要先把这批人解决掉?对于这个提议,就连滕根都觉得不太可行,甚至有些不赞成。

行动时间定在凌晨三点——守备队士兵睡得最沉的时刻。一名战俘会吹响冲锋号,听到号声后,所有人同时发动进攻。囚室代表的职责是保持高度警惕,防止有人向守备队告密。

这时,战俘营里响起了晚餐的钟声。最后的晚餐,本恩心想。芬莱牧师也好,加韦尔或守备队的教徒也好,有谁能猜到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呢?野中站起身,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两人结束谈话后,他一直盘腿坐在本恩的床边,想必早已坐得腿脚僵直。本恩也跟着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锡匠的胳膊。

“我可以救你。”他低声说道,“我根本不信,你会心甘情愿地冲到刺网前,任凭自己被敌人打死。”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只能让人更难受罢了。”野中说道。

“一会儿吃饭的时候,不要跟我坐一起。吃完以后,悄悄到娱乐大厅的深处去,我在那儿等你。要表现得自然些,就像两个朋友告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