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艾博凯尔上校坐在车上,朝镇子东北方的训练营赶去。训练营位于距离加韦尔镇三十英里处较为平坦的地带。此时此刻,他的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就连驻扎在印度的时候也从没有这样满足过。那时候的他充满年轻人的欲望——肉体上的欲望,晋升的欲望,等等。现在这种满足感来自艾米丽的回归。尽管一开始,艾米丽还有些放不开,但幸运的是,德莱恩博士帮了大忙,他那令寻常信众心生厌恶的弥撒居然平复了艾米丽的心绪。莫扎特的乐曲不仅烘托了基督的庄严与崇高,而且让艾米丽更好地适应了加韦尔的生活和两人的婚姻。

在战俘营的管理方面,艾博凯尔亲自指定了两挺维克斯机枪的位置,但萨特少校却为此事和他争执了很久,坚持认为机枪的位置至少要跟刺网保持两百码sup/sup的距离。但艾博凯尔却认为,至少有一挺机枪应该布置在刺网边缘、接近主路大门的位置,而且应架设在拖车上,不必派人把守,只作为对战俘的一种无声威慑。这个位置距离囚室大约两百码,而这个距离恰好是最关键的。如此一来,机枪的火力便可以覆盖周围的十二间囚室,而其中的三间属于c区。

第二挺机枪设置在丛林边缘,火力可覆盖战俘营围墙的中间部分,警卫在这个位置开火,便不必担心被第一挺机枪的火力误伤。十年前在印度的时候,艾博凯尔曾亲眼见过这种部署。那个时候大家天真地认为“伊皮埃的苦行者”是个危险人物,甚于希特勒和东条英机。

萨特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并把这些看法写在一封不无敬意的书信里。然而最终决定权在艾博凯尔那里,而且他已经作出决定。每天四点钟,艾博凯尔都会到日本战俘区观察俘虏的反应——尽管这是白费功夫,却是不得不做的。他注意到,日本战俘突然变得“勤快”了不少。此前,战俘营的长官们总要连吼带骂才能让他们站成一排。难道他们已经意识到抵抗是无谓的,意识到他们的未来已经注定?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因为他们看不到未来?这些人的脸上一片茫然,丝毫看不出有任何敌意或是期待。

“你有没有觉得,他们最近变得听话了?”他问萨特,“不像之前那样无礼了?”

“或许吧,”萨特说,他反复掂量着艾博凯尔这番话,最终用一种近乎亲切的口吻总结道,“他们总是一阵一阵的。”

每逢朔月之夜,艾博凯尔会睡在战俘营的宿舍里,一旦发生意外,值班的官兵可以随时把他叫醒。他在宿舍一连住了四晚,可天空中仍然只有一弯月牙。尽管一到夜里便欲火中烧,他还是要等到月亮变圆才能离开。当天空出现半个月亮时,他终于忍耐不住,回到镇子里去找艾米丽了。

为了安抚c区的战俘,萨特给刺网内的囚室送去了《悉尼先驱晨报》,以便那些勉强可以读懂报纸的战俘把内容翻译给他们的同胞。战俘营里有几个来自横滨的商船水手,他们在读到一些消息后,会把内容翻译出来,写在手纸上。

手纸上的消息不足以打击这群日本战俘,但塞班岛被盟军占领的消息极大地动摇了这群人的信仰。日本战俘意识到,即便是敌人想要误导他们,刻意营造即将胜利的假象,也不会谎称攻占了地处偏僻的岛屿,比如塞班岛。这条消息听起来应该是真的。滕根等人十分清楚,这些岛屿被攻占后,日军的补给和通信会立刻受到影响,这就意味着他们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

就在这种悲观情绪开始在战俘营里蔓延时,艾博凯尔找到了训练营的指挥官。这位指挥官名叫贺拉斯·迪肯。两人之前从没见过,但艾博凯尔却早就听说他的名声不错,只是始终改不了鄙视下属的毛病。新兵训练结束后,他手下这批十八岁左右的小伙子就会走向战场,有的会被派到昆士兰的雨林地带接受磨炼,有的则被派到边远地区,为即将到来的军事行动做准备——或许还会被派去攻打敌军的老巢。不过迪肯心里明白,不管平日里如何训练,这群人一旦上了战场,还是免不了命丧枪林弹雨之中。

在悉尼总部召开完紧急会议的几天后,艾博凯尔终于来到了迪肯上校的办公室。两人的对比十分鲜明:艾博凯尔看起来容光焕发,而迪肯却是面颊深陷、颧骨凸出。艾博凯尔坐在办公桌旁,告知他战俘可能选择在黑夜里越狱的消息,并且表示如果发生越狱,战俘营会发送信号通知训练营。

“黑夜里越狱?”迪肯上校问道。

“我们的线人亲耳听到的。他们会选在没有月亮的时候动手。”

“可是……”迪肯皱了皱眉,一双褐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疑虑,“如果是为了送死,选在白天还是晚上,又有什么分别?”

“没错儿。”艾博凯尔说道,“不过,我们的线人还听说,战俘打算抢夺武器弹药,除了送死外,他们还想拉上几个垫背的。”

两人喝了些茶水。其间,迪肯明确表示,训练营里储备了大量的弹药,应该作为重点区域进行防守,毕竟这甚至涉及整个镇子的安危。如果发生越狱事件,战俘营必须发出明确的信号,因为训练营里还有数百名女性——军务部派来的护士和文职人员。“如果真的发生越狱事件,很难说这群人会遭遇什么样的命运……”

艾博凯尔表示,之前的一份文件里提到过发送信号的方式——先是鸣枪示警,然后会发送信号弹,同时还会拉响警报。

“我们未必能听到或者看到这些信号。”迪肯说道,他的心思似乎仍然放在自己的训练营上,生怕受到任何牵连。如果说他在叙利亚的时候曾经有过大局观,能够不狭隘地理解问题,那么三年之后的现在,他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因为隔得较远,如果赶上大风天,枪声或是警报声可能会听不清楚。因为地形的关系,有可能看不到信号弹。”

“好吧。”艾博凯尔说道,“不过请放心,我的勤务兵会直接打电话通知您。如果真的发生越狱事件,您能否分拨一部分兵力作为支援?”

“我可以迅速派出一个连,在外围设伏,如果有战俘逃出来,可以命令他们进行围捕。”

艾博凯尔本以为他会多派些人,但转念一想,拿出一百多人支援,也算不上小气了。

“那具体什么时候…….”

“队伍集结完毕就会立刻出发。”

接下来,艾博凯尔递给对方一份战略评估材料,迪肯看了看,那样子就好像这份材料冒犯了他。“训练营仍然是重中之重,因此主要兵力必须放在防御上。这群新兵还太嫩,经常有意无意就把农场的牛给打死了。我的桌子上已经堆满了投诉信,很多农夫抱怨说,这群家伙不守纪律,子弹都打到他们农场去了。所以,如果派出去太多的人,恐怕会惹事的。”

艾博凯尔表示,只要能及时增援,即便一个连的兵力也可以接受。接着,他又对迪肯提到了道德和外交上的考虑:亚洲地区和美拉尼西亚群岛上仍然关押着大量本国战俘,敌人或许会进行疯狂的报复。因此,增援部队应该把重点放在巡逻上,即便发现越狱的战俘,或是战俘主动送死,也不要开枪打死。“否则会引发外交问题。”他说,“到目前为止,我们跟红十字会和瑞士领事馆的日本事务部关系还算不错,而日方对他们的意见还算重视。在这种情况下,还希望您在下令的同时,把命令内容抄录一份给我。”

迪肯并没表示反对,只是两眼望着什么地方呆呆地出神,仿佛在想:最终决战就要到来,哪有工夫去理会这些琐碎的屁事!在他眼里,越狱事件是绝对不会发生的。训练营的新兵会在横滨战场上大显身手,而他仍然会安安稳稳地待在丛林的训练营里,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