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的确,艾博凯尔的心里也隐隐赞同这种想法。

一切准备就绪后,新南威尔士又传来一条利好消息。悉尼总部正计划将c区战俘中官衔较高者转移到西部的另外一所战俘营。到目前为止,除了守备队的军官外,只有战俘营各区的长官和警卫指挥官知道这个消息。艾博凯尔顿时觉得肩上的担子松了不少。如此一来,发生越狱事件的概率便更小,他的心里也更有把握了。

此外,总部又连发几道命令,连同战俘的运输问题也一并解决了。八月份第一个星期一的清晨,战俘中的几名军官将在卡车的护送下,前往加韦尔火车站,一辆列车会等在那里,将他们运往西部的瓦伊战俘营,车窗上均装有不透明的玻璃和铁栅。如此一来,c区的普通士兵便失去了领袖,送死的计划也无从开展下去。

尽管消息封锁得十分严密,守备队的士兵们还是隐隐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瓦伊战俘营已经派来了警卫,随时准备将c区的战俘带走。平日里无聊至极的守备队士兵终于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虽然上级刻意隐瞒消息,但他们已经明白,下个星期一的午餐结束后,c区的那群混蛋中大概会有一半人被带走。

艾博凯尔心里清楚,消息一定会从内部泄露出去。得知这个秘密的人,一定会出于内心的虚荣对外声张。为此,他已经跟萨特商量好,打算亲自向战俘们宣布这个消息。与此同时,两人还讨论了如何防止战俘在听到消息后铤而走险,孤注一掷。艾博凯尔表示,根据《日内瓦公约》的建议,应该在转移战俘之前,给他们充足的时间做准备,因而主张在星期六下午宣布消息。

但萨特却认为,上校或许没有读懂《日内瓦公约》。“我亲自查过了,《公约》第八章里的确有这么一条,不过是这样说的:在转移战俘之前,应明确告知具体的转移地点——并没有提到,要给他们充足的时间做准备。难道还要举办一场送别会?或是给他们时间准备闹事?”

艾博凯尔走到书架前,取下了《日内瓦公约》和红十字会下发的关于战俘管理的建议。“居然拿了两份文件下来。”萨特心想,“看来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所谓的建议是哪一份文件里提到的。”然而萨特什么都没说,不想被对方认为他急于自我表现。艾博凯尔在红十字会下发的手册里找到了那条建议。“在这儿。”他一边说一边对着萨特读了起来,“根据红十字会国际委员会建议,将战俘转移至其他战俘营之前,应至少提前二十四小时告知,在多数情况下,应早于二十四小时。”

萨特点了点头。“不过,这条建议听起来并不太适合眼下的情形,不是吗?”

艾博凯尔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确不喜欢眼前这个人,从来没有喜欢过,也从未被眼前这个人喜欢过。如果哪天被派到战场上,他一定要想办法摆脱萨特,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办法,宁可让他升官也在所不惜。

“这个……那照你说,应该给他们多久时间准备?”艾博凯尔问着,尽量不露出一丝不悦。

“最多一天时间。”萨特建议道,“眼下的情况很特殊,那些战俘早就嚷着要去送死或是大开杀戒。照我看,给他们一个小时都嫌多。”

“我尊重你的意见,不过如果只给一个小时的时间,这些战俘一定不会心甘情愿地服从命令。的确,这样做可能更解气,但并不符合我们的政策。现在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可别再闹出什么乱子来,收拾行李和告别的时间,还是要给他们的。”

“这些家伙都是战场上的敌人,他们可曾遵守过《日内瓦公约》?”萨特问道。

“不论他们遵守与否,我们都要遵守,我们要履行承诺。”

“但愿这会给我的儿子,给那些北亚战场上的将士带来一些安慰。”萨特说,满腹的委屈和愁苦不由得表现在脸上。

“还是早点告诉他们吧,这样更明智些,否则一到星期六,守备队那群家伙准会去镇子里喝酒,喝醉了什么都说出来了。另外,听到这个消息后,估计许多战俘会喝得不省人事,毕竟他们藏了些劣质酒。最后两个晚上,至少有一半的人会喝醉。如果真是这样,就算没有探照灯,他们也不可能再去破坏刺网,更别提去抢武器和弹药。”

“是啊,这样一来,红十字会和瑞士人就会对我们大加赞赏了,不是吗?”萨特摇了摇头,虽然语气平静了许多,但神情里仍然流露着倔强,“好像谁在乎似的!”

每天在巡查战俘区的时候,萨特总是要带上涅夫斯基和三名全副武装的警卫。不过涅夫斯基从来不带枪。萨特已经下令,搜查囚室的时候,不要太过认真,武器一律没收,不过那些劣质酒——用剩饭发酵出的透明液体——则不必理会。就算这些战俘喝成了全身瘫痪,他和艾博凯尔也不会在乎,再说这些人也不像是嗜酒如命的酒鬼。默许他们喝酒不过是为了让他们老实点,就像告诉他们“攻占塞班岛”的新闻一样。

同理,为了麻痹敌人,艾博凯尔决定,两挺机枪不必派人日夜把守,只需把武器装在拖车上,旁边摆出一长串子弹,如此便足以起到震慑的作用。刺眼的探照灯和明亮的月光足以把每个囚室的动静都照得清清楚楚。

萨特注意到,涅夫斯基走进战俘区时,每次都会把脸高高地扬起。此前,他一直盼着这个俄国人能把一些日本战俘变成朋友,进而变成自己的线人,但他却忽略了这样一点:日俄两国曾经多次交战,而且日本人毁掉了涅夫斯基在哈尔滨的执教生涯。c区的战俘明显表现出对俄国人的厌恶。不管涅夫斯基表现得多么小心谨慎,这里永远不欢迎他。涅夫斯基是个真正的学者,也有着学者那种谦和包容的气度。他是个正派人,但不是块打仗的材料。

涅夫斯基对萨特说,日本人有时会叫他“粪汤”“屁嗓”之类的外号,不过,“总体而言,这群人的语言算不上恶毒,他们只不过是异常挑剔而已”。

对新来的几卡车警卫,战俘们似乎没有多大反应。这些警卫或多或少有些兴奋,因为总算有机会离开瓦伊那片干燥且无聊的平原。用餐的时候,他们讨论着、对比着两个战俘营,最终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两地都是那么无聊,那么一成不变。与此同时,在战俘营看不到的地方——加韦尔火车站——那辆车窗密闭且装了铁栅的火车已经停在铁轨上,随时准备出发。

英美制长度单位,1码合0.9144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