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只要违反过规定,哪怕只有一次,”詹卡洛满眼忧虑地望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中心一定会把我送回战俘营,这点是可以肯定。”

“这点是可以肯定的。”爱丽丝尖刻地纠正道,“我给你买过那么多书,你怎么半点长进都没有?”

邓肯皱了皱眉。“算啦,你就别说他了,饭都要凉了。”

三个人坐在桌旁,吃起了羊肉、烤土豆、胡萝卜和青豆。詹卡洛的目光始终低垂着。

“味道好极了!”邓肯说道,“怎么样,强尼,心情好些没有?”

“我让您失望了,”詹卡洛神情郑重地说道,“您还是把我送回去吧,我愿意接受二十八天禁闭的惩罚。”

听到这番话,爱丽丝真想伸出手去给他一巴掌,但在邓肯面前只能强忍着。

“抱歉,厄曼太太。”詹卡洛轻声说道。

邓肯哈哈笑了起来。“她不会怪你的。她知道想家的滋味不好受。”

“那倒未必,我可没见过哪个人,想家会想成这样。”爱丽丝不依不饶地说道。

詹卡洛从哈蒙德农场回来的当晚,爱丽丝再次来到了他的房间。为此,她自己也觉得十分可笑——尽管心里气愤不已,却还是忍不住要去找他。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厚厚的大衣,然后又穿了双保暖的靴子。纷乱的思绪终于平静下来,爱丽丝自认为想通了一切,于是便怀着圣人般的宽容,绕过农舍,悄悄地穿过果林。詹卡洛笨拙地想把名誉置于爱情之上,这倒反而让爱丽丝觉得自己更爱他了。吃过晚饭后,她一直在思考,或许詹卡洛逃走并不是因为不爱她了,而是因为太爱她了,害怕两人终究逃不过分手的命运。如果是这样的话,“出逃”一事的确是情有可原。

不管怎样,局势又一次掌控在她的手里。她大可以理直气壮地审问他。哒、哒、哒。她毫不客气地敲响了詹卡洛的房门。屋里立刻传出一阵响动——詹卡洛似乎一直没睡,正等待着她。从他麻利的开门动作来看,一定是等了很久。詹卡洛愣愣地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爱丽丝从身旁走过时,他仿佛有些害怕,稍稍向旁边挪了挪身子。房门关闭后,爱丽丝一直站在原地,等着他点亮角落里的那盏油灯。油灯亮起后,灯罩里透出缕缕昏黄的光线,虽然有些暗淡,却足以照亮被窗帘封堵得黑漆漆的屋子。詹卡洛把油灯放在地板上,站起身的一瞬间,低垂的目光与灯光交会,两只眼睛亮了起来。接着,他坐在以往喝茶和读书用的桌子上,神情郑重地示意爱丽丝也坐下来。

屋里的气氛与前几次约会不同,自从他不顾一切地“出逃”,不顾被抓或是被遣送回去的风险,两人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说吧。”爱丽丝说,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食指轻轻地抚摸着他手腕上柔软的汗毛。

“你知道的,”詹卡洛终于抬起眼睛,痛苦地叹了一声,“厄曼先生,他是个好人。”

“你是爱赫尔曼先生多些,还是爱我多些呢?”爱丽丝轻声问道,“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被送回去,就再也见不到我了。你真的不想见我了?”

“不是。”詹卡洛说道,“可是,我感觉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

“哦,是这样。”她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地说着,刻薄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恐吓,“原来是承受不住了。可当初你跟我睡觉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承受不住?在你眼里,这些不过是你的冒险游戏,对不对?你是在利用我这个寂寞的女人,对不对?用你们的意大利语来说,这叫作lasposasolitaria,对吧?寂寞的新娘?”

除了宣泄满心的愤懑,爱丽丝正极力炫耀着她的意大利语,她想让对方意识到,她的进步很快,如果生活在意大利的小镇里,她会进步得更快些。

“咱们俩这样,对你不好的,爱丽丝。不如就当作一场avventurasup/sup好了,就像男孩和女孩在公园里玩的游戏。好聚好散。”

“好吧,”爱丽丝说,“就当是一场avventura。”

“你会明白的,”他坚持道,“这是最好的选择。一场冒险。”

“没错,冒险。”她重复道。

这一次,她并没有用意大利语重复“冒险”两个字。她想表达自己的轻蔑,却不得不赞同他的说法。最好当作一场冒险,这样更安全,不会有过多的牵扯和愧疚感。

“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好吗?”她说道。

詹卡洛拉起她的手,站起身来吻了吻她,然后熄灭了油灯,两人又一次躺在了温暖而窄小的床上。在这里,所有的质问和疑惑都已烟消云散。

天快亮的时候,她离开詹卡洛的房间,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若是在夏天,她此时早就可以透过卧室的窗子,望见天边微露的晨曦。爱丽丝望着空荡荡的农舍、周围的菜园,以及那片果树林,心里的饥渴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她再次回到了现实中。她终于明白詹卡洛为什么宁可回到战俘营去。此时此刻,如果有个地方可以把她囚禁起来,她一定会心甘情愿地走进去。

意大利语,意为“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