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可是我们在那些被拘留的平民手里,发现了几瓶劣质的意大利格拉巴酒。所以,你的真正目的是从意大利人那里弄些酒回来,不是吗?”

“不是。这种东西,只有那些投机倒把的日本人才会去买,我连碰都不会去碰。”说着,郑恩屋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看起来倒有几分讨人喜欢。不过在察比恩看来,眼前这个家伙明显是在“装着坦诚说鬼话”。郑恩屋也看得出,不论他如何解释,两人已经认定他是个投机倒把的商贩,而不是一个好奇的访客。意识到这一点,他才真正开始担心起来。禁闭室的滋味并不好受,又潮又冷,而且只有三张毯子盖,冷得他连觉都睡不好,最多只能睡上一个小时。

看到涅夫斯基和那名长官用英语交谈了一阵,郑恩屋在心里暗暗祈祷着,希望他们不要把自己当作商贩。干吗不去问问警卫?他们最了解战俘营的情况。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连忙说道:“我知道一件事情,这件事可比格拉巴酒重要多了。”

涅夫斯基和察比恩对望了一眼。“那会是什么事情呢?”上尉本打算冷嘲热讽一番,但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不知不觉便带了几分巴兹尔·雷斯伯恩般的宽仁。

“韩国人并不是你们真正的敌人,这一点,你们一定明白,所以才会把我们跟日本军人分开,让我们跟平民还有泰米尔人待在一起,不是吗?”郑恩屋说着,底气渐渐足了起来。

“我希望你们能明白这点,长官,否则我继续说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么说,你现在开始讨厌那些日本战友了?”

“不只是现在,我一直都讨厌他们。除了教会我怎么使用武器,他们没给过我半点好处。不过总有一天,这些武器会用到他们身上的。这才是我最感兴趣的事情。我对黑市没什么兴趣。”

察比恩表示,既然他提到了“重要多了”的事情,不妨说出来听听,或许他们会感兴趣。

“如果我说了,就不用再关禁闭了,对吧?”

接下来,他把那名日本老军士和新来的战俘之间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老军士如何建议他们不要焦躁,如何安慰他们说机会很快就来了,他们会在黑夜里剪断刺网,虽然手里没有枪,但可以去抢守备队的武器弹药,反正左右都是一死。老军士还说,为了越狱大计,他们要尽量装作沉迷于棒球、摔跤、羽毛球和看戏等活动。

“他们真的会不顾危险,剪断三道刺网?”察比恩上尉问,语气里流露出专业人士特有的疑虑。

“冒险也好,不冒险也罢,反正他们是占尽了便宜。”郑恩屋坚持道,“按照他们的思维方式,被杀是种解脱,死前拉几名警卫垫背,更是一种解脱,杀人也好,被杀也好,总之他们是最后的赢家。我想这一点,您一定明白吧,长官?”

郑恩屋知道,自己这番分析有理有据。

就这样,他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禁闭室,然后被悄悄送回了囚室,c区的日本战俘或是韩国人中的亲日派,没有一个人留意。“这样很好。”他对护送的警卫说道。警卫听了哈哈大笑了几声。

在加韦尔镇,有关战俘越狱的谣言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守备队的警卫们心里十分清楚,即便战俘能够穿过刺网逃出去,也很快就会被人发现,毕竟四周十分空旷,无处躲藏。在运往c区的生活用品中,萨特少校放了几份《悉尼先驱晨报》,重要的文章都附上了日文翻译。从1943年到现在,c区的战俘们早该明白,他们的军队虽然暂时没有落败,但至少已经被盟军扳回了局势。

察比恩和涅夫斯基早就警告过萨特和艾博凯尔,说c区的战俘已经做好了自杀的准备,战争结束时就会自行了断。然而这一次,郑恩屋提供的消息不但十分具体,而且来自日本战俘内部,因而察比恩和涅夫斯基才会一路赶到教堂,找到了艾博凯尔。满月过后,战俘们随时可能越狱,果真如此的话,他们只有几周的准备时间。

从教堂回来后,艾博凯尔当晚便给悉尼总部打了电话,总部命令他连夜赶过去,参加专题讨论会——这意味着事态已经进入中等紧急状态。他坐在轿车的后排座上,抓紧时间睡了一会儿。车子伴着清朗的夜色,行驶在空旷的山路上,绕过蓝山后一路下坡,直接开到了悉尼所在的盆地。

第二天清晨,会议在营房后面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开始了,主持会议的是弗洛伦斯将军,他跟艾博凯尔一样,是个英国老兵,曾在利比亚率领全团官兵对抗意大利人。如果敌人当初真的从西南方入侵澳大利亚,弗洛伦斯将军和艾博凯尔都会被委以重任。

然而敌军始终没有出现,弗洛伦斯只好来到偏远宁静的新南威尔士,在当地的通信中心做起了指挥官。他先是问了问艾博凯尔,让他讲一讲对察比恩和涅夫斯基的这份报告的看法。艾博凯尔表示,这份报告是不容忽视的,因为c区战俘中有激进派,目的是主动求死,而不是坐以待毙。但这并不意味着日本战俘内部已经分化为求死、等死两派。如果将军允许他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来形容,c区战俘就像是一群等待升天的基督徒,只是时机还没到而已。

“对于战俘营的防御系统和武器配备,你还满意吗?”将军问道。

艾博凯尔对军队里的现实情况了然于心,他知道,将军往往不会注意下属是否夸大了需求,这种情况在澳大利亚尤为突出,这会造成军用物资的匮乏,导致供给永远满足不了需求。

“首先,我们需要两挺机枪,长官,”他对将军说道,“这样便可以形成交叉火力,控制刺网以内的区域。就算战俘能逃出刺网,也躲不过机枪的扫射。”(尽管嘴上这样说,他心里还是不相信那些战俘能够冲破刺网。)此外,他还要求配备丛林作战武器——布伦式轻机枪和欧文冲锋枪。如果可能的话,还要给所有人配备步枪,炊事兵、军医、勤务兵和文职人员目前还没有配备武器。

在返回加韦尔的途中,艾博凯尔始终沉浸在内心的满足和喜悦之中,因为他提出的所有要求都得到了将军的批准,众多武器装备——特别是两挺机枪——已经连夜装上火车,由卫兵一路护送到加韦尔。然而随着夜色变浓,艾博凯尔的满足感渐渐消散,他琢磨着是否应该多要一挺机枪,就布置在c区中线的正对面。他在脑海里回忆着战俘营外围的布置,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如果在那里布置机枪,缺乏经验的机枪手没准会彼此误伤,甚至还会伤到守备队的官兵。是否有必要请求上级多分派些人手?要不要给那些年轻的士兵配重型武器?

轿车穿行在山路上,朝着西部平原驶去。艾博凯尔坐在车里,心里只有一个期望:希望自己这番“狮子大开口”不要被上级看成惊慌失措的表现。他知道,一名优秀的士兵应该对长官保持坦诚,即便这种坦诚会让长官很没面子,也绝对不能说谎。在锡兰的时候,艾博凯尔曾偷听到两个长官议论起他,说他是个“坦诚的小伙”。但他心里很清楚,两人之所以会这样评价他,完全是因为即便在长官心情好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有出言顶撞过。这足以令他一生都感到骄傲。

两天后,主路大门附近竖起了一根木杆,木杆顶部装上了报警器。随后,他们接通了电源,测试了报警器的效果——刺耳的声音简直可以把人逼疯。c区的战俘纷纷转过头,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艾博凯尔甚至可以想象出滕根的反应——对方一定以为这是为了惊吓战俘,脸上准会露出鄙夷或愤怒的神色。

主路和凯利巷的交叉处建起一座营房,增派来的警卫队便驻扎在这里。此外,艾博凯尔还命令萨特到大城市采购了几台备用发电机,以便为战俘营上空的探照灯提供持续不断的电源。守备队的警卫都已接到命令,即便在睡觉时也要把步枪放在床边。尽管做了周密的准备,艾博凯尔还是不相信战俘会越狱——加韦尔这种小地方,怎么可能发生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

萨特少校依旧写他的广播剧本——《莫顿一家》。此时,剧本里的主人公正在安慰卡特一家,因为卡特的儿子刚刚在新几内亚岛的韦瓦克战役中牺牲。虽然萨特把多数心思放在了剧本创作上,但每天还是会去各个囚室巡查,密切关注是否有越狱的迹象。眼下正值月亏,夜里漆黑一片,战俘营的两挺机枪已经被抬上拖车,机枪手均已各自就位,整个战俘营笼罩在黎明前的薄雾之中。到目前为止,刺网还没有遭到破坏。

用不了多久,艾博凯尔心想,月亮就会渐渐变圆,夜里会洒满月光,这些战俘就更不可能轻举妄动,况且高处安装了探照灯,应该不会出问题。战俘大肆破坏内围刺网的可能性已经完全被排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