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德莱恩博士对宗教音乐十分痴迷,在教众看来,这恰好是他性格古怪的一种表现。一些信仰天主教的人会提出这样的疑问:“既然参加短短一场弥撒就可以让人升入天堂,那又何必去参加一场又长又无聊的弥撒呢?”

艾米丽之所以加入唱诗班,主要是兴趣使然。唱诗班里的那些农夫跟意大利的修道士不同,高音上不去,低音又下不来;因此,德莱恩只好依赖那些农妇。星期四这天晚上,唱诗班正在排练《圣体颂》,作为一名新教徒,艾博凯尔上校坐在最后排的长椅上,听着阵阵激越的歌声穿过阴暗的大厅。这首曲子是莫扎特所作,旋律简单而清纯,没有过于华丽的音符,也不需要过于繁复的演唱技巧。德莱恩博士并没有奢望唱诗班的成员能把这首曲子演绎得近乎完美,但偶尔会提起自己在罗马听过的唱诗,要求他们学会罗马人的发音。正确的唱法是“颂——歌”,节奏和韵律要与音乐合拍,“歌”字接近结尾时,声调要渐渐低沉下去,声音似息未息之际,高音部的“圣体诞生”几个字要紧跟着拔到高处。同样道理,“诞生”两个字低沉下去时,“圣母马利亚”几个字的高音要紧接上去。这是罗马唱诗班的标准唱法,而德莱恩的目标在于,尽量让众人接近这个标准。眼下,幸好在罗马变得满目疮痍,唱诗班被禁声之前,德国人放弃了这座城市。

卡伦太太也加入了唱诗班。她把丈夫和聪明的儿子留在家里,从三英里外一路走到教堂,目的正是学一学罗马的修女是怎样唱歌的。对于艾博凯尔而言,天主教的歌曲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他想听一听若是这些歌曲清唱出来,或是配上莫扎特的曲子,会是怎样一番味道。他看到艾米丽站在卡伦太太后面,白皙的脸庞神采飞扬,与卡伦太太那张吉卜赛人般的褐色面孔形成鲜明的对比。当他听到“从他被刺穿的肋下”一句时,激动的心绪仿佛飞到高处,飞出了德莱恩博士那不甚雄伟的教堂,旋转着飞到无尽的夜空里。

在这座歌声起伏的天主教堂里,情报官察比恩上尉和涅夫斯基军士找到了艾博凯尔。两人打过他的电话,但没有找到人,于是便去了帕克斯街,不料却听一位邻居说,上校陪着太太去教堂练习唱诗去了。两人出现在教堂里可谓极不寻常,通常来说,这意味着出现了紧急事件。的确,两人刚刚收到了一份最新情报,于是便立刻赶来报告给上校。

郑恩屋手上的伤口已经痊愈,此时正在主路一侧的沟渠边锄草。他把战俘区周围的草丛铲了个遍,让最底层的刺网暴露出来。这样一来,那些日本战俘就无法借着草丛作掩护,偷偷地剪断刺网。在郑恩屋的对面,那些意大利人也做起了同样的工作,有些人在锄草,有些人在平整土地——指挥官并不喜欢战俘营里出现太多的碎石破瓦。有时候,意大利人会冲着韩国战俘叫道:“你们好,日本!”

每当这个时候,郑恩屋就会感到一阵热血上涌,冲着意大利人叫道,“再见吧,日本”,权当这微弱的声音是在为祖国的独立而呐喊。

意大利战俘中有个帅气的男孩,平日里工作时,他总是跟其他战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每次靠过来时,郑恩屋都能闻到他身上无比浓重的汗臭,就像是一个不爱洗澡的农夫。

“名字,日本?”意大利人用英语问道。

“郑恩屋。”他答道,“韩国。不是日本。日本臭得很。”

听到他如此评价昔日的盟友,意大利人并没有表示反对。对方说,他的名字叫弗兰克,于是郑恩屋便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两人相视一笑。郑恩屋的战友们也凑过来聊,但由于大家的英语还处于“原始”水平,聊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聊,各自回去锄草了。不过弗兰克的兴致却丝毫不减,似乎对自己少得可怜的单词量颇感自豪。他指着营房说:“屋子。”又拍了拍篱笆桩说:“木头。”随后又摸了摸刺网,说出了它的英文名称:“刺网。”

郑恩屋也试着读了读,但说得吞吞吐吐,大感吃力。弗兰克不停地点着头,鼓励他,直到他顺利地说出来为止。这个男孩很单纯,郑恩屋心想,还蛮招人喜欢。

“从这儿爬过去。”弗兰克说着,跪在了地上,在铁丝网上打开一扇“小门”。原来,不知是谁锯断了一截木桩,只要搬开这截木桩便能像开门一般,在刺网上打开一个秘密的缺口。这里恰好位于主路附近,而且周围的草丛很深,显然不是守备队干的。意大利人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偷偷跑到主路上,用他们的格拉巴酒换取c区的香烟。但凡身材瘦点的人,都可以躺在地上,从这个缺口里挤过去。事后回头想想,郑恩屋也不明白当初为什么要听那个男孩的话,为什么要离开众人,独自从那个缺口下面笨手笨脚地爬过去,或许是出于好奇,或许是不忍拒绝对方的热情。当然,这种行为几乎算得上是越狱。两人穿过刺网,来到了意大利战俘区,这里的战俘没有那么反动,在里面转转或许会比较刺激。

弗兰克戴着顶怪模怪样的帆布帽子,冲郑恩屋笑了笑,然后摘掉他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又把自己的帽子戴在对方头上,这样一来,从远处看,郑恩屋就像个意大利人。两人穿过沙土铺成的操场,绕过几簇草丛,朝着意大利战俘的囚室走去。一个偷懒的意大利战俘正坐在台阶上,在阳光下拉着手风琴——这是意大利人最擅长的乐器。

弗兰克四下里打量了一圈,然后带着他走进了一间囚室。拉手风琴的人叫道:“imbecile(蠢货)!”但郑恩屋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放心好了!”弗兰克学着警卫的口气,用英语快活地说道。

两人走进囚室。这里跟c区的囚室差不多,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煤焦油味和一种熟悉的气息——只有那些百无聊赖、萎靡不振的囚徒才会有的气息。弗兰克坐在自己的床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郑恩屋坐在那里。既然进了屋,他便出于礼貌坐了过去,但心里那份探险的渴望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弗兰克虽然头脑简单,却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躺在床上,从下面抽出一本书来。书上写了些什么不得而知,或许是意大利人的经文,不过从厚重的封皮来看,也许是本字典。接着,弗兰克拉过床边的小桌子,横在两人中间,把书放在了上面。

接着,他又从床下摸出一个小笔记本,给他看了看夹在里面的几张照片。其中一张照片上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紧紧地皱着眉头,仿佛是第一次拍照,面对照相机不太适应。另外一张照片里是弗兰克和四个女孩,几个女孩长得都很漂亮。“姐妹,”他说道,“我的几个姐妹。这个是我。”

说着,他自豪地挺起了胸脯,然后把照片恭恭敬敬放了回去。接着,他冲郑恩屋眨了眨眼,身子向下一探,掀起一块松动的地板,从下面的孔洞里掏出一本杂志。杂志的封面上是个裸体女孩,挺着一对丰满的乳房,两只眼睛正望着郑恩屋。“不错吧?”弗兰克说着,像个孩子般得意地笑了起来。

这时,弗兰克站起身,解开裤带掏出那玩意儿,坐下之后,把杂志放在腿上,示意身旁的同伴跟着一起做。郑恩屋虽然有些动心,但总觉得这样太过幼稚。

正当他坐在那里犹豫不决时,一名警卫出现在门口。满脸横肉的警卫骂了一声,挥舞着警棍便冲了过来,钢头皮靴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郑恩屋连忙抓起帽子,扣在头上,而弗兰克则一把丢开杂志,用他自以为比较隐蔽的方式系好了裤带。

察比恩上尉的性格似乎有些乖僻。虽然出生在澳大利亚,他却选择在名古屋生活了一段时间,在当地的一家技术学院教授英文,后来才搬到悉尼。他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赶到加韦尔,随机挑出一些战俘来审问,只不过他来的时间并不固定。他会把战俘说的话跟他们刚进战俘营时的审问笔录进行对比。那些被选中的战俘往往记不清当初说了些什么,给出的答案总会和之前的版本有些出入。察比恩十分注重观察和判断,并且非常重视涅夫斯基对战俘的分析。艾博凯尔和萨特都注意到,这名上尉对涅夫斯基十分尊重,就像是尊重一位学术造诣很深的学者。审问过程中如果有新的发现,察比恩会跟涅夫斯基商量一番,然后把他们的意见转达给萨特和艾博凯尔。

涅夫斯基对察比恩说,禁闭室里关押了一名b区的韩国战俘,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爱国者,而且十分鄙视c区的日本战俘,他是澳大利亚人的盟友,而不是敌人。察比恩认为,或许跟这个人谈谈会有所收获,于是便让警卫把他从禁闭室里带了出来。警卫一边叫骂着,一边粗鲁地将他拖了出来。这让郑恩屋产生了一丝警觉。不过当他来到战俘营办公室的时候,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看到了涅夫斯基,至少这张面孔是他所熟悉的。接着,他注意到了从悉尼赶来的温文尔雅的上尉。在整个谈话过程中,他看起来十分开心和自在。

上尉用日语说道:“我们知道你在意大利人的囚室里被发现了,你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在那里吗?”

“我只是好奇而已。”郑恩屋说道,“因为之前没有近距离接触过意大利人……除了在装麦子时遇到过几个。我只是想看看他们的囚室是什么样,看看他们是怎么生活的。”

“如此说来,这还是一次文化观光了?”上尉说着,冲对面的涅夫斯基笑了笑。涅夫斯基摇了摇头,仿佛在说“这些人就是这样,编瞎话都不打草稿”。

“问题是,”上尉接着说道,“我们知道你为什么过去。应该是去买格拉巴酒,或是买淫秽书刊,然后再卖给你们区的战友。”

郑恩屋摆出一副清白无辜的面孔,否认了他的说法。“我可不是小贩,”他说,“应该说,我更像个学生,是因为求知欲太强,才会跑到那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