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倔强的日本战俘上演了那场铲鹅卵石的好戏之后,大约过了一周,爱丽丝又看到一辆军用卡车来到赫尔曼农场,车上载着一名意大利战俘——邓肯之前提出过申请,想让战俘营派一名战俘到农场帮忙。据她估计,来的一定是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精通各种农务的战俘,因此,她并没有像一周前遇到那群日本战俘时那样,表现出明显的兴趣。
此前一天,邓肯接到了管控中心的电话,对方告诉他,战俘很快就会送到。从那时起,爱丽丝便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或许她可以从这名意大利劳力身上学到些有用的东西。她可以跟他聊聊天。镇子里的人都知道,“那群意大利佬不会带来什么麻烦”。他们是欧洲人,本质上和澳大利亚人没有太大区别。
此时,邓肯正坐在门廊前,一边抽烟,一边不住地朝大门口张望,等待卡车的到来。爱丽丝则在一旁望着公公。不久,一辆载重两吨、涂着伪装迷彩的卡车开到了农舍跟前,车篷敞开后,爱丽丝看到车厢里坐着五六个战俘。接着,一辆黑色的双门福特车开到卡车后面,停了下来,车上装着匕首般锋利的铁栅。福特车上下来一个身穿黑色西服的人。这人已经上了年纪,但看起来依然很精神。管控中心的军士走出驾驶室,跟老人碰了面,两人一同穿过门口的菜园,朝农舍走来。这位老人正是鲍勒尔的一位瑞士籍全科医生,偶尔替红十字会工作。这次,他负责一路陪同,将战俘送到农场。他的任务是,确保农场主能够为战俘提供符合标准的待遇。两人来到门廊前,邓肯分别跟他们热情地握了握手,然后把两个人带到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心存感激的邓肯早就准备好了钢笔和墨水。二人递过来两份文件让邓肯仔细阅读,一份是政府文件,另一份是红十字会的文件。邓肯仔细地读着,军士在一旁解释管控中心提出的条款,老人则提到了红十字会的要求。
此时,一名战俘已经按照司机的命令跳下车,背着包裹站在农舍大门外那条铺好的土路上。车上的人还要赶往其他农场,并没有下车,只是冲着那名战俘半开玩笑地喊了些什么。那名战俘手里拿着外套,身上穿着紫褐色的衬衫和短裤,脸上微微露出些笑容,他冲着车上的人打手势,示意他们小声点,别给他惹麻烦。
躲在暗处的爱丽丝仔细地打量着这名战俘,根据加韦尔镇人的标准判断,这人的身材的确很高,之前设想的那种又矮又小的战俘形象立时化为泡影。这人腰间系着皮带,看起来十分利落,更加突出了他瘦削的身材。爱丽丝知道,他会用自己的劳动,换取每月几英镑的报酬,只不过这部分费用却不是由邓肯承担,而是由政府支付。她还知道,邓肯每逢周末都能载着意大利战俘去教堂做弥撒,毕竟家里还有些汽油。
最终,邓肯与那名军士完成了面对面的交接。军士对邓肯说,如果有任何问题,一定要打电话给管控中心,而不是打给战俘营。那名瑞士来的医生最后又解释了一遍雇用战俘的条款。随后,三个人全都站了起来,邓肯再次跟两人握了握手。走到菜园大门口时,医生神情严肃地跟战俘说了几句话,又跟他握了握手,随后便上了那辆轿车,跟在卡车后面,朝着加韦尔路开去。
爱丽丝看到邓肯走出大门,向战俘做了自我介绍。“赫尔曼。赫尔曼先生!”他大声喊着,然后用最简单的英语一字一顿地问道:“以前在农场干过活吗?”
她听到那个年轻的意大利人说道:“是,我在农场干活,不过,机械修理……我多数做。”
“这份手艺也能派上用场。”邓肯说着,打算带他四处参观一番。“跟我来。”他说道。年轻人的岁数跟爱丽丝不相上下,此时,他提起背包,把外套搭在肩膀上,一路朝门廊走了过来。他跟在邓肯身后优哉游哉地走着,轻快的步伐带着节奏。不过在爱丽丝看来,他走路的样子跟澳大利亚人不同,看起来有些慵懒,仿佛意识到还有很多重活等着他去做,眼下要攒些体力,留些活计给后来的战俘做。如果真是这样,他恐怕打错了算盘。
邓肯看了年轻人一眼,神情远比这个年轻人兴奋。等着邓肯怎么收拾你好了,爱丽丝心想。邓肯和年轻人朝着一片柠檬桉的林子走去。
意大利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人们的关注,每逢爱丽丝与盟军战俘的母亲或未婚妻聚在一起,人们总会不停地逼问:盟军会不会跟敌军交换战俘?偶尔收到红十字会的通知单时,爱丽丝的心里总会升起一丝希望。这些通知单上总会信誓旦旦地写着,英德两国政府有望通过“瑞士中介方”开展谈判。
类似的消息早在一年前就已传播开来。如果瑞士人真的能促成谈判,她必须重新了解丈夫才行,因为在她的心里,尼维尔还是多年前那个热忱满满的小伙子,而对于即将要回家的他,爱丽丝却没有任何概念。偶尔,她会回忆起从前的点点滴滴——那个跳舞跳得极好、网球打得不错的小伙子,头发总是梳得锃亮,不时会说些无伤大雅且十分耐听的笑话。每当想起他在希俄斯岛把上船的机会让给别人时,爱丽丝总会觉得愤怒,而不会感到钦佩。“兄弟,带他上船吧,我搭下一班就好。放心好了,我没事。”三年前,她在长老会教堂的婚礼上曾亲口发誓,自己会永远追随这位甘于奉献的丈夫,可如今回想起来,当年的誓词却是那样空洞,那样不切实际。那时候,大战还没有开始,没有那么多的军事任务,意大利战俘和日本战俘从没在镇子附近出现过。
爱丽丝沿着走廊来到厨房。既然这名战俘跟她的预期不太一致,她心里不禁产生一丝好奇:这个年轻人是谁?他会认真干活还是一味躲懒?他到底是个聪明人还是个蠢货?
半个小时后,邓肯走了回来,把意大利人安排在羊毛工的宿舍里住下。透过厨房的窗子,她看到公公正在小屋和果树之间来回踱着步子,就像一个没带武器的哨兵。他似乎有些犹豫,不知道该看着这名战俘,还是放任不管。当然,她看不到意大利人在做什么,不知对方是一直待在屋子里,还是坐在屋前的门廊上与邓肯对望着。过了一会儿,邓肯走了回来,看到爱丽丝正在门廊里晾晒抹布,他停下脚步。
“对了,”他说道,“我刚才带他去后面看了看羊毛工用的厕所,以后他用那里的厕所,不能用我们的。”
邓肯似乎想在家里制定一套规矩,至于具体有哪些规定,爱丽丝不感兴趣。
“你的下午茶准备好了,邓肯。”
在公公的坚持下,她一直叫他邓肯,但在爱丽丝看来,这种叫法显然不太恭敬。“我要给他送些茶水过去吗?”
“这个……”邓肯沉吟了一阵,最终说道,“还是去吧,不过,我跟你一起过去。”
“算了,你还是坐着喝你的茶好了。”爱丽丝说,“他们说,意大利人没什么危险。”
说完,两人进了屋。她给邓肯端来一壶热腾腾的茶水和一块切好的果干糕饼,接着又端起当初装盛柠檬水的托盘。这时候,爱丽丝犹豫起来,不知该用什么杯子给战俘倒茶,是用金属杯还是陶瓷杯?最终,她抓起一个陶瓷杯,但心里仍然有些迟疑,不知邓肯会不会认为此举太过热情了。
“别多想,我只是希望尼维尔在农场干活的时候,也能有个德国女人或者意大利女人给他用陶瓷杯,把他当人看。”
邓肯很快便被爱丽丝说服,决定对战俘宽容一些。“说得有理。”他对爱丽丝说。
爱丽丝又在托盘里放了块糕饼,从后门走了出去。她的心里有许多问题要问,等见到那个战俘,一定会仔细地打量对方一番。
来到羊毛工宿舍时,她看到意大利人正在屋里忙活着。年轻人穿着紫褐色的衬衫,把所有的衣服都堆到了那个连门都没有的柜子里,大衣和外套都挂了起来,眼下天气太热,这些衣服还穿不着。窗边放着一张桌子——用黄油箱上的木板搭成——桌面上放着《意英词典》和一本书,封皮上用意大利语写着“约婚夫妇”几个字。
“茶水!”爱丽丝在门口叫了一声,进了屋子,走到意大利人所在的阴凉处。如果说上次与那些罕见的日本战俘打交道算是一种冒险的话,此时她又开启了另外一场冒险之旅。爱丽丝四下里窥探了一番。战俘身上暂时还没有汗臭味,反倒散发着一股蔬菜味和好闻的麝香味;应该是在来农场之前洗过澡了,爱丽丝心想。她本以为每个战俘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身上散发着汗臭味。不过用不了多久,邓肯就会让他在农场里汗流浃背的。
她把托盘放在那张简易的桌子上,意大利人则拿起桌上的两本书,放在了床上。
“对了,”爱丽丝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除了英语人名,她一概记不清楚。
“詹卡洛·莫里萨诺。”他说得很快,爱丽丝还是没有听清,但这个名字从他的嘴里读出来,反倒带了几分优美的韵律。年轻人敬了个礼,脚下的靴子发出清脆的声响,看起来像个芭蕾舞者,而不像电影里的纳粹士兵。他看起来要和善得多,侵略的意图似乎也没有那么强烈。年轻人的立正和敬礼姿势只保持了片刻。
“你能说得慢点吗?”爱丽丝问道,“慢——点,声音大些。”
“詹——卡——洛——莫——里——萨——诺。”年轻人重复道。
“琼卡洛?”爱丽丝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