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校想让我告诉大家,”涅夫斯基说道,“在各位的国家里,当战俘是受人鄙视的,这点他很清楚。不过眼下,贵国的许多士兵都已成为俘虏,因此,从前的武士规则已经发生了变化。如今,不论在贵国还是在这里,被俘已经不再是一种耻辱,自残会被视作懦弱的表现,这只能说明你们忍受不了c区的生活。我军尚有数千名战俘关押在贵国监狱,但我们向来把这些军人视作骄傲,而非耻辱。因为我们知道,他们在被俘前,曾经奋不顾身地英勇作战。”

说到这里,上校点了点头,仿佛听懂了俄国人的翻译一般。

“各位也该抱着这样一种态度,”俄国人继续说,“你们履行了各自的职责,这并不是耻辱,而应该为之感到骄傲。新时代就要来临,极端的武士道精神已被废弃,不能作为各位的行为准则。你们在这里不会挨饿,任何投诉和不满都会引起重视,战争结束后,你们便可以荣归故里。与此同时,各位要老老实实地在这里消磨时间,我建议大家培养些爱好,时间总会过去的,有的人会过得很无聊,有的则可以有效地利用每一分每一秒。”

接着,指挥官转向青木身旁的警卫,让他把战俘们带走。

进入c区后,众人首先来到一间收拾整齐的囚室,第一个见到的便是滕根。进门之前,每个人的心里都十分忐忑,生怕碰到认识的人,怕看到那些熟悉家乡风光、和自己说着同样方言的战友,怕见到他们批评的眼神。在每一位新来的战俘脸上,青木都看到了这种忐忑,口音相近的人凑到一起往往更为尴尬,彼此心里都明白,他们来自同一个部队,兴许还认识同一名死去的战友。若是战友的亡灵被召唤出来,一定会批评他们居然甘心被俘。

滕根戴着一顶自制的帽子,帽子上别着飞行徽章。他冲众人敬了礼,随即便摆出一副飞行员该有的高傲脸孔。滕根的一个跟班——一个嗓门较大且为人热情的工兵——给每个人发了一套囚服。囚服的颜色很深,后背的位置印着pw两个字母。这名工兵倒不似滕根那么傲慢,他又分别给每人发了五张毯子。

“这些毯子要收好。”滕根近乎咆哮般说道,“冬天夜里会派上用场的。”

从这番话里可以听出,这名飞行员已经在这里经历过冬天。青木还注意到,他们收到的囚服要比滕根的囚服颜色深。用餐的时候,青木仗着自己官职较高,来到飞行员桌旁,问起了这件事。“有很多办法可以让囚服的颜色变浅,这样一来,敌人就白花那么多精力研究印染技术了。”滕根说,语气里带着顽童般的兴奋。他让青木转告其他人,把肥皂跟灰土混在一起洗衣服,可以让囚服迅速褪色。很显然,他把漂白囚服视作一场战争,视作洗刷被俘耻辱、排解无奈的一种手段。

在c区生活的这段时间里,青木见到过很多类似的举动,比如,许多战俘都有军帽,却从来不肯戴在头上。

他们宁可花很多时间,从运动鞋上剪些帆布下来,做一顶战俘专用的帽子,以示在可悲的敌人面前,他们根本不屑于戴自己的军帽,此举还可以消耗敌人的帆布供应。

此外,还有人故意扯破毯子,或是拿着毯子在浴室和厨房的水泥地面上摩擦,争取在上面磨出几个破洞来。种种近乎疯狂之举,只是为了更换新毯子,然后继续进行破坏,从而消耗敌人的物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有人还把牙刷折成两段,有的人则把剃须刀在墙上磨钝——这些都是能够防止战俘自残的专用剃须刀。青木有些纳闷,不知这是否算得上集体性的疯狂,是否因为无法跟敌人血肉相搏,只能冲着好对付的布料下手。

青木入伍时间较长,而且为人和善,很快便被推举为囚室中的领袖人物,而高达则被推举为另外一间囚室的首脑。和青木住在一起的,还有那个名叫平野的水兵,他属于战俘营里的“极端派”,这一派以滕根为首,意志坚定且毫不动摇,至少会装出一副甘心死在敌人手里的架势。

另外一些人则更为现实,心里隐藏着求生的渴望。平野之所以如此极端,主要是受到部队长官的影响。起初,他们在新几内亚岛东北部沿海的布纳作战,敌人将他们围困在一个巴掌大的海滩附近,当时情势紧迫,他们很快就要被逼入开阔地带。

这时,敌军的一位军官开始喊话劝降。对方表示会给他们十秒钟时间,让他们乖乖地走出来。日军的一位上尉从棕榈树丛里走了出来,站在深可没腰的草丛里,制服的胸口部位别着一面小国旗,仿佛故意给敌军做标靶一般。快数到十的时候,上尉大叫一声“我在这里!”,然后掏出了手枪。敌军的子弹穿透了他的心脏,剩余的士兵纷纷跑到他的身旁,把早已打空的步枪扔在一旁。每个人都撕开衣服,露出了胸口。然而大获全胜的敌军却只想抓俘虏,对他们散乱的阵形颇为不屑。平野跪在上尉身旁——子弹已经贯穿了他的身体,在后心的部位留下了一个拳头般大小、血肉模糊的窟窿。就这样,平野变成了一名战俘。

随着战俘营里的人数不断增加,平野渐渐兴奋起来。众人聚在一起用餐时,他曾煞有介事地对青木说,c区已经凑够了一个团的兵力,只待时机成熟,全团就可以趁势杀出去。

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地表达过类似的看法,但青木只觉得他们太过吵闹,令人心烦。就算他侥幸活下来,也没有面目回去见妻子和家人。他的罪过与疏漏,是不可饶恕的。

“听我说,”他对平野说道,“咱们是战俘,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咱们一无是处,连最基本的快乐都不能有。就算是一无是处,也要活下去,内心要足够强大才行。冬天只管取暖,夏天只管乘凉,哪怕只是晴朗的天空也能给人带来一丝快乐。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处死我们,乖乖等着好了。”

这番话或多或少起到了安慰人心的作用。c区的战俘普遍认为,等到日军攻上海滩时,战俘营的守备队就会杀掉他们。然而他们并不甘心等死,而是要挥起手中的木棍、球棒和刀具,跟敌人拼斗到底。对于青木来说,求死的信念早已被染上污点——一个毛头小子打中了他的大腿,并没有杀他。如果到了最后关头,敌人还会如此犹豫不定吗?

“不妨去打打棒球,或是羽毛球。”他向平野建议道,“把精力都发泄出来,没人规定你不能找乐子。这就是我的建议。这里哭丧着脸的人难道还少吗?”

平野却神情激昂地说道:“等到胜利那天,就算他们不杀我,我也会上吊自杀,死去的战友正等着我。他们是胜利者,没有人会哭丧着脸。”

不知为何,平野这种幼稚而莽撞的性格让青木十分恼火。这些毛头小子根本没经历过惨烈战争的考验,这些新来的家伙不仅没见过世面,更算不上职业军人,只不过在南太平洋的小岛上闹腾过一阵而已。

“真能等到胜利的那天,干吗还去找死去的人?”青木说道,“周围有这么多活着的战友呢。再说,你难道不想找女人吗?这里关押的可不是一群死人,而是一群有生理需求的男人。你见过那个叫樱花的家伙吗?他是战俘营里的表演艺人,经常有一大堆男人围在他的身旁。你以为只是因为他的演出服好看吗?”

樱花是一名工兵,也是一名男扮女装的艳舞表演者。在战俘营里,具体而言是在c区,“她”是非常受人欢迎的。

“所以啊,别再愤愤不平了,”青木说道,“只管活下去,等要死的时候再做打算。他们现在还没受到足够的刺激,不会杀我们的。不过不用担心,这些人的本性就是野蛮的,最终总会显露原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