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
又有人背弃光明,不认识光明的道,不住在光明的路上。盗贼黑夜挖墙逾宅,白日躲藏,并不认识光明。早晨对于他们而言仿若死亡的阴影:如果你了解他们,他们是震怖于死亡的阴影。
——《约伯记》24:13,16,17
1
文森特关掉了画廊的灯。来到外面锁上门之后,整了整那顶雅致的巴拿马草帽的帽檐,他开始朝第三大道走去,伞柄的尖儿磕哒磕哒地轻敲着人行道。一大早就夏雨欲来,一直暗沉沉的,满天膨胀的云彩遮没了五点钟的太阳;天很热,可是却像蒙了层热带的雾气一样湿答答的,灰色的七月间街道上的人声和市声也像是蒙在了鼓里,带上了一重烦人的低音,怪异地迟钝。文森特觉得就像在海底移动一般。穿越市区的公共汽车缓缓地驶过五十七街,看着像是条绿肚皮的大鱼,摇摇晃晃迫近的人脸就像起伏摆动的面具。他端详着每个路人的面孔,寻找一个人,不久就看到了她,一个穿了件绿色雨衣的姑娘。她就站在五十七街和第三大道的拐角,消消停停地站在那儿吸一根香烟,给人的印象好像还在哼某个曲调。雨衣是透明的。她穿了条深色休闲裤,光脚没穿袜子,踩了双平跟皮凉鞋,上身是件男式的白衬衫。她头发是浅黄褐色,剪得像个男孩子。当她注意到文森特穿过街道朝她走来后,她就把香烟一扔,匆匆沿着街区朝前,来到了一家古董店的门前。
文森特慢下脚步。他取出一块手绢擦了擦前额;他要是能一撒手就此跑掉,前往科德角,躺下来晒晒太阳该有多好。他买了份晚报,却失手把找头给掉了。那枚硬币滚进了排水沟,不声不响地掉到了一个下水道的格栅里。“不过就五分钱,老弟,”卖报纸的安慰道,因为文森特虽然实际上没意识到他丢了钱,看起来却伤心欲绝。他现在经常是这样,总有些丧魂失魄,总是不知道下一步迈出去是向前还是向后,往上还是往下。他漫不经心地继续往前走,伞柄挂在胳膊上,眼睛盯着晚报的各大标题——可这该死的玩意儿在说什么呢?一个肤色黝黑的女人抱着个购物袋推挤了他一下,愤愤地瞪了他一眼,粗声粗气地嘟囔出一连串激烈的意大利语。她话语中粗厉的棱角简直能割透好几层羊毛。当他走近绿雨衣姑娘等待着的古董店时,他的脚步就更慢了,默数着一、二、三、四、五、六——数到六,他在橱窗前停下了脚步。
橱窗就像是阁楼的一角;一辈子的丢弃物堆成了一座无甚价值的金字塔:几个空画框,一顶浅紫色假发,哥特式的剃须杯子,珠子的灯饰。吊线上挂着个东方的面具,店里的一台电风扇吹出来的风搅得它慢慢地转来转去。文森特一点一点地将视线上移,径直地看着那个姑娘。她正在店门口徘徊,所以透过双层玻璃,她身上的绿色波纹般扭曲开来;高架列车轰隆隆从头顶上沉重地碾过,橱窗微微哆嗦起来。她的形象宛如银器上映出的影子,然后轮廓再度逐渐清晰起来:她正在看他。
他叼起一根“老金”香烟,周身上下到处翻找火柴,却一根都没找着,叹了口气。那姑娘从店门口踱过来。她取出一个廉价的小火机;火焰腾起来的一刹那,她两眼暗淡、浮浅、猫眼般碧绿,带着一种警示的专注紧盯着他。她眼中带有一种惊诧不已、震骇万分的神情,就像是刚刚目睹了一场可怕的事故,大睁着双目。前额上一圈蓬松随意的刘海;这种男孩式的发型更赋予她那两颊凹陷的窄脸一种孩子气和相当诗意的特质。这种脸形有时你可以在表现中世纪青年的绘画中看到。
文森特把烟从鼻孔里喷出来,他知道就算是问她、想知道她靠什么为生又住在哪儿也是白搭,一如既往。他手指一弹把香烟给扔了,因为他不想再抽上烟,然后,原地转身,迅速从高架铁道底下横穿马路;就要走到对面路牙子的时候他听到一声尖利的刹车声,突然间,就仿佛他耳朵里塞的棉花团突然被震出来了一样,各种市声蜂拥而入。一个出租车司机吼道:“看在耶稣分上,姐们,你动作麻利点行吗!”可那姑娘连头都懒得回;眼神恍惚,梦游般丝毫不受惊扰,径直盯着文森特,他默不作声地看着,看着她穿过街道。一个穿了身亮丽紫色西装的黑人男孩抓住了她的胳膊肘。“你病了吗,小姐?”他问,领着她向前,她没搭腔。“你看起来可真有点怪,小姐。你要是病了,我……”然后,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过来,他松开了手。面前的场景中有什么东西使他一下子洞悉了内情。“啊是的,”他嘟囔了一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的大黄牙,就此退出。
于是文森特开始坚定不移地往前走,他手里的伞发送密码般敲击着一块块铺路石。他的衬衣浸透了汗水,痒索索地黏在身上,各种噪音,现在是如此地粗厉,在他脑袋里轰轰直响:一辆招摇的小汽车喇叭鸣叫的是“我的祖国,那就是你”,雷鸣般轰隆作响的铁轨飞溅出灰蓝色的电火花,充满马尿气味的酒吧间凄凉的门里打嗝般传出一阵阵醉酒的笑声,自动唱机在播放着美利坚的音乐——“我踢响着马刺,叮当铿锵乒乓……”他时不时会瞥见她一眼,一次是“保罗海鲜宫”的橱窗映出了她的身影,鲜红的龙虾在碎冰铺成的沙滩上晒太阳。她双手抄在雨衣口袋里紧跟在他身后。一家影院大门招牌上浮华的灯光一闪一闪的,他想起了她是何等地热爱电影:凶杀片、间谍惊悚片、狂野的西部片。他转进一条通往东河的边街;这里很安静,就像礼拜天一样寂静无声:一个闲逛的水手大嚼着一根紫雪糕,一对精力旺盛的双胞胎在跳绳,一个头发雪白周身天鹅绒的老太太把网眼窗纱撩起来,没精打采地窥视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一幅七月间的城市风景。他身后是柔和而又持续不断的凉鞋的拍击声。第二大道上的交通灯变红了;街角上一个络腮胡子的侏儒,“爆米花鲁比”哀嚎道,“黄油热爆米花啦,大包的,来一包?”文森特摇了摇头,那侏儒看起来非常恼怒,然后又奚落道:“看到了吗?”把一铲子倒回烛光照亮的箱子里,砰砰爆着的玉米在里面就像疯狂的蛾子四处碰撞。“你看,这位姑娘就知道爆米花营养丰富。”她买了一毛钱的爆米花,装在一个绿色的纸袋里,跟她的雨衣和眼睛很配。
这是我居住的社区,我的街道,那幢有个门楼的房子就是我住的地方。提醒他本人这一点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对于他来说,对于时间和地点的认识已经取代了对于现实的感觉。他满怀感激地瞥了一眼那些面容憔悴、苦着一张脸的女士们,还有那些抽着烟斗蹲坐在褐色砂石门廊周遭台阶上的男人。九个面色苍白的小姑娘围着街角一辆卖花的推车,尖声喊叫着要讨几朵雏菊簪在头发上,可是小贩却“嘘嘘”地赶她们走,于是她们就像断裂的珠串般四散奔逃,然后在街上围成一圈,胆大的大笑着蹦蹦跳跳,害羞的默不作声、孤孤单单,仰起在炎夏中枯萎的脸:雨,就永远下不来了吗?
文森特住在一个地下室公寓里,他走下几级台阶,取出钥匙包;然后,他在走廊的门后犹豫了一下,透过镶板的窥视孔往回看了看。那姑娘正等在上头的人行道上;她靠在褐色砂石的楼梯柱子上,两条胳膊无力地耷拉着——爆米花雪花般在脚边散落了一地。一个满身污垢的小男孩怯生生地爬上前去挑拣,活像只松鼠。
2
对文森特来说那天就是个假日。整个上午都没有一个人走进画廊,考虑到酷寒的天气,还真有些不同寻常。他坐在桌前一边大吃着橘子,一边入迷地阅读一本旧《纽约客》上一篇瑟伯的小说。他开心地大笑,所以既没听到那姑娘进来,也没看到她走过暗色的地毯,根本就没注意到她这个人,一直到电话铃响起。“嘉兰德画廊,您好。”她真是够怪的,头发很不规整,眼睛毫无深度——“哦,是保罗。commeci,commeça,你呢?”——穿得就像个怪胎:没穿大衣,就一件格子呢的所谓伐木工衬衫,海军蓝的休闲裤,还有——是故意取笑?——粉红色短袜和一双平跟皮凉鞋。“芭蕾?谁跳的?哦,她呀!”一边的胳膊底下夹着个滑稽漫画版报纸包着的扁平包裹——“听我说,保罗,等会儿我打回来怎么样?我这边有人……”把听筒放好,摆出一副事务性的微笑后,他站起身来。“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她的唇上结了层硬壳,有一道道的皲裂,哆嗦着努力要说话又仿佛表达上有障碍似的,两只眼睛在眼眶里就像四处乱滚的石弹子一样转动。那种忐忑不安的胆怯是你只能在孩子身上才能看到的。“我有幅画,”她道。“你们买画吗?”
听她这么一说,文森特的微笑僵住了。“我们展画。”
“是我自己画的,”她道,她的嗓音嘶哑而又含混,带着南方口音。“我的画——我画的。有位女士告诉我这一带有些地方买画儿。”
文森特说,“是呀,当然啦,可事实上”——他做了个无能为力的姿势——“事实上我说了可不算。嘉兰德先生——这是他的画廊,你知道——出城去了。”站在精美的大幅地毯上,她的身体因为包裹的重量向一旁倾斜着,她看起来就像个悲伤的布娃娃。“也许,”他又道,“也许六十五街的亨利·克鲁格可以……”可她并没有在听。
“我自己画的,”她柔声坚持道。“周二和周四是我们的绘画日,我画了整整有一年。别的人,他们不断地把画儿给糟蹋了,而德斯特罗尼利先生……”突然间,就像意识到她失之鲁莽似的,她停住话头而且咬住了嘴唇。她眼睛眯缝起来。“他不是您的一个朋友吗?”
“谁?”文森特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德斯特罗尼利先生。”
他摇了摇头,搞不懂为什么那些古里古怪的东西总是能激起他好奇的向往。那感觉就像是个孩子对狂欢节上的怪胎怀有的情感一样。在他喜爱的人身上,总是有点失常的、破损的东西。可奇怪的是,这种本来构成一种魅力、令他兴奋的特质,却屡屡以被他毁掉而告终。“当然,我说了一点都不算,”他重复道,把橘子皮划拉到一个废纸篓里,“可要是你愿意的话,我想我可以看看你的作品。”
略微踌躇后,她在地板上跪下,开始把裹在外头的漫画版剥了去。文森特注意到那原来是新奥尔良《时代小报》的一部分。“从南方来的吧,你?”他道。她没有抬头,可是他看到她的肩膀收紧了。“不,”她道。他微笑着考虑了片刻,觉得要戳破这么明显的谎言未免太不明智了。或者她是不是误会了他的意思?于是他马上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渴望,渴望摸摸她的头,抚弄一下她男孩子气的头发。他把手往口袋里一抄,朝窗户瞥了一眼。窗户上闪烁着二月份的霜花,某个路人已经在窗玻璃上涂抹出一个淫猥的图形。“请看,”她道。
一个没有头的形象身穿一件僧侣一样的长袍,得意地斜倚在一个俗气的杂耍表演的箱子顶上;她一只手拿着根冒着烟的蓝色蜡烛,另一只手上是一个微型的黄金笼子,她被斩下的头鲜血淋漓地躺在她脚下:是那个姑娘的,这个头,可在画上她的头发是长的,很长很长,有一只雪球般的小猫睁着两只水晶般喷火的眼睛在顽皮地用爪子抓挠她的头发,就仿佛那是一个线轴,散开来的线束。一只鹰的双翅,无头鹰,胸部猩红,鹰爪如铜,就像夜色降临的天幕般遮住了整个背景。这是幅粗拙的绘画,浓烈纯粹的色彩以男性的粗犷塑造成型,虽说没有明显技巧上的价值,可是它却具有你经常在深切地感受到的东西上所看到的力量,虽然它传达的方式非常原始。文森特禁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那感觉就仿佛偶然间的一个乐句一下子激起了内心深处一个共鸣的音符,或者一行诗句一下子击中了他深藏在心底的心弦:他感觉一股强有力的愉悦的寒战顺着他的脊柱奔涌而下。“嘉兰德先生眼下在佛罗里达,”他小心谨慎地道,“不过我觉得他应该看看这幅画;你能不能暂时把它留在这儿,比如说一个星期?”
“我本来有枚戒指的,我已经把它卖了,”她道,他有种感觉,她好像是在恍惚状态中说这番话的。“是枚很漂亮的戒指,一枚婚戒——不是我的——上面还刻有铭文。我本来也有件大衣的。”她使劲扭着一个衬衫上的纽扣,直到把它硬拽下来,像只鸟眼滚落在地毯上。“我并不想要得太多——五十美元;这个价格还不公道吗?”
“太贵了,”文森特道,比他的原意更加草率。现在他想要她的画了,不是为了画廊,是为了他自己。有些艺术作品,其创造者激起的兴趣要大于其创造的作品,而这通常是因为在这类作品中你会认同到某种直到那一刻为止似乎一直是一种无以名状、纯属私人的感悟,你会忍不住好奇:这个懂我的人到底是谁,他又是如何做到的?“我给你三十。”
有那么一刻,她张口结舌地呆望着他,然后,她吸了口气,伸出手来,手掌朝上。这种率直,因太过纯真而并不显得无礼,一下子令他措手不及。他有些尴尬地说,“非常抱歉,我恐怕不得不寄张支票给你。你能给我留个……”电话铃又响了,他去接电话的时候她就跟在他后头,手仍旧朝前伸着,一种狂乱的神情扭曲了她的脸。“哦,保罗,我回头打给你行吗?哦,我明白了。嗯,稍等。”他用肩膀夹住听筒,从桌子那头拖过一叠拍纸簿和一支铅笔。“来,写一下你的名字和地址。”
可是她摇了摇头,那种恍惚、焦虑的表情更加强烈了。
“支票,”文森特道,“我不得不给你寄张支票。请写一下你的姓名和地址。”他表示鼓励地咧嘴一笑,最后她终于开始写了。
“对不起,保罗……谁的派对?嗨,那个小贱坯啊,她并没有邀请……嘿!”他叫道,因为那姑娘已经朝门口走去。“请你,嘿!”寒冷的空气扑进画廊,门砰地关上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咔哒。喂喂喂喂。文森特却并没有回答;他站在当地,困惑不解地盯着她在拍纸簿上留下的信息:d.j.—a.喂喂喂喂。
它就挂在他的壁炉架上头,那幅画,在那些他无法入睡的夜里,他会倒一杯威士忌,跟那只无头鹰说话,告诉它他人生中的林林总总:他是个,他说,从没写过一行诗的诗人,从未画过一幅画的画家,从没爱过一个人的情人(绝对如此)——简而言之,就是个没有方向,也就等于没有头的人。哦,他并非没有尝试过——开端总是不错,可结果总是很糟。文森特,白人,男性,三十六岁,大学毕业:一个漂在海上的人,离岸有五十英里;一个牺牲品,生下来就是为了被谋杀的,要么自杀,要么他杀;一个失业的演员。就在那儿,所有这一切,都在那画上了,所有那些分崩离析的、荒唐可笑的,桩桩件件都在上面。可她到底是谁,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彻底?他进行过的几次调查都无果而终;再没有一个画商认识她,而要到比如说一个叫a.的地方去找一位叫d.j.的人,实在显得荒谬绝伦。然后,他也很是期盼她会再度出现,可是二月过去了,三月也过去了。一天傍晚,在他穿过广场酒店前面的广场时,发生了件奇怪的事。在那儿排成一排的古董二轮马车的车夫正在点亮他们的车灯,因为已是黄昏时分,在摇曳的树叶间车灯连成了一线。一辆马车越过路牙子,在暮色中隆隆地驶过。车上只坐了一个人,这位乘客是个一头浅黄褐色短发的姑娘,他看不到她的脸。于是他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来,跟一个士兵、一个满嘴诗歌的同性恋黑人男孩以及一个出来遛一条达克斯猎狗的男人聊聊天消磨时间:都是他在夜色中等待的各色人等——可是那辆马车,载着他等待的那个人的马车却一直不见回来。他又一次看见她(或者他以为是她)走下地铁的台阶,这次是在铺着瓷砖的车站里失去了她的踪影,车站里来往着车身上绘满箭牌口香糖图案的地铁列车。就仿佛她的面孔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他就像,比如说一个死人无法摆脱他最后看到的形象般,再也没法将她的脸驱逐出去。四月中旬的时候他前往康涅狄格,跟他已婚的姐姐度个周末;他焦虑紧张、尖酸刻薄,一点都不像他自己了,就像他姐姐抱怨的那样。“到底怎么啦,维尼亲爱的——要是你缺钱的话……”“哦,闭嘴!”他道。“肯定是爱上什么人了,”他姐夫揶揄道。“快点,维尼,还是坦白了吧;她长什么样?”所有这一切都惹得他恼怒不堪,他就赶下一班火车回纽约了。他从中央车站的一个电话亭打回去道歉,可是一种病态的神经紧张在他体内嗡嗡直叫,还没等接线员把电话接通他就挂了。他想喝点什么。在“海军准将酒吧”他花了一小时左右灌下去四杯代基里鸡尾酒——当时是星期六,九点钟,没有任何事情可做,除非他独自一个人去做,他深深为自己感到难过。眼下在公共图书馆后面的公园里,一对对情人柔声蜜语地在树下散步,自动饮水机里的水缓缓流淌,就像情人们的絮语,可是这个白色的四月傍晚对他,喝了点小酒四处游荡的文森特来说,也好像已经老旧不堪了,就像成天坐在长凳上齁齁地吐着痰的老人。
在乡间,春天是一段各种小意外静悄悄地发生的过程,风信子的幼芽在花园里拱出头来,柳树上突然燃起泛着银霜的绿色火焰,越来越长的午后紧接着潺湲流淌而至的漫长的黄昏,午夜的春雨催开了丁香;可是在城市中,有的却是街头手摇风琴的卖艺人的喧闹,是各种气味,冬日的寒风丝毫都吹不散,只能凝结在空气当中;长久关闭的窗户推上去了,谈话声溢出房间的局限,撞上了街头小贩兜售货物的刺耳铃声。这是个属于玩具气球和滚轴冰鞋的疯狂季节,是天井里的男中音和热衷于各种怪异事业人士的疯狂季节,就比如现在就像个玩具跳偶般高高蹦起来的那哥儿们。他年纪一大把了,他有一架望远镜和一个招牌:两毛五分钱就能看见月亮!看见星星!只要两毛五分钱。没有任何星星能穿透一个城市炫目的灯光,不过文森特却看到了月亮,一个圆圆的、有阴影遮挡的白色物体,然后就是电灯泡放射出来的强光:b四玫瑰/bb,平·克劳/b——。他正穿过有焦糖气味的陈腐空气,游过奶酪般苍白面孔、霓虹和暗影的海洋。在自动唱机的喧嚣声中,子弹的发射更是甚嚣尘上,一只硬纸板的鸭子扑通一声掉落下来,于是有人惊声尖叫:“吔!伊吉!”那是个百老汇游乐场,一个廉价游乐中心,周六跑出来挥霍一下的男男女女把里面挤了个水泄不通。他看了场廉价电影(《擦鞋童看到了什么》),又让一个隔着玻璃频送秋波的蜡质女巫算了个命:“你天性富于情感……”可是他没有再读下去,因为就在自动唱机附近正有一场引人注目的哄闹。一群孩子和着爵士乐拍着手,已经围绕着两个舞者形成了个圆圈。两位舞者都是黑人,都是姑娘家。两人一起缓慢而又流畅地摇摆,就像一对情人,摇摆、跺脚、转动着严肃野蛮的眼睛,她们的肌肉有节奏地呼应着一支单簧管悠扬起伏的音调和激扬猛烈的鼓点。文森特的目光在观众当中搜寻,当他果真看到她时,全身忍不住幸福地颤抖了一下,因为舞蹈的狂野也部分在她脸上反映了出来。她站在那里紧挨着一个高个儿的丑陋男孩,那感觉就仿佛她是沉睡者,那两个黑人姑娘就是一个梦一般。号声鼓声钢琴声,在一个黑人姑娘蛙鸣般粗哑的嘶喊背后齐声大作,纵情地嚎啕出摇滚的终曲。拍手声停止了,舞者们散开了。现在就她一个人了;虽然文森特的本能反应是在她注意到他之前就趁早离开,他仍旧走上前去,就像温柔地唤醒一个沉睡者般,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哈啰,”他道,他的声音太响了。转过身来,她直盯着他,眼中是一片彻底的茫然。先是恐惧,然后是困惑取代了丧魂失魄的呆滞表情。她后退一步,正当自动唱机再度开始大鸣大放之际,他抓住了她的手腕:“你记得我的,”他提示道,“那家画廊?你的绘画?”她眨了眨眼,让眼睑睡意蒙眬地盖没了两只眼睛,他能感到她胳膊上的紧张在慢慢放松下来。她比他记忆中的要瘦,也更漂亮,而且她的头发也长长了不少,散乱随意地披散着。一条短小的圣诞节缎带从一缕散开的头发上凄惨地耷拉下来。他开口道,“我能给你买杯喝的吗?”可是她却靠在了他身上,她的头像孩子般依偎在他胸前,于是他说:“愿意跟我回家吗?”她抬起脸;她的回答,如气息微拂,如悄声耳语:“请吧,”她道。
文森特脱掉衣服,整齐地摆放在衣橱里,在一扇镶着镜子的门前欣赏着自己的裸体。他并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帅,不过还是挺帅的。他个头中等,身材非常匀称;头发是深黄色,五官精致,有点塌鼻梁,面色红润。放水的哗哗声打破了沉寂;她正在浴室里准备沐浴。他穿上件宽松的法兰绒睡衣,点上根烟道,“一切都好吧?”水声停了下来,很长一段间歇,然后:“是的,谢谢。”在回家来的出租车上,他曾试图跟她交谈,可是她一句话都没说,就连他们走进这个公寓的时候仍旧没有开口——这让他有些着恼,因为他对自己的住处颇有点女性式的骄傲,他本来期待会听到几句恭维的品评的。他有一个天花板很高的巨大房间,一间浴室和一个小厨房,还外带一个后院的花园。在家居陈设上,他将现代与古风糅合在一起,创造出一种非同凡响的效果。用来装饰墙面的是一组图卢兹-劳特雷克三联画的印刷品,一幅装框的马戏团海报,d.j.的画作,里尔克、尼金斯基和杜丝的几张照片。一张书桌上摆着一座插满细瘦蓝色蜡烛的枝形大烛台;梦幻般的烛光映照下,整个房间仿佛在轻轻摇曳。法式落地窗通向后院。他从来都不怎么去那儿,因为那地方不可能保持干净。有几株死去的郁金香的花梗黑乎乎地矗立在月光下,一棵瘦弱的臭椿树,还有前房客留下来的一把风吹雨淋的旧椅子。他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前后地踱步,希望在凉爽的空气中他那种吸毒般迷醉的感觉能够尽快消失。附近有谁在胡乱地敲击着钢琴,楼上的窗户里露出一张孩子的脸。他正抚弄一片草叶的时候,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射过来。她就站在门口。“你可不能出来,”他道,朝她走过去。“天有点转凉了。”
眼下她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动的娇柔;她显得不再那么瘦削,不再那么不着调了。文森特递给她一杯雪利酒,很高兴看到她举杯啜饮时的娇羞。她穿着他那件毛巾布的浴衣;足足大出了好几码。她赤着脚,把脚缩起来蜷在身边的躺椅上。“这就像是玻璃山,那烛光,”她道,微笑了。“我奶奶当时住在玻璃山。我们有过很愉快的时光,有时候吧;你知道她经常怎么说?她常说,‘蜡烛就是魔杖;点燃一根,这世界就成了一本故事书。’”
“她一定是个令人生厌的老太太吧,”文森特道,醉得不轻。“我们也许会相互讨厌的。”
“奶奶会很喜欢你的,”她道。“她任何种类的男人都爱,但凡是她碰到的,就连德斯特罗尼利先生都不例外。”
“德斯特罗尼利?”这名字他在哪儿听说过。
她的目光淘气地溜向了一边,这种神情像是在说:咱们之间可不能有什么规避和托词,咱们相知既深,根本就不需要这个。“哦,你知道的,”她是如此言之凿凿,换了一种更加日常的环境,是会挺不可思议的。然而,那感觉就像是他已然暂时放弃了惊讶的本能。“谁都知道他。”
他弯曲胳膊环住她,把她带得更近些。“不算我,我不认识,”他道,一边吻着她的唇、颈;她并没有特别作出回应,可他说——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像青春期那样颤抖起来——“从没见过这位某某先生。”他一只手滑进浴袍,让它从她肩头松脱下来。她一个乳房上面有个胎记,很小的星形。他瞥了眼装镜子的门,莫测的烛光扭曲了他们的映像,使他们变得苍白而又破碎。她微笑了。“这位某某先生,”他道,“他长什么样?”她的笑意渐渐隐去,像小猴子样的蹙眉在她脸上闪现。她抬眼望着壁炉架上她那幅画,他意识到这是第一次表现出她注意到了它;她流露出在研究画上的某个对象的神情,至于到底是鹰还是头他就不得而知了。“喔,”她轻声道,更紧地贴近他,“他长得就像你,像我,像大部分人。”
天在下雨;在潮湿的正午光线中,两小截蜡烛仍旧在燃烧,在一扇敞开的窗户前,灰色的窗帘孤凄地翻卷着。文森特把胳膊抽出来;胳膊已经被她压得麻木了。他小心地不弄出声响,轻轻下得床来,吹熄蜡烛,蹑手蹑脚进了浴室,把脸浸到冷水中。在去往小厨房的路上,他屈伸着手臂,在他的力量中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男性快乐,身为一个健康人通体的舒畅,他已经有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做了橙汁、葡萄干面包吐司,沏了一壶茶,放到托盘上;然后,很不熟练地把早餐端进卧室,托盘上的一切都在叮当作响,把托盘放在床边的一张桌子上。
她没动弹;她散乱的头发成扇形披散在枕头上,一只手搁在头枕出来的凹窝上。他俯下身来吻着她的嘴唇,她那因为沉睡而发青的眼皮颤抖起来。“是,是,我醒了,”她喃喃低语,风夹着雨点,喷溅在窗户上如同浪花拍岸。不知怎的,他知道跟她在一起,完全可以免除通常那些虚情假意的俗套:不必回避对方的眼睛,也不会有羞臊的脸色和非难的沉吟。她用胳膊肘撑起身体;她看着他,文森特觉得他就像是她丈夫,他把橙汁递给她,感激地微微一笑。
“今天星期几?”
“星期天,”他告诉她,和衣钻到被子里,把托盘横放在腿上。
“可是没有教堂的钟声,”她道。“而且还在下雨。”
文森特撕开一片吐司。“你不会介意的,对吧?雨——多么静谧的声音。”他倒茶,“加糖吗?奶油吗?”
她置之不理,说,“今天是哪个星期天?我的意思是几月份?”
“你都一直住哪儿呢,在地铁里?”他道,咧嘴一笑。想到她是认真的,他不禁大惑不解。“哦,四月……四月多少号吧。”
“四月,”她重复道。“我来这儿很久了吗?”
“昨晚才来到。”
“哦。”
文森特搅着他的茶,茶匙叮当地碰着茶杯就像是钟声。吐司的碎屑撒得床单上到处都是,他想起《纽约论坛报》和《纽约时报》还等在门外头,可是它们在这个早上却失去了吸引力;最好就挨着她躺在温暖的床上,啜着茶,听着雨声。怪呀,当你停下来考虑一下的话,真是够怪的。她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他也不知道她。于是他说:“我还欠你三十块钱呢,你没意识到?你自己的错,当然啦——留下这么个愚蠢的地址。还有什么d.j.,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最好不要告诉你我的名字,”她道。“我可以轻易地编一个出来:多萝西·乔丹,黛丽拉·约翰逊;瞧见啦?我可以编造出各种各样的名字来,要不是为了他,我会跟你实话实说的。”
文森特把托盘放到地板上。他翻个身侧躺下来,面对着她,他的心跳加速了。“他是谁?”她的表情虽然依旧平静如初,可她开口时语气中还是带有了怒意,“如果你不知道他是谁,那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沉默,外面的雨也像是突然间停滞了。一艘船的汽笛在河上哀吟。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他用手指梳理着她的头发,一心想让她相信他的话,他说,“因为我爱你。”
她闭上了眼睛。“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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