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你向他们说过这番话的另外那些人。”

又开始了,雨灰扑扑地溅落在窗户上,下在安静的星期天的街道上;听着雨声,文森特回想着。他想起了他的表妹露西尔,贫穷、美丽、愚蠢的露西尔,她整天就坐在那儿在小片的亚麻布上用丝线绣花。还有艾伦·t·贝克——他们一起在哈瓦那度过的那个冬季,他们居住的那幢房子,那些玫瑰红石块的摇摇欲坠的房间;可怜的艾伦,他还以为他们就这么天长地久下去呢。乔丹也是。那个有一头黄色鬈发、满脑子伊丽莎白时代古老芭蕾的乔丹。他当真已经开枪自杀了吗?还有康妮·希尔沃,那个聋姑娘,一心想当演员的女孩——她又怎么样了呢?或者海伦、露易丝、劳拉?“就只有一位,”他说,而且这话在他自己听来也不假。“只有一个,她死了。”

温柔地,仿佛是表示同情,她抚摸着他的脸颊。“我想是他杀了她,”她道,她的眼睛离他那么近,他都能看到他脸的轮廓囚禁在她绿色的瞳仁里。“他杀了霍尔小姐,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女人,霍尔小姐,你呼出的气息真是迷人。我曾经跟她上过钢琴课,当她弹奏钢琴,当她说你好当她说再见时——我的心脏简直都要停跳了。”她的声音中带上了一种非个人的客观调子,仿佛她说起的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陈年旧事,跟她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她嫁给他的时候是夏末——是九月,我想。霍尔小姐去了亚特兰大,他们就是在那儿结的婚,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事情发生得就是这么突然。”她捻了个响指。“就像这样。我在报上看到过他一张照片。有时候我想如果霍尔小姐知道我是多么爱她——为什么有些东西你从来就无法启齿——我想也许她就不会结婚了;不过也许根本就不会有任何不同,如我所愿。”她扭头把脸埋在枕头里,如果她哭了的话,却听不见什么声音。

五月二十号她年满十八岁;真有点不可思议——文森特还以为她要大好几岁呢。他本想搞个“惊喜派对”隆重介绍一下她,不过终于承认这计划确实不合适。首先,虽说他一直都忍不住要说出来,可他却一次都没向他任何一个朋友提起d.j.;其次,一想到他要介绍大家认识的这个姑娘虽然公开跟他同居于一个公寓,他对她的情况竟然一无所知,连她姓甚名谁都不清楚,这个笑话就够让他气馁的了。况且要庆祝生日就少不了安排点赏心乐事,可不论是外出晚餐还是去戏院观剧都是没门儿的。她任何种类的衣服都没有,这可不是他的错。他已经给过她四十多美元要她去买衣服,而以下就是她买来的东西:一件皮质防风夹克,一套军用梳子,一件雨衣,一个打火机。还有,说起她带过来的那个手提箱,里面就一块旅馆里的肥皂,一把她用来修剪头发的剪子,两本《圣经》和一张吓人的着色照片,此外就一无所有了。那张照片上是个一脸傻笑的中年女人,矮胖的身材。上面还有一行题字:衷心祝愿,万事如意!——玛莎·拉夫卓伊·霍尔。

因为她不会做饭,他们就到外面去吃;受限于他的薪水和她有限的那几件衣服,他们去的大都是由自动售货机提供食物的餐馆——她的最爱:通心粉真是太美味了!——要么就是第三大街上的某家烧烤店。所以她的生日晚餐就是在一家自动售货餐厅里吃的。她把脸擦洗得一直到皮肤都闪出红光,修剪而且洗干净了头发,还用一个六岁小孩假扮成年女性的笨拙技巧涂上了指甲油。她穿上那件皮夹克,用别针别上了一束他送的紫罗兰;她那样子看起来一定相当逗乐,因为跟他们分享一张餐桌的两个女阿飞发疯似的傻笑个没完。文森特说,要是她们再不闭嘴的话……

“喔,是呀,你以为你是谁?”

“超人。这傻逼以为他是超人吧。”

这可太过分了,文森特真火了。他猛地往后一靠,带倒了一罐番茄酱。“咱们马上离开这个操蛋的地方,”他说,可d.j.竟然压根就没注意到这场争执,自顾继续吃她的黑莓刨冰;尽管他暴怒不已,他还是安静地等她吃完,因为他尊重她这种疏离的态度,虽然纳闷她到底生活在哪个时代。他已经发现,想要询问她的过去根本就是徒劳;更有甚者,她似乎只有时不时地才能意识到当下,很有可能未来对于她而言也没多大意义。她的意识就像是一面镜子,只映照出一间荒芜的空屋子里那凄凉的空间。

“现在你想干点什么?”他们来到街上以后他问。“我们可以打个出租穿过中央公园。”

她用夹克的袖口擦去嘴角粘着的黑莓污迹,说,“我想去看电影。”

又是电影。在过去的这一个月里他们已经看了这么多场电影,他连梦里都回响着好莱坞的对白。有个周六,在她的坚持下他们买了三家不同影院的电影票,都是廉价的地方,公共厕所消毒剂的气味毒害了里面的空气。而且每天早上他离家上班前都会在壁炉架上留个五毛钱——不管是阴晴,她都会去看场电影。文森特有足够的敏感,明白这到底为什么;在他自己的人生中也有那么一段宛如置身灵薄狱般的岁月,那时他也是每天都去电影院,经常是坐在里面同一部影片重复看上好几遍;在某种意义上这就像是宗教信仰,因为在电影院里,观看着黑与白的形象不断变化的时候,他感受到一种良心的清偿,那感觉就跟一个人向他的父亲坦白忏悔庶几相像。

“手铐,”她说,指的是《三十九级台阶》中的一个插曲,他们是在贝弗利电影院的一个希区柯克回顾展映季中看过的。“那个金发女人跟那个男人用手铐铐在了一起——嗯,这让我想起了别的什么事。”她套上一套他的睡衣裤,把那紫罗兰的小花束用别针别在她枕头的荷叶边上,然后在床上蜷起身子。“人们就是那样被抓住的,紧紧地锁在一起。”

文森特打了个哈欠。“啊-哈,”他敷衍了一声,把灯关掉了。“再次祝你生日快乐,亲爱的,这个生日过得快乐吗?”

她说,“我一来到这个地方,就有两个姑娘在跳舞;她们俩是如此地自由自在——就只有她们,再也没有别人,美得简直就像是日落。”她沉吟了好长时间;然后,她那慢吞吞的南方嗓音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带来紫罗兰,真是太好了。”

“很高兴——喜欢它们,”他睡意蒙眬地回答道。

“它们必须得死可真是可耻啊。”

“是呀,好了,晚安。”

“晚安。”

特写。哦,可是约翰,我根本就不是为了我,我们需要考虑的是孩子,离婚会毁了他们的生活!淡出。银幕颤抖起来;嘎嘎的小号声:o.影片公司出品……

他来到了一个没有出口的大厅,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顶上是枝形吊灯在闪耀,被风吹弯了火苗的蜡烛飘浮在气流当中。他面前是个老人躺在一把摇椅里摇晃,一个头发染黄、面颊敷粉、有丘比特娃娃般嘴唇的老头儿:文森特认出那正是文森特。走开,年轻而又英俊的文森特尖叫道,可是年老而又可憎的文森特却四肢着地向前爬过来,蜘蛛般爬到了他背上。威胁、恳求、殴打,全都无济于事,没办法把他驱赶下来。于是他就带着他这个影子飞奔,那老家伙就在他背上上下颠簸。一条闪电的巨蟒闪耀起来,一瞬间隧道里就突然挤满了身穿燕尾服、打着白领结的男人和身穿锦缎晚装的女人。他真是倍感羞辱;出席这样一个高雅的聚会竟然像辛巴达一样背着个肮脏的老头子,他们肯定会认为他是多么粗鲁无礼啊。来宾们一对对地呆立着,默然无语。这时他才注意到他们当中有很多人也都背负着他们那另一个恶毒的自我,其外表正是他们内心腐化的化身。紧挨着他的是个蜥蜴一样的人骑在一个白化病眼睛的黑人身上。一个人正朝他走来,是男主人;五短身材,面色红润,秃顶,他脚步轻盈,脚蹬亮闪闪的鞋子;一根胳膊硬僵僵地弯曲着,擎着一只巨大的无头鹰,鹰爪紧扣在他的手腕上,抓得血迹斑斑。在主人高视阔步向前走时,鹰的双翅也随之招展开来。一个基座上摆放着一台旧式留声机。转动着机柄,主人放上了一张唱片:一首细声细气、已经走调的华尔兹舞曲从那个牵牛花形状的喇叭里震响起来。他举起一只手,用一种女高音的声音宣布:“请注意!舞会马上就要开始啦。”主人跟他的鹰一圈圈不停地旋转、下蹲,进进出出地穿行。四周的墙面扩展开来,天花板也骤然升高。一个姑娘滑进文森特的怀抱,一个声音模仿着他的嗓音嘶哑、残酷地道:“露西尔,多么美妙啊;那种雅致的香气,是紫罗兰吗?”这就是露西尔表妹,然后,当他们不断地旋转时,她的面孔改变了。他现在是跟另一人在跳华尔兹。“哎,康妮,康妮·希尔沃!见到你真是太让人惊喜了,”那声音尖叫道,因为康妮聋得很。突然间一个被子弹射穿了的脑袋插了进来:“乔丹,宽恕我,我从来都不是有意要……”可是他们都消失不见了,乔丹和康妮一起跳起了舞。他又有了一个新舞伴。是d.j.,她背上也有个难以摆脱的人形,是个妖媚的金棕色头发的孩子;就像个天真纯洁的象征,那孩子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球般的小猫。“我比表面看来要重,”那孩子道,那个可怕的声音反驳道,“可我才是最重的。”他们的手一接触,他就开始感觉到他身上的重量减轻了;那个老文森特正在消逝于无形。他的双脚离开了地板,他从她的怀抱中向上飘去。胜利牌留声机仍旧刺耳地吱嘎叫唤,可是他越升越高,底下越来越远的白色面孔隐约闪现着,就如同一片暗色草地上的朵朵蘑菇。

主人放飞了他的鹰,送它翱翔天际。文森特想道,没关系,它终究是只瞎眼的猛禽,邪恶者在盲目者当中是安全无虞的。可那只鹰盘旋着飞到他头顶,然后飞扑下来,鹰爪前伸;他终于知道他是在劫难逃了。

涌入他眼帘的是房间中的暗黑。一条胳膊耷拉在床沿上,他的枕头已经掉到了地板上。他本能地伸出手来,从他身旁的姑娘身上寻求母性的安慰。被单光滑而又冰凉;空空如也,只有正在干枯的紫罗兰那俗丽的香气。他猛地坐起身来:“你,你在哪儿?”

法式落地窗大开着。灰白的月痕在窗前摇曳,还称不上是月光,厨房里的冰箱像只巨大的猫咪一样呼噜呼噜叫着。一叠纸在书桌上飒飒作响。文森特又叫了一遍,这次比较轻柔,仿佛希望自己不要让人听见才好。从床上下来,他懵懵懂懂的双腿跌跌绊绊地向前走去,朝后院里看了看。她在那儿,靠着那棵臭椿树半跪在地上。“怎么啦?”她猛地转过身来。他看不太清她,只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实体形状。她走近他。一根手指压在她唇上。

“出什么事了?”他悄声问道。

她踮起脚尖,她的气息吹得他耳朵刺痒痒的。“我警告你,赶快进去。”

“别再胡闹了,”他用正常的声音道。“竟然赤着脚跑到外头来,你会感……”可她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我看到他啦,”她悄声道。“他就在这儿。”

文森特把她的手打掉。强压下扇她一巴掌的冲动。“他!他!他!你到底什么毛病?你是不是”——他没来得及咽下那个字眼——“疯了?”终于承认了他早已经知道的事实,却并没有允许他的意识将其固定成形。而且他想道:这又会有什么不同呢?你不能硬要一个人为他爱的那些人承担责任。不对。才智贫弱的露西尔用丝线编织出各种图形,在领巾上绣出他的名字;康妮,在她那寂静无声的耳聋世界里倾听着他的脚步声,而她竟然果真能够听到;艾伦·t·贝克摩挲着他的相片,仍旧需要他的爱,可是现在都老去了,丢弃了——所有的一切都背叛了。而且他也背叛了他自己,他的才能从来没有得到施展,那么多的旅途从来就没有启程,那么多的诺言从来都没有践行。他身上似乎什么都没有剩下来,直到——哦,为什么他总是要在他的爱人身上寻找他自己破碎的形象?眼下,当他看着这渐渐破晓的天光之下的她,他的心因为爱的死亡而变得冰冷。

她转身离开,又回到树下。“留我在这儿,”她道,她的目光扫视着公寓的各个窗户。“就一会儿。”

文森特等着,等着。四面的窗户向下俯瞰着,就如同通往梦境的门户,头顶上,四段楼梯之上的地方,有一户人家洗好的衣服在晾衣绳上抽打得劈啪作响。就要落下去的月亮看着就像是黄昏的初月,一个雾气沼沼的冰轮,天空中正在褪去黑暗的颜色,被洗成了一片灰白。日出的风摇晃着臭椿的树叶,在苍白的光线中,后院呈现为一种图形,物体呈现为一种姿势,从楼顶上传来鸽子一大早沙哑的咕咕声。一道日光喷薄而出。又一道。

她终于低下了头;不管她一直在寻找的是什么,她都没有找到。抑或,当她噘起嘴唇向他转过身来的时候他不禁怀疑,她已经找到了?

“哎哟,您回家挺早的嘛,是不是,沃特斯先生?”是布伦南太太,公寓管理员那位罗圈腿的妻子。“还有啊,哎,沃特斯先生——多好的天气,是吧——我想跟您说件事儿。”

“布伦南太太”——要呼吸,要讲话是何等地艰难;词句咯吱咯吱地通过他疼痛难忍的嗓子,听起来像打雷一样高亢——“我病得挺严重的,所以要是您不介意的话……”他一心从她身边脱身。

“说起来,这多倒霉啊。食物中毒吧,肯定是食物中毒。没错啦,我跟你说,一个人再小心都不为过呀。都是他们那些犹太人,你知道。那些熟食店可不都是他们开的。唉,唉,我可是从来都不碰那些犹太人做的东西。”她从门口跨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路,表示告诫地伸出一根手指头:“你的麻烦就在于,沃特斯先生,你过的可不是一种正常的生活。”

一剜一剜的疼痛就像块致命的宝石镶嵌在他脑袋的正核心;每一个引发疼痛的动作都使那宝石的棱角烁烁放光。管理员的妻子还在嘚啵嘚啵唠叨个没完,不过幸运的是,有些空白的时刻他根本就听不见。就像是收音机——音量调低,然后突然又冲到了最大音量。“现在我知道她是位体面的信教女士了,沃特斯先生,否则的话像你这样的一位绅士会怎么对待——不过呢,事实上,库伯先生是从来不说瞎话的,而且他还是个真正沉得住气的人。他当这个地区的煤气抄表员,我也不知道具体有多长时间啦。”一辆卡车碾过来为街道洒水,她的声音先是淹没在卡车的轰鸣当中,然后又像是鲨鱼一样蹿了出来。“库伯先生有绝对的理由相信她是想杀了他——哎哟,您想想看,她就站在那儿拿着把剪刀,还大嚷大叫的。她叫他的是个意大利的名字。可是你只要看一眼库伯先生就会知道,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大利人。哎哟,你也看得出来,沃特斯先生,像这么的轻率举动可是注定要给这幢房子带来多坏的……”

尖利的阳光一直侵入到他眼睛的最深处,刺得他眼泪直流,而管理员的妻子,一直摇晃着手指,像是裂成了互不相干的碎块:一个鼻子,一个下巴,一只红红的眼睛。“是德斯特罗尼利先生,”他道。“实在抱歉,布伦南太太,我得先告退了。”她以为我是喝醉了,而我真是病了,难道她看不出我病了?“我的客人就要走了。她今天就走,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哎哟,你可别说,”布伦南太太道,把舌头弹得咔咔响。“看来她是需要休息一下,可怜的小东西。这么苍白,真是的。因为我可不想再跟那些意大利人什么的纠缠不清了,可是你想想看,竟然把库伯先生当成个意大利人。哦哟,他可是跟您或者是我一样白呢。”她热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很遗憾你觉得这么不舒服,沃特斯先生;肯定是食物中毒,我告诉你吧。一个人是再小心都不为过哟……”

门廊里有烹饪和焚化炉烟灰的气味。有一道他从没用过的楼梯,他的公寓在第一层,正前方。一根火柴刺啦一声划着了火,摸索着往前走的文森特看见一个小男孩——最多也就三四岁——蹲在楼梯井底下,正在玩一大盒厨房用火柴,文森特的出现像是并没有引起他的兴趣。他只是又划着了另一根。文森特的脑子没办法正常运转,以便构成一句申斥的话,而就当他等在那儿张口结舌之际,一道门,他的门,打开了。

快藏。因为她要是看到他,她就会知道出问题了,就会有所怀疑。而要是她开口问他,要是他们的目光相遇,他就怎么都没办法把这件事进行到底了。所以他挤进了小男孩身后一个黑暗的角落,而小男孩说,“你干吗呢,先生?”她走过来了——他听到了她凉鞋的啪嗒声,她雨衣绿色的窸窣。“你干吗呢,先生?”他的心脏在胸口里怦怦怦跳得飞快,文森特弯下腰,把小男孩紧紧贴在他身上,用手捂住他的嘴,让他一声都不能出。他没看见她经过;直到后来,听到公寓的大门咔哒一声响之后,他才意识到她已经走了。小男孩重重地往后坐到了地上。“你干吗呢,先生?”

四片阿司匹林,一片紧接着一片,他回到了屋里面;床有一个星期没有整理过了,一个泼翻了的烟灰缸把地上弄得一片狼藉,零零碎碎的衣物装点在各个匪夷所思的地方,诸如灯罩之类的所在。不过只要到明天,他如果觉得好些了,就可以进行一次大扫除;或许他该把墙面重新漆一下,或许他该修整一下小院。明天他就可以重新开始想想他的朋友们,接受邀请,款待客人了。可是这一前景,预先品尝后已经是兴味索然:他原本熟悉的一切现在在他看来全都枯燥乏味、假模假式了。门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她这么快就回来了,电影已经结束,这个午后已经过去啦?发烧会使时间过得如此怪异,一瞬间他觉得仿佛骨头都松垮垮地漂浮在身体里面。橐——橐,是个小孩子懒散的落脚声,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上去了,文森特动弹了一下,朝着带镜子的衣橱飘过去。他一心想快刀斩乱麻,知道他必须如此,可是空气却似乎成为黏糊糊的流体,重浊黏腻。他把她的手提箱从衣橱里取出,把它放在床上,一个可怜兮兮的廉价手提箱,锈迹斑斑的锁和扭曲变形的皮革。他满怀愧疚地看着它。她能去哪儿?她又能怎么生活?当他跟康妮、乔丹和所有其他人绝交时,至少还保留下了一定的尊严。可是他实在是只能如此,别无他途了——他已经彻底考虑清楚了。所以他才把她的东西给她收拾起来。玛莎·拉夫卓伊·霍尔从那件皮夹克底下往外窥视,她音乐老师的脸上绽出一抹躲躲闪闪的责备的微笑。文森特把她翻了个个儿,面朝下,往相框里塞了个信封,里面装着二十美元。这够她买张车票回到玻璃山,或者不论她来自的哪个地方了。现在他想把这事就此了结,可是他烧得实在是太虚弱了,只得一头倒在床上。有黄色的翅膀忽闪着飞进窗户。一只蝴蝶。他此前从来没在这个城市里看到过一只蝴蝶,它就像是一朵飘浮的神秘花朵,像某种形式的警示,当它在空中翩翩起舞时他怀着某种恐惧观看着。外面的某处,有个乞丐的手摇风琴开始热闹地奏响;听起来像是一台出了故障的自动钢琴,演奏的是《马赛曲》。那只蝴蝶停落在她的画上,慢慢爬过画上那水晶般的眼睛,展平翅膀就像个蝴蝶结系在砍掉的头上。他在手提箱里摸索着,最后摸到了她的剪刀。他本想砍伤蝴蝶的翅膀,谁料它盘旋着飞上了天花板,像颗行星悬挂在上面。剪刀刺中了鹰的心脏,像一张狼吞虎咽的铁嘴般啃透了画布,画作的碎片如剪掉的僵硬头发散落到地面。他膝盖着地爬过去,把碎片拢成一堆,放到手提箱里,砰地把箱盖关上。他在哭泣。透过泪水,那只蝴蝶在天花板上被放大了,巨大得如同一只鸟,还出现了更多的蝴蝶:一大圈翩跹舞动、闪闪烁烁的黄色;它们寂寞地飒飒做声,如同浪花拍岸。它们的翅膀扇出来的风把房间吹到了太空。他拼命朝前奔去,手提箱砰地撞了一下他的腿,把门一把拉开。一根火柴火光一闪。那小男孩道:“你干吗呢,先生?”文森特把手提箱放到门廊里,窘迫地咧嘴一笑。他就像个小偷一样把门关上,把保险锁锁好,然后又拉过一把椅子来,把它斜顶在门把手底下。在静寂的房间里就剩下光影的细微变化和一只缓慢爬行的蝴蝶;它像是一片诡计多端的上色画纸飘落下来,停驻在一个烛台上面。有时候他根本就不是个人——她曾经告诉过他,蜷缩在床上,在黎明前的几分钟内迅速地诉说着——有时候他会有截然不同的化身:一只鹰,一个孩子,一只蝴蝶。然后她又会说:在他们带我去的那个地方有成百上千的老太太,还有年轻男人,有个年轻男人说他是个海盗,有个老太太——她都快九十了——经常让我摸摸她的肚子。“摸摸看,”她会说,“摸得出来他踢得有多重吧?”这个老太太也去上绘画的课,她的画看着就像是些发了疯的棉被。他自然就在这个地方。德斯特罗尼利先生。只不过他自称为古姆。古姆博士。哦,他可骗不了我,就算他戴上灰白的假发,把自己化装成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先生,我也知道是他。后来有一天我离开了,跑出来了,藏在一簇丁香丛下面,然后就有个人开着辆小红车出现了,他留了撮老鼠须样的小胡子,一对残忍的小眼睛。可是那就是他。当我告诉他他到底是谁以后,他就把我赶下了他的车。然后又有一个男人,那是在费城,在一个咖啡馆里搭上了我,把我带进了一条小巷子里。他说的是意大利语,浑身都是刺青花纹。可那就是他。再下面一个男人,脚趾甲都涂上了指甲油,在一个电影院里挨着我坐下来,他以为我是个男孩,当他发现我不是以后却并没有上火,而是让我住到了他的房间里,还做了美味佳肴给我吃。他项链上有个银的盒式小坠子,有一天我打开一看,里面有张霍尔小姐的照片。于是我知道了那就是他,于是我感觉到她已经死了,于是我知道他打算要谋杀我。他会的。他会的。黄昏,夜幕降临,叫作沉默的声音纤维编织出了一个闪亮的蓝色面具。醒来后,他透过眼缝向外窥视,听到了他手表发出的狂热的滴答,锁孔里传来钥匙的刮擦。在日渐黄昏的这个钟头,某个地方有个凶手把他自己从暗影中分离出来,带着一根绳索,跟着丝袜的闪光上了在劫难逃的楼梯。而在这里,透过面具凝视外面的做梦的人梦见了欺骗。无需经过调查,他知道那个手提箱已经不见了,知道她已经回来过,又已经走了;那么,为什么他感觉安全的快乐是如此渺不足道,而只感觉受到了欺骗,感觉自己是如此渺小——渺小得如同他透过一位老人的望远镜寻找月亮的那个夜晚?

3

就像一封撕碎的旧信,四处散落的爆米花被踩平了,而她,靠在路边摆出一副看守人的姿态,让她的目光在其间到处搜寻,仿佛在这儿那儿译解出一个词语,一个答案。她的目光小心谨慎地转移到登上楼梯的那个人身上,文森特。看得出来他淋了浴、刮了脸、洒了香水,焕然一新了,可是他眼睛下面仍旧有阴郁的黑眼圈,他换上的一身崭崭新的泡泡纱衣服使他显得重了些:整整一个月的肺炎,外带那些无法入眠的灼人夜晚已经使他的体重减了有十来磅还不止。每天早上,每天傍晚,在他的门口,在画廊附近,在他吃午饭的餐馆外面遇到她,一种无以名状的紊乱已经扎下根来,那是一种对于时间和身份的全然麻痹。她紧追不舍的哑剧表演收紧了他的心,在一些如同昏迷一般的日子里,她似乎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成为所有的人,一个多重的人,她的身影在街上化作所有的身影,跟踪着并被跟踪着。有一次他们单独待在一个自动电梯里,他忍不住尖声大叫道:“我不是他!只是我,只是我!”可是她微笑着,就如同她微笑着讲述那个脚趾甲涂满指甲油的男人,因为不管怎么说,她都知道。

晚饭时间,因为不知道去哪儿吃,他在一盏路灯下停下了脚步,路灯突然间亮起来,将复合光洒落在石头上;他等在那儿的时候,突然喀嚓一声霹雳,街上所有的面孔都抬起来看天,唯有两个人例外,他和那位姑娘。河面上吹来的一阵微风振动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他们手挽着手就像旋转木马一样欢腾跳跃,也带来了妈妈的声音,从一个窗户里俯下身来怒吼道:下雨啦,瑞秋,下雨啦——就要下雨就要下雨啦!满载着剑兰和常春藤的花车发了疯一样颠簸着前进,卖花的小贩一只眼朝天上斜睨着,一边拼命推着车子寻找避雨的地方。一盆天竺葵跌落下来,那帮小姑娘把花捡起来,插到耳朵后头。奔跑的脚步和雨点的滴落混杂在一起敲打着人行道,就像是木琴在叮咚奏响——大家都忙着关门闭户、拉下窗户,然后就除了寂静什么都不剩了,还有雨。不一会儿,她慢吞吞地拖拉着脚步,来到路灯下在他身边站定,感觉天空就像是一面被霹雳震碎的镜面,因为落在他们之间的雨就像是一面碎玻璃的幕布。

“mycountry,’tisofthee”,也称为“america”,是一首著名的美国爱国歌曲,歌词由s·f·史密斯所作,曲调则与英国国歌《天佑吾王》相同,是美国在十九世纪实际使用的国歌。

上世纪四十年代美国流行颇广的一首流行歌。

瑟伯(jamesthurber,1894—1961),美国幽默作家、漫画家,《纽约客》杂志编辑(1927—1933)和撰稿人,作品有小说《沃尔特·米蒂的秘密生活》、幻想小说《十三座钟》、画集《瑟伯画册》等。

法语:马马虎虎,还行。

美国一个很经典的波本威士忌品牌。

全名显然是美国著名歌手和演员平·克劳斯贝(bingcrosby,1904—1977),他招牌式的中-低音歌喉使他成为二十世纪唱片销量最大的歌手之一。

图卢兹-劳特雷克(henritoulouse-lauttrec,1864—1901),法国画家,以善于描绘人物本质特征著称,作品吸收日本浮世绘技法,自成一格,主要作品有油画《面对面的晚餐》、招贴画《红磨坊—饕餮客》、石版画《她们》等。

尼金斯基(vaslavnijinsky,1890—1950),俄罗斯著名芭蕾舞演员、舞剧编导,被认为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男性舞者。

杜丝(eleonoraduse,1858—1924),意大利著名女演员,以出演莎剧中的朱丽叶、左拉的《黛莱丝·拉甘》、易卜生《玩偶之家》中的娜拉等著名,与作家邓南遮相爱并主演他专为其创作的剧作。

首字母简写均为d.j.。

kewpiedoll,有双翅的胖脸赛璐珞或塑料制娃娃,形似爱神丘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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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竖琴》《肖像与观察:卡波蒂随笔》《应许的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