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

时值冬令。一串裸露的电灯泡,似乎所有的温暖都已全部耗尽,照亮了小火车站寒冷、多风的站台。晚上早些时候下过雨,现在一条条冰凌沿着候车室的屋檐挂下来,就像是某种水晶怪物邪恶的牙齿。除了一个正值妙龄、个头高挑的姑娘以外,整个站台空无一人。姑娘穿了身灰色法兰绒套装,外罩雨衣,围了条格子呢围巾。她的头发是富有光泽的金褐色,从中间分开,然后干净利落地在两边卷起;她的脸形有些过于瘦削、狭窄,虽说不上明艳照人,还是很有魅力的。除了一摞杂志和一个上面以精巧的黄铜字母拼出“凯”字的灰色羊皮手袋以外,她还显眼地背了把绿色的夏威夷吉他。

当火车喷着蒸汽、闪耀着灯火从黑夜中奔驰而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停下之后,凯收拾起随身物品,登上了最后一节车厢。

车厢里简直是古典装饰的一个遗迹:破败的红色长毛绒座椅已经秃得斑斑点点,碘酒色的木制构件片片剥落。天花板上安着盏旧式铜灯,看着挺罗曼蒂克的,很不协调。阴沉沉呆滞滞的烟雾在空气中流淌;车厢中的闷热闭塞更加重了丢弃的三明治、苹果核和橘子皮那陈腐的气味:这些垃圾,还包括“莉莉”纸杯、汽水瓶和撕破的报纸,全都乱扔在长长的过道上。嵌在车厢墙上的饮水机滴滴答答不断地往地板上滴水。凯走进车厢时,那些抬头倦怠地瞥她一眼的乘客却似乎压根就没意识到有任何的不舒适。

凯强压下把鼻子捂起来的诱惑,小心翼翼地沿过道往前走,还是在一个正打瞌睡的胖男人伸出来的一条腿上绊了一下,好在没什么大碍。两个不三不四的男人在她经过的时候满怀兴趣地转头看着她;一个孩子站在座位上尖声叫道,“嘿,妈妈,看呀,班卓琴!嘿,女士,给我们弹弹你的班卓琴!”直到妈妈扇了他一巴掌,这才止住了他的喊叫。

只有一个空座。在车厢的尽头一个孤立的小隔间里,已经有一男一女坐在里面,都把脚懒洋洋地搁在对面的空座上。凯犹豫了片刻,问道,“介意我坐在这儿吗?”

那女人的头猛然抬起来,就仿佛人家不光是问了她个简单的问题,还同时拿针戳了她一下似的。不过她仍旧挤出一丝笑容。“看不出有什么不可以的,亲爱的,”她道,把脚放下来,而且还以一种奇特的不动声色,把男人的腿也搬了下来,那男的正盯着窗外看,根本就毫无反应。

谢过那个女人后,凯脱掉外套坐下来,把手袋和吉他归置在身边,杂志放在腿上:尽够舒适了,虽说她希望要是再有个枕头靠一下就更好了。

火车突然摇晃着启动了;有一丝蒸汽咝咝地喷到了窗户上;那个寂寞的小车站上晦暗的灯火慢慢远去了。

“唉,多么偏僻的邋遢地方,”那女人道。“没个市镇,什么玩意儿都没有。”

凯说,“市镇在几英里以外呢。”

“是吗?你住那儿?”

不。凯解释说她是来参加一位叔叔的葬礼的。她当然没提,不过这位叔叔在遗嘱里什么都没留给她,就给了她那把绿色的吉他。她要去哪儿呢?哦,回就读的大学。

琢磨了一会儿之后,那女人得出结论说,“你在那样一个地方能学到什么?让我来告诉你吧,亲爱的,我可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我在这里面就没看到过一所大学。”

“是吗?”凯礼貌地咕哝了一声,然后就打开一本杂志,表示不愿再纠缠这个问题了。灯光暗得不适合阅读,而且杂志里面的小说也没有一篇看起来吸引人的。不过,因为不想卷入一场无聊的交谈马拉松,她仍旧呆呆地盯着杂志看,直到她觉得膝盖上让人偷偷摸摸地轻拍了一下。

“别看啦,”那女人道。“我需要跟人说说话。自然啦,跟他说话又一点都没趣儿。”她伸出大拇指指了指那个沉默的男人。“他真够受的:又聋又哑,知道我什么意思吧?”

凯合上杂志,多少算是头一次打量了她一下。她五短身材;两只脚几乎都够不到地面。就像很多小个子的情况一样,她身材的比例也有些畸形,表现在她身上就是她有个巨大的倭瓜脑袋。她那张松垂的胖脸上搽的胭脂是如此明艳,你都很难猜出她的真实年龄:也许五十,也许五十五了。她那对巨大的羊眼斜睨着,就仿佛很不信任它们看到的一切。她的头发一眼就看出是染红的,扭成了干枯的、肥大的螺旋状卷卷。一顶一度还算雅致的相当巨大的淡紫色帽子懒洋洋地斜扣在脑袋一侧,她不断地忙活着把缝在帽檐上一串垂下来的赛璐珞樱桃拂上去。她穿了件普普通通、有些寒酸的蓝裙子。她的呼吸里有一股鲜明的甜丝丝的金酒气息。

“你也确实想跟我说说话吧,亲爱的?”

“当然。”凯回答道,也觉得挺好玩的。

“那是自然啦。我敢打赌你肯定是的。这就是我喜欢火车的地方。大巴上的那些人就像是锯了嘴的葫芦。可火车却是个把你的牌都亮到桌面上的地方,我一直就是这么说的。”她的声音听起来兴高采烈、轰轰隆隆的,沙沙的就像个男人。“可是就因为他,我总是尽量给我们找到这样的座位;更加私密些,就像个时髦的单间儿,不是吗?”

“是很舒适,”凯同意道,“多谢你让我坐进来。”

“再高兴不过了。我们一直都没什么伴儿;有些人一挨近,他就会觉得不自在。”

就像是表示否认,那男人在嗓子深处发出一种古怪的沙哑声音,还拽了拽女人的袖子。“别烦我,小亲亲,”她道,就仿佛是跟一个粗心大意的孩子说话似的。“我没事。我们不过是在开心地聊聊天而已。给我乖乖的,要不然的话这位漂亮的姑娘可就要走啦。人家很有钱的;她在读大学呢。”然后她使了个眼色,加了句,“他以为我醉了。”

那男人瘫坐在座位上,左右摇晃着脑袋,透过眼角专心一意地端详着凯。那一双眼睛活像是两枚云遮雾罩的乳蓝色大理石,深藏在浓密的睫毛底下,漂亮得出奇。现在,除了某种程度的冷漠以外,他那开阔、光洁的脸上根本就没有真正的表情。就仿佛他没有能力体验或者反映哪怕是最轻微的情绪似的。他灰色的头发剪成齐根的短发,朝前梳成错杂的短刘海。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孩子通过一种离奇的法术骤然间长大了。他穿了身经纬毕现的蓝哔叽西装,抹了一种廉价的刺鼻香水。手腕上戴着块米老鼠的手表。

“他以为我醉了,”女人重复道。“最滑稽的是,我还真醉了。哦,你说说看——你怎么也得找点事儿做吧,是不是?”她低下头凑得更近了。“你说是不是啊?”

凯仍旧呆呆地看着那男人;他打量她的方式弄得她很不舒服,可她就是没办法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我想是这么回事,”她道。

“那就让咱们来共进一杯吧,”那女人建议道。她把手伸进一个油布包里,拽出小半瓶金酒来。她已经开始拧瓶盖了,不过像是又想了想,就把酒瓶递给了凯。“唉,我忘了你是客了,”她说,“我这就去给咱们弄两个像样的纸杯子去。”

凯还没来得及提出异议,说她并不想喝酒,那女人已经站起身来,开始不太稳当地沿着过道朝饮水机走去。

凯打了个哈欠,把前额靠在窗玻璃上,手指头懒洋洋地胡乱拨弄着吉他:琴弦发出一种空洞的、催人欲眠的调子,就像窗外黑地里模糊的南方风景般单调而又让人心安,从车窗前掠过。一轮冷冰冰的冬月在火车顶上的夜空里滚过,就像是一个瘦伶伶的白色车轮。

就在这时,一件奇事毫无征兆地突然发生了:那男人伸出手来,温存地抚摸着凯的脸颊。尽管动作本身出奇地优雅体贴,可这一举动实在是过于肆无忌惮,凯一下子给惊呆了,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奇思怪想四处乱飞。他朝前俯下身来,一直到他那双怪异的眼睛贴近了她自己的眼睛;难闻的香水味冲鼻而来。相互探询地凝望了一眼之后,吉他沉寂了下来。突然间,她从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对他的怜悯之情;可是同时还有一种她无法抑制的压倒性的厌恶,一种绝对的嫌恶:他身上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特质,让她避之唯恐不及,禁不住让她想起——想起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他庄严地放下抚摸她的那只手,重新坐回到座位上,愚蠢地咧嘴一笑,整张脸都为之变形了,就仿佛他表演了个聪明的噱头,希望大家鼓掌喝彩似的。

“驾!驾!我的小牛仔们……”那女人嚷嚷道。她坐下来,大声地宣布,“简直跟个巫婆一样头晕眼花!累得像条死狗!咦唷!”她从一大把“莉莉”纸杯里取出两个来,剩下的就随便往罩衫上一扔。“好好地把它们给收起来,哈哈哈……”她突然间猛烈地咳嗽起来,那一阵过去以后,她显得平静些了。“我这个男朋友很逗吧?”她问道,小心翼翼地轻捶着胸口。“啊,他多甜蜜呀。”她看着就像是要昏过去似的。凯巴不得她真的昏过去。

“我不想喝,”凯说,把酒瓶还给她。“我从来都不喝酒:我讨厌那股酒味。”

“别扫兴,”那女人坚决地说。“来,做个好姑娘,好好拿着你的杯子。”

“不,请你……”

“行行好,拿稳喽。怕什么呀,你这个年龄!我是哆嗦得像片树叶啦,那可是有原因的。哦,主啊,我是没辙啦。”

“可是……”

一抹危险的微笑把女人的脸可怕地扭歪了。“到底怎么啦?你觉得我不配跟你喝一杯还是怎么的?”

“请别误会,”凯道,话音有些哆嗦了。“我只是不喜欢被人强迫着去做我不乐意做的事。你看,我把这杯酒给那位先生喝了怎么样?”

“他?不,先生:他需要保持他剩下来的那点理智哪。来吧,小甜甜,干了这杯。”

凯眼看着反对也没用,为了避免引发不愉快,只得屈从了。她呷了一口,浑身哆嗦了一下。这酒实在太糟糕了。她喉咙火烧火燎的,眼睛里溢出了泪花。趁着那女人没有盯着她看,她飞快地把那杯酒倒到了吉他的音孔里。可那男人却看到了;凯情急之下竟然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求他别把她给卖了。可从他那毫无表情的脸上她也看不出来他明白了多少。

“你从哪儿来,孩子?”那女人又重新拾起话头。

凯一时间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好几个城市的名字一起涌上心头。终于,她从这片混乱当中选了个答案:“新奥尔良。我家住在新奥尔良。”

那女人一下子容光焕发。“我一起头就想去新奥尔良的。当年,哦,那是一九二三年啦,我在那儿开过一家甜蜜的算命小店。让我想想啊,那是开在圣彼得大街上。”沉吟了片刻,她弯下腰,把那个空金酒瓶子搁在地上。瓶子滚到了过道上,来回滚动着,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呆滞响声。“我是在得克萨斯长大的——在一个大农场上——我爸爸挺有钱的。我们这些孩子一直都养尊处优的;穿的都有法国巴黎的衣服。我敢打赌你们家也有幢漂亮的大宅子。你们有花园吗?种花儿吗?”

“就种了点丁香。”

一个列车员走进了这节车厢,带进来一阵凉风,搅动起过道上的垃圾,也暂时使沉滞的空气为之一新。他脚步沉重缓慢地走过来,时不时停下来给车票打个洞或是跟某位乘客说句话。已经过了午夜了。有个人在很专业地吹一管口琴。还有人在争论某位政客的功过。一个孩子在睡梦中哭喊起来。

“你要是知道了我们是什么人的话,也许就不会这么爱答不理的了,”那女人道,来回摇动着她那颗硕大的脑袋。“我们可不是无名小辈,绝对不是。”

凯尴尬之下,惴惴不安地打开一包香烟,点着了一根。她想知道前面的车厢里会不会还有空座。她再也受不了那个女人,还有那个男人了,一分钟都忍受不下去了。可她又从来没碰到过哪怕稍微有点类似的情况,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非常抱歉,”她说,“我得离开一会儿了。非常高兴跟您聊天,不过我答应过一个朋友要在这趟车上跟她碰面的……”

那女人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把抓住姑娘的手腕。“你妈妈没告诉过你,撒谎是种罪过吗?”她就像在舞台上旁白一样地道。那顶淡紫色的帽子从她头上翻滚下来,她也懒得重新戴好。她把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见凯仍旧站起身来,她攥紧了她的手腕。“坐下,亲爱的……根本就没有什么朋友……哎呀,我们就是你唯一的朋友啊,我们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们的。”

“是真的,我没说谎。”

“坐下,亲爱的。”

凯把手里的香烟给掉了,那男人捡了起来。他懒洋洋地靠在角落里,一心一意吐起了烟圈,一连串花哨的烟圈就像空洞的眼睛般冉冉上升,然后消散于无形。

“哎哟,你不会想就这么离开我们,伤了他的感情吧,是不是啊,亲爱的?”那女人轻柔地低吟道。“坐下——下——好了,这才是个好姑娘。啊呀,多么漂亮的一把吉他。多么漂亮,漂亮的吉他……”她的声音逐渐减弱下去,这时突然传来另一辆火车呼啸前来的静电噪声。一瞬间车厢里的灯光全都熄了,在黑暗中那列呼啸而过的火车金色的车窗一亮一灭:黑—黄—黑—黄—黑—黄。那男人手里的香烟就像萤火虫的光亮一样搏动,他吐出的烟圈仍旧继续平静地冉冉升起。外面,有铃声刺耳地响起。

灯光重新照亮之后,凯忙着按摩那女人有力的手指在她手腕上留下的那一圈手镯般疼痛的印记。她的困惑多于愤怒。她决定问一下列车员能不能给她另找个座位。可是等他走过来拿起她的车票时,她反而磕磕巴巴地说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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