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祖的第十本日记 死亡营中

梦游之地 米亚·科托 第1页,共2页

维吉妮娅无法带我找到法丽达的儿子。因为幻想状态一旦进入就不可能出来。她躲藏于此,活人与死人都找不到她。我想起来了童年时别人给我的忠告。人们说:“你,孩子,要像公鸡一样,炫耀尾巴上的羽毛。羽毛越美,被人吃掉的可能就越小。”维吉妮娅尽情展示着五色斑斓的疯狂。这样,就没有人记得她了。

只能我一个人去找。我叫醒金蒂诺,让他快点带我去欧吉妮娅那里。法丽达的姨妈是唯一可以给我建议让我找到加斯帕尔的人。我对法丽达的思念越来越强烈。金蒂诺揉着眼睛,要我说得更明白一些:

“兄弟,你只能选择一样:你是要找纳帕拉玛?还是要找那个孩子?”

“我两个都想找。”

“放弃纳帕拉玛吧。我们还是去找那孩子吧。”

那天下午,我们出发去寻找收留欧吉妮娅姨妈的难民营。我们走了好几个小时,从未有过歇息。直到走到一座乱石山,看我已经筋疲力尽,金蒂诺决定一个人往前走。难民营已经不远了,我可以利用空当休息一下。金蒂诺继续上路,带走了我的水壶,等回来时再把它灌满。我坐在阴影里,思忖着我的愿望。现在作战或者纳帕拉玛已经不能给我鼓劲了。我只想生病,希望得一种会抹去心中所有风景的病。我想接受疾病带来的温软。我靠在树干上,任树皮磨蹭着我的脸,期望能听到水声。然而,我乘凉的这棵树是一棵状极可怖白骨累累的树:这是一棵恶魔之树。这种树会发出蛇一般的哭声,以哀声引人和野兽到此。直到那时我才发现:周围的地全是白的,沙土如此明亮,黑暗大概从不降临。为什么会那样白?因为这里是白骨长眠之地,有被吃掉的走兽残骸,有从这恶魔之树上掉落死亡的飞鸟遗骨。

我决定离开这里。然而,就在我要走的那一刻,从树叶中传出一首美妙的歌,牵引睡意走向最近的床边。我的身体重若几百年,连一步也迈不动。我盯着那棵树,梦中我看到了我父亲预言过的那只鸟。那是一只鹭鹰,杀掉所有旅行的鸟,正在叽叽喳喳地叫。我跪下,呼唤着我的父亲。时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父亲应该在喝苏拉酒,在一个没有警察查禁的地方。我喊得非常深入,碰到了内心的角落,那里有我们出生时留下的疤痕。老塔伊姆没有给出死亡的征兆。

“父亲,不要抛下我!我为你做了那么多祷告……”

之后,突然传来一声雷鸣般的巨响,这只鸟从中间劈成了两半,爪子零落成片,身体粉碎成灰。我闭上了眼睛:一阵眩晕袭击了我。我抄起砍刀,向这棵树挥去。这一刻,我听到树干中有一个声音在说话:

“我是最后一棵树。砍到我的人,如果是个男人,将会成为女人。如果是个女人,将会变成男人。”

我认得这声音,正是那个在坦蒂西科海滩偷走了我的世界的幽灵。希波骨问我:

“你在世界的表皮下面学到了什么?”

“我想回去,我累了。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帮我回去吧……”

“你成天拿着本子,在写什么?”

“我不知道,父亲。我梦见什么,就写什么。”

“会有人读吗?”

“可能吧。”

“这样很好,教会人做梦。”

“但是父亲,我们的土地发生了什么?”

“我的儿子,你不知道。当人入睡时,大地会出去寻找。”

“寻找什么?”

“生命不喜欢承受痛苦。大地在每一个人的内心中寻找,它要聚集所有梦想。是的,就把它当成梦的裁缝吧。”

“等一等,父亲。不要走,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不要走……”

“怎么了,肯祖?你在自言自语?”

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是金蒂诺回来了。我胡乱编了一些借口。他已经找到了难民营。他向我描述了他看到的情景:成千上万农民靡集于此,个个饥肠辘辘,苦苦等待捐赠物资。绝大多数情况下,等来的只是死亡。他拽着我:

“走啊!去亲眼看看,你简直没法相信。”

确实,这是一副会让悲伤感到难过的景象。难民营黯淡如地面,伸展开来,就像大地自身的废墟。人们睡在露天中,没有被子,没有食物,没有饮水。难民们以树皮蔽体,如同落满灰尘的植物。欧吉妮娅,法丽达年迈的姨妈,就在这群人之中。我们做了自我介绍,解释了我们的来意。

“我的外甥女法丽达还活着吗?”

“是的,还活着。”

“居然还活着?”

她的双眼盈满了悲伤。甜蜜的回忆从心底涌出,她在静静地回想。她的指头彼此缠绕,也许是在给法丽达编辫子?突然,仿佛一个闪电劈中了我的脑袋,卡洛琳达的项链在我的衣兜里压着我。我很久之前就想弄清这件事了。

“欧吉妮娅姨妈,快看这条项链。”

老妇人仿佛被她看到的刺激到了。她迅速恢复平静,装得从来没有慌过神儿。

“谁给你的这条项链?”她问。

“是一个叫卡洛琳达的女人。”

“管理官的老婆?”

我点了点头,承认就是她。欧吉妮娅笑了。她一直心存疑虑。并不是因为卡洛琳达和法丽达长得很像。有一种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见过卡洛琳达,但只是惊鸿一瞥。作为管理官的妻子,她探访过一次难民营。她说会再来,但不知道到底何时,因为这取决于安全形势。

“现在,把卡洛琳达的这条项链给我吧。”

我很吃惊。为什么要夺走我的念想?

“你不该改变两姐妹的命运。她们不该知道彼此的存在。卡洛琳达不能知道我是她的姨妈。否则,她们会有难的。”

“您说的对,我什么都不说。”我把项链递了过去。

“我还觉得,卡洛琳达的心里有一只魔鬼。”

魔鬼?欧吉妮娅怎么知道那个恶灵的存在?通过卡洛琳达挑唆丈夫对那艘遇难船采取措施这件事。她是想让法丽达去死。没有任何具体的理由,没有任何能让人理解的原因。魔鬼在报复,因为她不是那个被选中活下来的女孩。

“不说这对双胞胎了。你就好好地去找加斯帕尔吧。”

“好的。但是,我要去哪里找他?”

“加斯帕尔被带到另一个难民营了。”

老妇人告诉我们:这个难民营总遭袭。匪徒喜欢劫掠小孩。因此,人们决定将孩子们转移到另一个难民营。

“哪个难民营?在哪里?”

“这个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最终,加斯帕尔的问题又解决不了了。现在,谁还能帮助我?欧吉妮娅劝告我冷静,我应该安安静静地等待,不要惊动魂灵。她平静的身姿为我做出了榜样。我慢慢地研究起她。这位老妇人瘦削而干瘪,整个人都架在骨头上。她的手几乎没有重量,但是抬手却让她不堪重负。她指着临时性的草房。我们可以在这里待几日。金蒂诺很快就同意了。他从袋子里掏出一盒鼻烟:

“阿姨,这是给您的。”

我们一直交谈到日落西山。老妇人向我们讲述了难民营中的情况。她并没有抱怨任何困苦。她知道,战争中受苦最多的是那些不以杀人为业的人。妇女和儿童永远会承受更多痛苦。有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时不时会发生:她的腿开始灼烧一般痛。但她仿佛感觉不到:

“是饿的,这火。马上会过去的。”

她的头发是红色的,已经失去了光泽。“我的头已经死了。”她说。因为这死亡,她一贯身穿黑衣。她的眼睛看着四周,但仿佛没有观看任何既已存在的地方。在死亡的臂弯里,生命举手投降。痛苦越多,孩子生的也就越多。

“这里的女人想生就生了。”

她们无需怀孕,也不用十月怀胎。只要男人命令一声就够了:女人,再生一个!之后就生出了更多的孩子,出世便忍饥挨饿,一如垂死之人。欧吉妮娅不带悲伤地说起这一切。她继续给我讲那些母亲与她们在营中做的事。我才知道,有的母亲竟会偷孩子的食物,半夜里会拿走孩子御寒的毯子。

“但是,欧吉妮娅姨妈,一个母亲不该这样干……”

她摇了摇头,笑了。这连恶都算不上。只是母亲在教会孩子生存而已。我倾听着老妇人的话语,这时,我看到云匆匆地赶往高处。一眼没看见,天就黑了下来。营地里阴影弥漫,仿佛难民只配生活在黑暗之中。

这天晚上,我们在露天里睡下。我注意到,没有人睡在屋里。所有人都在营地周围挖好了坑。房子不过是牵扯匪徒注意力的幌子。这些坑的位置很偏远,隐蔽得不会引起怀疑。我们在其中一个坑里安顿下来,但是一点都不困。

“在洞里能睡着的都是幽灵。”金蒂诺评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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