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祖的第十本日记 死亡营中

梦游之地 米亚·科托 第2页,共2页

我们笑了,决定在附近走一走。路上,金蒂诺开始和一个美丽的少女调情。她立在一条窄路上,以闪光的油涂抹身体。月亮照出她身姿的美好。金蒂诺·马苏亚一下子就被她迷住了。他偷偷做了一个手势,让我先回去,不要管他。我在所剩无几的树丛中转了转。四周一片宁静,在死亡包围的战争营地,这仿佛是不可能之事。我躺在一个孤独的洞穴中,正准备解除疲乏,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吓了我一跳。

“人们和我说你在这里。”

是卡洛琳达。我惊讶莫名,全身颤抖不已。我知道她可能来探访难民营,但我想不到竟会是这个时间。另外,她来难民营做什么?卡洛琳达说出了来意:她只是路过。她在等待一架小飞机,它会给难民营送来药品,并把她接走。

“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城里。”

“你丈夫知道吗?”

“不知道。他以为我只是来探访难民营的,明天一早就和小分队一起回去。”

“苏雷德拉呢?”

“那个印度人?他去首都做生意了。阿萨内留下了,一个人重新开店。”

苏雷德拉不在眼前,阿萨内可以更好地隐藏他勾结亚洲人这事了。埃斯特旺·约纳斯本人对这桩生意很有兴趣。但是他有一些奇怪的犹豫。同样奇怪的是他晚上经常造访死者罗芒·平托的房子。卡洛琳达不理解丈夫的行为:他和死人,那些他从前的敌人,勾勾搭搭,还和活人做生意,这正是从前他所反对的一切。

金蒂诺与他新认识的女孩逛到了我们这个坑附近。我的朋友搞到了一瓶酒,注意力平分给了美酒与美女。我和卡洛琳达一起离开,挥手和他再见。我们走出一段距离后,卡洛琳达悄悄地和我说:

“你这个朋友不会挑人。那个女人连梦见都不行……”

欧吉妮娅曾经和她说过这个女人。她叫若蒂妮娅,是个有魔力的女人,就连巫医都不用和她通连。这个女孩记得从来没发生过的事。但是,她把太多灵魂投入回忆,以至于所有人都同她一起想起。曾有一次下起了钱雨,钱币不停地落下,地上一片银白,叮当作响。所有的难民都如猫一般趴在地上,在尘埃中寻找。这并非是若蒂妮娅唯一的幻觉,她接下来的幻想也与现实格格不入。现在,她发誓会有另一场雨降下。刚一打雷,她就跑出家门,冲着天空大喊:

“玉米粉!快下玉米粉!”

难民既信她,又不信她。他们是装懂?还是明明懂,但却装得不懂?因为每个夜晚,他们都把锅放在露天里,锅口朝上,准备接收预言中的面粉。

“这个女人很危险。提醒你的朋友……”

当我看到卡洛琳达叹了一口气时,不由得笑了。我们坐在地上,身体几乎紧紧挨住。头上,猴橙树叶沙沙作响,透露有微风吹过。枝条仿佛自己摇动,在向月亮起舞。我们甚至没有注意到金蒂诺和若蒂妮娅已经溜达回来了。他已经步履蹒跚,呼吸中有一股酒味。若蒂妮娅出了一个主意:我们还是去草房睡觉吧,那里有屋顶,而且不受野兽侵扰。我们跟随她来到一个草房,里面堆放着袋子和箱子。

“这里是存放捐赠物资的地方。”

里面什么都看不到。这里空间很小,我们甚至都睡不开,只能半躺在彼此身上。但这总比睡在露天的坑里要好。金蒂诺还坐着就睡着了。卡洛琳达和若蒂妮娅几乎是立即进入了梦乡。而我依然处于半睡半醒状态,我在整顿疲惫,将我的灵魂重新放入身体。我几乎失去了意识,这时候,我感觉到有一只手在触摸我的胸膛。我以为这是不小心碰到了。屋里太暗了,我没法看清是谁的手。可能是金蒂诺干的,他喝得太多了。但是,那只手并未停下来,它掀开我的衬衫,向我的下半身游去。这是一只女人的手,应该是卡洛琳达的,她想重温我们之间的爱恋。当那只手逡巡到我的肚脐下方之时,我想过阻止。但是我却一动不动,仿佛熟睡不醒。那只手在黑暗中滑动,抓住我的中心,准备在黑暗中玩耍。当我抚摸着那几根手指,不禁产生了怀疑:不像是卡洛琳达的手。手指很瘦,上面涂抹了芳香油。难道是若蒂妮娅?起初,羞耻压迫着我。我怎么可以碰触这个举止疯狂的女人呢?之后,我鼓起勇气,从上面越过了不知是金蒂诺还是麻袋,躺倒在挑逗我的女人旁边。我以绝望之态,解开套在那具无脸之身躯上的罩袍。我的手挤压着她的大腿,在上面滑动。她的臀部在我的手指下变得浑圆。但是她浑身油光水滑,我的手几乎待不住。到了她的胸部,我的手指才得以停住,而不是滑掉。乳房周围的肌肤上有一朵文身,我抓住那里,沿着胸往下走。文身在肚皮上盛放,我抓住它,就像水手紧紧抓住码头的系缆桩。我从未见过哪一具身躯如同这个女人这般扭动。我耽搁不去,仿佛没有尽头。我在周遭皆是死亡的地方做爱,也许正是反常给了我意义。若蒂妮娅(真的是她吗?)突然在潮汐中溢出,她的肉体抽搐不已。她的手指紧紧抓住麻袋,把它扯成碎片。玉米粒散得满地皆是,我感觉它们是从我的体内喷出,我仿佛是一株腹部迸开的植物,任种子散落于外。

早上,我于惊恐中醒来。房门在响,我吓得直跳起来。法丽达,我想是她。法丽达?为什么在惊恐不安之际,这个名字会突然浮现?一束光进入了仓库。有人出去了,没有关好门。我的眼睛早已习惯了在昏暗中视物,在那一瞬间,物品逐渐清晰起来。只有我和卡洛琳达还在草房子里。她已经醒了,正在跪着查看地上的东西。

“看啊!有虫子!”

在麻袋旁边,成千上万的虫子正在偷吃粮食。虫子以巨人的胃口准备清空仓库。这怎么可能?外面饿殍遍野,而这里却有太多粮食腐烂。

“都是我的丈夫埃斯特旺·约纳斯的错。正因为此,我才会叫他叛官!”

卡洛琳达的怒火熊熊燃烧。她的丈夫下达过明令:只有在他到场时,才能将麻袋中的粮食分发下去。这是一个政治问题,为的是让难民看到他有多重要。然而,好几个星期,管理官都不敢踏上那条危险重重的路来探访难民营。因此,粮食便拖着没发下去。

当我走出草房,光线刺痛了我。阳光一派大好,但又是为了什么?我宁愿仓库的黑暗蔓延至整个营地之中。这样,也许会看不见那些乞讨的胳膊,它们在所有的地方伸开:给我点儿,给我点儿。我只能摇摇头拒绝。但是没有人相信我什么都没有。

我不想看到这幅情景,便和金蒂诺一起去帮欧吉妮娅砍柴。她躬身驼背,看起来就像她正在寻找的老树。

“有一天,人们误会了,也会把我当柴砍了。”她开起了玩笑。

在树丛中,我抄起砍刀,想让欧吉妮娅的劳作轻省一些。但是她却突然从我手中抢走了刀。我永远忘不了那双死死盯住我的愤怒双眼:

“我要自己干活!”

老妇人汗水淋淋,费了很久才砍下一棵树。她的动作大开大合,霍霍生风。她唯一的担心就是我们站得离她太近了。当看到我们没有闪开时,她纠正我们:

“靠边儿!”

当我们把砍下的柴绑成一捆时,欧吉妮娅才向我们解释缘由:老年妇女在这里不受欢迎。她们是沉重的负担。她的同龄人都被抛弃了,只有那些还可以干活的人还能得到给养。因此,欧吉妮娅力图承担最重的活儿。她求我们永远不要帮她干活。我们答应了她。她呼吸得愈加缓慢。她太累了,胸部都陷到肋骨里面了。卡洛琳达来了,加入了我们。我们四个躺在草丛中,等待老人家恢复体力。欧吉妮娅躺在我和金蒂诺之间,这样,别人就不会看到她筋疲力尽的样子。她掏出那盒鼻烟,深深地吸了进去。卡洛琳达兴奋地开始讲话。她想出了一个计划:今天下午,营地会接收另一批无家可归者。她看到这批人已经到了,个个披着树皮。到了晚上,所有人都要在蒲桃树下集合,给他们唱欢迎歌。而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将仓库里的粮食分发出去。金蒂诺听得高兴,不由得跳了起来。但是欧吉妮娅却不动声色地看着我们,仿佛在揣度我们的想法。之后,她说:

“这里很多人知道粮食这事。我也知道。但是,我们什么都没做。好像我们更想死去。”

“都是饿的。”金蒂诺说。

欧吉妮娅露出悲伤的笑容。她打了一个手势,让我们一起回到营地。就在我们马上要走到那棵巨大的蒲桃树下之时,一阵嘈杂声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无家可归者正聚集在一个火堆旁。现场一片混乱。欧吉妮娅走过去了解情况。片刻之后,她回来了,告诉我们吵嚷的缘由:

“出大事了。今天早上,孩子们开始生火时,锅全都裂缝了。”

我不明白。欧吉妮娅姨妈慌张得把鼻烟点到了鼻孔外面。我把金蒂诺拉到一边,希望他给我解释一下。

“兄弟,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锅全裂缝了,说明这天晚上有人做爱了。”

金蒂诺解释说:初到一个地方,比如这里,最初的几天不能做爱。对于刚到的人,这个营地是全新的,充满各种禁忌。若是不肯安生等待,则会带来巨大的灾难。现在,难民营的老人想把犯下不敬之罪的人揪出来。他们怀疑我们,尤其是金蒂诺。人们看见了他和若蒂妮娅在一起,整夜在外交谈。卡洛琳达向我的朋友怒吼:

“金蒂诺,你真够可以的。她才不过是个孩子。”

“她是个女人,已经是可以舂玉米的年龄了。”

他笑了。金蒂诺一向没有正形,是个心里拎不清的人。我在想我自己。难道是因为传统,卡洛琳达才避开我?现在我才明白前一天晚上她为何如此逃避。无论如何,这种说法宽慰了我。欧吉妮娅命令金蒂诺去找若蒂妮娅,提醒她这样做有什么危险。但是让我意外的是卡洛琳达插了一嘴。

“要去找她的应该是你。”她指着我说。

“什么?”难道她在黑暗的仓库中觉察到了和那个疯女人做爱的人是我?金蒂诺要卡洛琳达说得清楚一些。

“不能再让人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没有人怀疑肯祖。”

我松了一口气,急急忙忙离开这里。我在围住村子的荆棘丛中找到了若蒂妮娅。她用力抓住我的手,告诉我要记住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她看见了什么?她看见了清早一个女孩将趁着微明离开村庄。其实,那个女孩就是她。突然,若蒂妮娅开始旋转,同时发出尖叫。她感到疼痛难忍,一个幻想中的带刺铁丝网将她卷了起来,这样,她变成了一处禁地,没有人能够进入。她在大哭之中解脱了禁锢,并向我展示真实的伤口。她的皮肤被看不见的尖刺扎得鲜血淋漓。我想安慰她的伤痛。因此,她伸出胳膊,环住我的身体。但是,这一次触碰我的却并非是温柔的文身。我真实地感到有铁丝网在扎我,不明不白的尖刺将我团团围住。我挣脱她的怀抱,跑着逃离这里。我返回我们的驻地,连呼救命。但是欧吉妮娅却让我不要相信,她把我拉到一边,悄声说:

“忘记那一切吧。你看到的并没有发生。”

若蒂妮娅变成非人的形状。她想把我带去其他世界。谁让我鬼迷心窍,会以让她成为母亲的方式抚摸她?因为,身体与身体相爱时发出的绝望的叹息,会让一个女人超脱现世,在自身之中栽下无限生灵的种子。发生的一切是一个暗示,让我尽快选择另外的路途。

“明天一早你就走吧。”

“好的。我们今天晚上就走。”

“你一个人走。金蒂诺决定留下。他喜欢若蒂妮娅,中了她的魔法了。”

这天晚上,营地仿佛在过节。如此的凄惨之中,怎么可以欢庆?我们还没有分发粮食,又为何事而欢庆呢?那一刻,我确信地下存在着力量,灵魂在那里恢复。悲伤达到顶点便是欢喜。人们欢喜于梦到的未来。就在那一刻,我们的计划开始实施。金蒂诺身背麻袋,篝火熊熊,将他照得通亮。当无家可归者意识到那是什么之时,他们发出了一声欢呼。有些人龇着牙,直扑到面粉上。他们直接用手捧着面粉吞下,直至呛得透不过气。女人们规定了秩序。胳膊干净利落地去除了锅、水、柴中的魔法。当男人将鼓敲响之时,面做好了。女孩子们扭摆着腰肢而来,她们的身体因此更显丰满。火光下,她们的肩膀如波浪起伏,一切都看不清了。酒首先被倾倒在沙子上,这是在向祖先致敬。欧吉妮娅摇着我的胳膊,大喊:

“战争要结束了,孩子!战争要结束了!”

她加入了跳舞的队伍,转啊,转啊,转啊。我求她休息一下,但她不听。她身体衰弱,感到眩晕,但她依然一边呻吟,一边旋转。

“停下来,欧吉妮娅!停下来!”

“你没看到吗?我停下来了。大地在跳舞吗?”

就这样,如同小女孩的咿呀童言,她让大地开始旋转,这时,她温柔地闭上了双眼。实际上,她依然在旋转,直至倒在地上。我心里感觉不妙,急忙赶到她身边。她的心已经游向另一处海洋,那里正是我父亲的漂流之地。

我环顾左右,只有我注意到欧吉妮娅的死亡。我为她盖上毯子,仿佛她是睡着了。我小心翼翼地离开。到了该走的时候了。我不想与金蒂诺互相解释。他有权利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不择路地步入丛林。我如此专注,以至恐惧未曾来找我麻烦。我向前走,甚至认出了金蒂诺带我走过的路。再往前走一点,就会出现一棵树。就在那里,我和我父亲合力杀掉了一只鹭鹰。我倒在柔软的路边,远离所有的枝条。我实在太累了,前一天晚上,我几乎整夜未睡。睡意立即抵达了我的四肢百骸。为了返回马蒂马蒂,我需要积蓄体力。我想见到法丽达,即便我没有带回她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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