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困了吗?”
牧童急忙摇醒他。木丁贾笑了,请求他开始。但牧童却迟疑不定。他说,他看过太多人在笛声中永远地睡着了。他不希望他的访客也那样,不想让木丁贾在意识放空中沉睡不醒。因此,他不愿意吹奏笛子,而是想讲一个真实的故事。那故事是他亲身经历,就发生在这片草地上。
“那么讲吧。”
“上个星期,有一头牛死了,是牛群里最大的一头。”
这样,牧童慢慢讲起他的故事。在他的牛群里,有一头非常悲伤的老牛。从早到晚,这头牛都在形只影单地踯躅,忘记了自己,忘记了吃草,忘记了反刍。那双睫毛如扇的眼睛追随着每一个可以分心的时刻。一切都能成为借口,什么有影子在颤抖,什么一只蝴蝶在迎风飞舞。牧童很不安:到底是什么病要结果这头牛的性命呢?他决定追踪一整天,从黎明到日落。直到那时,他才发现,这头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只白鹭。这鸟一抖长腿,便飞到了它的孪生姐妹白云身边,而牛的注意力永远跟随着它。这头牛一动不动,不管不顾。牧童抽打着牛,希望它回归牛群。牧鞭啪啪在它的后背炸开,但是完全没用。它只是缓缓地摇了摇牛角,依旧执着于不可能之事。
这头牛几乎不吃东西,开始消瘦下去。牧童不知道该如何向自己的叔叔,也就是这群牛的主人,解释这件事。有一天晚上,牧童刚把晚饭准备好,就看到了一件他犹犹豫豫讲不出口的事。那头牛向月亮伸着脖子,发出从未听过的呻吟声。突然,牛全身剧颤,仿佛正在分娩出自己。在它的喉咙里,呻吟声慢慢变成了鸟的叫声。当两种声音合二为一,它开始变小,从公牛变成牛犊,又从牛犊变成长角的小猫。在剧烈的颤抖中,它的毛慢慢脱落,同时长出了洁白的羽毛。一瞬间,牛从自己的体内生出了一只鸟,真真切切的白鹭。
然后,这只新生的鸟在四周逡巡,那双如箭一般的双眼不知在寻找着什么。直至它突然看到另一只白鹭,正是它还是牛时便已牵肠挂肚的那一只。完成变身的牛挥动羽翼,赶往那只真鸟身边。它的起跳飞舞很突兀,双脚紧张地悬在半空之中,仿佛在初学走步。对于天空的居民,大地实在太过沉重。这是再无阻碍的相恋,两只鸟在空中翔舞,迸射出洁白的光芒。
牧童说,每个月圆之夜,这头牛都会变身。当晨曦初露,它再回到四足动物状态。但是这一年,几个月里,月亮都不肯出现。很长一段时间里,黏稠而黑暗的夜晚封住了一切。夜晚的全部时刻里,牛一直是牛,它悲鸣不止,犹如残破的号角。第三十个夜里,他死去了。牧童目睹了它缓慢的临终时刻,发誓说看到有眼泪从那双圆滚滚的眼睛里流出。
牧童讲完了故事,痛苦禁锢了他的声音。木丁贾不知如何宽慰这位萍水相逢的同伴。没有话语,也无法安慰,他掏出保护他不受恶灵侵扰的护身符,那是图阿伊的礼物。最终,他们交换了魔法。这个温柔的故事,让一头陷入爱情的牛轻盈飞舞,听起来就像魔法的馈赠。
天色已晚,木丁贾辞别牧童,返回了抛下病中同伴的地方。图阿伊已经从树上下来了,但依然颤抖不停。他想好了一个计划:他会搜罗红树的木料,造出一个筏子,逃出这片沼泽。他承认木丁贾是对的。也许在海边能遇上人、船与旅行。
“但是图阿伊叔叔,你没有力气,不能干活。”
图阿伊指了指边上:他已经搜罗了红树,扎成了一个筏子。这天傍晚,两人乘着木筏离开。木丁贾划着桨,想起了肯祖与他的冒险旅程。这时,图阿伊颤颤巍巍的声音传来:
“如果我死了,不要把我埋在泥里。”
“叔叔您不会死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告诉你:埋在泥里的人,会变成鱼。”
“好吧。我不把你埋泥里。如果有一天叔叔死了,我就像人们对待塔伊姆那样,把您扔进海里。”
老人笑了,他蜷缩成一团,仿佛在寻找一个子宫。之后,他睡着了。木筏一点点穿过红树林,孩子在思考他到底有多爱这位老人。在他心里,这位老人是全部的家人与全部的人类。木筏在平整如镜的水中滑过,直至一处白沙熠熠的岸边。海的咆哮清晰可闻。
“听,是海,是真的海!我们马上就到了,叔叔。”
“哦!从我们刚到公车的那天,我就听到了这海的声音。”
图阿伊的声音越来越轻。打摆子最严重的时候,老人希望有一只手抚摸他的心。这不是病入膏肓之人的请求,而是妻子的请求。木丁贾为他盖上被子,希望他进入梦乡。然而,图阿伊阻止了他,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他求男孩睡在他身边,这样可以沾点热气。老人掀起毯子,给木丁贾腾出一个空儿,让他躺下。男孩局促不安地躺下。触摸图阿伊的恐惧与躺在死亡身边的恐惧如今合二为一。另一个人的手轻轻地抚平一条印在他脸上的皱纹。远处传来了牧笛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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