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欧吉妮娅姨妈吗?”
“知道。也许会去找她。”
老妇人指给我看一棵巨大的芒果树。正是在那棵树下,她和法丽达一起读信。她的眼睛里满盈着思念。突然,维吉妮娅示意我不要出声。
“嘘……有人来了。”
我什么都没听到。“是一个亡灵。”老妇人说。不,不是亡灵。是管理官,就是他。他鬼鬼祟祟地抄着近道往这边来。维吉妮娅压低声音自言自语。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只有在金蒂诺后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时,我才知道了答案。我要描述出发生的事,那是一场灾难,而那时,我和维吉妮娅却对此一无所知。
管理官埃斯特旺·约纳斯遮遮掩掩地走进了小路的黑暗里,他并不知道匆忙赶路的目的。信息是迂回地传到他这里的。给他带话的是金蒂诺。这个人说:他,管理官同志,必须去一趟死鬼罗芒·平托的家,那是一栋同样死去的宅子,里面只有毛骨悚然的声音居住。
他来到了老宅的院子里。树木深受风的悲伤影响,因为风从不曾快乐地吹过。狗在狂吠,管理官吓得直哆嗦。为什么这些畜生一到晚上就如此咄咄逼人?难道狗能听到另一只狗在月亮上嚎叫?作为外强中干的人,埃斯特旺大声咳嗽,给自己壮胆。现在,他牙齿都在打颤。他沿着墙根走,紧紧地贴在墙上,仿佛影子在滑行。突然,他惊恐地纵身而起。从房子里传出木头的咯吱声与箱子的碰撞声。难道有人在偷这个恶贯满盈的葡萄牙人的财产?
那一瞬间,他思忖着最好把保镖叫来,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他活着对大家太重要了。他一再踌躇,毕竟带信儿的人说得很清楚:他必须得一个人去,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当门突然打开时,他正磨磨蹭蹭地准备往前迈步,就这样,他看到了一副地狱景象,早已死去的罗芒·平托出现了,他正用后背驼着自己的棺材。管理官撒腿就跑,翻过灌木,越过石头,完全不是人的速度。他趴在近旁的沟里,藏于最暗的地方,想把自己隐藏起来。死人走近他,不假辞色地说:
“起来,帮我把这破东西背起来。”
埃斯特旺的吓得嘴都合不上。然而,他强行支撑着,回答:
“我可不是背这种东西的人。”
“那你是什么?别这么娘!抓住这边,走起!”
埃斯特旺遵照唯物主义的原则,衡量了一下局势,进行了一番辩证分析。他能对抗鬼魂吗?最好是接受这无望的处境。因此,他献出背部,抬起了棺材。葡萄牙人一边往前走,一边向他解释:这个棺材是个穷人的。所有人都在给穷人捐东西。这个棺材是他献的爱心。放在这里也是浪费,不过是生与死之间的邮包。
他们把空棺材放进储物间里。葡萄牙人狠劲一推,让管理官坐下。他们一直谈到黎明。他们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不过貌似罗芒对埃斯特旺的前途产生了很大疑问。这种安全体系下,会有什么前途而言?明天,他就可能被踢走,没人再会记得他。莫桑比克人对这番说教嗤之以鼻,觉得简直是鲁班门前弄大斧。
“我有我自己的算盘,罗芒。别以为我们都是傻瓜。你们葡萄牙人老是自以为是。”
算盘,什么算盘。破盘子破碗,完全没有油水。不就是点残羹剩饭吗?葡萄牙人打击了管理官的积极性。在那一刻,葡萄牙人向他庄严承诺,可以挣很多钱,海海的。他的主意是:他,死都死了,再加上是个白人,又是葡萄牙人,完全没法掌握原来的买卖了。
“是白人就够可以了,更不要说是葡萄牙人。现在,人又死了,真是没法弄了。”
现在,干买卖需要的是埃斯特旺签下大名,再加上他那张原住民的脸庞,钱就会哗哗地来,就像馋嘴时分泌的唾液。
“但是,资金呢?”管理官很激动。
这是个问题。他有钱,里里外外都有。钱完全够了。但是,从他死后,一切都转到维吉妮娅这个愚蠢的寡妇名下了。埃斯特旺哈哈大笑:
“真为您难过。敢情钱都落到老太太手里了。”
罗芒恨得直砸墙:可不是,那臭女人现在富死了。唯一的疑问在于她是依然神智不清?还是已经治好了疯癫?因为,必须得劝服她签几张支票,才能用合法的方式把钱转过来。
“但是她病得不轻,罗芒。”
“什么病?”
“不知道。我只确定一点:我们得留心她,老太太随时会死。”
“难道她都老成这样了?”
“再多来一条皱纹,皮肤上都没地儿搁了。”
两个人大大提升了那位白人老妇的价值。不可以忽略她,必须保证银行文件的签署。因此,他们得找到说服她的方法。他们制定了如下策略:埃斯特旺·约纳斯要实施一个挑衅性与侮辱性的措施。必须要挑起种族议题,宣扬多数人种具有特权。
“但是罗芒,这样一来,您的利益也会跟着受损的。”
“其实不然,亲爱的合伙人。”
他解释说:这样一来,就没人怀疑他和白人勾结了。看起来这个葡萄牙人在阴间的时候,对这件事已经考虑周全了。他还提出了更多的建议:
“你要发表讲话,反对‘白皮猪’。只是为了装相。”
这一切完全不会激起民愤,甚至会博得好感。“亲爱的埃斯特旺,当一套说辞里没有事实矛盾时,一个政权才会具有合法性。但是我们要明白一件事:民众可以畅所欲言,但有决定权的是我们。明白了吗?不能把任何东西分给别人,魔鬼就得独断专行。我们小声点儿说话,免得隔墙有耳。”
然后,死人重新走入了黑黢黢的宅子。埃斯特旺·约纳斯原地不动,看着葡萄牙人消失不见。他的脸上露出了赢家一般的微笑。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像是个懦夫。而现在,管理官陶醉于一种生杀予决的快感之中,已经有太长时间没有体验到了。在管理处,没有人能阻止他改变自己的命运。他站在那里,自信得连英雄塑像都自愧不如。这时,他遭遇到了最大的惊吓。卡洛琳达,他美丽的妻子,从幽暗的灌木丛中走出,来到他面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埃斯特旺?”
管理官支支吾吾地掩饰:没什么,就是饭后遛个弯,消消食。
“和你约会的女人在哪里?”
埃斯特网如释重负地笑了。原来是为了这个?他的妻子,一向云淡风轻,居然以为他在和情人私会?这位贵人感觉很自豪。妻子意料之外的嫉妒让他雄姿英发,如同公鸡一般男性气概爆棚。他意图安抚妻子,告诉了她发生的一切,诸如与死去之人的密谋、合伙等等。但是,这番倾诉衷肠却导致了更糟糕的后果:
“埃斯特旺,现在我逮住你了。你居然和过去的殖民者混在一起!”
“什么叫混啊?”
“我一直没叫错你的职务:你就是个叛官!”
干这个职务就要当圣人吗?管理官不服地辩解:“没人能靠道德感过日子,亲爱的夫人。大道理能在将来让你吃饱饭吗?”
“你,埃斯特旺,你就是条鬣狗:聪明劲儿全都用在这些破事儿上了。”
“你说这么多话,跟蛤蟆一样烦人。”
“人民会逮住你的。不要再来这个房子,不然我就揭发你。”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现在我和罗芒·平托一起干买卖,我们是合伙人。我得常来。还是说,你希望他去管理处找我?”
卡洛琳达警告他:他这是在玩火。等真烧起来了,他就傻眼了。恶人总有恶人磨。
“埃斯特旺,你不知道吗?房子都连着,会一起烧着的。”
管理官求她小声说话,不要发火,会招惹不必要的好奇心。他如父亲般劝告她要识时务:她是非洲人的妻子,应该为自己人的利益着想,要顺从、沉默。她应该高兴,因为他挣钱也是为了这个家,而且她的亲戚也能得到好处。
“我不想要这钱,我的家人也不会要这种脏钱。你会为背叛付出代价的!”
“但是卡洛琳达,不要激动,人民是很矛盾的……”
“滚,埃斯特旺!我不想听你说话。”
“你得听我说。”
“滚!不然我就喊人了,我会把人都叫到这儿的。”
管理官匆匆忙忙地逃走了。在消失于黑暗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卡洛琳达的影子让他惊恐万分。她的影子极大,将整座大宅的影子团团护住。如果管理官在离开之前不曾如此害怕,而是再细心一点,就会看见维吉妮娅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我提醒她小心。她做了个手势,向我示意没有危险,埃斯特旺已经走了。她表示她要回家:
“我走了。到了给我的蛤蟆喂食的时间了。”
“我和你一起走,陪你回家。”
“不,我不希望别人看见我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
“不要忘了,我是一个又老又傻的女人。我不和大人说话,只配得上小孩子的信任。你知道我猜到什么了吗?我猜罗芒一定会让我签字转钱。我怎么可以签字呢?钱,我认识钱是什么吗?我根本就没有概念。你明白吗,肯祖?”
是的,我现在完全明白了老妇人的疯言疯语。疯狂是她最安全的避难之地。我望着她,直到她消失在黑暗的道路里。卡洛琳达听到了我们的声音。她一脸狐疑地走到我身边:
“原来是你?”
我站起来,抚摸着她的臂膀。她如鸟儿一般打了个激灵,蜷缩得就像伏卧在巢中。之后,她挺直了身体,直截了当地说: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我丈夫会起疑心的。”
“那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进到这栋宅子里。”
我汗毛都立了起来。我表示断然拒绝,她笑了:难道我竟相信了死人复生的说法?我本想辩解说这是我亲眼目睹之事,但是她不让我说话。你是对的,她说。就让我们坐台阶上面吧。我们坐在前后两级台阶上,她倚靠着我。我的衣兜里有一件物事在提醒我注意。那是卡洛琳达在我们第一次做爱时遗落的项链。我把链子放在她眼前,问她:
“还记得这个吗?”
她笑了。她想起了从牢房中把我放出去的那一刻,还有那些永别的话语。她希望我永远不要回来。但我依然在这里,活生生的。她饱含爱意地抚摸着我的胸部。她身上的芳香让我想起苏拉酒的味道,唤起一种来自童年的古老醉意。当我亲吻她,一个名字从我的嘴里逃出:法丽达。卡洛琳达猛地推开了我:
“你认识法丽达?”
“法丽达?不认识。”
“你刚才叫我法丽达。”
“你听岔了。”
卡洛琳达好像相信了我的说辞。然而,她的后背依然梆硬,那个名字令她很不舒服。
“你突然让我想起了我的两个丈夫。”
“两个?”
“是的,我之前还有个丈夫,已经死了。”
然后,她向我倾诉起她的伤痛,流出的泪水填满了整整一夜。埃斯特旺被嫉妒深深折磨。他搜罗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来指责卡洛琳达。比如,纪念日到了,他没时间纪念。卡洛琳达衣着郑重地向为独立而献身的英雄表达了敬意。管理官质问她:难道她还惦记着死去的前夫?他死于独立战争,那时,卡洛琳达还是个年纪很小的小姑娘。据说他不是中了葡萄牙军队的埋伏,而是被游击队里的自己人干掉了。从此之后,卡洛琳达就有了疑心病,在所有地方都能看到背叛。这女人很执着:领导人应该言出必行,不然,原则在哪里?有什么理由去号召更多年轻人献出生命?
但是,说到底,他的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她生命里并没有别的男人。什么人都没有。管理官只是走不进她的内心。卡洛琳达对他没有一点儿爱意。埃斯特旺是一个今天颐指气使,明天却可以奴颜婢膝的人。她为他当牛做马,而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卡洛琳达常说:她的婚姻,不是早于成熟,而是早于不成熟。她那时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害怕。埃斯特旺对她说:“别哭,卡洛琳达。你知道吗?一个少女和成年男子睡觉,会成长得更快。”
“卡洛琳达,我,在制造你的年龄。”他补充道。
但是,她根本不想长大。在埃斯特旺到来之前,她唯一希望的是有人把她带出这里。马蒂马蒂让人窒息,是一处不让她做梦的监牢。卡洛琳达没有可以回忆的童年。她盼望在结婚的同时依然做一个小姑娘。就像第一次婚姻那样。她浑身涂满了油,肌肤在男人眼里熠熠发光。但是,同时,她还保存着小时候的玩具。她只希望被选中,脱离这里的苦难。她沿着公路走,想被人注意到。但是她不在任何村子停留,以免成为任何人觊觎的对象。埃斯特旺·约纳斯来到此地,他身穿游击队的服装,背后打着背包。她相信这个男人会去往远方,去到一个目力不能企及的地方。她献身于他,让他快乐。独立之后,他被任命为马蒂马蒂的管理官。人们说这是暂时的。然而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没有升迁。埃斯特旺不是本地人,不懂这里的语言和风俗。他感到很挫败,但是他什么都不说。他接受了现实,因为他早已学会服从纪律而不去质疑。随着时间的流逝,卡洛琳达开始恨他。她的愤恨排山倒海。她想伤害他,以便让他清醒。她对他不好,以此希望他证明自己依然年轻,依旧是个活生生的人。他已几近死亡,羞于做梦,耻于思考。埃斯特旺厌倦了和她的战争,总得压抑欲望令他疲惫不堪。就在此时,一个叫法丽达的女人出现在管理处。
她并非只是漂亮而已。她的美丽深深地触碰到卡洛琳达的内心。她不禁想成为一个男人,这样才能触摸法丽达的身体。法丽达来到这里为儿子报案,想追查他在丛林中渺茫的行踪。有上百个案子,但是埃斯特旺对这一件尤其上心。卡洛琳达第一次感觉噬心的嫉妒。当她说起这件事,丈夫这样回答她:
“法丽达让你不高兴了?也许是因为她长得像你。”
嫉妒在卡洛琳达体内恣意生长。妒火太旺,令她在床上激情似火。埃斯特旺惊讶莫名:老婆,你怎么了?但是,那个法丽达出人意料地离开了马蒂马蒂。她登上了一艘遇难船,留在了船上。卡洛琳达原本不过是嫉妒,现在却变成了仇恨。是什么令她如此暴怒?是因为失去了嫉妒对象?还是嫉妒另一个人踏上了逃离这人间地狱的路途?是的,法丽达逃出了这个地方的偏狭,即便她是因为疯狂,才会登上一艘触礁船。但无论如何,这是一次旅行,是对地狱的逃离。然而,卡洛琳达无法接受法丽达的离开,因此想出了一个报复她的方法。那个女人在那艘船上很危险,她编了很多类似的话,挑唆埃斯特旺采取措施。埃斯特旺的人已经去到船上,抢走了最好的货了吧?所以,法丽达全看到了,她会揭发挪用物资的行为。埃斯特旺假装相信了,下了一道无足轻重的命令,让人把那女人从船上带回来。
“就是那个法丽达?”
“是的,所以当你用她的名字叫我时,我感到很震惊。”
“但是我没叫。”
“我相信。是我的脑袋太纠结这事了。”
卡洛琳达的身体再次在我的怀抱中放松下来。在这栋闹鬼的宅子那硌人的台阶上,她躺了下去,以烈火一般的热情,以大地一般的温柔。
非洲植物,果实与大枣相像。
非洲语言,莫桑比克北部使用。
葡语原文为“cruz”,既是姓氏,又是具体名词,意为“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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