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丽达在船长室睡着了。我睡在外面,在缆绳和红布之间躺下。矮人没有从底舱出来,还在守着捐赠物资。有个事很奇怪:法丽达看不见矮人。而且,她根本不相信矮人的存在。我指向下面的底舱,隐约可见矮人暗淡而微小的身影。她笑了,仿佛我在闹着玩。我让她注意听矮人弄出的声响,她回答说,那不过是海的回音进入了船里。我便放弃证明矮人的存在。实际上,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我走下底舱,想证明矮人还在那里。我呼喊他寻找他,翻箱倒柜,不放过任何角落。矮人不在。一点痕迹都没有。难道法丽达是对的?难道只有在梦中,那个小生灵才有存身之所?还是,这依然是我父亲在搞鬼?
我在窝里睡觉的时候,这些问题缠住我不放。从我做梦的地方,我看得见天空,它是圆的,上面有星星在闪。最为晴朗的夜里,我可以隐隐看见灯塔。刚开始时,我并不能辨认出岛屿与上面的建筑。而现在,我可以看清了。就在我看不见矮人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岛屿与灯塔。难道我和法丽达交换了幻觉?灯塔矗立在远方,它是希望,仿佛一只仅用一条腿休息的斑马。很多次,我看不到那座曾有过建设的小岛。海浪淹没了礁石,撞出马鬃一样的浮末。刮大风时,海变得粗暴极了,船仿佛要被连根拔起。我在想:我们要上路了,没有方向,也没有船长。然而,船只是在疲惫地哆嗦。没有任何力量能解救这艘遇难船。它的固执堪比法丽达,只不过方向正好相反。一个想留,另一个想走。什么都不能阻止法丽达抛弃一切背井离乡。儿子是她唯一的疑虑,是她最后的船锚。
睡觉之前,法丽达会在甲板上散步。她一边走,一边望向黑暗的深处。在这一刻,她总让我想起父亲,他也爱在丛林中游走,寻找着梦。
“肯祖,你感觉到了吗?船在动。”
船没有动。只有她感觉到船在动。在这艘遇难船上,时间也仿佛遭遇了海难。那个时刻,我只是听众。每当这种盗走她身体的奇怪热病发作,法丽达总会讲起自己的故事,将记忆拆开,又重新结起。我一直听到夜幕降临。我父亲常说,黑暗会让我们生出很多个脑袋。法丽达的故事带领我们进入她的过往,仿佛我生在她的时代。当她沉溺于回忆时,会失去一切感受力。是我提醒她饿了、渴了、冷了。我们的吃喝都是船上的存货。还剩下很多物品。法丽达可以待很久。这也仿佛是她的愿望。她的故事继续讲、重复讲,有变化,也有增添。
“肯祖,你在听吗?”
其实,我没有在听。我在思考我和法丽达的相似之处。我知道是什么将我们联结到一起:我们都被两个世界一分为二。我们的记忆中住满了家乡的鬼魂。这些鬼魂用我们的土语与我们对话。但是,我们不会用葡萄牙语做梦。我们描述的未来里,再不会有家乡的痕迹。这是教会的错,是阿方索神父的错,是维吉妮娅的错,是苏雷德拉的错。但是,这主要是我们的错。我们两个都想离开。她想投奔一个新世界,我想抵达另一种生活。法丽达想离开非洲,而我希望在非洲内部找到另一个大陆。但是,我们之间有一点不同:我没有她依然拥有的那种力量。我不可能后退,也不可能回头。我感染了那头死在沙滩上的鲸鱼的病,它只会用眼望着大海。
有一次,她面色严峻地走近我。她把手放进我的手里,任沉默降临。之后,她恳求我:
“要是你从这里出去了,帮我找一下儿子。我得带上加斯帕尔一起走。”
“我不能,法丽达。出去后我要去找纳帕拉玛。”
“你永远找不到纳帕拉玛,忘了吧。”
“我不能。”
“你就看不出,那些人也喜爱战争吗?等他们胜了,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两样。一样的贪。”
“住嘴。对这场战争,你什么都不懂。你一个只想逃跑的人,没权利指手画脚。”
法丽达生气了。那一天余下的时间,她尽力避开我。我也离她远远的。那个女人摧残了我最伟大的理想。我需要相信一个高贵的事业,我需要一个值得我献身的理由。法丽达没有权利侮辱我的信念。然而,过了一段时间,我开始认真思考:找纳帕拉玛战士的同时,也并不耽误找加斯帕尔。没必要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和她开战。我走近法丽达,仿佛全无挣扎地询问她:
“怎么做才能找到你儿子?”
法丽达吓了一跳。“你真的愿意帮我找儿子?”她问。她的手抓着我的胳膊:“等一等。不要马上就去!最好等到一个月色明亮的夜晚。这样,你的独木舟才不会撞到礁石上。”我又问了一遍:我要去哪里找她的儿子?她装作在思考。从她把儿子送到教会起,已经过去了十四年。我该去找一下欧吉妮娅姨妈吗?或许,维吉妮娅依然生活在那里?还是要去教会?不用去教会了,加斯帕尔绝对不会回去。总之,我要到处去找。无论如何,那个孩子不可能就这样消失不见。
“你的心觉得他在哪,就去哪里找。但是答应我把他带回来。”
我答应了她。只要我一上岸,就开始找他。但是,我感觉在我的内心深处,意愿在互相厮杀:我的一部分希望她永远找不到孩子,这样,她就得永远待在这里,我便永远有她相伴;我的另一部分希望获得她的好感,找到加斯帕尔可以成功地攻陷她的心。然而,之后,我却开始怀疑,这个女人到底值不值得我如此付出。因为她的故事越来越混乱,讲了之后又推翻。有一次,当我想更深地了解她儿子的情况时,她居然惊讶地问我:
“我儿子?哪一个?”
“你的儿子加斯帕尔。”
她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最终想起。到底是瞬间失去了记忆?还是从始至终都是谎言?当我再听时,不禁蹙起了眉头。一个法丽达变成了很多个法丽达。直至一个夜晚,炎热使我在枕席上辗转反侧。我睡意蒙眬地惊醒,因为听到了很多嘈杂的声音。一艘摩托艇正在靠近。法丽达走来,不安地大叫:
“是他们,是来找我的!”
“他们?他们是谁?”
法丽达没有回答。她紧抓住我的胳膊,寻求着保护。但是,并不需要我做什么。因为突然之间,一场暴风雨从天而降。不速之客的小船靠近不了我们。他们尝试了很多次。但是最终还是放弃了,遁入了茫茫黑暗之中。我再一次问她:
“法丽达,他们是谁?”
“他们想杀掉我,肯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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