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祖的第五本日记 誓言、承诺与欺骗

梦游之地 米亚·科托 第2页,共2页

杀人?为什么呢?我觉得这不可能发生,肯定又是她的妄想。然而,这一次,她的行为很奇怪,不由得我不信。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恳求我仔细侦查,看那些人是不是回来了。我跑到甲板上,连眼睛里面都被浇透了。雨大滴大滴倾下,犹豫着是打个闪电还是不打。云朵不讲情义地相互推搡。它们撞在一起,本可互相道歉,接着走自己的路,但是却没有这样做:它们打成一团,吐出火光,在天上吵吵嚷嚷。难道它们是和人学会了这凡间的不耐烦吗?

那些云朵不禁令我想起一件事:从我登上这艘触礁的船那天,已经过去了多少时间?我早已厌倦了孤独。法丽达不在意等待下去。好多次,我恳求她:

“来吧,和我一起回陆地。”

为什么我不愿意她走自己的路?为什么一想到有人会把她带到遥远的国度我就心痛不已?难道我竟如此关心她?或者,我只是嫉妒她?因为我自己无法离开这个疯狂的国度?也许是因为害怕,我才无法接受这同法丽达一般无二的对遥远的渴望?我在如注的急雨之下,监视着那些晦暗不明的行凶者,其实我只是在假装保护法丽达。实际上,是她在保护我,是她在对这条船上的魂灵发号施令。唯一属于我的魂灵,那个矮人,早已消失不见。

我确定一件事:我与那个女人联系得越来越紧。我从未碰触过任何爱慕的女人。真实的、活生生的女人让我害怕。法丽达正好相反,她几近不真实,她爱做梦,我陶醉于她身上的这层伪装。然而,我的爱火愈加炽热,我便愈发觉得我该离开。我有另外的使命。不论我有多少疑虑,我都不能忘记初心:成为纳帕拉玛。法丽达偷走了我上路的决心,夺走了我决断的能力。一天一天过去,我的心与这条船越来越像。我因这个女人而却步不前,就像这条钉在沙洲里的船。如果我还想成为自己的主宰,我就再不能拖延下去。我必须离开,立即,马上!我走下底舱,只为放下对矮人的执念。他真的存在吗?当我看到底舱的一侧,包裹与箱子堆放得很矮,仿佛是小孩子干的,不禁更疑惑了。我大声喊他,却没有任何回应。我再喊,然而寂静的固执尤甚于我。法丽达是对的,除了我们两个,船上再没有别人了。

我离开底舱,大口呼吸那咸湿的空气。这是九月的一天,正是暴雨肆虐的时节。风吹来,将一阵热雨带来又带走。突然,驾驶室亮了。一盏灯以轻柔的线条画出了光芒。我看见法丽达的胴体掩映在窗帘之间。她在洗澡。在明暗对比中,这个女子是在用水还是用光来沐浴?我走近帆索,不加掩饰地窥视。法丽达发现了我,转身招手,邀请我进入。

我懵懵懂懂地进入,欲望在熊熊燃烧。我与她靠得如此之近,仿佛她正向我倾吐见不得人的隐秘。她笔直地站立在我面前,脸对着脸。我们看着彼此,仿佛在对方脸上认出了大地上唯一的生灵。我确信一点:那一双眼睛,我一辈子都看不够。那双眼睛中有灰烬沉睡,因为它曾燃烧如炭。我把手指伸进她的口中。首先,我触到了牙齿,然后,我感受到了她的口水。那是滚热的口水,仿佛是我的全部,而不仅仅是一根手指,进入了火热的山洞。另一根手指在她的身体上逡巡,因为快乐而倍感紧张。外面,海水动荡,泛出点点浮沫。风更狂暴地吹,海浪开始无情地扫荡一切。即便在这里,室内,水也涌了进来。然而我们却茫然不觉。世界已然消逝,海无足轻重。法丽达湿漉漉的手解开了我的衣衫,她的手指仿佛是水。她躺下,如同在钢铁地板上洒落。我们以溺水者的姿态紧贴在一起。海浪袭来又退去,漫过我们的身体。我们两个融为一体,仿佛广阔空无中兀然生出的岛屿。

之后,我们筋疲力尽地分开。她浑身湿透,颤抖不已。她走向油灯,将一张毯子披在身上。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窥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法丽达多大了?为什么她交付如女人,而接收却如孩童?

“你得走了,肯祖。”

我没懂。之前,她告诉我要等待月色明朗的夜晚。现在,她已等不及满月的到来。只有我可以宣布离开。她怎么可以下命令让我们分开?

“我会走的。但是法丽达,你得和我一起走。”

她拒绝了:她不能离开这艘船。“但是,法丽达,这艘船触礁了。这里只有过往,就像水摩擦着火柴。”她毫不让步:“肯祖,这里是我的巢。我确信,人们会来接我的。”

“这种体量的大船不可能被人遗忘。船主会把它拖走的。我也会一起走,去远方,远方。”

我不禁骂了一声。我知道,贫困只能靠富有来治愈。确实,活人最好的藏身之处就是坟墓。但是,她这只是妄想,完全不会有好结果。不该过多幻想。我绝望地大喊:“你会死在这里的,孤零零地腐烂。”她生气地直转圈。我的言语让她恼火,看起来她应该以牙还牙。然而,她却无声无息,这种出人意料的行为唯有女人可以。稍后,她走到我面前,温柔地说:

“是时候了,人和人是不同的。就是这样,肯祖。”

“这个国度就是你要寻找的去处。没有其他地方。”

“你不懂,肯祖,我希望活下去。”

“那你儿子呢?你要扔下他不管?”

我以为这个理由无懈可击,但是我错了。她不听我的。我垂下头,准备放手。我想卷一支烟抽,但烟纸都湿透了。我把烟草揉作一团,扔在地上,仿佛我的心愿可以在手指之间生出。法丽达不明白:我只能活在火热之后的宁静里,活在致命激情的阴影里。她如母亲一般温柔地抚摸着我。我问她有没有什么口信,想让我捎回陆地。她的手指安静下来,然后,她喃喃自语:

“上帝啊!原谅我!我就只求一件事:不要让我的儿子活着。”

“别说这种话。这算什么意思?”

“肯祖,你以为我会希望我儿子不好?我只是觉得,就算死也比活在这个国家好。再说,我有预感,母亲都这样,你永远不会懂。”

“我发誓会找到你的儿子。我会去的,法丽达。”

她笑了,我不知道这是否是感激的笑。也许,她是在笑我的天真。我求她等我回来。她随便点了一下头,而我却锲而不舍:

“我会带着加斯帕尔一起回来的。答应我,等我。”

“我答应你。肯祖,你该走了。去睡觉吧,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了。”

我躺在自己的角落里。法丽达不喜欢和我一起睡。睡在别人怀里,会失去灵魂,她说。当男人与女人交缠睡下,梦就找不到各自的主人了。因此,我孤独地哄自己入睡,希望战胜疲惫。并没有用。已是黎明,我还未有丝毫困意。当天色发亮时,我的眼皮才开始发沉。我望着渐明的光,发现我从未注意过太阳。我心里觉得,在我村子的海滩上,我已经和光做别。夏季一日日逼近,我将太阳留给了那个时节的草原。白日从印度洋深深的海水中迸出,全身湿透,几近液态。它以迟来者的威严冉冉升起。大地看起来全然赤裸,令人依稀忆起它是从血肉与月亮中分娩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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