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士还聊了一会儿就走了。(军士提到的几天前发生的事,指的是俘虏和法国人打架,皮埃尔劝住难友,把事情平息了。)几个俘虏听着皮埃尔和军士谈话,马上就问他说了什么。皮埃尔回答难友们说,军士讲到了部队出动的事,这时一个面黄肌瘦、穿着破衣服的法国士兵走到了木板房门口。他迅速而胆怯地把手指举到额头前表示敬礼的意思,问皮埃尔替他做衣服的士兵普拉托什是否住在这座木板房里。

一个星期前法国人得到了一批皮料和麻布,便交给俘虏们缝靴子和衬衫。

“做好了,做好了,小鹰!”卡拉塔耶夫拿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走出来说。

卡拉塔耶夫在天气暖和时,为了便于干活,只穿一条裤子和一件黑得像烂泥的破衬衫。他按照工匠的习惯,用韧皮纤维扎住头发,这样他的圆脸就显得更圆和更可爱了。

“说到做到。说星期五做好,就星期五做好。”普拉东说,微笑着打开他做好的衬衫。

法国人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仿佛是在克服疑虑,很快脱下制服,穿上衬衫。这个法国人在制服里面没有穿衬衫,他的又黄又瘦的光身子上穿着一件长长的、油脂麻花的、带花的绸背心。看来他担心看着他的俘虏会发笑,于是急忙把脑袋伸进衬衫里。俘虏当中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瞧,正合身。”普拉东一面抻着衬衫,一面说。法国人伸出了脑袋和胳膊,没有抬起眼睛,察看着自己身上的衬衫和接缝。

“怎么样,小鹰,要知道这不是裁缝铺,没有像样的工具;常言道:没有工具,连虱子也捉不住。”普拉东说,圆脸上挂着微笑,看来为他自己的活计而高兴。

“很好,很好,谢谢,麻布在哪儿,有剩的吗?”法国士兵说。

“你要是贴身穿的话,就会更合身。”卡拉塔耶夫说,继续为他的手艺而高兴。“那就会又好又舒服。”

“谢谢,谢谢,亲爱的,剩下的麻布呢?……”法国人微笑着又说了一遍,拿出钞票,给了卡拉塔耶夫。“把剩布给我……”

皮埃尔看见普拉东不想听懂法国人说的话,他没有干预,只看着他们。卡拉塔耶夫接过钱,道了谢,仍继续欣赏自己的活计。法国人坚持要普拉东归还剩布,请皮埃尔翻译他说的话。

“他要剩布有什么用?”卡拉塔耶夫说。“倒可以用来给我们做出色的包脚布。好吧,就这样吧。”卡拉塔耶夫脸色变得忧郁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卷边角料,眼睛没有看法国人,顺手递给他。“唉!”卡拉塔耶夫说了一声往回走。法国人朝剩布看了看,沉思起来,用疑问的目光瞥了皮埃尔一眼,仿佛皮埃尔的目光能告诉他什么似的。

“普拉托沙,好吧,普拉托沙。”法国人突然涨红脸,尖声喊道。“你拿去吧。”说着把边角料递给普拉东,转身走了。

“瞧这人,”卡拉塔耶夫摇摇头说,“听说他们不是基督徒,可是也还是有良心的。怪不得老人们说:穷人慷慨,富人吝啬。他自己一无所有,却把东西给人。”卡拉塔耶夫若有所思地微笑着和看着边角料,沉默了一些时候。“这倒可以做一副出色的包脚布。”他说,回到木板房里面去了。

十二

皮埃尔到俘虏营已有四个星期了。虽然法国人要把他从士兵的木板房转到军官的住处去,但是他仍留在第一天进的那座木板房里。

在遭到破坏和被烧毁的莫斯科,皮埃尔经受了一个人所能忍受的极端的艰难困苦;但是由于他具有他自己至今没有意识到的健壮的体魄,尤其是由于这些艰难困苦是不知不觉地到来的,很难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因此他在这样的处境中不仅感到轻松,而且感到愉快。正是在这个时候,他获得了以前追求过而没有追求到的平静和满足。他曾长期在自己的生活中从各个方面寻求这种安宁和内心的和谐,寻求在参加波罗金诺会战的士兵身上的那种使他感到惊讶的东西——他曾在慈善事业中,在共济会中,在上流社会的消遣中,在酒杯中,在自我牺牲的英雄业绩中,在对娜塔莎的浪漫爱情中寻求过;在这过程中他还进行了苦苦的思索,可是所有这些寻求和尝试都使他失望。然而他在自己没有去想这事的情况下,却通过体验死的恐惧,通过忍受艰难困苦,通过他从卡拉塔耶夫身上得到的启示终于得到了这种安宁和内心的和谐。他经历了行刑时的可怕时刻后,那些以前他觉得很重要的、使他心神不宁的思想和感情仿佛永远从他的想象和回忆中消失了。他既没有想到俄罗斯,也没有想到战争,既没有想到政治,也没有想到拿破仑。他显然觉得,这一切与他无关,他没有这个能力,因此不能对这一切作出判断。“俄罗斯与夏天——两不相关。”他重复着卡拉塔耶夫的话,这些话奇怪地使他得到安慰。他现在觉得他刺杀拿破仑的意图以及计算神秘的数字与启示录的兽是否相符的做法是不可理解的,甚至是可笑的。他对妻子的愤恨以及怕玷污自己的姓氏的担心,现在他觉得不仅是毫无意义的,而且是滑稽的。那个女人在那里过着她喜欢过的生活,这与他有什么相干呢?人们知不知道有一个俘虏名叫别祖霍夫伯爵,这究竟与谁,尤其是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他经常想起他和安德烈公爵的一次谈话,完全同意他的意见,只不过对安德烈公爵的想法的理解稍有不同。安德烈公爵认为幸福常常只是反面的,并且这样说,但是他说话的语气带有苦涩和讽刺的意味。仿佛他在这样说时,说的是另一种想法——说的是老天爷让我们怀有追求正面的幸福的愿望,仿佛只是为了不给以满足而折磨我们。但是皮埃尔没有任何别的用意就承认这一点的正确性。现在他觉得,没有痛苦,需要得到满足,因而获得选择从事何种活动即选择过什么样的生活的自由,是一个人的毫无疑问的和最高的幸福。只有在这里,只有在现在,皮埃尔才第一次珍视想吃时能吃,想喝时能喝,想睡觉时能睡觉,感到冷时得到温暖,有话想说和想听一听别人的声音时能够谈话的快乐。各种需要——好的食物、清洁的环境、自由等——得到满足,在他失去这一切时,他才觉得这是无上的幸福,而活动的选择即生活方式的选择,在这种选择受到限制时,他才觉得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以至于忘记了生活过分的舒适会使人完全失去各种需要得到满足的幸福,而选择活动的更大自由,即所受教育、财富、在上流社会中的地位给予他的那种自由,会使活动的选择变得无法解决地困难,最后使得从事活动的需要和可能性也都消失了。

现在皮埃尔一心想着他获得自由后将会怎么样。然而后来以及在他的整个一生中,他都怀着喜悦的心情想起和谈到这一个月的俘虏生活,想起和谈到那些一去不复返的强烈的和快乐的感觉,而主要的,想起和谈到他只有在这个时期才有的完全平静的心情和内心的充分自由。

他在第一天的大清早起来,天刚亮就出了木板房,首先看见了新圣母修道院的阴暗的圆顶和十字架,看见了落满尘土的野草上的霜花,看见了麻雀山的山丘以及蜿蜒曲折、隐没在淡紫色的远方的树木丛生的河岸,觉得一股新鲜空气拂面而来,听见了从莫斯科城里飞来经过田野的寒鸦的鸣叫,接着从东方突然喷射出金光,太阳庄严地从乌云后面露出它的边缘,于是圆顶、十字架、霜花、远方、河流等都在快乐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这时皮埃尔体验到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生活充满欢乐和可以信赖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他住在俘虏营的整个时间内不仅没有离开过他,相反,随着他的处境的困难的增加而不断增强。

皮埃尔在进了木板房之后不久,便在他的难友中间享有很高的威信,这使得他的这种做好一切准备和精神振作的感觉进一步保持下来。皮埃尔懂得几种语言,受到法国人的尊敬,为人朴实,有求必应(他按军官待遇每星期得到三个卢布),力气大,士兵们看到他如何把钉子摁进木板房的墙壁,对待同伴态度温和,有一种他们不理解的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干只顾想事情的本事——这一切使得士兵们觉得他是一个有点神秘的高不可攀的人物。力气大、轻视舒适的生活、漫不经心、朴实——他的这些特点在他以前生活的那个社会中对他来说即使不是有害的,那也使他感到不自由,如今在这里,在这些人中间,使他得到了几乎是英雄的地位。皮埃尔感觉到,这种看法实际上是对他提出了一定的要求。

十三

在十月六日到七日的夜里,法国人开始行动:拆除了厨房和木板房,装好车,于是部队和车辆出发了。

早晨七点,法国的押送队身穿行军服,头戴高筒帽,带着枪,背着背囊和大口袋站在木板房前,整个队列里响起了一片热闹的法语说话声,其中夹杂着许多骂人的话。

木板房里大家都准备好了,穿好了衣服,束上了腰带,穿好了鞋,只等着出发的命令。生病的士兵索科洛夫脸色苍白,身体消瘦,眼圈发青,他一个人没有穿衣和穿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两只瘦得鼓出的眼睛带着疑问的神情看着没有注意他的难友们,发出声音不大、但很均匀的呻吟声。看来他呻吟主要不是因为病痛——他得的是痢疾,而是因为害怕一个人留下来,心里感到难受。

皮埃尔穿上了卡拉塔耶夫用一个法国人拿来补他的鞋底的包茶箱的生皮做的鞋,用绳子束腰,走到了病人那里,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没有什么,索科洛夫,其实他们并不全都走!他们的医院还在这里。也许你会比我们更好些。”皮埃尔说。

“啊,老天爷!啊,我要死了!啊,老天爷!”索科洛夫更加大声地呻吟起来。

“我这就再去问他们。”皮埃尔说,站起身来,朝木板房门口走去。在皮埃尔快要走到门口时,门外昨天请皮埃尔抽烟的那个军士带着两个士兵走过来。军士和士兵都穿着行军服装,背着背囊,头上戴着高筒帽,带铜搭扣的帽带紧扣着,这使得他们平时的面貌变了样。

军士是奉命来关门的。在把俘虏放出来前需要清点人数。

“军士,这病人怎么办?……”皮埃尔开口说道;但是他在说这话时犹豫起来,弄不清这是那个他熟悉的军士还是另一个人,一个陌生人,因为这时这军士不像他原来的样子。除此之外,在皮埃尔说这话时,从两边突然传来了鼓声。军士听了皮埃尔的话,皱起眉头,说了一句毫无意义的骂人话,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木板房里变得昏暗起来;两边的鼓使劲地敲着,鼓声淹没了呻吟声。

“瞧,这就是它!……又是它!”皮埃尔自言自语地说,不禁觉得背上发冷。在军士的那张改变了的脸上,在他说话的声音里,在那刺激神经和淹没其他声音的鼓声里,皮埃尔发现了一种神秘的、毫无同情心的力量,这力量促使人违背自己的意愿去残杀同类,他在上次行刑时曾看见过这种力量所起的作用。害怕这种力量,竭力躲避它,向那些作为这种力量的工具的人提出请求或对他们进行规劝,是毫无意义的。现在皮埃尔知道这一点。应当等待和忍耐。皮埃尔再也没有到病人那里去,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他皱起眉头,默默地站在木板房的门旁。

木板房的门打开后,俘虏们像一群绵羊一样,互相踩着压着,朝门口挤去,皮埃尔挤到他们前面,走到了军士说的那个什么事都愿为皮埃尔尽力的上尉面前。上尉也穿着行军服装,他那冷冰冰的脸上也露出了皮埃尔从军士的话和鼓声中发现的那个“它”。

“走,走。”上尉说,严肃地皱起眉头,看着从他身旁挤过去的俘虏。皮埃尔明知他的尝试是白费力气,还是走到了上尉面前。

“怎么,还有什么事?”那军官冷冷地回头看了一眼,仿佛没有认出来似的,问道。皮埃尔说了病人的事。

“他也得走,让他见鬼去吧!”上尉说。“走,走。”他眼睛不看皮埃尔,继续说道。

“不行,他快要死了……”皮埃尔又开口要说。

“您要怎么样?!”上尉凶狠地皱起眉头喊道。

咚—咚—咚,咚—咚—咚,鼓在敲着。皮埃尔知道那神秘的力量已经完全控制了这些人,现在再说什么也毫无用处了。

俘虏的军官与士兵分了开来,叫他们在前面走。军官有三十来人,皮埃尔也包括在他们之中,士兵大约有三百人。

从别的木板房里放出来的被俘军官皮埃尔都不认识,他们穿得要比皮埃尔好得多,用不信任的和疏远的目光看着皮埃尔和他的鞋。离皮埃尔不远的地方走的是一个胖胖的少校,看来他受到难友们的普遍尊敬,他身上穿着喀山长袍,腰束一条毛巾,又黄又肿的脸上带着怒气。他把一只拿着烟荷包的手放在怀里,另一只手拄着长烟管。这个少校喘着粗气,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嘴里嘟囔着,生大家的气,因为他觉得有人推了他,觉得大家在没有什么急事时急急忙忙赶路,没有什么可奇怪时大惊小怪。另一个瘦小的军官和大家搭话,推测着现在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今天他们能走多远。一个穿毡靴和军需官制服的官员跑来跑去观看被焚毁的莫斯科,大声地说着他观察到的情况,告诉大家什么被烧了,眼前出现的是莫斯科的哪个部分。另一个军官根据口音判断是波兰人,跟军需官进行争论,向他证明他认错了莫斯科的街区。

“你们争论什么?”少校生气地问。“尼哥拉街还是弗拉斯街,全都一样;你们看,都烧光了,全完了……挤什么呀,难道还嫌路太窄?”他生气地对一个在他后面走、根本没有挤着他的人说。

“哎—呀—呀,这是怎么搞的呀!”时而从这边,时而从那边传来了观看火场的俘虏说话的声音。“莫斯科河南岸区、祖博沃都烧了,看,克里姆林宫烧掉了一半……我对你们说过,整个莫斯科河南岸区全完了,瞧,就是这样。”

“您知道烧了,那还说什么!”少校说。

在经过哈莫夫尼基(这是莫斯科少数没有烧毁的街区之一)的教堂时,这一群俘虏突然挤到一边,发出了惊恐和厌恶的喊叫声。

“瞧这些坏蛋!真是些没心肝的人!是个死人,真的是个死人……脸上还抹了什么。”

皮埃尔听见喊声,断定这是教堂旁边的什么东西引起的,便朝那里走去,模模糊糊地看见有个东西靠在教堂的围墙上。从看得比他清楚的难友们口中得知,这是一具直立着靠在围墙上的尸体,脸上还抹着煤烟……

“走,该死的……走……你们这些鬼东西……”响起了押送兵的叫骂声,这些法国士兵又变得凶狠起来,拔出短剑驱散围观死人的俘虏们。

十四

在通过哈莫夫尼基街区的各条小巷时,俘虏们只与押送队一起走,后面跟着属于押送队员的各种车辆;但是到了粮食仓库时,他们落到了一支一辆接一辆紧挨着前进的炮兵车队的中间,这支车队中还夹杂着一些私人的车辆。

到了桥头,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等待着前面的人过去。俘虏们从桥上可以看见前面和后面正在行进的一支望不见尽头的车队。在右边,在卡卢加大道经过涅斯库奇诺耶拐弯的地方,无数部队和车辆一直伸展到远方,消失在那里。这是最早出发的博加尔内军的部队;在后面,沿着滨河街行进和通过石桥的,则是内伊的部队和车辆。

俘虏们所在的达武的部队通过了克里木浅滩,一部分已到了卡卢加街。但是车队拉得很长,以至于博加尔内的最后的车队还没有出莫斯科到卡卢加街,而内伊的先头部队已出了大奥尔登卡。

在经过克里木浅滩时,俘虏们走几步就停下,然后再往前走,四面八方的车辆和人愈来愈拥挤。桥与卡卢加街之间只有几百步,俘虏们花了一个多钟头才走完,然后到了莫斯科河南岸区的街道与卡卢加街会合的广场,在那里挤成一堆停住了,在这十字路口站了几个钟头。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大海的波涛声那样一刻不停的车轮滚动声,还有脚步声以及连续不断的怒斥声和咒骂声。皮埃尔紧靠着一座烧毁的房子的墙壁站着,听着这种在他的想象中与鼓声连成一片的声音。

几个被俘的军官为了看得更清楚些,爬到了皮埃尔身旁的那座被烧房子的墙上。

“人真多!哎唷,多极了!大炮上都堆满了东西!瞧:毛皮衣服……”他们说。“瞧这些畜生,抢了多少东西……这个人后面,在大车上……要知道这是从圣像上扯下来的,真的!……这想必是德国人。还有一个我们的农民,真的!……唉,下流坯!……瞧,那人背着多少东西,走路都快要走不动了!居然这样,连轻便马车也都抢来了!……瞧那家伙坐在箱子上。老天爷!……那里有人打起来了!……”

“就这样揍他的嘴巴,揍他的嘴巴!这样等下去到晚上也走不了。看,你们看……这大概是拿破仑本人。瞧那马多棒!衣服上绣着花字,戴着皇冠。这是一座活动房子。一只口袋掉了,没有发现。又打起来了……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孩,长得很不错。当然啰,这就能让你过去……瞧,没完没了。还有几个俄国姑娘,真的,是姑娘!那么舒舒服服地坐在马车里!”

如同在哈莫夫尼基的教堂旁一样,一股普遍好奇的浪潮又把所有俘虏推向大路,身材高大的皮埃尔越过别人的头顶看见了引起俘虏们好奇的东西。在夹在弹药车中间的三辆马车上坐着几个女人,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服装鲜艳,涂脂抹粉,相互紧紧地挤着,嘴里尖声地叫喊着什么。

皮埃尔自从意识到出现了那种神秘的力量之时起,无论什么东西:为了闹着玩用煤烟抹黑了脸的尸体也好,这些急急忙忙到某个地方去的女人也好,莫斯科大火后的瓦砾场也好,他都不觉得奇怪和可怕。现在他看见的所有东西几乎都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印象,仿佛他的心正准备进行困难的斗争,凡是可能削弱它的力量的印象一律不接受。

女人们乘坐的马车过去了。她们后面又跟上了大车、士兵、货车、士兵、弹药车、马车、士兵、炮弹车、士兵,有时还有妇女。

皮埃尔看见的不是单个的人,而是他们长长的人流。

所有这些人和马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驱使着似的。在皮埃尔观察他们的一个钟头的时间里,他们从各条街道拥出来,一心只想快点通过;所有的人跟别的人相互碰撞,都同样发起火和打起架来;他们龇着白牙,皱起眉头,彼此骂着同样的话,所有人的脸都带着同样的坚决逞能和冷酷无情的表情,也就是早晨皮埃尔在军士脸上吃惊地看到的那种表情。

快到傍晚时,押送队长把自己的队伍集合起来,然后叫喊着和争吵着挤进了车队中间,于是被四面团团围住的俘虏们上了卡卢加大道。

他们走得很快,也不休息,直到太阳开始下山时才停下来。车队一个挨着一个停住,人们开始准备过夜。看起来大家火气都很大,牢骚满腹。在很长时间里,从各个方面不断传来骂声、凶狠的叫喊声和打架的声音。一辆走在押送队后面的马车撞在押送队的大车上,辕杆把它撞了一个洞。几个士兵从不同方面跑向大车;一些人揍那套在马车上的马的脑袋,让它们转弯,另一些人相互打起架来,皮埃尔看见一个德国人被短剑刺中了脑袋,受了重伤。

所有这些人在这秋天寒冷的黄昏停在田野中间,看来都有一种同样的不愉快的感觉,他们仿佛正醒悟过来,意识到不必匆匆地出发和急急忙忙地赶路。大家在停下后,似乎想到了他们还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在这路上还要遇到多少艰难困苦。

在这次休息时,押送队对待俘虏的态度比在出发时更坏。就在这次休息时,第一次用马肉作为肉食发给俘虏们。

从军官到每一个士兵的身上都可以看出,他们好像对每个俘虏都抱有私人的仇恨似的,以前的那种友好的态度突然不见了。

在点名时发现,在离开莫斯科时的一片忙乱中,一个俄国士兵假装肚子痛乘机逃跑了,这使得这种愤恨更加增强了。皮埃尔看到一个法国人痛打一个俄国士兵,因为这个士兵离开道路远了一点,他还听到他的那个上尉朋友因为逃走了一个俄国士兵而训斥士官,威胁要把他送交军事法庭。士官解释说俄国士兵有病,走不动,上尉则回答说,上面有命令,谁要是掉队,一律就地枪决。皮埃尔感觉到,那种在行刑时使他心灰意冷、而在俘虏营里变得不易察觉的不祥的力量,现在又把他的性命掌握在手里。他觉得很可怕;但是他感到,那种不祥的力量愈是竭力地要置他于死地,他心里的不受它支配的生命力也就愈是在增长和加强。

皮埃尔晚餐吃了黑麦糊和马肉,和难友们聊了一会儿天。

无论是皮埃尔还是难友中的任何人,既没有谈到他们在莫斯科看到的情况,也没有谈到法国人的粗暴态度以及对他们宣布的掉队的人就地枪决的命令,大家仿佛与不断恶化的处境进行对抗似的,显得特别兴奋和快活。他们谈了个人的往事,行军路上看到的可笑的场面,岔开了关于当前处境的话题。

太阳早就下山了。明亮的星星开始在天空某些地方闪烁起来;正在升起的满月在天边散发出一片宛如火光的红光,一个巨大的红球在灰蒙蒙的雾霭中令人惊异地晃荡着。天空变得亮起来了。风已经停了,但是夜色还没有降临。皮埃尔站起身来,离开新的难友,穿过一堆堆篝火朝大路的另一边走,有人告诉他,被俘的士兵在那里。他想要跟他们聊一聊。路上一个法国哨兵拦住了他,叫他回去。

皮埃尔回来了,但是没有回到难友们的篝火旁,而是到了一辆卸了套的马车旁,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低下头,盘起腿,在马车车轮子旁冰凉的地上坐下,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想着心事。一个多钟头过去了。没有人来打扰他。突然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是那么低沉和善和响亮,使得周围的人听见这古怪的、显然是一个人的笑声,都惊奇地回过头来。

“哈—哈—哈!”皮埃尔笑道。他大声地自言自语说:“那个士兵不放开我。抓住了我,把我关起来。把我当做俘虏。我是什么人?把我关起来?把我的不朽的灵魂关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一个人站起身来,走过来想看一看这个古怪的大个子一个人在笑什么。皮埃尔停住不笑了,站了起来,躲开那个好奇的人,朝自己周围看了看。

原先篝火噼啪作响、人声嘈杂、大得望不到边的野营地静下来了;红色的篝火变得暗淡起来,熄灭了。一轮满月高挂在明亮的天空。营地外原来看不见的树林和田野此时在远处显现出来,而在这些树林和田野的那一边,可以望见明亮的、起伏不定的、无边无际的、正在召唤着人的远方。皮埃尔朝天空,朝正在远去的闪闪发亮的星星看了一眼。“这一切都是我的,这一切都在我心里,这一切就是我!”皮埃尔想。“可是他们捉住了这一切,关进了木板房!”他冷笑了一声,便走回难友那里,准备躺下睡觉。

十五

十月初,又有一名军使带着拿破仑的信和讲和的建议来见库图佐夫,谎称是从莫斯科来的,其实这时拿破仑已在库图佐夫前面很远的地方,到了旧卡卢加大道上。库图佐夫像回答洛里斯东送来的第一封信那样作了回答,他说,和谈根本不可能。

在这之后不久,在塔鲁季诺左面活动的多罗霍夫游击队送来情报说,在福明斯科耶出现了法军,这支部队是布鲁西埃师,这个师远离其他的部队,很容易歼灭。士兵们和军官们又一次要求采取行动。司令部的将军们想起塔鲁季诺附近轻易取得的胜利,坚决要求库图佐夫采纳多罗霍夫的建议。库图佐夫认为没有必要发动进攻。结果采取折中的办法,做了应当做的事;派了一支不大的部队到福明斯科耶去袭击布鲁西埃。

事情出奇地凑巧,这项任务——后来发现这是一项最困难和最重要的任务——落到了多赫图罗夫身上;就是那个谦虚和矮小的多赫图罗夫,谁也没有描写过他如何制定战斗计划,如何骑马巡视各个团队,如何把十字勋章扔到炮垒上让士兵去争等等,人们都认为他是一个优柔寡断和没有洞察力的人,但是正是这个多赫图罗夫,在俄国人和法国人的历次战争中,从奥斯特利茨战役到一八一三年,哪里形势紧张,我们就可以看到他在哪里指挥。在奥斯特利茨战役中,他在奥格斯特堤坝旁坚持到最后,当时官兵们逃的逃,死的死,后卫部队里没有一个将军,而他把人集合起来,尽一切可能拯救部队。他生着热病,率领两万部队到斯摩棱斯克去保卫这个城市,抗击拿破仑的整个军队。到斯摩棱斯克后,他在莫洛赫城门口,因热病发作刚要打个盹,轰击斯摩棱斯克的炮声惊醒了他,他在斯摩棱斯克坚持了一整天。在波罗金诺会战的那一天,当巴格拉季翁阵亡,我们左翼的部队伤亡了十分之九,全部法国炮兵集中力量朝那里轰击时,派往那里的不是别人,正是优柔寡断和没有洞察力的多赫图罗夫,本来库图佐夫要派另一个人到那里去,但他急忙纠正了自己的错误。于是矮小的、文静的多赫图罗夫便去那里,结果波罗金诺会战给俄国军队赢得了最大的荣誉。在诗歌和小说里给我们描写了许多英雄,但是对多赫图罗夫几乎一字不提。

多赫图罗夫又被派到福明斯科耶去,再从那里去小雅罗斯拉韦茨,即到那个与法国人打最后一仗的地方去,从那个地方起,法国人显然开始走向灭亡,而在给我们描写战争的这个时期的许多天才和英雄时,又只字不提多赫图罗夫,或者讲得很少,或者闪烁其词。这种对多赫图罗夫避而不谈的做法反而更加清楚地证明了他的优点。

当然,一个不懂机器的人看见它在转动时,会觉得这台机器的最重要部分是偶然落到它里面、跳动着妨碍它运转的刨屑。一个人不懂机器的构造就不能理解,不是这个起破坏作用的碍事的刨屑,而是那无声地转动着的小小的齿轮才是机器的最重要的部分之一。

十月十日,多赫图罗夫在去福明斯科耶的途中在阿里斯托沃村停下,为准确地执行命令作准备,就在这一天整个法国军队猛然到了缪拉的阵地,看样子似乎是为了打一仗,但是突然无缘无故地来一个向左转,上了新卡卢加大道,开始进入福明斯科耶,那里原来只有布鲁西埃的部队。这时受多赫图罗夫指挥的,除了多罗霍夫的游击队外,还有菲格纳和谢斯拉文的两支小部队。

十月十一日晚,谢斯拉文带着一个被俘的法国近卫军人到阿里斯托沃来见司令。俘虏说,今天进入福明斯科耶的是整个大军的前卫部队,拿破仑就在这里,全军离开莫斯科已是第五天了。在那天晚上,一个家奴从博罗夫斯克来,说他看见有一支大部队进城。多罗霍夫的哥萨克报告说,他们看见了朝博罗夫斯克行进的法国近卫军。从所有这些消息可以清楚地看出,原来认为只有一个师的地方,现在驻扎着整个法国军队,他们从莫斯科撤出后是沿着一条出乎意料的路线——沿着旧卡卢加大道到那里的。多赫图罗夫不想采取任何行动,因为这时他还不清楚他的任务是什么。他是奉命来袭击福明斯科耶的。但是在福明斯科耶原先只有布鲁西埃的一个师,现在整个法国军队都在那里。叶尔莫洛夫想擅自行动,但是多赫图罗夫坚持他需要等待殿下的命令。最后决定送一份报告到司令部去。

于是选派精明能干的军官博尔霍维季诺夫去完成这项任务,他除了送书面报告外,还应口头汇报整个情况。夜里十一点多,博尔霍维季诺夫带上了书面报告,接受了口头命令,在一个哥萨克的陪同下,带着备用的马匹朝总司令部疾驰而去。

十六

这是一个黑暗、温暖的秋夜。下小雨已是第四天了。博尔霍维季诺夫换了两次马,在泥泞的道路上一个半小时奔跑了三十俄里,夜里一点多到了列塔舍夫卡。他在一座篱笆上挂着“总司令部”牌子的农舍旁下了马,把缰绳一扔就进了阴暗的门廊。

“快叫醒值班将军!有非常重要的事!”他对昏暗的门廊里的一个正要站起来、鼻子里发出呼哧声的人说。

“大人从昨晚起身体就不舒服,两三个晚上没有睡觉了。”勤务兵用卫护的口气低声说。“您就先叫醒上尉吧。”

“非常重要的事,是多赫图罗夫将军派我来的。”博尔霍维季诺夫说,摸索到打开的门,走了进去。勤务兵走在他前面,开始叫醒一个人。

“大人,大人,来了一个信使。”

“什么,什么?谁派来的?”一个人睡意矇眬地问。

“多赫图罗夫和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派来的。拿破仑到了福明斯科耶。”博尔霍维季诺夫说,在黑暗中没有看见问他的人,但是根据说话的声音推测,这不是科诺夫尼岑。

被叫醒的人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

“我不想叫醒他,”他摸索着什么说,“他病了!也许是谣言吧。”

“这是报告,”博尔霍维季诺夫说,“我奉命立刻交给值班将军。”

“您等一下,让我点上灯。你这该死的,把它塞到哪里去了?”伸懒腰的人对勤务兵说。这是谢尔比宁,科诺夫尼岑的副官。“找到了,找到了。”他又说。

勤务兵在一旁打火,谢尔比宁摸索着烛台。

“唉,真可恶。”他厌恶地说。

博尔霍维季诺夫借助打出的火星,看见了拿着蜡烛的谢尔比宁的年轻的脸,还看见前面角落里睡着一个人。这是科诺夫尼岑。

火绒点燃的硫磺木片先是冒出蓝色火焰,后又冒出红色火焰,谢尔比宁点着脂油蜡烛,只见啃蜡烛的蟑螂立刻从烛台上四散逃跑,他打量了一下信使。博尔霍维季诺夫浑身都是泥,他用袖子擦脸,抹了一脸的泥。

“是谁探听到的?”谢尔比宁接过报告,问道。

“消息是可靠的,”博尔霍维季诺夫说,“俘虏、哥萨克和侦察兵都异口同声地说,说的都一样。”

“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叫醒他了。”谢尔比宁说,他站起身来,走到一个戴着睡帽、盖着军大衣的人跟前。“彼得·彼得罗维奇!”他喊道。科诺夫尼岑没有动弹。“到总司令部去!”他笑了笑说,知道这样说一定会吵醒他。确实,戴睡帽的头立刻抬了起来。科诺夫尼岑因发烧两颊绯红,他那英俊而坚定的脸上一时间还保持着远离现实的梦想的神色,接着突然颤抖了一下,他的脸又恢复了平常的和坚定的表情。

“什么事?谁派来的?”他立刻就问,但是显得不慌不忙,在烛光下眨着眼睛。科诺夫尼岑一面听着军官的报告,一面打开信封,读了一遍。他刚读完,就把穿着毛袜子的脚伸到地上,开始穿鞋。然后脱下睡帽,梳了梳鬓角,戴上了军帽。

“你是一口气赶到这里的吧?我们去见殿下。”

科诺夫尼岑立刻明白,送来的情报非常重要,不能延搁。这是好还是坏,他没有考虑,也没有问自己。他对此并不关心。他不是用头脑,不是通过论断看待整个战争,而是用别的什么东西。他有一个深信不疑的、但没有说出来的看法,认为一切都会好的;但是又认为不必轻信它,更不必说出来,而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他就全力以赴地做自己的这份工作。

彼得·彼得罗维奇·科诺夫尼岑像多赫图罗夫一样,人们仿佛是出于礼貌,才把他列入一八一二年的英雄们——巴克莱们、拉耶夫斯基们、叶尔莫洛夫们、普拉托夫们、米洛拉多维奇们——的名单之中;他也像多赫图罗夫一样,被看做是一个能力和知识有限的人;科诺夫尼岑还像多赫图罗夫一样,从来没有制定过什么作战方案,但是常常总是到最困难的地方去;他自从被任命为值班将军后,总是敞开着门睡觉,让每个奉命前来的人叫醒他;在进行战斗时,他总是冒着炮火待在火线上,因而库图佐夫为此责备他,不敢再派他去;他像多赫图罗夫一样,是那些不声不响地组成机器的最重要部分的不起眼的齿轮之一。

科诺夫尼岑出了农舍,到了潮湿阴暗的夜幕下,皱起了眉头,部分地是由于头痛加剧了,部分地是由于产生了不愉快的想法,想到他之所以这样,一群司令部人员和有权有势的人们,尤其是那个在塔鲁季诺战役后处处与库图佐夫作对的本尼格森,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一定会激动起来;想到他们将提出各种建议,进行争论,下命令,又取消命令。虽然他知道这种情况不可避免,但是这个预感使他感到很不愉快。

果然,当他顺路把这个消息告诉托尔后,托尔马上对那个和他住在一起的将军讲起自己的设想来,科诺夫尼岑面带倦容默默地听着,提醒他应当去见殿下。

十七

库图佐夫像所有老人一样,夜里很少睡得着觉。他在白天常常突然打起盹来;但是夜里他和衣躺在床上,大部分时间不是在睡觉,而是在想事情。

现在他也这样躺在自己床上,一只胖乎乎的手支撑着他那受过伤的沉重的大脑袋,睁开独眼注视着暗处,思索着。

自从那个与皇上通过信、在司令部里拥有比谁都大的权力的本尼格森总是回避他以来,库图佐夫觉得安心了一些,因为不会有人再迫使他和他的军队去发动毫无益处的进攻了。他想,塔鲁季诺战役及其前夕的使他难以忘怀的痛苦教训,也应该起一些作用。

“他们应当懂得,我们如果发动进攻,只能遭到失败。忍耐和时间——这是我的克敌制胜的勇士!”库图佐夫想。他知道,苹果还青时就不应该去摘。等到它成熟了,会自己掉下来,在它还青时去摘,会毁了苹果和苹果树,吃了也会倒牙。他像一个有经验的猎人一样知道,野兽受了伤,只有全俄国的力量才能使它受这样的伤,但是受的是不是致命伤,这还是一个有待弄清楚的问题。现在,根据洛里斯东和贝泰勒米的奉命前来求和以及游击队员的报告,库图佐夫几乎断定它受了致命伤。但是还需要有证据来证明,因此需要等待。

“他们想跑去看一看他们是怎么把它打死的。等一等吧,你们会看见的。老是要求采取行动,老是要求发起进攻!”他想。“为了什么?老是想出风头。好像打仗有什么快乐似的。他们完全像孩子一样,根本弄不清情况如何,因而都想证明他们会打仗。现在问题并不在这里。”

“所有这些人给我出了多少巧妙的主意啊!他们觉得,他们只要想出两三种偶然情况(他想起了彼得堡送来的总计划)就什么也想到了。可是偶然的情况多得不可胜数!”

敌人在波罗金诺受的伤是致命的还是不致命的——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这一直是库图佐夫急于解决的问题。一方面,法国人占领了莫斯科。另一方面,库图佐夫整个身心都毫无疑问地感觉到,他和所有俄罗斯人竭尽全力给予敌人的可怕打击,应该是致命的。但是无论如何需要有证据,他等这些证据已等了一个月,时间愈往后,他开始变得愈没有耐心。他在不眠之夜躺在床上,做的是与年轻的将军们相同的事,而他曾为此而责备过他们。他设想着各种可能的、能表现出拿破仑必然死亡和已经死亡的偶然情况。他也像年轻人那样设想这些偶然情况,区别只在于他不把任何事情建筑在这些设想上,他看到的偶然情况不是两个三个,而是成千上万。他愈往下想,这样的偶然情况就愈多。他设想拿破仑的军队全军或一部分会采取各种行动——进军彼得堡,向他发起正面进攻或进行迂回,设想(他最担心这一点)拿破仑会用他对付他的手段回敬他,留在莫斯科,等待时机。库图佐夫甚至还设想拿破仑的军队会朝梅登和尤赫诺夫的方向后撤;但是有一件发生的事他未能预见到,这就是拿破仑的军队在撤出莫斯科后的最初十一天里疯狂地焦急不安地乱窜,——这种现象使得当时库图佐夫仍然还不敢想的事,即完全歼灭法国人,成为可能。多罗霍夫关于布鲁西埃师的情况的报告,游击队员们送来的关于法国军队挨饿的消息,还有关于法军将要撤出莫斯科的传闻——这一切都证实了这样的推测,即法国军队已经被击败,准备逃跑;但是这还只是推测,年轻人觉得很重要,对库图佐夫来说并不如此。他积六十年的经验知道,应该如何估计这些传闻的分量;他知道,抱有某种愿望的人总是设法把各种消息组合在一起,使它们能证明所盼望的事;他还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总是忽略所有的矛盾现象。于是库图佐夫愈是希望能出现这种情况,便愈是不让自己相信它。他的全部精神力量都用在考虑这个问题上。对他来说,其余的一切只不过是履行生活常规而已。例如他与司令部人员谈话,从塔鲁季诺给斯塔尔夫人写信,读小说,颁发奖章,与彼得堡通信等等,都属于履行生活常规的事。而只有他一个人预见到的法国人的灭亡,才是他内心惟一的愿望。

十月十一日夜里他就是这样一只手支撑着脑袋,躺在那里想这件事。

隔壁房间里响动了起来,传来了托尔、科诺夫尼岑和博尔霍维季诺夫的脚步声。

“喂,谁在那里?都进来,进来!有什么新的消息?”元帅喊他们。

仆人点蜡烛时,托尔讲了消息的内容。

“谁送来的?”库图佐夫问,蜡烛点着后,托尔看见他脸上冷淡严厉的表情,吃了一惊。

“这是无可怀疑的,殿下。”

“把他叫来,把他叫到这里来!”库图佐夫坐着,一条腿从床上垂下来,大肚子压在另一条蜷曲的腿上。他眯起他的那只看得见东西的眼睛,想把信使看得更清楚些,仿佛想从此人的面容上看出他关心的东西。

“说吧,说吧,亲爱的。”他用老年人的嗓音小声地说,一面掩上胸前敞开的衬衫。“过来,走近一点。你给我带来了什么消息?啊?拿破仑离开莫斯科了?是真的?啊?”

博尔霍维季诺夫首先详细地报告了要他报告的所有情况。

“说得快一点,快一点,别叫人着急。”库图佐夫打断他的话说。

博尔霍维季诺夫全都讲完后不再说话,等候指示。托尔刚开口要说,但是被库图佐夫打断了。库图佐夫想说点什么,然而他突然眯起了眼睛,皱起了眉头;他朝托尔挥了挥手,朝对面,朝农舍里挂着神像的黑糊糊的上座转过身去。

“主啊,我的造物主啊!你听到了我们的祷告……”他抱着双臂用颤抖的声音说。“俄国得救了。主啊,感谢你!”他哭了起来。

十八

从接到这个消息之时起,直到战争结束,库图佐夫的全部活动只在于利用权力、使用巧计和通过劝告来阻止自己的军队发动无益的进攻和进行机动作战,避免与正在走向灭亡的敌人发生冲突。多赫图罗夫正率部朝小雅罗斯拉韦茨前进,但是库图佐夫和全军按兵不动,下令退出卡卢加,他觉得撤离那里是可行的。

库图佐夫到处都在退却,但是敌人不等他退却就朝相反的方向往回跑。

拿破仑的历史学家们向我们描述了他朝塔鲁季诺和小雅罗斯拉韦茨的巧妙的迂回,并推测着如果他能深入到富庶的南方各省将会是一种什么情况。

但是,且不说并没有什么东西妨碍拿破仑到这些南方的省份去(因为俄国军队给他让开路),这些历史学家们忘记了一点,即拿破仑的军队无法挽救,因为当时他本身已经具备了必然灭亡的条件。这支军队在莫斯科找到了充足的粮食而不能保住它,把它踩在脚下;这支军队到了斯摩棱斯克后不是采购粮食,而是进行抢劫,为什么这支军队能在卡卢加省恢复元气呢?要知道那里像莫斯科一样,居住的是同样的俄国人,那里的火同样能烧毁烧着的东西。

这支军队在任何地方都不能恢复元气。它从进行波罗金诺会战和抢劫莫斯科之时起,自身就已经包含着腐败的化学因素。

这支溃不成军的部队的士兵和头头们一起逃跑着,自己也不知道上哪里去,一心只想(拿破仑和每个士兵全都这样)个人尽快摆脱绝境,他们虽然还并不十分清楚,但都意识到已陷入绝境之中。

只是由于这一点,在小雅罗斯拉韦茨的会议上,当将军们装出商讨问题的样子发表各种意见时,老实巴交的老兵穆通说出大家心里的话,说现在要做的事只是尽快撤离,他的意见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任何人,甚至拿破仑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反对大家都意识到的真理。

虽然大家都知道应当撤离,但是还羞于承认应当逃跑。需要借助外部的推动来克服这种羞耻的感觉。于是这推动在需要的时候出现了。这就是法国人所说的皇帝的乌拉。

会后第二天,拿破仑假装要视察军队以及过去的和未来的战场,大清早带着元帅们和卫队,骑着马在部队驻地的中间走。这时到处寻找战利品的哥萨克碰上了这位皇帝本人,差一点抓住了他。要是说,这一次哥萨克没有抓住他,那么救了他的也是那毁了法国军队的东西,即那些战利品,哥萨克在塔鲁季诺也好,在这里也好,一见战利品就扑过去,扔下了人。他们没有注意拿破仑,扑向战利品,因此拿破仑才得以脱身。

这些顿河的儿子们居然在拿破仑的军队中间差一点抓住这位皇帝本人,这清楚说明,除了沿着最近的熟路尽快逃跑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拿破仑已是四十多岁的人,明显地发胖了,已觉得自己的动作不像以前那样灵活和大胆,他明白了这是对他的警告。在受了哥萨克的惊吓后,他便立刻同意穆通的意见,如同历史学家们所说的那样,下令向斯摩棱斯克大道撤退。

拿破仑同意穆通的意见和部队后撤这一点,并不证明他下了这样的命令,但是那种作用于全军、促使它沿莫扎依斯克大道撤退的力量,同时也对拿破仑起了作用。

十九

当一个人在行走时,他总是给自己想出这样行走的目的。为了走一千俄里,一个人必须想到一千俄里外有某种好的东西。为了获取行走的力量,需要设想前面就是期望中的乐土。

法国人在进攻时的乐土是莫斯科,而在撤退时的乐土则是老家。但是老家太远,一个行走千里的人需要忘记最终的目的地,一定要对自己说:“今天我将走四十俄里,走到休息和过夜的地方。”于是在第一天的行程中,这个休息的地点遮住了最终的目的地,把所有愿望和希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在单个的人身上表现出来的企望,常常在一群人当中得到增强。

对沿着旧斯摩棱斯克大道撤退的法国人来说,回老家这个最终目的地过于遥远,而最近的目的地是斯摩棱斯克,去那里的愿望和希望在人群中成倍成倍地增强了。这不是因为人们知道斯摩棱斯克有许多粮草和生力军,不是因为告诉了他们这一点(恰好相反,军队的高级将领和拿破仑本人都知道,那里粮草很少),而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给他们以长途行走和忍受目前的艰难困苦的力量。无论是那些知道的还是那些不知道的人,都同样地欺骗自己,把斯摩棱斯克看做乐土,一心奔向那里。

上了大道后,法国人以惊人的毅力和前所未有的速度朝自己臆想的目的地跑去。除了具有共同的渴望这一个把一群群法国人联系在一起并给他们以一定的力量的原因外,还有另一个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原因。这个原因就是他们人数众多。他们这个巨大的群体按照物理学的引力定律把作为单个原子的人都吸引了过来。他们这个十万人的群体像整整一个国家那样向前移动着。

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只有一个愿望——当俘虏,摆脱所有的恐怖和不幸。但是一方面,奔向斯摩棱斯克这个目的地的共同愿望的力量吸引每个人朝同一个方向走;另一方面,一个军无法向一个连投降,尽管法国人利用每一个方便的机会相互摆脱开,一有什么合适的借口就投降,但是这样的借口并不是常有的。他们人数多,队伍拥挤,行走的速度快,这就使得他们失去了这种可能性,同时使得俄国人不仅很难,而且无法阻止他们逃跑,因为大量法国人把全部力量都用在这上面。物体的机械断裂并不能超过一定限度地加速正在发生的腐烂过程。

一团雪不能霎时间融化。存在着一定的时间限度,早于这个时限,任何热量都不能把雪化掉。相反,热量愈大,残雪却变得愈坚实。

在俄国的将领中,除了库图佐夫外,没有一个人理解这一点。法国军队沿斯摩棱斯克大道逃跑的方向确定后,科诺夫尼岑在十月十一日夜预见到的事开始实现了。全军所有高级将领都想露一手,想去切断、拦截、俘获和歼灭法军,都要求发起进攻。

只有库图佐夫一个人把自己的全部力量(每个总司令这样的力量很小)用来阻止进攻。

他不能对他们说我们现在说的话:何必还要再打,何必再去堵路,何必再损失自己的人和追杀遭到不幸的人呢?这支军队从莫斯科到维亚济马不经战斗就损失了三分之一,何必还要这样做呢?他凭着他老年人的智慧,说了一些他们能理解的话,他对他们说关于金桥的道理,于是他们嘲笑他,诽谤他,大发脾气,在已被打死的野兽面前逞威风。

在维亚济马附近,与法国人离得很近的叶尔莫洛夫、米洛拉多维奇、普拉托夫等人,无法遏制切断和歼灭法国两个军的愿望。他们给库图佐夫送来一封说明自己意图的信,可是信封里装的却是一张白纸。

不管库图佐夫如何竭力加以阻止,我们的军队还是发动了进攻,力图堵住敌人的退路。据说各个步兵团冲锋时奏着乐敲着鼓,打死了几千敌人,同时自己也损失了几千人。

至于说到切断,实际上任何人都并没有被切断和被消灭。法国军队遇到危险,便更加紧密地聚集在一起,人数逐渐减少,继续走着那条通向斯摩棱斯克的灭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