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的智力理解不了各种现象发生的全部原因。但是人的心里又有寻找各种原因的需求。于是人的智力在没有深入了解产生这些现象的条件数量极多而且很复杂(其中每个条件单独拿来都可看做是原因)的情况下,抓住第一个最好理解的近似的条件就说:这就是原因。在历史事件中(那里作为考察的对象的是人的行动),被看做是最初的近似条件的是上帝的意志,然后是站在最显著的历史地位上的人、即历史上的英雄人物的意志。但是只要深入了解一下每个历史事件的实质,也就是参加事件的全体人的行动,那么就可以相信,历史上的英雄人物的意志不仅不指导群众的行动,而且本身常常接受指导。不管怎么样理解历史事件的意义,看起来似乎都是一样的。有人说,西方各国人民向东方进军是因为拿破仑要这样做,又有人说,这事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必定会发生,这两种人之间的差别与以下两种人之间的差别一样:一种人断定地球牢牢地固定在一个地方,各个行星围绕着它转,另一种人则说,他们不知道地球是用什么支撑着的,但是知道有支配着地球和其他行星的运动的规律。除了所有原因这一惟一的原因外,历史事件的原因是没有的,而且不可能有。但是有支配事件的规律,其中有的是不知道的,有的为我们所感觉到。只有在我们完全放弃从一个人的意志中寻找原因的做法时,才有可能揭示这些规律,正如只有在人们放弃关于地球固定不动的观念时才有可能揭示行星运动的规律一样。
历史学家们认为,一八一二年在波罗金诺会战、敌人占领莫斯科和莫斯科被焚毁后,俄国军队从梁赞大道向卡卢加大道和塔鲁季诺营地运动,即所谓的朝红帕赫拉的方向侧进,是一八一二年战争的最重要的事件。他们各执一词,把想出这个高招的荣誉归到不同的人名下,并为这功劳究竟应该属于谁而争论不休。甚至外国历史学家,其中包括法国历史学家在谈到这次侧进时,认为俄国统帅非常高明。但是为什么军事著作家以及跟着他们的所有人都认为这次侧进是某一个人深思熟虑的发明,它拯救了俄国和打败了拿破仑——这一点很难理解。首先,很难理解这次侧进的深思熟虑和高明之处表现在哪里;因为不必花多大脑筋就能懂得,一支军队(在它不受攻击时)最好的位置在粮草较多的地方。每一个人,甚至是一个十三岁的笨孩子,也都能毫不费力地猜测到,在一八一二年部队从莫斯科撤退后最有利的位置在卡卢加大道上。总而言之,第一,无法理解这些历史学家是通过什么样的推理认为这次行动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第二,更难理解的是,历史学家们是怎么看出这次行动救了俄国人,而对法国人是致命的;因为这次侧进如果在它之前、与它同时和在它之后是另一种情况,那么它对俄国军队来说是致命的,反而会救了法国军队。即使在这次侧进后俄国军队的处境有所改善,那也决不能由此得出结论说,这次行动是改善的原因。
如果同时没有出现其他的条件,那么这次侧进不仅不能带来任何好处,而且可能毁了俄国军队。如果莫斯科没有被焚,会怎么样呢?假如缪拉不是不知道俄国人的去向,假如拿破仑不是按兵不动,假如俄国军队根据本尼格森和巴克莱的建议在红帕赫拉附近打上一仗的话,会怎么样呢?假如法国人在俄军过了帕赫拉河后发起进攻,会怎么样呢?假如后来拿破仑到了塔鲁季诺后,哪怕以攻打斯摩棱斯克的十分之一的兵力攻打俄国人,会怎么样呢?假如法国人进军彼得堡,会怎么样呢?……所有这些假设如果成立的话,侧进就会从救人的事变为害人的事。
第三,最令人不可理解的是,那些研究历史的人们有意不愿意看见,侧进的成功不能归功于任何一个人,从来没有任何人预见到它,这个行动完全像在菲利决定撤退一样,实际上从来没有任何人对它有完整的概念,而是一步一步地,一个事件接一个事件地,一个瞬间一个瞬间地由无数多种多样的条件形成的,只有当它最后完成而成为过去时,才非常完整地呈现出来。
在菲利的军事会议上,俄国将领大多认为当然应该直接向后退,即沿着下城大道退却。会上大多数人赞成这样做可以证明这一点,而主要问题在于,会后总司令与主管军需食品的兰斯科依谈了一次话。兰斯科依向总司令报告说,军粮主要是在奥卡河流域,在图拉省和卡卢加省征集的,如果朝下城撤退,征集的军需食品与部队之间就将隔一条宽阔的奥卡河,到了初冬要运过河通常是不可能的。这是第一个迹象,表明必须放弃原先认为理所当然地应直接退向下城的意见。于是部队就朝下城以南的方向前进,沿梁赞大道走,这样离储备军粮的地点就比较近了。后来由于不知俄军去向的法国人按兵不动,由于考虑要保卫图拉兵工厂,而主要的,认为靠近军粮储备地有利,军队就更朝偏南的方向走,上了图拉大道。在不顾一切地过了帕赫拉河上了图拉大道后,俄军将领们曾想在波多利斯克停下来,并没有想到要在塔鲁季诺构筑阵地;但是无数的情况以及不知俄军去向的法国军队的重新出现,作战计划的制定,而主要的是卡卢加的军粮充足,使得我军进一步朝南走,到了运粮路线的中间,从图拉大道上了卡卢加大道,前往塔鲁季诺。正如无法回答何时放弃莫斯科的问题一样,也无法回答何时和何人决定转移到塔鲁季诺的问题。直到部队由于无数不同的能量起作用的结果来到塔鲁季诺后,人们才力图使自己相信,他们本来就想这样做,而且早已预见到了这一点。
二
著名的侧进实际上只是这么一回事:俄军在敌军进攻下径直朝后退,而当法国人停止进攻后,就偏离起初径直后退的方向,见到无人追击,自然就朝吸引它的粮食充足的地方前进。
假如指挥俄国军队的不是天才的统帅,它只不过是一支没有指挥官的队伍,那么这支军队除了沿着弧形移动从粮食充足和物产丰富的地方打回到莫斯科来,不会有另一种做法。
这种从下城到梁赞大道、图拉大道和卡卢加大道的移动是非常自然的事,就连俄军的那些进行抢劫的散兵游勇也朝这个方向逃跑,彼得堡也要求库图佐夫率领军队朝这个方向转移。到塔鲁季诺后,库图佐夫收到了皇上的一封几乎是申斥的信,皇上责备他把军队带到了梁赞大道,指示他转移到卡卢加对面的阵地,而他在收到皇上的信时已到了这个地方。
俄国军队好比一个球,它受到整个战争和波罗金诺会战的推动沿着推力的方向滚动,当这推力消失而又没有受到新的推动时,便滚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来。
库图佐夫的功绩不在于他采取了人们所说的天才的战略机动,而在于只有他一个人理解发生的事件的意义。只有他一个人当时就已知道法军无所作为是什么意思,只有他一个人仍继续断定波罗金诺会战取得了胜利;他处在总司令的地位上似乎应该自告奋勇地发起进攻,可是他一个人把全部精力都用在阻止俄国军队进行徒劳无益的战斗上。
在波罗金诺受伤的野兽躺在跑开的猎人把它留下的地方;但是这野兽是否还活着,是否还有力量,或者只不过是躲了起来,猎人并不知道。突然传来这野兽的呻吟声。
法国军队这只受伤的野兽的呻吟表明它就要死亡,这呻吟指的是洛里斯东奉命到库图佐夫大营来求和。
拿破仑深信真正好的事并不好,只有他忽然想到的事才是好的,他给库图佐夫写了一封信,写的是他最先想到的和毫无意义的话。他写道:
库图佐夫公爵先生,现派我帐下的一位将军前去和您商谈许多重要的事情。请殿下相信他对您所说的一切,尤其是请您在他向您表示我早就对您怀有的尊崇和敬仰之情时给以信任……此信别无他意,我祈求上帝,库图佐夫公爵先生,给您以神圣的庇护。
莫斯科,一八一二年十月三日
拿破仑
“如果把我看做任何和谈的主要发起人,我将受到诅咒。我国人民的意志就是如此。”库图佐夫回答道,他继续竭尽全力阻止军队发动进攻。
在法国军队在莫斯科进行抢劫,而俄国军队平静地驻扎在塔鲁季诺营地的一个月里,双方力量(士气和人数)的对比发生了变化,结果优势转移到了俄国人方面。虽然俄国人并不了解法国军队的状况及其人数,但是力量对比一发生变化,发动进攻的必要性也就通过无数迹象表现出来。这些迹象是:洛里斯东奉命前来求和,塔鲁季诺军粮充裕,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关于法国人消极无为和内部混乱的消息,我们的团队补充了新兵,天气很好,俄国士兵得到了长时间的休整,部队里出现了休整后通常出现的迫切的求战要求,对好久不见的法国军队的情况产生了好奇心,俄国前哨部队大胆地在驻扎于塔鲁季诺的法国军队附近游动,不断传来农民和游击队轻易战胜法国人的消息并因此而普遍产生羡慕的心情,只要法国人还占领着莫斯科,每个人都怀有复仇的情绪,而且(主要的是)每个人心里产生了一种还比较模糊的感觉,觉得现在力量对比发生了变化,优势已在我们一边。既然实际的力量对比已发生了变化,那么发起进攻就成为必要的了。正如自鸣钟的分针走完了一圈就马上准确地报时一样,俄军上层的活动也立即随着力量的实际变化而加强了,像自鸣钟一样发出吱吱声和敲打起来。
三
俄国军队受库图佐夫及其司令部和彼得堡的皇上的双重指挥。在彼得堡那边,早在接到放弃莫斯科的消息前就制订了整个战争的详细计划,并送给库图佐夫以指导其行动。尽管此计划是在假定莫斯科还在我们手里的情况下制定的,但是它得到司令部的赞同并付诸实施。库图佐夫在信中只是说,到远处去牵制敌人,这样的事做起来常常是比较困难的。于是为了解决遇到的困难,上面又送来了新的指示和派人来,这些人的职责是监督他的行动和随时向上报告。
除此之外,现在俄国军队的整个司令部进行了改组。要填补阵亡的巴格拉季翁和愤而辞职的巴克莱遗下的空缺。正在非常认真地考虑怎样安排更好些:是把甲调到乙的位置上,把乙调到丙的位置上,还是相反,把丙调到甲的位置上,等等,仿佛除了使甲和乙满意外,还有什么事与此有很大关系似的。
在全军司令部里,由于库图佐夫与参谋长本尼格森不和以及有皇上的亲信的参与,在进行这些调动时派系斗争比平时更加复杂:甲暗算乙,丙暗算丁,等等,在所有可能的调动和改组中都这样做。在这些相互暗算中,争夺的主要对象是军事行动的指挥权,因为所有这些人都想指导它;但是这军事行动并不受他们的支配,它该怎样进行就怎样进行,也就是说,它从来不与人们的臆想相符合,所依据的是群众的根本态度。所有这些错综复杂、相互交织的臆想只不过是上层必定会发生的事的忠实反映罢了。
“米哈依尔·伊拉里翁诺维奇公爵!”皇上在十月二日的信中写道,这封信是在进行了塔鲁季诺战役之后接到的。“从九月二日起,莫斯科就陷于敌手。您上次报告是在二十日发出的;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您不仅没有为抗击敌人和解放故都采取任何行动,而且根据您在报告中所说,甚至还向后撤退。谢尔普霍夫已为敌军所占领,图拉及其著名的、为军队所必需的兵工厂处于危险之中。根据温岑格罗德将军的报告,一支上万人的敌军正沿彼得堡大道推进,另一支几千人的敌军也在朝德米特罗夫移动。第三支已沿弗拉基米尔大道前进了一大步。第四支人数相当多的敌军驻扎在鲁扎与莫扎依斯克之间。拿破仑本人到二十五日为止仍在莫斯科。根据所有这些情报,敌人已兵分几路而把自己的兵力分散,拿破仑及其近卫军尚在莫斯科,在这种情况下,能够认为您面临的敌人兵力很大而使您无法发动反攻吗?可能恰恰相反,应当认为,敌人用于追击您的将只是几支小部队,或者至多是一个军,兵力要比您统率的军队弱得多。看来您似乎可以利用这些有利情况攻打兵力比您弱的敌军并将其歼灭,或者至少可以迫使其撤退,收复现被敌人占领的各省的很大一部分国土,同时解除图拉以及我国其他内地城市的危险。如果敌人能派出一支大部队直逼彼得堡并对不可能有很多部队守卫的京城造成威胁,您也应对此负责,因为委托您指挥的军队如能积极采取坚决果断的行动,您完全能防止这一新的灾难的发生。请您记住,您还应为丧失莫斯科而对蒙受耻辱的祖国负责。我随时准备奖赏您,对此您是有切身体验的。我仍一如既往准备这样做,但是我和整个国家有权希望您更加尽心竭力、坚决果断和取得战绩,您的智慧和军事才能以及您所统率的军队的勇敢都向我们预示您不会辜负我们的希望。”
但是这封表明实际力量的对比已在彼得堡人士的头脑中反映出来的信还在路上时,库图佐夫已无法阻止他所统率的军队发动进攻,于是战斗开始了。
十月二日,哥萨克沙波瓦洛夫在侦察时,用火枪打死了一只兔子,打伤了另一只。在追赶受伤的兔子时,深入到一片树林里,碰上了没有采取任何警戒措施的缪拉部队的左翼。这个哥萨克后来笑着对同伴们说,他差一点落到了法国人手里。一个少尉听说了这件事,报告了长官。
这个哥萨克被叫去询问;哥萨克部队的指挥官们想利用这个机会去夺取马匹,但是其中一人认识军队的高级指挥官,便把这件事报告了司令部的一个将军。最近全军司令部里的情况极其紧张。叶尔莫洛夫几天前去找本尼格森,恳求他利用他对总司令的影响,劝总司令发起反攻。
“如果我不了解您,我就会认为您不希望实现您所请求的事。只要我提出一个建议,殿下一定会作出相反的决定。”本尼格森回答说。
哥萨克报告的消息得到了派去的侦察队的证实,这说明反攻的时机已经完全成熟了。绷紧的弦松了开来,自鸣钟发出吱吱声,敲响了。库图佐夫虽有徒有其名的权力,有他的聪明才智、经验和知人之明,但是他注意到了有事可直接向皇上报告的本尼格森的意见书、所有的将军一致表示的愿望、他所揣测的皇上的愿望以及哥萨克的报告,觉得已不可能阻止不可避免的行动了,于是便下令做他认为无益和有害的事情——认可了既成的事实。
四
本尼格森递交的关于必须发起反攻的意见书以及哥萨克关于法国人左翼没有设防的报告,只不过是必须下发起反攻的命令的最后迹象而已,反攻的时间定于十月五日。
十月四日早晨,库图佐夫签署了作战部署。托尔把这个部署读给叶尔莫洛夫听,建议他作进一步的安排。
“好的,好的,我现在没有时间。”叶尔莫洛夫说,走出了木屋。托尔起草的作战部署是很好的。写得像奥斯特利茨的作战部署一样,不过用的不是德语。那时写的是:
“第一纵队前往某地和某地,第二纵队前往某地和某地”等等。所有这些纸上的纵队都应在规定时间到达指定地点,消灭敌人。就像在所有作战部署中一样,一切都想得很好,同时也像在所有作战部署的实施过程中一样,没有一个纵队按时到达指定地点。
这个作战部署复制了必要的份数,然后叫来了一个军官,派他把这文件送交叶尔莫洛夫去执行。库图佐夫的传令官是一个年轻的骑兵军官,他对被赋予这个重任十分满意,便到叶尔莫洛夫的营地去了。
“将军大人出去了。”叶尔莫洛夫的勤务兵说。那个骑兵军官便转身到一个叶尔莫洛夫常去找的将军那里去。
“不,将军不在。”
骑兵军官骑上马,又去找另一个。
“不,将军走了。”
“我如何才能不对延误时间负责呢!真恼火!”军官想。他跑遍了整个营地。一个人说,有人看见叶尔莫洛夫和别的将军骑马到某某地方去了;另一个人说他一定又回家了。那个军官没有吃午饭,一直找人找到晚上六点。哪里也找不到叶尔莫洛夫,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那个军官在一个同事那里匆匆吃了点东西,又到前卫部队去找米洛拉多维奇。米洛拉多维奇也没有在家,但是人们告诉他米洛拉多维奇参加基金将军的舞会去了,想必叶尔莫洛夫也在那里。
“这是在什么地方?”
“您瞧,就在叶奇基诺。”一个哥萨克军官指着远处的一座地主宅院说。
“怎么会在那里,会在防线的那一边?”
“把我们的两个团派到了防线上。今天在那里正在饮酒作乐,热闹极了!请了两个乐队和三个合唱队。”
那个军官便到防线外的叶奇基诺去。快到地主宅院时,老远就听见士兵歌舞曲的和谐欢快的声音。
“在—草地—上……在—草地—上!……”只听得歌声与口哨声和托尔班琴声响成一片,有时为人们的叫喊声所淹没。那个军官听见了这声音,心里高兴起来,但是与此同时又怕这么长时间未能把如此重要的命令送到而获咎。时间已是八点多了。他下了马,上了台阶,进了一座位于俄国人和法国人之间的完好无损的地主大宅院的前厅。在配餐室和前厅里,仆人们正忙着端酒送菜。窗户下面站着一群歌手。这个军官被带进了门,他突然发现全军的所有重要将领都在一起,其中包括身材高大引人注目的叶尔莫洛夫。所有将军都敞开常礼服,满脸通红,兴致勃勃,站成半圆形,大声笑着。在大厅中央,一个相貌堂堂、身材不高、脸色红润的将军正在动作迅速灵活地跳着特列帕克舞。
“哈—哈—哈!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真是好样的!哈—哈—哈!……”
那个军官觉得如在这时带着重要命令闯进去,他就会错上加错,于是想等一下;但是一个将军看见了他,了解他的来意后,告诉了叶尔莫洛夫。叶尔莫洛夫满脸不高兴地出来见那军官,听完他的话后,接过文件,什么话也没有对他说。
“你以为他是无意中走开的吗?”那天晚上司令部的一个同事在谈到叶尔莫洛夫时对骑兵军官说。“这是在耍花招,这全是有意的。要戏弄一下科诺夫尼岑。你瞧着吧,明天将会乱成一团!”
五
第二天清早,老态龙钟的库图佐夫起床后,做了祷告,穿好衣服,想起他必须去指挥他并不赞同的战斗,心里就感到不舒服,接着坐上马车从塔鲁季诺后面五俄里处的列塔舍夫卡出发,前往各个参战的纵队集结的地点。一路上库图佐夫睡睡醒醒,倾听着右面有没有枪炮声,战斗是否开始了?但是暂时还是一片寂静。东方刚开始发白,这是秋天的一个潮湿阴暗的日子。在快到塔鲁季诺时,库图佐夫发现骑兵横过他的马车行走的大路去饮马。库图佐夫仔细瞧了瞧他们,停住马车,问他们是哪个团的?得知这些骑兵属于那个早就应该在前面很远的地方埋伏的纵队。“也许是弄错了。”年老的总司令想道。但是再朝前走,库图佐夫看见了几个步兵团,那里的枪都架着,士兵穿着衬裤,有的去打饭,有的抱着柴火。叫来了一个军官。这个军官报告说,没有接到任何关于出发的命令。
“哪能……”库图佐夫话刚出口,立刻就停住了,下令叫高级军官来见他。他下了马车,低下头,喘着粗气,默默地等待着,来回踱着步。当他要见的总司令部军官艾兴奉命来到时,库图佐夫气得满脸通红,这不是因为错误是这个军官造成的,而是因为他是发泄怒火的合适对象。这位老人浑身颤抖,喘不过气来,处于狂怒状态,当他愤怒得要在地上打滚时才会这样,他朝艾兴扑过去,两手做出威吓的姿势,喊叫着,破口大骂。另一个人,偶然进来的毫无过错的布罗津上尉,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
“你这个骗子是怎么回事?把那些坏蛋统统枪毙!”库图佐夫挥舞着双手,摇晃着身体,哑着嗓子喊道。他感到一种肉体上的痛苦。他这位堂堂的总司令和公爵,人们都曾竭力要使他相信,在俄国从来没有人拥有像他那么大的权力,如今却落到这个地步——成了全军的笑柄。“我白白地为今天的事祈祷了,白白地一夜没有睡,一直思考着问题!”他这样想自己。“当我刚当上军官还是一个毛孩子时,谁也不敢这样取笑我……而现在!”他好像受到体罚一样感觉到肉体上的痛苦,不能不通过愤怒的和痛苦的喊叫把这种感觉表现出来;但是很快身体支持不住了,便朝四面看看,觉得自己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坐上马车,默默地往回走了。
库图佐夫在发泄了怒火后没有再动气,他软弱无力地眨着眼睛,听着各种辩解和袒护的话(这一天叶尔莫洛夫本人没有来见他)以及本尼格森、科诺夫尼岑和托尔的意见,他们要求把这次不成功的行动挪到第二天。库图佐夫又只好表示同意。
六
第二天,部队从傍晚起就在指定地点集合,夜里就出发了。秋天的夜空黑紫色的阴云密布,但是没有下雨。土地是潮湿的,但不泥泞,部队悄然无声地行进着,只有时可以隐约听见炮车的碰撞声。禁止高声说话、抽烟和打火;也设法不让马嘶鸣。这次行动的神秘性增加了它的魅力。人们高高兴兴地走着。有几个纵队停住了,士兵们架起枪,在冰凉的土地上躺下,都认为到了目的地;另几个纵队(这是大多数)走了一整夜,显然去的不是应去的地方。
只有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和他率领的哥萨克(这是所有其他部队中最小的一支部队)按时到达指定地点。这支队伍停在树林边缘的一个林间空地旁,在斯特罗米洛瓦村通向德米特罗夫斯科耶村的小路上。
黎明前刚打起盹来的奥尔洛夫伯爵被叫醒了。带来了一个从法军营地逃出来的投诚者。这是波兰波尼亚托夫斯基军的一个士官。这个士官用波兰语说,他之所以来投诚是因为他得不到重用,他早就应该提升为军官了,他还说,他比所有的人都勇敢,因此他离开了他们,并且想要报复他们一下。他接着说,缪拉在离他们一俄里的地方宿夜,如果给他一百人马,他就能生擒缪拉。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与同事们进行了商量。这个建议太诱人了,使人难以拒绝。大家争着要去,都说可以试一试。经过多次争论和认真考虑后,格列科夫少将决定带着两个哥萨克团和那士官一起去。
“你要记住,”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在放那士官走时对他说,“如果你撒谎,我就下令把你像一条狗那样吊死,如果说的是实话,赏你一百枚金币。”
那士官样子很坚决,没有回答这些话,骑上马,与很快做好准备的格列科夫一起走了。他们消失在树林里。奥尔洛夫伯爵在天刚破晓时的凉爽空气中缩起了身子,为自己冒着风险所做的事而感到不安,送走了格列科夫后出了树林,开始观察如今在熹微的晨光和将要熄灭的篝火中隐约可见的敌军的营地。我们的几个纵队应当出现在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的右面,在开阔的斜坡上。奥尔洛夫伯爵朝那里看去,虽然这些纵队从远处也是应该能够看得出来的,但是看不见它们。他还觉得,尤其是他的那个眼睛很尖的副官也那样说,在法军的营地里好像已经开始动起来了。
“唉,说实在的,太晚了。”奥尔洛夫伯爵看了看营地说。如同我们所相信的人已不再在眼前时常有的那样,他突然完全明白了,那个士官是一个骗子,撒了谎,拉走了两个团,把它们带到天知道什么地方去,从而破坏整个进攻的计划。试问,难道能从这大批军队中抓住总司令吗?
“他确实在撒谎,这个坏蛋。”伯爵说。
“可以把他们追回来。”一个随从说,他也像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一样,在看了敌人营地后对这次行动抱怀疑态度。
“啊?是吗?……您认为怎么样,就让他们去?还是叫他们回来?”
“要不要下令把他们追回来?”
“追回来,追回来!”奥尔洛夫伯爵看着表,突然坚决地说。“太晚了,天完全亮了。”
于是副官骑马沿着树林去追格列科夫。格列科夫回来后,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由于这次行动被取消,白等了半天,步兵纵队还没有出现,敌人又近在眼前,心情很激动(在他的部队里所有的人心情也都是这样),便决定发起进攻。
他低声发出口令:“上马!”士兵们各就各位,画了十字……
“上帝保佑!”
“乌拉—拉—拉!”树林里响起了一片喊声,一个连接一个连的哥萨克举着长矛,像从口袋里倒出来一样,兴高采烈地纵马越过小溪朝敌人营地冲去。
第一个看见哥萨克的法国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和恐惧的叫喊,营地里所有的人没有穿衣服,睡意矇眬地扔下大炮、火枪和马匹,到处乱跑。
如果哥萨克去追赶法国人而不注意他们后面和周围的东西,他们就会抓住缪拉和这里所有的人。长官们就希望能够这样。但是当哥萨克见到战利品和俘虏时,就无法推动他们了。谁也不听命令。这里抓了一千五百名俘虏,缴获了三十八门大炮和一些军旗,而对哥萨克来说最重要的是,还缴获了许多马匹、马鞍、被服和各种物品。所有这些东西需要加以处理,俘虏和大炮需要有人管,战利品需要分配,相互之间发生争吵,甚至打架斗殴——哥萨克都忙着干起所有这些事来。
法国人没有受到追击,开始逐渐清醒过来,集合成一个个小分队,开始还击。奥尔洛夫-杰尼索夫等待所有纵队到来,没有继续发动进攻。
与此同时根据作战部署上所写的“第一纵队前往”等等,由本尼格森统率和托尔指导的各个迟到的纵队的步兵都按照规定时间出发,如同常有的那样,却到达了某个不是规定的地点。也如同常有的那样,人们高高兴兴地出发,可是过不多久不断地停下来;于是到处可听见表示不满的抱怨声,意识到路没有记清,便转回来朝某个地方走。骑马驰过的副官们和将军们喊叫着,发着火,争吵着,说方向完全不对,已经迟到了,骂着人,如此等等,最后大家漠不关心地挥挥手,继续朝前走,不管去的是什么地方。“随便往哪里走,都能走到!”确实,他们走到了,但不是要去的地方,有的纵队即使到了要去的地方,也大大迟到了,到那里时已起不了任何作用,只能当人家射击的靶子。在这次战役中,托尔扮演了魏罗特在奥斯特利茨战役中的角色,他骑着马不停地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到处都发现情况与他所设想的相反。例如他在树林里碰上了巴戈武特指挥的军,这时天已经完全亮了,这个军早就应该与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的部队在一起。托尔为这个失误而感到焦急和痛心,认为这是有人造成的,便跑到军长面前,开始严厉地责备他,说为了这个应该枪毙他。巴戈武特是一个英勇善战而又文静的老将军,也为一路上走走停停、应付各种杂乱无章和前后矛盾的事而弄得精疲力竭,他出乎大家意料地一反常态,暴跳如雷,冲着托尔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我不想接受任何人的教导,我和我的士兵能够为国捐躯,在这一点上决不比别人差。”说完他便带着一个师向前推进了。
勇敢的巴戈武特这时心情非常激动,冒着法军的炮火向田野上跑去,没有考虑他现在投入战斗有无益处便率领一个师直冲上去,把自己的部队带到敌人的炮火下面。他处于盛怒之中,危险、炮弹、枪弹正是他需要的东西。在敌人射击的第一排子弹中,有一颗打死了他,接踵而来的几排子弹打死了许多士兵。他的这个师徒劳无益地在炮火下坚持了一些时候。
七
与此同时,另一个纵队应当从正面向法国人发起进攻,但是库图佐夫在这个纵队里。他清楚地知道,这场违背他的意愿打响的战斗除了混乱外,不会有任何结果,于是他利用他的权力竭力阻止军队进攻。他没有采取行动。
库图佐夫骑着他的那匹灰马默默地走着,有人提议发动进攻,他慢条斯理地作了回答。
“您总是嘴上说要进攻,难道没有看见我们不会进行复杂的机动吗?”他对请战的米洛拉多维奇说。
“我们没有能在早晨活捉缪拉和按时到达指定地点:现在毫无办法了!”他这样回答另一个人。
有人向库图佐夫报告说,在法国人的后方,根据哥萨克的情报,那里原来什么人也没有,现在有两个营的波兰人,这时他扭过头朝后面的叶尔莫洛夫白了一眼(从昨天起他还没有同叶尔莫洛夫说过话)。
“瞧,大家都要求发动进攻,提出各种不同的方案,可是一动手干起来,什么也没有准备好,而有所察觉的敌人却采取了措施。”
叶尔莫洛夫听到这些话眯起眼睛,微微一笑。他知道,对他来说暴风雨已经过去了,库图佐夫只这样点他一下就完了。
“这是他在拿我开心呢。”叶尔莫洛夫用膝盖顶了一下站在他身旁的拉耶夫斯基,低声地对他说。
在这之后不久,叶尔莫洛夫走向前去,恭恭敬敬地向库图佐夫报告说:
“时机还没有丧失,殿下,敌人还没有跑掉。您是否下令进攻?不然近卫军连硝烟也看不见。”
库图佐夫什么也没有说,但是当他接到关于缪拉的部队正在撤退的报告后,便下令进攻;但是每前进一百步就停三刻钟。
整个战役仅仅限于奥尔洛夫-杰尼索夫的哥萨克做的那些事;其余的部队只白白地损失了几百人。
由于这次战役,库图佐夫获得了钻石勋章,本尼格森获得了钻石勋章另加十万卢布,其他的人根据官衔,都得了许多奖赏,在这次战役后,司令部又作了新的调整。
“瞧,我们永远都是这样,全都是颠倒的!”塔鲁季诺战役后俄国军官和将军们说,——现在人们也这样说,让人觉得有那么一些蠢货把事情弄颠倒了,而我们可不会这样做。但是这样说的人要么是不了解他们说的事情,要么是有意欺骗自己。任何战役——塔鲁季诺战役、波罗金诺战役、奥斯特利茨战役——都不是按照它们的指挥者的设想进行的。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
无数不受约束的力量(因为人在战场上,在决定生和死的地方要比在任何别的地方都不受约束)影响着战役的发展方向,这种方向任何时候都不能事先知道,并且从来都不与某一种力量的方向相一致。
如果许多方向不同的力量同时作用于某一物体,那么该物体运动的方向不能与任何一种力量的方向相一致;常常会朝着中间的、最短的方向运动,这在力学中用力的平行四边形的对角线来表示。
在历史学家们的著作中,尤其是法国历史学家们的著作中,我们看到他们把历次战争和战役都描述成按照事先确定的计划进行的,因此我们由此所能得出的惟一结论是:这些描述是不对的。
塔鲁季诺战役显然并没有达到托尔打算要达到的各部队根据作战部署依次进入战斗的目的;也没有达到奥尔洛夫伯爵想要俘虏缪拉的目的;再说,也没有达到本尼格森和别的人想要一举歼灭敌人一个军的目的;还有,想要参加战斗和立功的军官以及想要得到比以往更多的战利品的哥萨克等人的目的也都没有达到。但是如果要达到的目的是实际完成的事,是当时作为所有俄罗斯人的共同愿望的事(把法国人驱逐出俄国,消灭他们的军队),那么显而易见,塔鲁季诺战役正是由于有许多不得当之处,恰好是战争的那个阶段所需要的。很难而且也不可能想象出有比这次战役的结局更适当的结局。费力最小,造成的混乱最大,损失微不足道,可是却取得了整个战争中最大的战果,从此由退却转为进攻,法国人的弱点暴露了出来,给了即将开始逃跑的拿破仑军队以推动。
八
拿破仑在莫斯科大会战中取得辉煌胜利后进入了莫斯科;这胜利是无可怀疑的,因为会战后战场留在法国人一边。俄国人退却了,放弃了故都。粮食、武器和弹药都很充足并有无数财富的莫斯科落到了拿破仑手里。力量要比法国军队弱一半的俄国军队,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没有作一次反攻的尝试。拿破仑所处的地位是最优越不过了。要做到用双倍兵力猛攻俄军残余并加以歼灭,要通过谈判签订有利的和约或在遭到拒绝时进军彼得堡进行威胁,甚至在失利的情况下要么回到斯摩棱斯克或维尔纳,要么留在莫斯科——总之,要保持法国军队那时所处的优越地位,看来并不需要特殊的天才。为此只需要做一件最简单和最容易的事:不允许军队进行抢劫,准备过冬的衣服,在莫斯科可以弄到够全军穿的衣服,再就是用正当方法征集当时(根据法国历史学家的记载)莫斯科拥有的够全军食用半年多的粮食。可是被历史学家们称为所有天才中最伟大的天才并掌握着指挥军队的权力的拿破仑却根本没有这样做。
他不仅根本没有这样做,而且相反,运用他的权力从可供他选择的做法中选择了一种最愚蠢的和最有害的做法。拿破仑可以在莫斯科过冬,可以向彼得堡进军,可以进攻下诺夫哥罗德,可以朝北或朝南、沿着后来库图佐夫走的路线往回走,而他却不这样做,无法想象还有比他的做法更愚蠢和更有害的事,他居然在莫斯科留到十月,放任部队抢劫这个城市,然后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在莫斯科留下城防部队,接着撤离了莫斯科,朝库图佐夫的部队靠近,没有交战就向右拐,到了小雅罗斯拉韦茨,又不作突破的尝试,没有沿着库图佐夫走的道路前进,而是沿着遭到破坏的斯摩棱斯克大道往回朝莫扎依斯克走,——再也想象不出比这种做法更愚蠢、对军队更有害的做法了,造成的后果证明了这一点。就是最有经验的战略家在知道拿破仑的目的是要毁灭他自己的军队的情况下,也想不出有别于拿破仑的做法的另一些根本不考虑俄国军队采取的措施、毫无疑问会完全毁了整个法国军队的行动。
天才的拿破仑这样做了。但是如果说拿破仑毁了自己的军队是因为他愿意这样做,或者是因为他非常愚蠢,那就如同说拿破仑把他的军队带到莫斯科是因为他愿意这样做,是因为他非常聪明和富有天才,这些说法都是不正确的。
在这两种情况下,他个人的活动并不比每个士兵个人的活动起更大的作用,只不过符合现象发生的规律罢了。
历史学家们完全错误地告诉我们(只是因为结果没有证明拿破仑的活动是正确的),在莫斯科时拿破仑的能力减退了。其实他仍像以前和以后、即在一八一三年那样,利用自己的本领和能力为他自己和他的军队谋求最好的结果。这个时期拿破仑的活动与他在埃及、意大利、奥地利和普鲁士的活动一样,同样令人惊叹。我们并不确切知道拿破仑在埃及,在那个四千年的历史看着他的伟大的国度里表现出的英明远见在多大程度上是确实的,因为这些伟大的功绩都只是法国人给我们描述的。我们不能正确地判断他在奥地利和普鲁士的天才表现,因为关于他在那里的活动情况只能从法国和德国的文献资料中得知;而整个军团不经战斗就莫名其妙地投降,许多要塞不攻自破,这想必会使得德国人认为他的天才是对德战争中取胜的惟一解释。但是我们,谢天谢地,没有那种通过承认他的天才来给自己遮羞的理由。我们为获得简单地和直截了当地看问题的权利而付出了代价,我们决不放弃这个权利。
拿破仑在莫斯科的活动也像他在所有地方的活动一样,是令人惊叹的和富有天才的。从他进入莫斯科之时起直到离开莫斯科,接二连三地发表命令,制定计划。居民走光和没有代表团迎接以及莫斯科发生大火,都没有使他惊慌。他既没有忽视自己的军队的利益,也没有忽视敌人的行动,既没有忽视俄国各族人民的利益,也没有忽视巴黎的政务,在外交上一直考虑着议和的条件。
九
在军事方面,拿破仑在进入莫斯科后立即严令塞巴斯蒂亚尼将军密切注意俄国军队的行动,派遣部队到各条道路上去,命令缪拉务必找到库图佐夫的行踪。再就是努力加强克里姆林宫的防御;然后制定了在全俄作战的天才计划。在外交方面,拿破仑把遭到抢劫、衣衫褴褛、不知如何逃出莫斯科的雅科夫列夫上尉叫来,对他详细说明自己的政策和自己的宽容,写了一封给亚历山大皇帝的信,叫雅科夫列夫送到彼得堡去,信中他认为自己有责任告诉自己的朋友和兄弟,拉斯托普钦在莫斯科许多事情处理得很糟糕。拿破仑还对图托尔明详细说明了自己的设想,再次表示将宽大为怀,他也派这个小老头到彼得堡去进行谈判。
在司法方面,在发生大火后立即下令捉拿纵火犯和处死他们。对恶棍拉斯托普钦的惩罚是下令烧掉他的房子。
在行政方面,恩赐莫斯科一部法规,成立了市政府,公布了以下告示:
莫斯科的居民们!
你们的灾难极其深重,但是皇帝陛下和国王想要制止它的蔓延。可怕的例子已使你们明白,他将如何惩罚违抗命令和犯罪的行为。已采取严厉措施,以便制止混乱和恢复整个社会的治安。从你们当中选出的慈父般的行政人员将组成你们的市政府或市政管理局。这个机构将关心你们,关心你们的需要,关心你们的利益。它的成员将佩戴红色绶带,市长除此之外将系一条白腰带。但是在公余时间他们只在左臂佩戴红袖章。
市警察局已照原有规章成立,通过它的活动,秩序已有好转。政府任命了两名总监(或叫警察局长)和二十名警官(或叫警察所长),后者将分管市区各个部分。他们左臂将佩戴白色袖章,你们可以从这标志认出他们。几个不同宗教的教堂已经开放,可以自由地到那里做礼拜。每天都有你们的同胞回到自己的住所,已经发布了命令,让这些遭到不幸的人们回家后能得到帮助和庇护。这就是政府为了恢复秩序和改善你们的处境所使用的方法;但是为达到此目的,你们需要与政府共同努力,如果可以的话,需要忘记你们遭到的不幸,寄希望于不那么残酷的命运,相信等待着那些胆敢侵犯你们的人身安全和掠夺你们剩下的财产的人的,将是无法逃脱的和可耻的死亡,最后,你们不要怀疑,你们的生命财产将得到保障,因为这是所有君主中最伟大和最公正的君主的意愿。不论属于哪个民族的士兵们和居民们!请重新建立起公众的信任,这是国家幸福的源泉,请你们像兄弟一样生活,相互帮助和相互保护,团结一致挫败坏人的阴谋,服从军政当局,这样很快你们将不再流泪了。
在解决军粮问题方面,拿破仑命令各部队轮流到莫斯科去抢劫,为自己准备粮食,用这样的方法保证军队在未来一段时间里有粮食吃。
在宗教方面,拿破仑下令召回神父,教堂里恢复做礼拜。
在商业方面,同时为了征集军粮,到处张贴了如下布告:
布告
过着安定生活的莫斯科居民们,因战乱而离开城市的工匠和工人们,因不必要的恐惧仍流落在田野的农民们,你们听着!京城已恢复平静,秩序正在重建。你们的同胞看到他们受到尊重,都大胆地从隐蔽的地点走出来。针对他们和他们的财产的任何暴力行为,立刻受到了惩罚。皇帝陛下和国王保护他们,除了违抗他的命令者外,不认为你们当中的任何人是敌人。他希望结束你们的不幸,让你们回到自己的家里与家人团聚。请遵照他的善良的意图,平安无事地到我们这里来。居民们!放心地回到你们的住处来吧:你们很快就会找到满足你们需要的办法!手艺人和勤劳的工匠们!回来干你们的活吧:房屋、店铺、守卫人员等待着你们,你们的工作将会得到应有的报酬!最后,还有你们,农民们,从你们被吓得躲进去的树林里出来吧,放心地回到你们的家园,你们完全可以相信,你们会得到保护。城里设立了粮栈,农民可以把自己的余粮和地里的其他产品运到那里去出售。政府为了保证自由买卖,采取了如下措施:(一)自即日起,农民、庄稼人和居住在莫斯科近郊的人均可把自己的各种产品运到城里两个指定的粮栈(一在莫霍瓦亚街,一在猎人市场)来卖,不会有任何危险;(二)上述粮食将按买卖双方议定的价格交易;但是如果卖方得不到他所要求的合理的价钱,可以把产品运回自己的村子,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加以阻拦;(三)每个星期日和星期三定为集日;因此每逢星期二和星期六将派足够数量的部队到城外各条大道上去保护运粮车队;(四)将采取同样措施,以保证回程的农民及其车辆和马匹通行无阻;(五)将立即设法恢复平常的贸易。城乡的居民们,还有你们,不论是哪个民族的工人和工匠们!现号召你们实现皇帝陛下和国王的仁慈的意愿,和他一起促进共同的安乐。请你们向他表示尊敬和信任,赶快和我们团结在一起!
在提高部队士气和激励民众方面,不断举行检阅,颁发各种奖赏。皇帝骑马巡视街道,安抚老百姓;虽然忙于各种国家大事,仍亲自到根据他的命令建立的剧院看戏。
在作为帝王高尚品德的表现的慈善事业方面,拿破仑也做了他力所能及的一切。他吩咐在慈善机关的门口写上我的母亲之家,通过这件事把孝敬父母之心与君主伟大的恩德结合起来。他参观了儿童收容所,让那些被他拯救出来的孤儿们吻他白净的手,和善地与图托尔明谈话。然后,根据梯也尔的能言善辩的叙述,他下令用他伪造的俄国假币给自己的部队发饷。他用与他和法国军队相称的做法扩大这些钱币的使用范围,下令给房产被烧者发补贴。但是由于食品太贵,不能发给大多怀有敌意的异国人,拿破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发钱给他们,让他们到别的地方去弄食物;于是他下令给他们发纸卢布。
在加强军队纪律方面,不断发布命令,严惩玩忽职守的行为和制止抢劫。
十
但是奇怪的是,所有这些命令、考虑和计划虽然完全不比在类似情况下发布的另一些要差,但是没有触及事情的实质,就像表盘上脱离了机件的时针没有咬住齿轮,任意地和无目的地转动一样。
在军事方面,制定了一个天才的作战计划,梯也尔在谈到这个计划时说,他的天才从来没有发明过更加深刻、更加精明、更加惊人的东西,这位历史学家还就这个计划与费恩先生展开了论战,证明制定这个天才的计划的时间是十月十五日而不是十月四日,可是这个计划从来没有实行过,也不可能实行,因为它没有任何接近实际的东西。为了加强克里姆林宫的防御,需要拆除清真寺(拿破仑这样称呼圣瓦西里教堂),这是完全不必要的。在克里姆林宫埋地雷只有助于拿破仑在撤离莫斯科时炸毁克里姆林宫的愿望的实现,就像小孩在地板上摔痛了就敲打地板一样。拿破仑非常关心的追击俄军一事,成了闻所未闻的怪现象。法国的军事将领们居然找不到六万俄军的行踪,而用梯也尔的话来说,只是由于缪拉的高明,似乎也是由于他的天才,才像找一根针似的找到了这支六万人的俄国军队。
在外交方面,拿破仑在图托尔明和雅科夫列夫(他主要关心的是能否得到一件大衣和一辆马车)面前说明他宽宏和公正时提出的所有论据都毫无用处,因为亚历山大没有接见这两位使者,也没有对他们的使命作出反应。
在司法方面,处决了一批臆想的纵火犯后,莫斯科的另一半也烧毁了。
在行政方面,市政府的建立未能制止抢劫,只给某些加入市政府的人带来了好处,他们借口维持秩序,不是进行抢劫,就是保护自己不受抢劫。
在宗教方面,当年他在埃及时到清真寺去了一次,就轻易地把事情安排好了,而在这里却毫无结果。在莫斯科找到的两三个神父试着执行拿破仑的意旨,其中一个在做礼拜时被法国兵打了耳光,关于另一个的情况,法国官员在报告中这样写道:“我找来主持弥撒的那个神父把教堂打扫干净后锁上了门。当天夜里有人来砸门撬锁,撕毁书籍和干其他坏事。”
在商业方面,给勤劳的工匠和农民看的布告贴出后,没有任何反响。城里没有勤劳的工匠,而农民抓住到太远的地方去张贴这布告的警官,并把他们打死。
在建立剧院以供军民娱乐方面,事情同样没有办成。在克里姆林宫和波兹尼亚科夫家建立的剧院立即关闭了,因为男女演员都遭到了抢劫。
慈善事业也没有取得所希望的结果。真假钞票充斥整个莫斯科,弄得真假难分,钞票都不值钱了。搜刮钱财的法国人只要黄金。不仅拿破仑恩赐给难民的假币一钱不值,而且白银与黄金相比也跌价了。
然而当时最高当局的政令不起作用的最惊人表现,是拿破仑在制止抢劫和恢复纪律方面所作的努力毫无结果。
军队的长官是这样报告的。
“虽然已明令禁止,但是城里抢劫仍在继续进行。秩序还没有恢复,没有一个商人是以合法的方式做买卖的。只有随军商贩敢出售货物,不过他们卖的都是抢来的东西。”
“我的管区的一部分继续遭到第三军士兵的抢劫,他们并不满足于夺走躲藏在地下室里的不幸的居民的那一点点财物,而且残忍地用马刀砍伤他们,我本人曾多次见到过这种情况。”
“没有新的情况,不过士兵们还在抢劫和偷盗。十月九日。”
“偷盗和抢劫在继续。我区有一个盗窃团伙,需要采取有力措施加以制止。十月十一日。”
“虽然多次下令严禁抢劫,但是仍可看见近卫军的抢劫者成群结队回到克里姆林宫来,皇帝对此极为不满。昨天、昨天夜里和今天在老近卫军里又出现破坏纪律和进行抢劫的现象,而且比任何时候都要严重。这些精选出来保卫皇帝的士兵,本当成为遵守纪律的榜样,可是却不服从命令,哄抢存放军用物资的地下室和仓库,皇帝见了非常痛心。另一些人居然放肆到不听哨兵和卫队军官的劝阻、打骂他们的地步。”
“宫廷总典礼官非常生气地抱怨说,”总督写道,“虽然一再禁止,士兵仍继续到所有院子里,甚至到皇帝窗下大小便。”
这支军队如同一群无人看管的牲口,脚下踩踏着可以使它们免于饿死的饲料,毫无必要地待在莫斯科,一天天走向崩溃和灭亡。
但是它待在那里不动。
直到斯摩棱斯克大道上的车队被截、塔鲁季诺战役失利使得它突然陷入一片惊慌时,这支军队才开始逃跑。关于塔鲁季诺战役的消息拿破仑是在进行检阅时出乎意外地接到的,这个消息,如同梯也尔所说的那样,使他产生了惩罚俄国人的愿望,于是他满足全军的要求,下令出发。
这支军队在逃出莫斯科时,人人都带上所有抢来的东西。拿破仑也带上他本人的财宝。他看见队伍里挤满了各种车辆,不禁大吃一惊(梯也尔这样说)。但是有作战经验的他没有像在快到莫斯科时对待一个元帅的大车那样,下令把所有多余的车辆烧掉,而是朝士兵们乘坐的各种马车看了一眼,说这样很好,这些马车可用来运送粮食和伤病员。
整个军队很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它觉得自己快要死亡,而又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研究拿破仑及其军队从进入莫斯科起到遭到灭亡为止这段时间里巧妙的作战行动及其目的,无异于研究受了致命伤的野兽临死前的跳跃和抽搐的意义。受伤的野兽常常听见一点响声就朝开枪的猎人扑过去,来回奔跑,自己加速自己的死亡。拿破仑在他的整个军队的压力下也这样做。塔鲁季诺战役的响声惊动了这只野兽,于是它朝射击的地方奔去,跑到猎人那里后又转回来,然后又朝前奔,又转回来,最后如同任何野兽一样,往回跑,走的是最不利和最危险、然而是熟悉的老路。
我们总觉得拿破仑是这整个行动的领导者(正如野蛮人觉得雕在船头的人像是指导船只航行的力量一样),其实他在他的整个活动期间如同一个孩子,抓住拴在马车里面的带子,自以为是在赶车。
十一
十月六日清晨,皮埃尔出了木板房又走回去,在门口停住,逗弄一只身长、腿短且弯、常在他身旁转来转去的雪青色小狗。这只小狗就住在他们的木板房里,与卡拉塔耶夫一起过夜,但是有时到城里某个地方去,然后又回来。它大概从来不属于任何人,现在它也没有主人,没有任何名字。法国人叫它阿佐尔,爱讲故事的士兵叫它费姆加尔卡,卡拉塔耶夫和别的人叫它灰毛,有时叫它耷耳朵。虽然它不属于任何人,没有名字,甚至不知属于什么品种,毛色也说不清,但是看起来这只雪青色的小狗日子并不难过。它那蓬松的圆滚滚的尾巴像帽盔羽饰似的笔直地向上翘起,罗圈腿很听使唤,使得它常常不用四条腿,而是姿势优美地抬起一条后腿,灵活地用三条腿很快地跑路。它对一切都感到高兴。时而快乐地尖叫着,仰面躺下,时而带着深沉和若有所思的神情晒太阳,时而蹦蹦跳跳地玩弄一个木片和一根干草。
皮埃尔现在上身穿的是一件又脏又破的衬衫,这是他原有的衣服所剩下的惟一的一件,下身穿的是一条士兵的裤子,根据卡拉塔耶夫的劝告用绳子扎上裤脚以保暖,外面穿着一件长衫,头戴一顶农民的帽子。在这段时间里皮埃尔的身体发生了很大变化。虽然还保持着根据遗传得来魁梧强壮的体魄,但是已不显得那么胖了。脸的下部长满了胡子;长得很长、满是虱子的蓬乱拳曲的头发,像一顶帽子那样盖在头上。眼睛的表情是坚定、平静、充满生气和警觉的,这种表情以前皮埃尔从来未曾有过。以前从他的目光里表现出来的懒散的样子不见了,现在他精神振作,仿佛随时准备行动和反抗似的。他脚上没有穿鞋。
皮埃尔时而看看下面的田野,那里今天早上有许多车辆和骑马的人在络绎不绝地行走,时而望着远方河的对岸,时而看看近旁假装真的要咬他一口的小狗,时而看看自己的那双光脚,高高兴兴地活动着粗大肮脏的脚指头,不断改换着姿势。当他看自己的光脚时,每次他的脸上都掠过兴奋的和得意的微笑。这双光脚的样子使他想起了这段时间他经受过的和明白了的一切,回想起这些,他感到很愉快。
已经一连几天无风,天气晴朗,早晨有轻微的霜冻——这是所谓的小阳春。
在户外,在阳光下还很暖和,这种温暖加上还可在空气中感觉到的早晨霜冻的那种令人神清气爽的凉意,使人觉得格外舒服。
在万物表面,无论是远的和近的,都有一层只有在这秋天时节才有的神奇的晶莹的亮光。远处可以看见麻雀山以及上面的村庄、教堂和白色的大房子。光秃秃的树木、沙地、石块、房顶、教堂的绿色的尖顶、远处大房子的墙角——所有这一切的细微的线条都在明净的空中异常清晰地显现出来。近处可以看见一个被法国人占据的和一半被烧毁的贵族宅院的断垣残壁,院墙边还长着一丛丛墨绿色的丁香。就连这座在阴天看了令人讨厌的残破丑陋和肮脏不堪的房子,在明亮的阳光直射下,也使人觉得欣慰和好看。
一个法国军士像日常居家时那样敞着怀,头戴便帽,嘴里叼着烟斗从木板房的角落里出来,友好地眨眨眼,走到皮埃尔面前。
“多么好的太阳,是吗,基里尔先生?(所有法国人都这样叫皮埃尔)。完全像春天一样。”这个军士靠在门上,请皮埃尔抽烟,虽然他这样做时每次都被皮埃尔谢绝了。
“要是在这样的天气去行军作战……”他刚要说下去。
皮埃尔问他关于出发的事听到了什么,军士说,几乎所有部队都出发了,今天想必会接到关于俘虏的命令。在皮埃尔住的木板房里,有一个叫索科洛夫的士兵病得快要死了,皮埃尔对军士说,应当照管一下这个士兵。军士说,皮埃尔尽可放心,流动医院和常设医院会管的,对病人将会作出安排,总之,凡是可能发生的事,长官都预见到了。
“再说,基里尔先生,您只要对上尉说一声,您知道……他这个人……什么也不会忘记。他来巡查时您就对他说;他什么事都愿为您尽力……”
军士所说的那个上尉经常与皮埃尔进行长谈,在各种事情上对他都很宽容。
“您知道,我可以当着圣多马发誓说的是实话,有一次他对我说,基里尔是一个有学问的人,会说法语;这是一个遭难的俄国贵族,不过是个人物。他明白事理……如果他需要什么,不要拒绝他。一个人学了点什么,就会喜欢知识和有教养的人。我是在说您,基里尔先生。前几天要不是您,事情可就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