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托夫和伊林急于找到一个不会冒犯玛丽亚·亨里霍夫娜的角落换下身上的湿衣服。他们正要到隔板后面去换衣服;但是小小的储藏室已挤得满满的,一只空箱子上点着一支蜡烛,三个军官坐在那里玩牌,怎么也不愿让出自己的地方。玛丽亚·亨里霍夫娜暂时借给他们一条裙子作帘子,于是在这帘子后面罗斯托夫和伊林在带来了马褡子的拉夫鲁什卡的帮助下脱下了湿衣服,换上了干衣服。

破炉里升起了火。找来了一块木板,把它固定在两个马鞍上,上面盖了马被,拿来了一个小茶炊、旅行食品箱和半瓶罗姆酒,请玛丽亚·亨里霍夫娜当女主人,大家聚集在她周围。有人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绢,让她用来擦那双漂亮的小手,有人在她的小脚下铺了一件骑兵上衣防潮,有人用斗篷挂在窗户上挡风,有人轰赶她丈夫脸上的苍蝇,免得苍蝇把他弄醒。

“不用管他,”玛丽亚·亨里霍夫娜说,羞怯地和幸福地微笑着,“他一夜没有睡觉,就这样也能睡得很好。”

“不,玛丽亚·亨里霍夫娜,”一个军官回答道,“应当好好巴结大夫,将来要锯胳膊或截腿时,他也许会不忍心对我这样做。”

杯子只有三个;水很脏,弄不清茶浓不浓,茶炊里的水只够沏六杯茶,不过按照职位的顺序轮流着从玛丽亚·亨里霍夫娜那双指甲不那么干净的胖胖的小手里接过茶来喝,觉得更有意思。这天晚上,所有军官似乎都爱上了玛丽亚·亨里霍夫娜。就连在隔板后面玩牌的人也很快扔下了牌,坐到茶炊旁边来,和大家一起向玛丽亚·亨里霍夫娜献殷勤。玛丽亚·亨里霍夫娜看见自己处在这样一些出色的和彬彬有礼的年轻人当中,顿时容光焕发,不管她如何竭力地想加以掩饰,不管睡在她背后的丈夫每动一下她都明显地露出胆怯的表情,她仍然还是那么喜气洋洋。

匙子只有一个,糖却很多,要搅它都轮不过来,因此决定由她轮流给每个人搅。罗斯托夫接到杯子后,倒了一点罗姆酒,便请玛丽亚·亨里霍夫娜给搅一搅。

“您不是没有放糖吗?”她说,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仿佛不管她说什么,不管别的人说什么,都是非常可笑的,都含有另一种意义。

“不是让您给我搅匀糖,只要您亲手给我搅一搅就行。”

玛丽亚·亨里霍夫娜同意了,开始寻找匙子,因为匙子已被人拿走了。

“您就用手指搅吧,玛丽亚·亨里霍夫娜,”罗斯托夫说,“这样就更好。”

“太烫!”玛丽亚·亨里霍夫娜说,快乐得涨红了脸。

伊林提来一桶水,往桶里滴了些罗姆酒,走到玛丽亚·亨里霍夫娜那里,请她用手指搅一搅。

“这是我的一杯水,”他说,“您只要把手指往里面伸一下,我就一口把它喝干!”

茶炊里的水全都喝完后,罗斯托夫拿起一副牌,提议和玛丽亚·亨里霍夫娜一起玩“当国王”。抓阄决定谁和玛丽亚·亨里霍夫娜一起玩。根据罗斯托夫的建议,玩牌的规则是这样的:谁当上了“国王”,就有权吻一下玛丽亚·亨里霍夫娜的小手;谁当了“坏蛋”,就得在医生醒来时为他生上茶炊。

“要是玛丽亚·亨里霍夫娜当上‘国王’呢?”伊林问。

“她本来就是王后!她的命令就是法律。”

刚开始玩牌,医生突然从玛丽亚·亨里霍夫娜背后抬起了他头发蓬乱的脑袋。他早就醒了,一直倾听着大家说的话,看来没有在他们说的和做的一切之中发现任何快乐的、可笑的或有趣的东西。他的脸色是忧愁的和沮丧的。他没有和军官们打招呼,搔搔头皮,请求让他出去,因为人们挡了他的道。他一出去,所有军官们就哈哈大笑起来,而玛丽亚·亨里霍夫娜脸红得流出了眼泪,而在所有军官看来,她变得更加招人喜欢了。医生从院子里回来后对妻子说(她已停止幸福地微笑,带着惊恐地等待判决的神情看着他),雨已经停了,应当到带篷的马车里去过夜,要不车上的东西会被人偷光的。

“我派勤务兵去看着……派两个!”罗斯托夫说。“何必这样呢,大夫。”

“我去看守!”伊林说。

“不,诸位,你们都睡足了觉,而我两夜没有睡了。”医生说,脸色阴沉地在妻子身旁坐下,等待玩牌结束。

医生沉下脸,斜视着自己的妻子,军官们看着他的模样就更乐了,许多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同时急忙为发笑寻找冠冕堂皇的借口。当医生带着他的妻子出去、在带篷的马车上安顿好后,军官们也在小酒店里躺下了,身上盖着淋湿的军大衣;但是他们很久没有睡着,时而交谈着,回想着医生惊恐的表情和他的妻子快乐的样子,时而跑到台阶上,报告马车里的动静。罗斯托夫几次蒙住头想睡;但是又被某人的一句话逗乐了,大家又交谈起来,发出了无缘无故的、快乐的和天真的笑声。

十四

夜里两点多钟,谁都还没有入睡,司务长带来了向奥斯特罗夫纳镇开拔的命令。

军官们还是那样有说有笑地作出发的准备;又烧了一茶炊脏水。但是罗斯托夫没有喝茶就到连队去了。天已经亮了;雨已停了,乌云正在散开。天气又潮又冷,尤其是穿着没有干透的衣服,更觉得冷飕飕的。罗斯托夫和伊林两个人出了小酒店,在黎明时分的昏暗中朝医生的那辆皮篷上的雨滴闪闪发亮的马车看了一眼,只见挡布下面跷着医生的双脚,而在马车中央的坐垫上露出医生太太的睡帽,从那里传出熟睡的呼吸声。

“说真的,她非常可爱!”罗斯托夫对和他一起出来的伊林说。

“这女人太迷人了!”伊林带着十六岁孩子的认真的神情回答道。

半个小时后,连队已在路上排好队。传来了口令:“上马!”士兵们画了十字,开始上马。罗斯托夫骑马向前走,发出“齐步走!”的口令,于是骠骑兵们四人一排,跟在走在前面的步兵和炮兵后面,沿着两旁种着桦树的大道前进,马蹄踩在积水的路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马刀碰得叮当响,人们低声地说着话。

一片片青紫色的残云被曙光映得红红的,在风的驱赶下迅速地浮动。天愈来愈亮了。可以清楚地看到常常生长在乡间道路上的茂密的野草,它在昨天的一场雨后还是湿漉漉的;桦树的悬垂的树枝也是湿的,随风摇曳,把亮晶晶的水滴洒向一旁。士兵们的脸愈来愈清晰可见了。罗斯托夫与紧跟着他的伊林在路旁两行桦树之间走着。

罗斯托夫在作战时没有按照规矩骑战马,而骑一匹哥萨克马。他作为行家和喜欢马的人,不久前给自己弄到了一匹高大的烈性顿河马,这是一匹白鬃白尾的枣红马,骑着它,谁也追不上他。对罗斯托夫来说,骑这匹马是一种乐趣。他心里想着马,想着早晨的事,想着医生太太,一次也没有想到面临的危险。

从前罗斯托夫去参加战斗是害怕的;现在他没有一点恐惧的感觉。他不害怕不是由于他对上火线已习惯了(对危险是无法习惯的),而是由于他学会了在危险面前控制自己。他在前去参加战斗时,已习惯于什么都想,但不去想看来似乎是最关心的事——即不去想面临的危险。在服役的初期,不管他作出什么样的努力,不管他如何责备自己胆小,他做不到这一点;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现在自然而然地做到了。现在他骑着马与伊林并排在桦树之间走着,不时顺手捋那碰到的枝条上的树叶,有时用脚踢踢马肚子,有时头也不回地把吸完的烟斗递交给后面的骠骑兵,他的神态是那样的平静和无忧无虑,仿佛他是在骑马兜风。他看着伊林紧张的脸色,听他激动地唠唠叨叨,不禁有些可怜他;他根据经验知道,这个骑兵少尉正处于恐惧和等待死亡的痛苦状态之中,知道除了时间之外,无论什么都不能帮助他摆脱这种状态。

太阳刚钻出乌云,出现在明净的天空,风就停了,仿佛它不敢破坏雷雨后夏日清晨的美景似的;水还在滴着,不过已是垂直落下——这时一切都沉寂下来。太阳完全出来了,浮在地平线上,接着又消失在它上方的一片又窄又长的乌云里。几分钟后,太阳冲破乌云出现在它的上方,变得更加明亮。一切都亮了起来,闪闪发光。与此同时,仿佛与这亮光相呼应似的,从前面传来了隆隆的炮声。

罗斯托夫还没有来得及仔细考虑和确定这炮声有多远,奥斯特曼-托尔斯泰伯爵的副官就骑马从维捷布斯克跑来,带来了沿大路快步前进的命令。

骑兵连超过了也在急忙快速前进的步兵和炮兵,下了山,然后经过一个已没有居民的空荡荡的村庄,又上了山。马匹开始冒汗,人也满脸通红。

“立定!看齐!”从前面传来骑兵营长的口令。

“右转弯,齐步走!”前面又传来了口令。

于是骠骑兵沿着战线走到阵地的左翼,在处于第一线的枪骑兵后面停住。右边是我军密集的步兵纵队——这是预备队;在步兵纵队上方的山上,在天地交接的地方露出我军的大炮,在明净的天空中,在早晨斜射过来的明亮的阳光照耀下可以看得很清楚。在前面谷地的那一边,是敌人的纵队和大炮。在谷地里可以听到我军散兵线的枪声,他们已经交上了火,发出与敌人对射的欢快的噼啪声。

罗斯托夫听到这些很久没有听到的声音,像听见最欢快的音乐一样,心里高兴起来。嗒—嗒—嗒!——时而突然一齐响了起来,时而很快地一声接一声一连好几下。接着又沉寂下来,然后又像有人踩着响炮一样,噼啪响起来。

骠骑兵在原地大约停了一个钟头。炮击开始了。奥斯特曼将军带着随从从骑兵连的后面过来,勒住马,和团长说了几句,又到山上炮队那里去了。

奥斯特曼走后,枪骑兵就听到了口令:

“成一路纵队,准备冲锋!”他们前面的步兵分成两排,让骑兵过去。枪骑兵出动了,长矛上的小旗飘动着,催马快步朝山下左边出现的法国骑兵奔去。

枪骑兵一下山,骠骑兵奉命朝山上推进,前去掩护炮兵。当骠骑兵到了刚才枪骑兵的地方时,从远处散兵线那里飞来的子弹呼啸而过,没有打中目标。

罗斯托夫很久没有听到这种声音了,他心里比从前听到射击声时更高兴和更激动。他挺直身子,仔细察看着山前的战场,整个心都与冲锋的枪骑兵在一起。枪骑兵一直向法国龙骑兵扑过去,在那里的烟雾里混成一团,五分钟后枪骑兵后退了,但不是退往原地,而是退向靠左边的地方。在穿着橙黄色制服和骑着枣红马的枪骑兵之间和在他们后面,可以看到一大群穿着蓝色制服和骑着灰马的法国龙骑兵。

十五

罗斯托夫有着猎人的敏锐目光,他是第一批看见穿蓝色制服的法国龙骑兵追赶我们的枪骑兵的人之一。溃逃的枪骑兵和追赶他们的法国龙骑兵愈来愈近了。已经可以看到这些在山下显得很小的人碰到一起,相互追赶,挥动着胳膊或马刀。

罗斯托夫像看猎犬追捕野兽似的看着他面前发生的事。他凭本能感觉到,如果现在带着骠骑兵向法国龙骑兵发起攻击,那么他们是抵挡不住的;但是如果要攻击,那么就得马上进行,不然就晚了。他朝自己周围看了一眼。他身旁的大尉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山下的骑兵。

“安德烈·谢瓦斯季亚内奇,”罗斯托夫说,“要知道我们能把他们打垮……”

“这是一个高招,”大尉说,“其实……”

罗斯托夫没有听他说完,就刺了刺马,跑到连队前面,他还没有来得及下令出击,与他有同样感觉的全连官兵已跟着他出动了。罗斯托夫自己也不知道他怎么这样做和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一切他都是像在打猎时一样不假思索和不经考虑地做的。他看见龙骑兵靠近了,他们队伍散乱;他知道他们抵挡不住,他知道这只是一分钟的事,如果错过了,就无法挽回。子弹那样刺激性地在他周围呼啸着,马那样使劲地往前冲,他自己也忍不住了。他催动坐骑,发出口令,在这一瞬间听到自己背后全连展开队形快步奔跑的马蹄声,便直朝山下的龙骑兵冲去。他们一下了山,不由得从快步改为大跑,愈接近枪骑兵和追赶他们的法国龙骑兵便跑得愈来愈快。龙骑兵已很近了。他们前面的人看见骠骑兵便开始向后转,后面的人暂时停住了。罗斯托夫以拦截狼的心情,放开顿河马,全速奔跑过去堵那队形已乱的法国龙骑兵。一个枪骑兵停住了,一个步兵扑倒在地上,以免被马踩着,一匹无人骑的马混在骠骑兵中间。几乎所有的法国龙骑兵都往回跑。罗斯托夫选定了他们当中一个骑灰马的人,纵马追他。路上他碰上了一株矮树,骏马驮着他一跃而过,尼古拉刚在马鞍上坐稳,就发现他立刻就要追上那个他选作目标的敌人。这个法国人从他身上穿的制服来看大概是一个军官,他骑在灰马上,弯下身子,用马刀赶着马。转瞬之间罗斯托夫的马的前胸已碰到那军官的马的臀部,差一点把它撞翻了,在同一瞬间罗斯托夫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举起马刀,朝那法国人砍去。

在他这样做的同一瞬间,罗斯托夫兴奋的心情突然消失了。那军官只在一只手臂肘弯以上的地方受了点轻伤,他摔下马来与其说是因为挨了罗斯托夫一马刀,不如说是因为被马撞了一下吓破了胆。罗斯托夫勒住马,用眼睛寻找着那个敌人,想看一看他打败的是什么人。那个法国龙骑兵军官一只脚在地上跳着,另一只脚套在马镫里。他惊恐地眯起眼睛,仿佛随时都在等待着再挨一马刀,接着皱起眉头,带着恐惧的表情从下往上看了罗斯托夫一眼。他脸色苍白,脸上溅满泥浆,长着一头浅色头发,显得很年轻,下巴上有一个小坑,眼睛是浅蓝色的,那张脸不是战场上的人的脸,不是敌人的脸,而是最普通的住在家里的人的脸。罗斯托夫还没有决定拿他怎么办,他就喊叫起来:“我投降!”他急急忙忙地想要把脚从马镫里抽出来,但是抽不出来,他那双惊恐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罗斯托夫。几个骠骑兵跑上前来,帮他抽出了脚,叫他骑上马。四处的骠骑兵们正在和龙骑兵们忙活着:一个龙骑兵受了伤,满脸是血,但不肯交出自己的马;另一个搂住一个骠骑兵,坐在他的马屁股上;还有一个由骠骑兵扶着,正在上他的马。前面的法国步兵一面射击,一面逃跑。骠骑兵带着俘虏急忙往回走。罗斯托夫也和别的人一起回来了,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使他心里憋得慌。他俘虏了这个军官,砍了他一马刀,产生了一种模糊的、混乱的、自己怎么也说不清的心情。

奥斯特曼-托尔斯泰伯爵前来迎接胜利归来的骠骑兵,把罗斯托夫叫去,表扬了他,说要向皇上奏明他的英勇行为,并呈请授予他格奥尔吉十字勋章。当罗斯托夫被叫去见奥斯特曼伯爵时,他想起他是没有接到命令发起冲锋的,完全相信长官把他叫去是要处罚他的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因此奥斯特曼称赞他和答应奖赏他,他本应感到惊喜;但是那种不愉快的模糊的感觉使他精神上很难受。“究竟是什么使我感到痛苦呢?”他在从将军那里出来时问自己。“是伊林吗?不,他安然无恙。我做了什么丢脸的事了吗?不,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使他感到痛苦的是另一种类似后悔的东西。“是的,是的,是这个下巴上有一个小坑的法国军官。我清楚地记得,我举起手中的马刀后又停住了。”

罗斯托夫看见被押走的俘虏,便跟在他们后面,想看一看自己俘获的那个下巴上有一个小坑的法国人。这个法国人身穿古怪的制服,骑着骠骑兵的一匹备用的马,不安地环视着自己的周围。他手臂上的伤几乎算不上什么伤。他对罗斯托夫假装出笑脸,朝他挥手致意。罗斯托夫还是那样觉得不自在,好像为什么事感到问心有愧似的。

第二天一整天罗斯托夫的朋友和同事们注意到他并不烦闷,也并不生气,但是沉默寡言,若有所思,心神专注。他不大乐意喝酒,竭力想一个人独自待着,一直想着什么事。

罗斯托夫一直想的是他的这个光辉业绩,他感到惊奇,他居然因此而获得了格奥尔吉十字勋章,甚至赢得了勇士的名声——对有些事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这么说来他们比我们还害怕!”他想。“难道那种被称作英雄行为的东西只不过如此?难道我是为保卫祖国这样做吗?那个下巴有个小坑和长着蓝眼睛的人有什么罪?他是多么害怕啊!他以为我要杀死他。我为什么要杀死他呢?我的手颤动了一下没有砍下去。可是给了我格奥尔吉十字勋章。我什么,什么也不明白!”

但是正当尼古拉心里反复思考着这些问题,仍然弄不明白是什么东西使他如此不安时,如同常有的那样,他在服军役方面时来运转了。在奥斯特罗夫纳战斗后,他得到了提拔,把一个骠骑兵营交给他指挥,而在用得着勇敢的军官时,便派他去执行任务。

十六

伯爵夫人得到娜塔莎生病的消息后,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健康,身体还比较虚弱,但是仍然带着彼佳和一家人到了莫斯科,于是全家从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那里搬回了自己的住宅,在莫斯科定居下来。

娜塔莎病情很重,这样作为她的病因的那件事就不那么去想了,她的行为以及她同未婚夫解除婚约的事都退居到了次要地位,这对她和她的亲人来说,反倒是件好事。她病得很厉害,使人不能去考虑她在发生的整个事情当中有多少错,她不吃,不睡,明显地瘦了,不断咳嗽,大夫多次暗示,她处于危险之中。应当只考虑如何治她的病。大夫们常到娜塔莎这里来,他们又是单独给她看病,又是进行会诊,用法语、德语和拉丁语说了很多,互相指责,开了能治他们所知道的所有疾病的各种各样的药,而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想到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即他们不可能知道娜塔莎生的病,如同不可能知道一个活人所得的任何一种疾病一样,因为每个活人都有自己的特点,通常都有特殊的、医学上尚未见过的新的复杂的疾病,不是医典上有记载的肺部、肝脏、皮肤、心脏、神经等等的病,而是这些器官的疾患的无数综合征之一。医生们之所以不会想到这个简单的道理(正如魔法家不会想到他施展的魔法会不灵一样),是因为他们一生的工作是治病,因为他们用这种方法挣钱,因为他们在这事情上耗费了自己最好的年华。但是医生们不能想到这一点主要是因为他们看到他们无疑是有用的,而对罗斯托夫全家人来说,也确实是有用的。他们之所以有用处不是因为他们强迫病人吞食大都是有害的物质(这种害处不大容易感觉出来,因为有害物质给的剂量很小),他们有用、必不可少和离不了(这就是为什么任何时候都有假郎中、算命先生、顺势疗法和对抗疗法医生的原因),是因为他们能满足病人本身和关爱病人的亲人的精神需要。他们满足一般人永远都有的希望减轻病痛的需要,得到同情和能够活动的需要,一个人在痛苦时常有这样的需要。他们满足一般人永远都有的揉揉碰伤的地方的需要(这在孩子身上以最原始的形式显露出来)。孩子碰疼了,立刻扑进母亲和保姆的怀里,让她们亲亲他和揉揉疼的地方,而疼的地方被揉了揉或亲了亲后,他就觉得好多了。孩子不相信家里最有力和最聪明的人会没有办法减轻他的疼痛。于是减轻痛苦的希望以及母亲在揉他的鼓包时所表示的同情给他以安慰。大夫们对娜塔莎的用处也表现在他们又亲又揉她的痛处,要她相信,如果马夫到阿尔巴特街的药房去,用一卢布七十戈比买回装在漂亮的盒子里的药粉和药丸的话,如果这药粉不多不少每隔两个小时用开水冲服的话,那么病情就会立刻减轻。

如果不是遵照大夫的嘱咐,按时给娜塔莎服药,侍候她喝温水和吃鸡肉饼以及做其他生活琐事,并把遵照医嘱看做自己的工作和安慰,那么索尼娅、伯爵和伯爵夫人又能做些什么呢?他们也许只好束手无策地看着虚弱的娜塔莎一天天消瘦下去。现在这些措施愈严格,愈复杂,周围的人心里就愈感到安慰。伯爵如果不为娜塔莎治病花几千卢布,并且为了有利于她的身体不惜再花几千;如果他见女儿还不能恢复健康,舍得再花几千,把她送到国外去,在那里找人给她进行会诊;如果他不能详细讲讲梅蒂维埃和费列尔没有诊断出来,费里斯却诊断出来了,而穆得罗夫诊断得最准确等等,那么真不知他将如何熬过爱女生病的日子。伯爵夫人如果不能有时因娜塔莎不严格遵守医嘱而和她吵几句,她又有什么事可做呢?

“要是你再不听大夫的话,不按时服药,”她说,因为气恼,一时忘掉了自己的痛苦,“那么你就永远也好不了!要知道你可能转为肺炎,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伯爵夫人说,她在说出“肺炎”这个并不只是她一个人不明白的医学术语时,仿佛得到很大安慰似的。索尼娅如果不高兴地意识到她开头的三夜为了准确地按医生的嘱咐行事,没有脱过衣裳,现在她夜里也不睡,以免病人错过服用金色小盒子里的毒性很小的药丸的时间,如果她不这样做,又会做些什么呢?娜塔莎虽然嘴里说,任何药物都治不了她的病,这一切都是胡闹,但是她看到人们为她作了这么多的牺牲,她需要按时服药,心里很高兴;她甚至为她能够用不遵医嘱的方式表明她不相信治疗和不珍视自己的生命而感到很得意。

大夫每天都来,号号脉,瞧瞧舌苔,故意不看病人沮丧的脸色,和她开玩笑。当他到另一个房间去时,伯爵夫人急忙跟着他出来,这时他摆出严肃的样子,若有所思地摇摇脑袋,说虽然还有危险,但是他希望这最后的药能起作用,说需要等待和观察;还说这病主要是精神上的,不过……

伯爵夫人把一枚金币塞到大夫手里,竭力想让自己和大夫都不注意她塞钱,每一次都带着宽慰的心情回到女儿那里。

娜塔莎的症状是吃得很少,睡得很少,咳嗽,一直萎靡不振。大夫们说,病人的病不能不医治,因此就让她待在空气又闷又浊的城里。一八一二年夏天罗斯托夫一家没有回到乡下去。

娜塔莎虽然服用了大量的药丸、药水和药粉(爱好收集小玩意儿的绍斯太太已把装药的小罐和小盒收集了一大堆),虽然离开了习惯的乡村生活,但是发生作用的还是她的青春:她的悲伤开始为以往生活的感受的厚层所覆盖,不再痛苦地折磨她的心灵,正在成为过去,这时她的身体也开始恢复了。

十七

娜塔莎变得平静些了,但是并没有快活起来。她不仅躲避诸如舞会、骑马兜风、音乐会、看戏等外部的娱乐活动,而且她笑的时候也没有一次不含眼泪。她还不能唱歌。她刚开始要笑或者一个人自然而然地想要唱点什么时,眼泪就把她哽住了:这是后悔的眼泪,是想起那个永不复返的纯洁的时期觉得伤心的眼泪,是恼恨自己白白毁了自己的青春的眼泪,要知道本来她的生活是能够变得很幸福的。她尤其觉得欢笑和唱歌是对她的悲伤的亵渎。她一次也没有想过要卖弄风情;她甚至不必克制自己。她这样说而且也感觉到,这时对她来说所有男人都是像娜斯塔西娅·伊万诺夫娜那样的小丑。她内心的那个警卫坚决禁止她有任何的欢乐。再说,她已经没有了以前过着无忧无虑的和充满希望的少女生活时的所有生活兴趣。她回忆得最经常的和回忆时感到最难受的是那年的秋天,是打猎、大叔以及与尼古拉一起在奥特拉德诺耶过的圣诞节。哪怕能像那时一样再过上一天这样的日子,她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但是这已永远地结束了。当时的预感并没有欺骗她,那时她就感到这种自由自在的和可以尽情享受一切欢乐的状况将一去永不复返。但是应当生活下去。

她高兴地想到,她并不像过去所想的那样要比所有人都好,而是比他们要坏,比世界上所有的人要坏得多。但是还不止是这样。她知道这一点,并且问自己:“以后还有什么呢?”而以后什么也没有。生活中没有任何欢乐,而生活正在过去。看来娜塔莎只竭力想使自己不成为任何人的累赘,不妨碍任何人,而她自己什么也不需要。她疏远家里所有的人,只有同弟弟彼佳在一起感到轻松些。她更喜欢和他在一起,而不大喜欢同别人在一起;有时,当她和弟弟单独在一起时,她会笑起来。她几乎不出门,在来访的客人中只乐意见皮埃尔一个人。别祖霍夫伯爵对待她做到了不能再体贴、再小心、同时也不能再严肃的地步。娜塔莎不由得感觉到了对她的这种体贴,因此与皮埃尔在一起心里很高兴。但是她对他的体贴甚至不表示感激,因为她觉得他做任何好事都不费力。皮埃尔似乎很自然地对所有的人都很善良,因此他的善良不是什么长处。有时娜塔莎发现皮埃尔在她面前显得犹豫和不安,尤其是当他想做一点使她感到愉快的事或者当他担心某一句话勾起了娜塔莎痛苦的回忆的时候。她看到了这一点,把它归之为他一般的善良和腼腆,她认为他对她和对大家都是一样的。不久前,在娜塔莎心慌意乱的时候,皮埃尔曾无心地说过,如果他现在是自由的,他将跪下来向她求婚和祈求她的爱情,从那之后,皮埃尔再也没有说过一句关于他对娜塔莎的感情的话;娜塔莎很清楚,皮埃尔说这几句当时使她得到极大安慰的话,就像人们哄啼哭的孩子时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一样。这不是由于皮埃尔是一个结了婚的人,而是由于娜塔莎觉得在他俩之间隔着一道极大的精神障碍(她觉得同库拉金之间没有这种障碍),她从未想过,她同皮埃尔的关系会使她产生爱情,更不能使对方产生爱情,甚至不可能产生男女之间的那种温存的、尊重自身的、富有诗意的友谊,她知道几个这种友谊的例子。

在彼得斋戒期的末尾,罗斯托夫一家的那位在奥特拉德诺耶的邻居阿格拉费娜·伊万诺夫娜·别洛娃到莫斯科来朝拜这里的圣徒。她建议娜塔莎斋戒,娜塔莎高兴地接受了这个意见。尽管大夫禁止大清早出门,娜塔莎仍坚持要斋戒,并且不用罗斯托夫家里通常的方式,即在家里做三次祷告,而像阿格拉费娜·伊万诺夫娜那样,整个星期不放过一次晚祷、日祷和晨祷。

伯爵夫人看见娜塔莎这样热心很高兴;在医疗没有效果后,她心里希望祈祷能起药物起不到的作用,虽然她怀着疑惧的心情瞒着大夫,但是同意了娜塔莎的要求,把她托付给了别洛娃。阿格拉费娜·伊万诺夫娜夜里三点来叫醒娜塔莎,但是多半看见她没有睡觉。娜塔莎担心睡过了晨祷的时间。她匆匆地洗了脸,毫不讲究地穿上自己最坏的衣服,到了外面一接触到凉爽的空气就哆嗦起来,上了被朝霞映得通红的空荡荡的大街。娜塔莎听从阿格拉费娜·伊万诺夫娜的劝告,不在本教区的教堂里斋戒,而去另一个教堂,据虔诚的别洛娃说,那里的神父非常严格,品德高尚。在这教堂里平常人很少;娜塔莎和别洛娃一起在左边唱诗班后面的圣母像前常站的地方站住,在早晨这个不寻常的时刻,她望着在面前点燃着的蜡烛的烛光和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照亮的圣母像的暗黑的面庞,听着祷文并且竭力想要听懂它的意义,这时她在伟大的和不可理解的事物面前心中充满了一种未曾有过的谦卑的感觉。当她听懂了祷文的意义时,她的带有个人特点的感情便与她的祈祷会合在一起;而当她没有听懂时,她便更加高兴地想到,这种要求理解一切的愿望是高傲的表现,要想理解一切是不可能的,只需要信仰和皈依上帝就行了,她觉得上帝此时此刻正控制着她的灵魂。她画着十字,行着礼,在没有听懂时,为自己的卑劣而感到惊恐,只请求上帝宽恕她的一切的一切,赦免她。她最为投入的祈祷是悔过的祈祷。在清早回家的路上,她只碰到前去上工的泥瓦匠和扫大街的清洁工,各家各户的人还在睡觉,这时娜塔莎有一种新的感觉,觉得自己还有可能改掉自己的恶习,过纯洁的新生活和得到幸福。

在她过这样的生活的整整一周里,这种感觉一天天地增强。她认为领圣餐,或者像阿格拉费娜·伊万诺夫娜高兴地玩弄字眼对她所说的那样,领圣体血是一种巨大的幸福,觉得她活不到这个幸福的星期日。

但是这幸福的一天来到了,娜塔莎在这个对她来说难忘的星期日穿着白纱衣服领过圣餐回来,许多个月来第一次感到心境平静,不觉得受到眼前生活的重压。

这一天大夫来家检查了娜塔莎的身体,吩咐继续服用他两个星期前开的药粉。

“一定要继续服用——早晚各一次。”他说,看来他真的对自己取得的治疗效果很满意。“只是要准时吃药。放心吧,伯爵夫人,”大夫一面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一面动作灵活地把一枚金币抓在手心里,“很快她又会唱起歌来,蹦蹦跳跳的。最后开的药对她非常非常有效。她变得有精神多了。”

伯爵夫人看了看指甲,吐了口唾沫,面有喜色地回客厅去了。

十八

七月初,关于战争进程的各种令人不安的传闻在莫斯科流传得愈来愈广,人们谈论着皇上的告民众书,提到皇上本人从部队来到了莫斯科。由于在七月十一日以前没有正式收到宣言和告民众书,因此下面流传着关于这些文件和俄国局势的种种作了夸张的流言。有人说皇上离开军队是因为军队处于危险之中,还说斯摩棱斯克已经失守了,拿破仑有百万大军,只有奇迹才能拯救俄国等等。

七月十一日,星期六,收到了宣言,但是还没有印好;前来看望罗斯托夫一家人的皮埃尔答应第二天,即星期日,到他们家来吃饭,顺便带来他从拉斯托普钦伯爵那里要来的宣言和告民众书。

在这个星期日,罗斯托夫一家人照例到拉祖莫夫斯基家的教堂做日祷。这是七月的一个炎热的日子。十点钟罗斯托夫一家人在教堂前下了马车,这时在炎热的空气里,在小贩的叫卖声中,在人群浅色的鲜艳的夏季服装中,在林阴道上落满灰尘的树叶上,在前去换班的一营军人吹奏的军乐声中和身上穿的白色裤子上,在马路上车辆的隆隆声和炎日耀眼的光芒中,已可感受到一种夏日的慵困以及对现时的满意和不满,这一点在城里晴朗炎热的日子里尤其能清楚地觉察出来。在拉祖莫夫斯基家的教堂里聚集了莫斯科的显贵和罗斯托夫家的所有熟人(在这一年,仿佛是要等待什么似的,许多通常到各地乡村去度夏的富有家庭都留在城里)。娜塔莎跟着在前面为母亲开路的穿仆役制服的仆人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一个年轻人在声音很大地嘀咕着,谈论着她。

“这是罗斯托娃,就是那个……”

“她瘦多了,但还是很漂亮!”

她听到,也许是感觉到他们提到了库拉金和鲍尔康斯基的名字。不过,她总有这样的感觉。她总是觉得,所有的人看着她,只想着她发生的事。娜塔莎像平常在人群里时一样,心里感到痛苦和麻木,她身穿镶黑色花边的浅紫色丝绸衣服,像一般女人走路那样走着——她心里愈是觉得痛苦和羞愧,就愈装得平静和庄重。她知道她很漂亮,而且她这样认为也是对的,但是这并不像以前那样使她高兴。相反,最近,尤其是在城里的这个晴朗炎热的夏日,这更使她感到十分痛苦。“又是一个星期日,又是一个星期,”她想起那个星期日她在这里的情况,自言自语地说,“仍然还是那种没有生活的生活,还是从前曾经生活得很轻松的环境。我又漂亮,又年轻,我知道现在我很善良,从前我很坏,现在我是善良的,我知道,”她想道,“就这样,最好的年华就要不为任何人地白白过去了。”她在母亲身旁停住,和站在身边的熟人打了个招呼。娜塔莎按照习惯观察着女士们的装束打扮,看不惯一个站在近旁的女人的穿戴和她画十字时随便比画一下的不成体统的方法,又恼怒地想到,人们都在议论她,而她也在议论别人,这时她突然听见祈祷的声音,对自己的卑劣大吃一惊,也为她又失去原来的纯洁而感到惊讶。

一个庄重文静的小老头念着祷文,他的温和庄严的神情对做祷告的人的心灵起着镇静和安抚的作用。圣障的中门关上了,帘子缓缓地拉上了;可以听到里面有一个神秘的声音在低声说着什么。娜塔莎涌出了自己也不明白从哪里来的泪水,胸口像被堵住了一样,她产生了一种又快乐又难受的感觉,心中激动不已。

“教会我怎么做,怎么从此改过自新,永不重犯,怎么对待我的生活吧……”她想道。

助祭上了读经台,大张开拇指,理了理从法衣里露出来的长头发,把十字架放到胸前,开始庄严地大声朗诵祷文:

“让我们一起向主祷告。”

“大家一起,不分等级,不抱仇恨,由兄弟的友爱联合在一起,向主祷告。”娜塔莎想道。

“为了进了天堂和拯救我们的灵魂!”

“为了天使们和我们上方所有的神灵。”娜塔莎祷告说。

在为军人祈祷时,她想起了哥哥和杰尼索夫。在为海上和陆上旅行的人祈祷时,她想起了安德烈公爵并为他祷告,并祈求上帝宽恕她对他做的坏事。在为爱我们的人祈祷时,她为自己家里的人,为父亲和母亲,为索尼娅祷告,现在第一次明白了自己对不起他们,感到自己非常爱他们。在为仇恨我们的人祈祷时,她想出了几个仇敌和恨她的人,以便为他们祷告。她把债主以及所有与她父亲打交道的人归入敌人之中,并且在想到敌人和恨她的人时每次都回忆起对她做了这么多坏事的阿纳托利,虽然他不属于恨她的人,她还是把他当做敌人,高兴地为他祈祷。只有在祈祷时她才能清楚地和心平气和地回想起安德烈公爵和阿纳托利来,她对他们的感情与对上帝的敬畏之情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在为皇室和正教院祈祷时,娜塔莎特别虔诚地鞠着躬和画着十字,对自己说,虽然她并不了解,但是也不怀疑,仍然爱正教院,为它祈祷。

助祭在结束应答祈祷后,对着胸前肩带画了十字,说:

“把我们自己和我们的生命交给我主基督。”

“我们把自己交给基督。”娜塔莎在心里重复着。“我的上帝,我完全听从你的旨意。”她想。“我什么也不要,一无所求;教会我怎么做,告诉我应把我的意愿用在何处!你收留我,收留我吧!”娜塔莎心里深受感动,急不可耐地说;她没有画十字,而是放下了纤细的手臂,仿佛在等待一种无形的力量马上把她带走,使她摆脱自己,摆脱自己的懊悔、愿望、责怪、希望和恶习。

在祈祷时,伯爵夫人几次回头看女儿的那张深受感动、眼睛闪闪发亮的脸,祈求上帝帮助她。

突然在祈祷的中途,助祭不按照娜塔莎熟悉的程序,搬出一条在圣灵降临节跪在上面念祷文的板凳,把它放在圣障的中门前。神父头戴淡紫色丝绒尖顶软帽从那里出来,理了理头发,费劲地跪了下来。大家也跟着这样做,困惑不解地面面相觑。这是要读刚从正教院得到的祷文,内容讲的是抗击敌人入侵,拯救俄国。

“全能的上帝,我们的救主。”神父用清晰、朴实和温和的声音读了起来,只有斯拉夫教士才用这样的声音朗读,这声音能对俄罗斯人的心灵产生不可抗拒的感召力。“全能的上帝,我们的救主!请用仁慈宽厚的目光俯视你恭顺的百姓,以仁爱之心倾听我们祈祷,宽恕和保佑我们。敌人发动进攻,骚扰你的土地,欲将整个世界变为废墟;此等不法之徒纠合党羽,意在毁灭你的国家,破坏你的神圣的耶路撒冷以及你所垂爱之俄国:玷辱你的神殿,毁掉祭坛,亵渎我们的圣物。上帝啊,此类罪人将逞强显能到何时?将胡作非为到何时?

“上帝啊!请倾听我们的祷告:请用你的神力激励我们最虔诚的和权利无限的伟大皇帝亚历山大·帕夫洛维奇;请垂念其正直与温和,奖赏其仁慈,促其保护你所垂爱的以色列。请赐福于他的意图、创举和事业;请用你万能的手增强他的国家,帮助他克敌制胜,如同摩西之战胜亚玛力,基甸之击败米甸人,大卫之杀死歌利亚。请保佑他的军队;请将铜制之强弩授予以你的名义奋起抗敌勇士之手,并给以战斗的力量。请手执武器和盾牌前来助我,使图谋加害于我的人受到羞辱和遭到可耻失败,愿彼等在你忠实的战士面前如同风中尘沙,愿你强有力的天使羞辱彼等,将其驱逐;愿彼等在不知不觉之中陷入罗网,暗中施诡计结果将自作自受;愿彼等跪倒在你的仆人脚下,任凭我们践踏。主啊!你无须费力,无论多少人均能拯救;你是上帝,常人无法违抗你。

“我们在天上的父!你永远宽厚仁慈:不要不理睬我们,不要厌恶我们的卑微,请以慈悲为怀宽恕我们,宽厚地看待我们的违规行为和罪孽。请为我们创造纯洁的心,复活我们正义的精神;请增强我们对你的信仰,给我们以希望,激励我们相亲相爱,用团结一致的精神武装我们,以保卫你赐予我们和我们祖先的土地,不让罪人们支配你所降福的人的命运。

“我们的主啊,我们信仰你,我们指望你,不要让我们想得到你的恩赐的期望落空,请显现吉兆,让仇恨我们和我们的东正教信仰的人见了蒙受耻辱和灭亡;让万邦皆知,你是上帝,我们是你的仆人。主啊,请你就给我们以恩赐,使我们得救;请以你的恩赐振奋你的仆人的心;请打击我们的敌人,将其立刻击倒在你的忠实仆人的脚下。你是一切寄希望于你的人的庇护者、救助者和胜利的赐予者,光荣归于你,归于圣父、圣子和圣灵,世世代代,直到永远。阿门。”

娜塔莎正处于敞开心扉的状态中,这个祷文对她产生了强烈的作用。她倾听着祷文中每一句关于摩西战胜亚玛力、基甸打败米甸人和大卫杀死歌利亚以及关于要破坏你的耶路撒冷的话,心里满怀着柔情和热忱祈求着上帝;但是并不非常明白她在这祷告里祈求的是什么。她全心全意地参与祈求复活正义的精神,增强心中的信仰和希望,激励人们相亲相爱。但是她不能祈求把自己的敌人踩在脚下,因为在这之前的几分钟她还希望有更多的敌人,以便爱他们,为他们祷告。但是她也不能怀疑这跪着读的祷文的正确性。她想到敌人因他们的罪孽而受惩罚,尤其是想到她也因自己的罪孽而受罚,觉得心中有一种虔敬而又不安的畏惧,便祈求上帝宽恕他们所有的人和她自己,赐予他们大家和她以平静幸福的生活。她觉得上帝听得到她的祷告。

十九

皮埃尔自从他从罗斯托夫家出来,回忆着娜塔莎感激的目光,仰望天空的彗星的那一天起,就觉得他看到了某种新的东西,于是思想上便不再出现那个总是折磨着他的问题,即关于人世间的一切徒劳无益和极不理智的问题。以前,任何事情做到一半,他都会出现“为了什么?干什么用?”这个可怕的问题,现在取代它的不是另一个问题,也不是对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关于她的想法。不管他听见什么还是自己进行无聊的谈话,不管他读什么还是听说某种卑鄙和毫无意义的行为,他都不像以前那样大吃一惊了;他不再问自己,既然一切都那么短暂和不可知,人们为什么还那么忙忙碌碌,但是他回想起他最后一次看到她时的那种样子,他的所有怀疑都消失了,这不是因为她回答了他心里常常出现的问题,而是因为一想起她就立即进入了精神活动的另一个光明的领域,其中没有正确或有过错之分;进入了值得在其中好好生活的美和爱的领域。不管他在生活中看到什么卑鄙的事,他都对自己说:

“即使某某人盗窃了国家和沙皇的财富,国家和沙皇仍给他以荣誉;她昨天对我笑了笑,请我去看她,我爱她,不过无论是谁永远不会知道这一点。”他想道。

皮埃尔还是那样经常去参加社交活动,酒还是喝得很多,还过着那种无所事事的懒散的生活,因为除了在罗斯托夫家消磨时间外,还应当消磨其余的时间,而他的老习惯和在莫斯科结识的人不可抗拒地吸引着他去过那样的生活。但是最近,从战场上不断传来愈来愈令人忧虑的消息,同时娜塔莎的身体开始恢复了,她不再在他的心中引起以前的那种关切怜悯的感情,他却产生了一种他愈来愈弄不明白的不安情绪。他感觉到他现在的这种状况不会延续多久,一场将要改变他的整个生活的灾难正在到来,同时他焦急地在各种事物上寻找这场日益临近的灾难的预兆。共济会的一个师兄弟告诉了皮埃尔从圣约翰的《启示录》中得出的关于拿破仑的预言。

《启示录》第十三章第十八节说:“在这里有智慧。凡有聪明的,可以算计兽的数目,因为这是人的数目,他的数目是六百六十六。”

这一章的第五节说:“又赐给他说夸大亵渎话的口,又有权柄赐给他,可以任意而行四十二个月。”

法文字母同犹太人的数字按照前九个字母表示个位数、其余字母表示十位数的方式排列,那么各个字母的数值如下:

abcdefghiklmnop

123456789102030405060

qrstuvwxyz

708090100110120130140150160

按照这个字母表,l'empereurnapoleon(拿破仑皇帝)这个词组中各个字母的数值的总和为六百六十六,因此拿破仑就是《启示录》所预言的那个兽。此外,再按照这个字母表,quarantedeux(四十二),即表示那个兽“说夸大亵渎话”的极限的词组,其中各个字母的数值的总和又等于六百六十六,由此可以得出结论,拿破仑已在一八一二年到了掌权的极限,因为这一年这位法国皇帝已过了四十二岁。这个预言使皮埃尔感到很惊讶,经常给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是什么给这个兽即拿破仑掌权规定了极限,并力图用计算各个词的字母的数值的同样方法,找出这个他感兴趣的问题的答案。皮埃尔写下了这个问题的两个答案:l'empereuralexandre(亚历山大皇帝)和lanationrusse(俄罗斯民族)。他计算了各个字母的数值,但是总数不是大大超过六百六十六就是少于六百六十六。有一次,他在作这样的计算时,写下了自己的名字:comtepierrebesouhoff(皮埃尔·别祖霍夫伯爵);数值的总和也差得多。他改变了拼写法,把其中的s改为z,加上了de,再加上冠词le,仍没有得到预想的结果。于是他想到,如果他探讨的问题的答案就在他的名字之中,那么在答案里一定要说他属于哪个民族。他写了lerussebesuhof(俄罗斯人别祖霍夫),计算结果得出的总数是六百七十一,只多了五;而表示五的字母“e”,也就是在l'empereur前的冠词中省略的那个“e”。于是皮埃尔也把“e”省略了,虽然这样做是不对的,他把所寻找的答案写成l'russebesuhof,正好等于六百六十六。这个发现使他非常激动。他不知道他自己是如何和通过何种联系同《启示录》里预言的伟大事件连在一起的;但是他一刻也不怀疑这种联系的存在。他对罗斯托娃的爱,敌基督,拿破仑的入侵,彗星,六百六十六,l'empereurnapoleon和l'russebesuhof——所有这一切合在一起,想必会发展成熟起来,突发出来,把他从那个他觉得自己已陷入的莫斯科习气的空虚无聊的怪圈里解脱出来,引导他去建立伟大的功勋和争取巨大的幸福。

在读祷文的那个星期日的前一天,皮埃尔答应给罗斯托夫一家人带来他将从他的老熟人拉斯托普钦伯爵那里要来的告俄国民众书以及从军队得到的最新消息。早晨他到拉斯托普钦伯爵那里去时,碰到了刚从军队来的信使。

这个信使是皮埃尔的一个熟人,常参加莫斯科的各种舞会。

“看在上帝分上,您能不能给我帮点忙?”信使说,“我带来了满满一口袋家信。”

在这些信中有尼古拉·罗斯托夫给他父亲的信。皮埃尔拿了这封信。此外,拉斯托普钦伯爵给了皮埃尔刚印好的皇上告莫斯科民众书、给军队下达的最新命令和他自己新写的传单。皮埃尔看了看给军队的命令,他在一项命令里所附的伤亡和获奖人员的通报中找到了尼古拉·罗斯托夫的名字,尼古拉因在奥斯特罗夫纳战斗中作战英勇而获四级格奥尔吉勋章,在同一命令中,还任命安德烈·鲍尔康斯基公爵为特种步兵团团长。虽然皮埃尔不愿意对罗斯托夫一家提起鲍尔康斯基,但是他忍不住想要告诉他们尼古拉获得奖赏的消息,好让他们高兴高兴,便立即派人把这个命令和信给他们送去,而把告民众书、传单和其余的命令留下,打算自己去吃饭时带去。

和拉斯托普钦伯爵的谈话以及他忧虑焦急的声调,和信使的相遇以及他对军队的糟糕状况的无忧无虑的谈论,关于在莫斯科抓获几个间谍和发现一份说拿破仑有可能在秋天前占领俄国两个京城的传单的传闻,关于皇上明天就要驾临的谈论——所有这一切更加激起了皮埃尔的不安和期待的心情,他从出现彗星、尤其是从开战以来,一直怀有这样的心情。

皮埃尔早就有了去服军役的想法,不过有几件事妨碍他这样做,第一,他是共济会的会员,对它宣过誓,而共济会宣扬永久和平和消灭战争;第二,他看到大批穿上军装和宣扬爱国主义的莫斯科人,不知为什么羞于采取这样的步骤。而他没有实现服军役的意图的主要原因在于他有一种模糊的想法,似乎觉得他l'russebesuhof具有兽的数值六百六十六以及他将参与结束那个说夸大亵渎话的兽的权力的伟大事业,这两点都是永远不变地决定了的,因此他不必采取任何行动,只要等待应当发生的事就行了。

二十

在罗斯托夫家,这一天如同平常每个星期日一样,有一些故交密友来吃饭。

皮埃尔来得早些,想单独同他们谈一谈。

皮埃尔在这一年里发胖了,要是他个子不那么高,四肢不那么发达,要是他的体力不大得足以轻松自如地支撑他肥胖的身躯,那么就会显得是畸形的了。

他喘着粗气,低声嘟囔着,上了楼梯。他的车夫已经不问要不要等他了。他知道,伯爵到罗斯托夫家来,就会待到十一二点。罗斯托夫家的仆人们高兴地跑过来替他脱斗篷,接过手杖和帽子。皮埃尔按照俱乐部的习惯,把手杖和帽子留在前厅里。

他在罗斯托夫家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娜塔莎。在看到她之前,在前厅里脱斗篷时,他已听到了她的声音。她在大厅里唱视唱练习曲。他知道她自从生病以来没有唱歌,因此听到她唱感到惊奇和高兴。他轻轻打开门,看见娜塔莎身穿做日祷时穿的淡紫色衣服在屋里边走边唱。当他开门时,她正背冲着他,而当她突然转过身来看见他胖胖的、带着惊奇表情的脸时,她的脸红了,快步走到他面前。

“我想再试着唱一唱。”她说。“这毕竟是一件正经事。”她加了一句,仿佛是在为自己辩解似的。

“好极了。”

“您来了,我很高兴!我今天是多么幸福啊!”她还像以前那样兴奋地说,皮埃尔很久没有看见她的这种样子了。“您知道,尼古拉获得了格奥尔吉十字勋章。我为他感到非常骄傲。”

“当然啰,那命令是我派人送来的。好吧,我不打扰您了。”他又说了一句,就想要到客厅去。

娜塔莎拦住了他。

“伯爵,怎么样,我唱得很糟吗?”她涨红了脸问,用询问的目光注视着皮埃尔。

“不……为什么?恰恰相反……但是您为什么这样问我?”

“我自己也不知道,”娜塔莎很快地回答道,“但是我不愿意做任何您不喜欢的事。我在所有事情上都相信您。您不知道,您对我来说是多么的重要,您为我做了多少事!……”她说得很快,没有发觉皮埃尔听见这些话时脸红了。“在那个命令里我也看见有他,鲍尔康斯基(她很快地低声说出这个名字),他在俄国,又去服役了。您怎么认为,”她说得很快,看来急于说出心里的话,因为她担心自己没有足够的力气把它说完,“他到时候会原谅我吗?他会不会对我抱有恶意?您怎么认为?您怎么认为?”

“我认为……”皮埃尔说。“他没有什么可原谅的……要是我处在他的地位上……”皮埃尔根据回忆,立刻想起了那天的情景,当时他在安慰她时对她说,如果他不像现在这样,而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而且是一个自由的人,那么他将跪下来向她求婚,想到这里,他心中又充满了那种怜悯、温柔和爱慕的感情,那些话又到了他的嘴边。但是娜塔莎没有给予他说出来的时间。

“而您——您,”她说,异常高兴地说出“您”这个词,“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不知道还有比您更善良、更宽宏大量和更好的人,而且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人。如果当时没有您在,现在也一样,我真不知道我会怎么样,因为……”眼泪突然涌出了她的眼眶;她转过头去,把乐谱举到眼前,唱了起来,又开始在大厅里来回走动。

这时彼佳从客厅里跑出来。

彼佳这时已是一个相貌俊美、面色红润的十五岁少年,长着红红的厚嘴唇,那模样很像娜塔莎。他正准备要考大学,但是最近和同学奥博连斯基一起暗地里决定去当骠骑兵。

彼佳是跑出来找他的同名者商量事情的。

他曾托皮埃尔打听一下,部队会不会收他当骠骑兵。

皮埃尔在客厅里走着,没有听彼佳说话。

彼佳拉了拉他的手,以便引起他的注意。

“我的事怎么样了,彼得·基里雷奇?看在上帝分上!只能指望您了。”彼佳说。

“对了,你托的事。想当骠骑兵?我去说,我去说。今天就去说。”

“怎么样,亲爱的,怎么样,拿到宣言了吗?”老伯爵问。“伯爵夫人在拉祖莫夫斯基家的教堂里做日祷时,听了新的祷文。听她说,写得很好。”

“拿到了。”皮埃尔回答道。“明天皇上就到……举行了一次特别贵族会议,据说一千人要抽十人去当兵。对了,我应该向您表示祝贺。”

“是的,是的,感谢上帝。那么,军队有什么消息吗?”

“我们又撤退了。听说已到了斯摩棱斯克附近。”皮埃尔回答。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伯爵说。“宣言在哪里?”

“告民众书!啊,对了!”皮埃尔开始在衣兜里寻找起来,但是没有能找到。他拍着衣兜,吻了吻进屋来的伯爵夫人的手,不安地回头看看,显然是在等娜塔莎,这时娜塔莎不再唱了,但也没有进客厅来。

“说真的,不知道把它塞到哪里去了。”他说。

“瞧他,总是丢三落四的。”伯爵夫人说。

娜塔莎脸上带着温和而兴奋的表情进了客厅,坐了下来,默默地望着皮埃尔。她一进屋,在这之前脸色阴沉的皮埃尔突然容光焕发,他在继续寻找文件的同时,朝她看了几次。

“说真的,我忘在家里了,我回去一趟。一定……”

“那就赶不上午饭了。”

“唉,车夫又走了。”

但是,到前厅去找文件的索尼娅,在皮埃尔的帽子里找到了,原来他小心地把文件藏到帽褶里了。皮埃尔马上就想拿过来读。

“不,吃完午饭再读吧。”老伯爵说,看来他预计读这文件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

在吃午饭时,大家喝香槟酒祝新的格奥尔吉勋章获得者身体健康,申升讲了城里的各种新闻,例如老格鲁吉亚公爵夫人生了病,梅蒂维埃从莫斯科失踪,有人把一个德国人带到拉斯托普钦那里,对他说,这是一个香菇(拉斯托普钦伯爵本人这样说),拉斯托普钦伯爵下令把他放了,对老百姓说,这不是香菇,只不过是一个德国老蘑菇。

“在抓人了,在抓人了,”伯爵说,“我对伯爵夫人说,要她少说点法语。现在不是时候。”

“听说了吗?”申升说。“戈利岑公爵请了俄国老师,正在学习俄语,——在街上说法语成了危险的事情了。”

“怎么样,彼得·基里雷奇伯爵,到征集民兵时,您也得跨上战马吧?”老伯爵问皮埃尔。

在这一天吃饭时,皮埃尔沉默寡言,若有所思。在老伯爵这样问时,好像没有听明白一样,朝他看了一眼。

“是的,是的,要上战场,”他说,“不!我算是什么军人!不过一切都很奇怪,都很奇怪!就是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不知道,我对打仗毫无兴趣,但是在目前这样的时候谁也不能对自己负责了。”

午饭后,老伯爵安安稳稳在圈椅里坐好,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叫以朗诵得很好而出名的索尼娅读告民众书。

“告故都莫斯科民众书。

“敌人以强大兵力入侵俄国。他们前来践踏我们亲爱的祖国。”索尼娅用她尖细的嗓子很卖力气地读着。老伯爵闭上眼睛听着,听到某些段落时急促地喘着气。

娜塔莎挺直身子坐着,用仔细观察的目光时而看看父亲,时而看看皮埃尔。

皮埃尔感觉到她投过来的目光,竭力不回头看。伯爵夫人听到宣言中每一个慷慨激昂的语句,不以为然地和生气地摇摇头。她在所有这些词句中只看到一点,即她儿子遭受的危险还不会很快过去。申升撇撇嘴,露出讽刺的微笑,显然准备嘲笑任何一个可以嘲笑的对象:嘲笑索尼娅的朗诵,嘲笑伯爵要说的话,如果没有更好的借口,甚至嘲笑告民众书本身。

在读了关于俄国遭受的危险,关于皇上对莫斯科、尤其是对著名的贵族寄予的希望的段落后,索尼娅用颤抖的声音读了最后的几句话,她声音颤抖主要是由于大家都在注意地听她读,心里很紧张,这几句话是:“朕将立即亲自到首都和全国其他地方的民众中去,进行商讨,指导所有的民兵,既指导目前正在阻击敌人的民兵,也指导为打击任何侵犯我国土之敌而能组建的民兵。敌人妄图毁灭我们,就让这毁灭的命运落到他们自己头上吧,让摆脱了奴役的欧洲赞美俄罗斯的英名吧!”

“说得好极了!”老伯爵喊道,他睁开湿润的眼睛,几次中断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仿佛有人把一个装着醋酸盐的瓶子举到他鼻子前似的。“只要皇上说一声,我们就舍得牺牲一切,什么也不吝惜。”

申升还没有来得及说出他准备好的讽刺伯爵的爱国主义的笑话,娜塔莎就从座位上跳起来,跑到父亲跟前。

“我们的这个爸爸多么可爱啊!”她亲吻着父亲说,又朝皮埃尔看了一眼,不自觉地摆出撒娇的样子,她精神振作起来后,恢复了这样的姿态。

“真是一个女爱国者!”申升说。

“完全不是女爱国者,只不过是……”娜塔莎生气地说。“您觉得一切都很可笑,而这完全不是说着玩的……”

“什么说着玩的!”老伯爵重复说。“只要他说一句话,我们大家一起上……我们可不是那些德国人……”

“您注意到没有,”皮埃尔说,“那上面说:‘进行商讨’。”

“不管那里说要进行什么……”

这时谁也没有注意的彼佳走到父亲跟前,满脸通红,用时粗时细的正在变音的嗓音说:

“现在,爸爸,我全说了吧——也要对妈妈说,不管怎么样——我坚决要求你们放我去从军,因为我不能……就这样……”

伯爵夫人惊恐地两眼望天,举起双手轻轻一拍,生气地朝丈夫转过身来。

“瞧你说呀说,说出事情来了吧!”她说。

伯爵立刻恢复了平静。

“好了,好了。”他说。“瞧,又出来了一个军人!别胡闹:还得好好上学。”

“这不是胡闹,爸爸。费佳·奥博连斯基年纪比我还要小,他也要去,而主要的,我什么也学不进去,在这……”彼佳停住了,脸红得冒出了汗,但还是往下说,“在这祖国处在危险之中的时候。”

“够了,够了,胡闹……”

“您自己不是说我们可以牺牲一切吗?”

“彼佳,我对你说,住嘴。”伯爵喊道,同时转过头来看看妻子,这时伯爵夫人脸色苍白,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小儿子。

“我对你们说了。彼得·基里雷奇也要说……”

“我对你说,全是胡扯,乳臭未干,就想去从军!就这样,就这样,我对你说。”于是伯爵拿起文件往外走,大概他打算到书房后在午休前再读一遍。

“彼得·基里洛维奇,这么着,咱们去抽袋烟……”

皮埃尔处于困窘和犹豫不决之中。娜塔莎的那双异常明亮和充满活力的眼睛不断地和非常亲切地看着他,使他处于这样的状态。

“不,我似乎该回家了……”

“怎么要回家,晚上您不是想待在我们这里吗?……再说您又不常来了。而我的这一位……”伯爵指着娜塔莎温和地说,“只有您在的时候才高兴……”

“是的,我忘记了……我一定得回家去……有事……”皮埃尔急忙说。

“那就再见啦。”伯爵说,出了客厅。

“您为什么要走?您为什么心情不好?为什么?……”娜塔莎问皮埃尔,挑衅似的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爱你!”他想要说,但是他没有说出口,一时脸红得要落泪,便垂下了眼睛。

“因为我最好少到您这里来……因为……不,只不过因为我有事。”

“为什么?不,您说。”娜塔莎想要坚决地说,但是突然停住了。他俩惊恐而又困惑地相互对视着。他想要笑笑,但是笑不出来,因为他的笑容所包含的是痛苦,于是他默默地吻了吻她的手,出去了。

皮埃尔暗自决定不再到罗斯托夫家去了。

二十一

彼佳在遭到坚决拒绝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抱头痛哭。后来当他一言不发,脸色阴沉,眼睛哭得红红地出来喝茶时,大家装出什么也没有看见的样子。

第二天皇上到了。罗斯托夫家的几个家奴请求准许他们去看一看沙皇的模样。在这天早晨,彼佳穿衣服穿了很长时间,像大人一样梳头和整好衣领。他对着镜子皱皱眉头,做各种姿势,耸耸肩,最后没有告诉任何人,戴上帽子,竭力不引起人们注意,出了后门。彼佳决定直接去皇上待的地方,直接向某个侍从(彼佳觉得皇上周围随时都有很多侍从)解释说,他罗斯托夫伯爵虽然年轻,但是希望为祖国服务,年轻不能成为效忠的障碍,他时刻准备……彼佳在为出门做准备时,想好了许多要对侍从说的委婉动听的话。

彼佳指望他能见到皇上,正是因为他是一个孩子(彼佳甚至认为所有的人会因他年轻而感到惊讶),与此同时,他想通过自己竖着的衣领、梳的发式和庄重缓慢的步态,显示自己是一个老成持重的人。但是他愈往前走,愈受到不断来到克里姆林宫旁的人群的吸引,他也就愈忘记走路要保持成年人的那种庄重和缓慢的步态。快到克里姆林宫时,他已开始担心自己会被人挤伤,于是他坚决地朝两边撑开双肘,摆出威严的样子。到了三位一体门后,虽然他的样子很坚决,但是人们大概不知道他是抱着爱国的目的到克里姆林宫来的,把他挤到了墙边,他只好顺从地站住,只听到马车驶进大门时在拱门下发出的隆隆声。在彼佳的身旁站着一个农妇和仆人、两个商人和一个退伍的士兵。彼佳在门里站了一些时候,没有等到所有马车全都过去,就想抢先往前走,双肘使劲地往两边撑;站在他对面的农妇最先受到他的推搡,便生气地朝他喊道:

“喂,小少爷,你干吗推人,你看,大家都站着。有什么好挤的!”

“那就大家都挤吧。”仆人说,他也开始用双肘往两边撑,把彼佳挤到了门洞里的一个散发着臭气的角落里。

彼佳用手擦掉脸上冒出的汗,整了整汗湿变软的领子,他在出门前曾把它整得像大人的领子一样好。

彼佳觉得他的外表不整齐,担心这副模样去找侍从,侍从不会让他去见皇上。但是周围很挤,整整衣裳和换一个地方根本不可能。一个坐车经过的将军是罗斯托夫家的熟人。彼佳想请他帮忙,但是又认为这样做不像一个勇敢的男子汉。等到所有的马车过去后,人群拥了上来,也把彼佳挟带到已站满人的广场上。不仅在广场上,而且在斜坡上,屋顶上,到处都是人。彼佳一到广场上,就清楚地听见整个克里姆林宫的钟声和人们欢快的说话声。

在一段时间内广场内比较松动,突然所有的人都摘下帽子,朝前面某个地方跑过去。彼佳被挤压得喘不过气来,大家都喊了起来:“乌拉!乌拉!乌拉!”彼佳踮起脚,被推着夹着,除了周围的人外,什么也看不见。

在所有人的脸上都有一种深受感动和欢欣鼓舞的共同表情。站在彼佳身旁的一个女商人放声大哭,眼泪从她的眼睛里直往下流。

“父亲,天使,我的爷!”她一面说,一面用手指擦着眼泪。

“乌拉!”四面八方都在高喊着。

人群在原地停了一会儿;但是接着又朝前拥了。

彼佳不顾一切地咬紧牙关,像野兽似的瞪大眼睛,双肘往两边推搡着,嘴里喊着“乌拉”拼命向前冲,仿佛他在这时想要把自己和所有的人统统打死似的,然而在他两边的人脸上带着同样的野兽般的表情和同样喊着“乌拉”朝前挤。

“这才是皇上的气派!”彼佳想。“不,我不能亲自向皇上提出请求,那样做太放肆了!”尽管他还是拼命地朝前挤,但是在他面前的人背后闪现出了一片空地,那里有一个铺着红毯的通道;这时人群开始往后退(在前面,警察正在推开与经过的队伍靠得太近的人;皇上正从皇宫里到圣母升天教堂去),突然彼佳一侧的肋骨被猛撞了一下,整个人被紧紧地挤压住,霎时间他两眼发黑,失去了知觉。当他醒过来时,一个身穿破旧的蓝色长袍、脑后有一绺白发的神职人员,大概是一个教会执事,一只手搀住他,另一只手阻挡着挤过来的人群。

“把这位小少爷挤伤了!”教会执事说。“怎么能这样呢!……轻一点……挤伤人了,挤伤人了!”

皇上进了圣母升天教堂。人群又散开了,于是教会执事把脸色苍白、呼吸困难的彼佳往炮王那里带。几个人很可怜彼佳,突然整个人群朝他拥过来,在他周围又拥挤起来。离得近一些的人主动照料他,替他解开上衣,把他抱到大炮上,并且责备那些挤压他的人。

“这样会把人挤死的。这算什么呀!简直像行凶杀人一样!瞧这可怜的孩子,脸白得像纸一样。”人们七嘴八舌地说。

彼佳很快清醒过来了,脸上又有了血色,也不再痛了,这件暂时的不愉快的事使他得到了大炮上的一个位置,他希望能从这里看到准会往回走的皇上。彼佳现在已不想提出请求的事了。他只要能看见皇上,就会认为自己是一个幸福的人!

在圣母升天教堂做礼拜——迎接皇上驾临和庆祝与土耳其签订和约的祈祷合在一起——时,人群散开了;出现了一些叫卖克瓦斯、蜜糖饼干和彼佳特别喜欢吃的带罂粟花籽的馅饼的小贩,又可以听见平常的谈话声,一个女商贩让大家看她的那条被撕破的披巾,说她买这条披巾花了很多钱;另一个女商贩说,现在所有丝绸料子都涨价了。救彼佳的教会执事在和一个官员谈论今天某人和某人同至圣者一起主持礼拜。教会执事把“会同”一词说了几遍,彼佳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两个年轻的小市民在和几个嗑榛子的年轻女仆调笑。所有这些谈话,尤其是与女仆的调笑,对彼佳这样年龄的人是有特殊吸引力的,可是现在并不引起他的兴趣;他坐在大炮的高处,想起皇上和自己对皇上的爱,心里仍然很激动。在他被挤伤时产生的疼痛和恐惧的感觉与欢欣鼓舞的感觉同时并存,更使他意识到这一时刻的重要性。

突然从河岸那边传来了炮声(这是庆祝与土耳其人签订和约的礼炮),于是人群迅速朝那里拥去——想看看如何放礼炮。彼佳也想往那里跑,但是主动担当起保护这位小少爷责任的教会执事不放他去。炮声还在响着,这时从圣母升天教堂里跑出一群军官、将军和宫廷侍从,随后又出来另一些人,他们走路已不那么急急忙忙了,人们又摘下了帽子,那些跑去看大炮的人又跑了回来。最后从教堂的门里出来了四个身穿制服、佩戴绶带的男人。“乌拉!乌拉!”人群又欢呼起来。

“哪一个?哪一个?”彼佳用哭泣的声音问自己周围的人,但是谁也没有回答他;大家看得太全神贯注了,于是彼佳在这四个人当中挑了一个,他的眼睛被欢乐的泪水蒙住看不清挑中的人,他仍然把全部热情倾注在此人身上,虽然此人并不是皇上;彼佳发狂似的喊起“乌拉”来,并且决定,不管他要付出多少代价,一定要成为一个军人。

人群跟在皇上后面跑,一直把他送到皇宫里,然后开始散了。时间已经很晚了,彼佳什么也没有吃,汗像水一样往下流;但是他不回家,而是和人数已明显减少、但是还相当大的人群一起站在皇宫前,在皇上进餐时望着皇宫的窗户,还等待着什么,既羡慕坐车前去与皇上共进午餐的达官贵人们,也同样羡慕那些在窗口闪动着侍候进餐的宫廷仆役们。

在皇上进餐时,瓦卢耶夫往窗外看了一眼说:

“民众仍然希望能见到陛下。”

午餐已经结束了,皇上站起身来,吃着最后的一块饼干,到了阳台上。人群朝阳台拥过来,彼佳就在这人群的中央。

“天使,父亲!乌拉,我的爷!……”人们和彼佳高喊着,几个农妇和某些比较脆弱的人,其中包括彼佳,幸福得哭了起来。皇上手里拿着的一块相当大的吃剩的饼干碎了,落到阳台的栏杆上,又从栏杆落到地上。一个身穿紧腰长外衣的车夫离得最近,他朝这块饼干扑过去,抓住了它。人群中的几个人朝车夫扑过去。皇上发现这种情况,吩咐给他端来一盘饼干,开始从阳台上往下扔饼干。彼佳两眼充血,被挤伤的危险更激起了他的热情,他一下子朝饼干扑了过去。他并不知道为了什么,但是觉得需要从皇上手里拿到一块饼干,需要做到不退让。他扑过去时撞倒了一个去抓饼干的老太婆。老太婆倒在地上(她去抢饼干,但是手没有够到),然而不肯认输。彼佳用膝盖顶开她的手,抓住了饼干,仿佛担心落后似的,又喊起“乌拉”,不过嗓子已经哑了。

皇上走了,在这之后,大部分人开始散了。

“我就说过,需要再等一等——果然等着了。”在人群里到处都在高兴地说着。

不管彼佳感到如何幸福,他知道这一天的欢乐结束了,该回家了,心中仍然觉得闷闷不乐。彼佳从克里姆林宫出来没有回家,而去找奥博连斯基,他的这个十五岁的同学也要去从军。回家后,他坚决地和斩钉截铁地宣布,如果不让他去,他就逃走。第二天,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虽然没有完全答应,但是已在打听能否把彼佳安排在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

二十二

在这之后的第三天,即十五日的早晨,在斯洛博达宫附近停着无数辆马车。

各个大厅里挤满了人。聚集在第一个大厅里的是穿制服的贵族,而聚集在第二个大厅里的则是佩戴奖章、留着大胡子和身穿蓝色长衫的商人。在贵族会议大厅里,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在皇上画像下面的大桌子旁,在高背椅子上坐着最重要的高官显贵;但是大多数人都在大厅里走动着。

这里所有的贵族,以前皮埃尔每天或在俱乐部里或在家里都曾见过,现在他们都穿着制服,有的人穿的是叶卡捷琳娜时代的,有的人穿的是保罗时代的,有的人穿的是新的、亚历山大时代的,还有的人穿一般的贵族制服,所有制服的共同特点,就是给这些年老的和年轻的人,给各种各样相互熟悉的人增添一种奇特和古怪的色彩。特别给人以深刻印象的是那些老眼昏花、牙齿脱落、头顶光秃、面孔黄肿或者满脸皱纹、瘦骨嶙峋的人。他们大都坐在位置上,默不作声,即使走动和说话,也往往去找年纪较轻的人。如同彼佳在广场上看到的人群的脸上一样,在这些人的脸上也有一个惊人的矛盾的特点:一方面期待着某种重大事情的发生,另一方面又惦记着日常的、昨天的事情——波士顿牌的牌局、厨师彼得鲁什卡的手艺、季娜伊达·德米特里耶夫娜的健康状况等等。

皮埃尔从清早起身上就紧紧裹着已显得瘦了的不合身的贵族制服,来到各个大厅里。他的心情很激动:不仅有贵族,而且有商人等不同等级参加的这次不寻常的会议——三级会议——在他心里勾起了一系列早就抛到一边、但深深印在心中的想法,使他想起了社会契约和法国革命。他在告民众书里读到皇上即将驾临首都与民众进行商讨这样的话,更使他确信这个观点是正确的。他认为从这一点来看,他早就期待的某种事情快要到来了,便到各处走走,观察着,倾听着人们的谈话,但是哪里也没有发现他感兴趣的思想的表现。

宣读了皇上的宣言,引起了一阵欢呼,接着大家一面谈论着,一面散开了。除了平常的事外,皮埃尔听见人们在谈论等一会儿皇上进来时首席贵族应该站在哪里,什么时候举行欢迎皇上的舞会,按照各个县分组还是全省一起等等;但是当一谈到战争和召开贵族会议的目的时,这些谈论便变得吞吞吐吐和含糊不清了。大家都更愿意听而不愿多说。

一个威武英俊的中年男子,身穿退役海军制服,正在一个大厅里说什么,他身边围了一些人。皮埃尔走到围住他的人那里,倾听起来。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穿着叶卡捷琳娜时代的督军服,面带愉快的微笑在人群中间走来走去,他和所有的人都认识,也到这群人身旁来听,像平常听人说话时那样和善地笑着,朝说话的人赞许地点点头,以表示同意。这个退役的海军军人说话非常大胆;这可从听他说话的人脸上的表情看出来,也可从皮埃尔认识的温顺平和的人不以为然地走开或表示异议这一点看出来。皮埃尔挤到圈子中间倾听起来,确信说话的人的确是一个自由派,不过是与皮埃尔所想的完全不同的自由派。这个海军军人说话声音洪亮动听,用的是贵族常有的男中音,用悦耳的法语腔发“p”音,常常吞掉辅音,如同喊人“端茶,拿烟袋来!”的声音一样。他说话带有一种放纵和发号施令的习惯。

“就说是斯摩棱斯克人建议皇上组织民兵。难道斯摩棱斯克人的话对我们就是命令吗?一旦莫斯科省的高尚的贵族认为必要,他们能以别的方式向皇上表示自己的忠诚。难道我们忘记了一八○七年的民兵了吗?只不过养肥了吃教堂饭的人和盗贼……”

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甜蜜地微笑着,赞许地点点头。

“怎么,难道我们的民兵有益于国家吗?毫无益处!只会破坏我们的家业。最好还是征兵……不然从战场回来的既不是士兵,也不是庄稼汉,完全是浪荡子。贵族并不怜惜自己的生命,我们将全体出动,还要招募新兵,只要昂上(他把‘皇上’说成‘昂上’)一声令下,我们大家可以为他献出生命。”那个讲话的海军军人慷慨激昂地加了一句。

伊里亚·安德烈依奇高兴得直咽唾沫,推着皮埃尔,但是皮埃尔也想要说话。他挤上前去,心情激动,有话要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激动,同时还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刚要开口,一个站在刚才说话的人身旁的参政员打断了他,此人牙齿已完全掉光,有一张聪明的脸,但是满面怒容。他显然惯于进行辩论和抓住问题,低声地、但是清楚地说了起来。

“我认为,先生,”参政员吧嗒着无牙的嘴说道,“我们被召集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讨论当前怎么做对国家更合适——是征兵还是组织民兵。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对皇上向我们发表的告民众书作出回答。至于是征兵还是组织民兵更为合适的问题,我们让最高当局去审议……”

皮埃尔突然找到了宣泄激愤的机会。他听到这位参政员对目前贵族迫切要做的事发表的四平八稳的和狭隘的看法,决定狠狠地批驳他。皮埃尔走上前去打断参政员的话。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将说些什么,但是热烈地说了起来,有时夹着一些法语和俄语书面语的表达方法。

“请原谅,大人,”他开口说道(皮埃尔和这位参政员很熟,但他认为这里应该用正式的称呼),“虽然我不同意这位先生……(皮埃尔一下子卡壳了。他想要说我尊敬的论敌)这位我尚未能荣幸地认识的先生的意见,但是我认为,贵族阶层除了表示自己的同情和欣喜外,也应讨论我们可以用来帮助祖国的措施。我认为,”他激动地说,“如果皇上发现我们只是一些把自己的农奴献给他的农奴主,发现我们只能充当炮灰,而不能给他献计……献策,那么他本人是会不满意的。”

许多人看到参政员轻蔑的微笑,听到皮埃尔发表的自由言论,便离开了这个圈子;只有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对皮埃尔的话很满意,如同他对海军军人、参政员以及通常对刚听到的话都很满意一样。

“我认为,在讨论这些问题之前,”皮埃尔接着说,“我们应当问一问皇上,恭恭敬敬地请求陛下向我们通报一下,我们有多少部队,我们的军事力量和军队的状况如何,然后……”

但是皮埃尔没有来得及说完这些话,突然从三个方面对他发起了攻击。对他攻击得最厉害的是他的老熟人,平常对他很有好感的玩波士顿牌的牌友斯捷潘·斯捷潘诺维奇·阿普拉克辛。斯捷潘·斯捷潘诺维奇身穿制服,由于他穿着制服,或者由于其他原因,皮埃尔在自己面前看到的仿佛完全是另一个人。斯捷潘·斯捷潘诺维奇脸上突然表现出老年人的恼怒,朝皮埃尔喊叫起来。

“第一,告诉您,我们没有权利向皇上提出这个问题,第二,即使俄国贵族有这个权利,皇上也无法回答我们。部队随着敌军的行动而行动,不断减员和增员……”

另一个说话的人中等身材,四十岁上下,以前皮埃尔曾在茨冈人那里见过他,知道他玩牌玩得不好,现在穿了制服也变了样,他走近皮埃尔,打断了阿普拉克辛的话。

“而且现在也不是发议论的时候,”这个贵族说,“而需要行动,因为战火已烧到了俄国。我们的敌人在前进,想要毁灭俄国,凌辱我们祖先的坟墓,掠走我们的妻子儿女。”这个贵族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脯。“我们大家一齐起来,人人勇往直前,为沙皇父亲而战!”他瞪着充血的眼睛喊道。从人群中传出了几个人的赞许声。“我们俄罗斯人为了保卫自己的信仰、皇上和祖国,毫不吝惜自己的鲜血。如果我们是祖国的儿子,应当不再抱有妄想。我们要让欧洲看看,俄罗斯人怎样起来保卫俄罗斯。”这个贵族大声说道。

皮埃尔想要反驳,但是无法说一句话。他感觉到,他的话不管包含着什么样的意思,都不能像那个慷慨激昂的贵族说的话那样被人们听清楚。

伊里亚·安德烈依奇在围成一圈的人后面表示赞同;有几个人在那贵族快要说完时朝他转过身去,说道:

“说得对!就是这样!”

皮埃尔想要说,他并不反对捐献金钱、农奴和牺牲自己,但是为了做到有补于事,应当了解情况,但是他无法说话。许多人一齐嚷着说着,使得伊里亚·安德烈依奇来不及向所有的人点头表示赞同;人们聚拢来,又分散开,再聚拢来,吵吵嚷嚷地朝大厅,朝那张大桌子走去。皮埃尔不仅未能把话都说出来,而且粗暴地被打断,被推开,好多人不理睬他,仿佛他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一样。这不是由于人们对他说话的内容不满意——在他之后有很多人说话,他的话已被忘记了,而是由于为了振奋人们的精神,需要有明显的爱的对象和明显的恨的对象。皮埃尔成了后一种对象。在那个慷慨激昂的贵族讲话后,有许多人发了言,大家说的是同一个调子。许多人说得很好,很有独特的地方。

《俄罗斯通报》的出版者格林卡被人们认了出来(人群中发出“作家,作家!”的喊声),他说,地狱应当用地狱来反击,他看见过一个在电光闪闪和雷声隆隆时还在微笑的孩子,但我们不要成为这样的孩子。

“是的,是的,在雷声隆隆时!”后排有人用赞同的语气重复说。

人群走到了大桌子前面,那里坐着身穿制服和佩戴绶带、白发苍苍、头顶光亮的七十岁的高官显贵,皮埃尔几乎都看见过这些人如何在家里逗小丑取乐和在俱乐部里玩波士顿牌。人群到了桌旁后还在喧闹。发言者一个接一个,有时两人一起说,他们被后面拥过来的人群挤到椅子的高背上。一些站在后面的人发现发言者有什么话没有说完,便急忙进行补充。另一些人在这又热又挤的大厅里绞尽脑汁,想找点东西赶快把它说出来。皮埃尔认识的那些年老的达官贵人坐在那里时而看看这个人,时而看看那个人,他们之中大部分人的表情只说明一点,即他们觉得很热。然而皮埃尔发现自己很激动,人们一心想显示我们什么都不在乎的共同愿望也感染了他,这种愿望主要通过他们的声音和表情,而不是通过讲话的内容表现出来。他没有放弃自己的看法,但是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有不对的地方,想要进行辩解。

“我只是说,如果我们知道需要什么,我们做的奉献就更相宜些。”他大声说,力图压倒别人的声音。

一个离得最近的小老头朝他看了一眼,但是立刻被桌子另一边的喊声吸引过去了。

“是的,莫斯科将要放弃!它将成为赎罪的牺牲品!”一个人大声喊道。

“他是人类的敌人!”另一个人喊道。“请让我说……先生们,你们把我挤坏了……”

二十三

这时拉斯托普钦伯爵快步经过让开道的贵族面前进了大厅,他下巴突出,眼睛灵活,身穿将军制服,肩上斜披着绶带。

“皇上立刻就到,”拉斯托普钦说,“我刚从那里来。我认为在目前我们所处的情况下,不必多发议论。是皇上把我们和商人召集来的。”拉斯托普钦伯爵说。“那边(他指了指商人待的大厅)将捐献几百万,而我们应做的事是提供民兵和不吝惜自己……这是我们能够做到的最低限度的事!”

坐在桌旁的达官贵人们开始单独进行讨论。会开得非常平静。老人们一个一个地发言,一个人说“同意”,另一个为了话不说得千篇一律,便说“我也是这个意见”等等,在听了刚才的喧闹声后,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甚至觉得有些沉闷。

会议决定让书记起草莫斯科贵族的决议:莫斯科贵族也像斯摩棱斯克贵族一样,千人出十人,并供给全副装备。会议结束后,这些达官贵人仿佛卸下了重担似的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开始在大厅里走动,以便活动活动腿脚,同时顺便挽起一个人的胳膊,和他交谈起来。

“皇上!皇上!”突然叫喊声传遍了各个大厅,所有的人朝门口跑去。

皇上沿着两边站着贵族的宽阔通道进了大厅。所有人的脸上露出敬畏和好奇的神情。皮埃尔站得相当远,不能完全听清皇上的话。他从所听到的话里只听出皇上谈到国家的危险处境,谈到他寄托在莫斯科贵族身上的希望。另一个声音回答皇上说,刚才通过了贵族的决议。

“诸位!”皇上用颤抖的声音说;人群发出了一阵簌簌声,立刻又安静下来了,皮埃尔清楚地听见了深受感动的皇上富有人情味的悦耳的声音,听见他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俄国贵族的忠诚。但是今天它超过了我的预料。我代表祖国感谢你们。诸位,行动起来吧,——时间是最宝贵的……”

皇上停住不说了,人群开始在他周围挤着,四面八方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

“是的,皇上的话……比什么都宝贵。”伊里亚·安德烈依奇在后面哭着说,他什么也没有听到,但是对一切作了自己的理解。

皇上从贵族大厅到了商人大厅。他在那里待了大约十分钟。皮埃尔和别的人一起看见皇上从商人大厅出来时眼里含着感动的泪水。后来才知道,皇上刚开始对商人讲话,眼泪就夺眶而出,他用颤抖的声音把话讲完。在皮埃尔看见皇上时,皇上正好在两个商人陪同下出来。一个是皮埃尔认识的胖胖的包税人,另一个是商人的首领,黄瘦的脸,尖下巴颏。两人都在哭。那个瘦子含着眼泪,而胖胖的包税人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嘴里反复地说:

“陛下,把生命和财产都拿去吧!”

皮埃尔此刻没有任何别的想法,一心只想表明他什么也不在乎,准备牺牲一切。他觉得他的有立宪倾向的言论是不对的;他寻找着改正的机会。当他听说马莫诺夫伯爵打算提供一个团时,便立即向拉斯托普钦伯爵表示,他愿出一千个人和提供他们的全部给养。

老罗斯托夫无法平静地向妻子说这些事,他边说边哭,立刻同意了彼佳的请求,并亲自去替孩子报名。

第二天,皇上走了。所有召集起来的贵族都脱下了制服,又各自回到家里和俱乐部里,唉声叹气地吩咐管家们去办关于民兵的事,并为他们自己所做的事感到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