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拿破仑之所以和俄国开战,是因为他不能不去德累斯顿,不能不因受到尊重而昏昏然,不能不穿上波兰军服,不能不沐浴在六月的晨光中而心生非分之想,不能克制自己而不在库拉金面前、后来在巴拉绍夫面前发火。
亚历山大之所以拒绝进行任何谈判,是因为感到他个人受到了侮辱。巴克莱·德·托利竭力以最好的方式指挥军队,是为了恪尽自己的职责和赢得伟大统帅的荣誉。罗斯托夫之所以骑着马冲向法国人,是因为他忍不住要沿着平坦的田野奔驰。所有数不清的人,这场战争的参加者都是这样按照自己个人的禀性、习惯、条件和目的而行动的。他们惧怕、有虚荣心、高兴、愤怒、爱发议论,都认为他们知道他们做的事,知道他们那样做是为了自己,其实他们都不由自主地充当着历史的工具,做着他们自己并不知道、但我们却一目了然的工作。所有从事实际工作的活动家的命运一直都是如此,他们在人的阶梯上站得愈高,就愈不自由。
现在,一八一二年的活动家们早已离开了自己的位置,他们个人的欲望已经消失得不留一点痕迹,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只是那个时代历史的结果。
但是,假定说欧洲人必定会在拿破仑的统率下深入俄国腹地并在那里灭亡,那么对我们来说,参加这场战争的人的整个自相矛盾的、毫无意义的、残酷的活动就变得可以理解了。
天意迫使所有这些人在努力实现自己的个人的目标的同时,促进一个巨大的结果的形成,对这个结果,无论是谁(无论是拿破仑还是亚历山大,也无论是战争参加者中较小的人物)事前都一无所知。
现在我们已清楚知道,一八一二年法国军队覆灭的原因是什么。谁也不会争论,拿破仑的法国军队覆灭的原因一方面是它进入俄国腹地时间太晚,而且未做过冬的准备;另一方面是由于它焚烧俄国城市,在俄国民众中激起了对敌人的仇恨,使战争具有新的性质。但是,当时谁也没有预见到,这支世界上最好的、由最优秀的统帅指挥的拥有八十万人马的军队,在与比它弱一倍、既没有经验又由没有经验的统帅指挥的俄国军队交锋中会归于灭亡(现在看来这已经很明显了);不仅谁也没有预见到这一点,而且俄国人所作的一切努力常常旨在阻碍这个惟一能拯救俄国的事情的实现,而法国人虽然有经验,又有拿破仑的所谓军事天才,他们却尽一切努力,到夏末把战线拉长到莫斯科,也就是说,做了必然会使他们灭亡的事。
在研究一八一二年的历史著作中,法国的作者们总是津津乐道,说什么拿破仑感觉到了拉长战线很危险,他寻找着战机,说什么他的元帅们劝他到斯摩棱斯克后停止前进,并引用其他类似的论据来证明,似乎他们当时已明白了战局的危险性;而俄国的作者们更是喜欢说,从战争一开始就有引诱拿破仑深入俄国内地的斯基泰战争计划,有人说这计划是普弗尔制订的,有人说是某个法国人制订的,有人说是托尔制订的,有人则说是亚历山大皇帝亲自制订的,指出了各种笔记、草案和书信,其中确实隐隐约约地提到要采取这样的行动方式。但是所有这些隐隐约约地说明对发生的事已有预见的说法,无论是法国人的还是俄国人的,现在之所以把它们摆出来,只是因为发生的事件证明它们是正确的。假如事件没有发生,那么这些说法已被忘记了,正如当时流行的千千万万相反的说法和推测因为不正确而被忘记一样。关于正在发生的每个事件的结局,通常都有许许多多推测,不管事件最后是如何结束的,总可以找到这样的人,他们会说“我当时就已说过,这事将会这样”,完全忘记了在无数的推测中有过完全相反的说法。
关于拿破仑意识到拉长战线的危险和关于俄国方面诱敌深入的推测,显然属于这一类,历史学家们只能非常牵强地说拿破仑和他的元帅有过这样的想法,说俄国的军事长官们有过这样的计划。所有的事实都完全与这样的推测相抵触。在战争的整个期间,俄国人不仅不愿意引诱法国人深入俄国内地,而且尽一切努力想在法国人一进入俄国领土时就把他们阻挡住;而拿破仑不仅不害怕拉长战线,而且为他的胜利,为每前进一步而高兴,不像以前的历次战役那样,急于寻找战机。
在战争刚开始时,我们的军队是被分割的,我们力图达到的惟一目的在于使它们会合,虽然部队会合对撤退和诱敌深入并不有利。皇上待在军中,是为了鼓舞部队捍卫每一寸俄国土地,而不是为了撤退。按照普弗尔的设计建造了巨大的德里萨营地,并不打算进一步后退。皇上为每一步后退而责备各军的总司令们。对皇上来说,不仅莫斯科被焚,就连撤退到斯摩棱斯克也是不可思议的,而当部队会师时,皇上对斯摩棱斯克沦陷和被焚而没有在它城外进行一场决战非常生气。
皇上是这样想的,而俄国军事长官和所有俄罗斯人一想到我军在向内地撤退,更加气愤。
拿破仑把俄国军队分割开后,向俄国内地推进,放过了几个战机。八月,他到了斯摩棱斯克,考虑的只是如何继续前进,虽然现在我们看到,对他来说,继续前进显然是致命的错误。
事实清楚地说明,拿破仑没有预见到向莫斯科推进的危险,亚历山大和俄国军事长官们当时也没有想到要引诱拿破仑深入,他们考虑的是相反的事情。拿破仑深入国家内地不是由于谁有这个计划(谁也不相信有这种可能),而是参加战争的人们勾心斗角的行为、各种不同目的和愿望进行复杂斗争的结果,这些人并没有猜到必然会发生什么事,也没有猜到惟一能拯救俄国的是什么。一切都是无意之中发生的。军队在战争开始时被分割。我们千方百计地让它们会合,目的显然是想进行决战和阻止敌人进攻,但是在作会合的努力时,避免与强大的敌人交战,不由自主地呈锐角形后退,把法国人引到了斯摩棱斯克。但是只说我们呈锐角形后退还不够,因为法国人在我们两支军队之间前进,使这个锐角的角度变得更小,而我们之所以进一步后退,还因为巴格拉季翁厌恶声望不高的德国人巴克莱·德·托利(可是他又受巴克莱的指挥),他统率的第二军竭力拖延时间不与巴克莱会师,以便不受他的节制。巴格拉季翁长时间没有会师(虽然会师是所有指挥官的主要目的),因为他觉得他这样做会使自己的部队遭到危险,觉得他最好从左边和南边撤退,一方面可骚扰敌军的侧翼和后方,另一方面可在乌克兰补充自己的部队。看来,他之所以想出这个主意,是因为他不愿服从他所厌恶的和军衔比他低的巴克莱。
皇上为了鼓舞士气而待在军队里,而他亲自出征,不知道该下什么决心,带来了一大批顾问和许多计划,这就削弱了第一军的战斗力,部队在撤退。
原来预定据守在德里萨营地;但是一心想当总司令的保卢奇对亚历山大施加了影响,于是普弗尔的整个计划被抛弃了,全部事务交由巴克莱办理。但是由于巴克莱威信不高,他的权力受到限制。
部队是被分割开的,没有统一指挥,巴克莱又没有声望;但是这种混乱、分割和当总司令的德国人的没有声望,一方面造成了犹豫不决和避免决战的现象(如果军队都在一起并且不由巴克莱指挥,那么会忍不住要打一仗的),另一方面使得人们对德国人愈来愈感到愤慨,激发了爱国主义精神。
最后,皇上离开了军队,为他离开军队找了一个惟一的和最合适的借口,说他需要去鼓舞两个京城的民众,发动人民战争。皇上离开军队到莫斯科去,使得我国军队的力量增加了两倍。
皇上离开军队以免妨碍总司令的统一指挥,希望能采取更加坚决的措施;但是部队领导的情况变得更加混乱和薄弱了。本尼格森、亲王和一大群侍从将军留在军队里一面监视总司令的行动,一面给他鼓劲,因此巴克莱在所有这些皇上的耳目的注视下觉得更不自由,对采取坚决行动更抱谨慎态度,避免进行大的战斗。
巴克莱主张谨慎行事。亲王含沙射影地说这是背叛行为,要求进行大会战。柳博米尔斯基、勃拉尼茨基、弗洛茨基以及诸如此类的人四处张扬,使得巴克莱只好借口要送奏章给皇上,把这些波兰侍从将军打发去彼得堡,同时与本尼格森和亲王展开了公开的斗争。
最后,不管巴格拉季翁如何不愿意,军队在斯摩棱斯克会师了。
巴格拉季翁坐马车到了巴克莱的住处。巴克莱披上武装带出来迎接,并向军衔高的巴格拉季翁报告。巴格拉季翁竭力装出宽宏大量的样子,虽然自己军衔高,但是表示服从巴克莱的指挥;但是服从后,更不同意他的意见。巴格拉季翁根据皇上命令,有事可亲自向他报告。他在给阿拉克切耶夫的信中这样写道:“听候皇上发落,我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大臣(巴克莱)共事了。看在上帝分上,把我调到另一个地方去,哪怕去指挥一个团,这里实在待不下去了;整个总部里全是德国人,因此俄国人简直受不了,而且什么事也办不成。我本以为我是真正地为皇上和祖国效劳,而实际上却是为巴克莱服务。老实说,我不愿意。”勃拉尼茨基、温岑格罗德之类的人使得各军总司令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结果指挥更不统一了。打算要在法军到达斯摩棱斯克前向他们发动进攻。派一个将军去视察阵地。这个将军仇恨巴克莱,他到了他的一个军长朋友那里,在那里待了一天,回来向巴克莱逐条地批评了他并没有看见的战场选得如何不好。
正当人们为未来的战场争吵不休和勾心斗角时,正当我们弄错了法国人的位置、正在寻找他们时,法国人与涅韦罗夫斯基指挥的师遭遇,到了斯摩棱斯克城下。
只好在斯摩棱斯克仓促应战,以便保住自己的交通线。这一仗打了。双方各战死几千人。
斯摩棱斯克在违背皇上和全国人民意愿的情况下放弃了。但是斯摩棱斯克是受省长欺骗的居民自己焚毁的,这些倾家荡产的居民给其余的俄国人作出了榜样,他们向莫斯科退去,心里只想自己的损失,点燃着仇恨敌人的怒火。拿破仑继续前进,而我们不断后退,造成了必然会战胜拿破仑的那种情况。
二
在儿子走后的第二天,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把玛丽亚公爵小姐叫到自己跟前。
“怎么样,现在满意了吧?”他对女儿说,“让我和儿子吵了一架!满意了吧?你就需要这样!满意了吧?……这使我很痛心,很痛心。我年老体弱,你就希望这样。好吧,高兴吧,高兴吧……”在这之后,玛丽亚公爵小姐有一个星期没有见到父亲。他病了,没有出自己的书房。
玛丽亚公爵小姐惊奇地发现,老公爵在这次生病期间也没有让布里安娜小姐去见他。只有吉洪一人伺候他。
一个星期后,老公爵出来了,又开始过以往的生活,特别起劲地搞建筑和侍弄花园,完全断绝了同布里安娜小姐的关系。他的神情和对玛丽亚公爵小姐说话的冷冰冰的语气仿佛在对她说:“你看,你捏造事实反对我,向安德烈公爵告我的状,说我与这个法国女人有什么关系,弄得我与他吵了一架;你看,我既不需要你,也不需要那个法国女人。”
玛丽亚公爵小姐把半天的时间花在尼科卢什卡身上,监督他做功课,自己给他上俄语课和音乐课,同德萨尔谈话;另一部分时间她在自己房里读书,同老保姆和常从后门进来找她的修士们在一起。
玛丽亚公爵小姐对战争的想法是同一般女人的想法一样的。她替在战场上的哥哥担心,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对他们的残忍感到恐怖;同时也不理解这场战争的意义,觉得它和以往的战争一样。虽然经常与她进行交谈的德萨尔非常关心战争的进程,竭力把自己的想法讲给她听,虽然来找她的修士们照自己的理解惊恐地讲述民间流传的关于敌基督入侵的种种传闻,虽然已成为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并和她恢复通信的朱丽从莫斯科给她写来充满爱国热情的信,但是她仍然不理解这场战争的意义。
“我用俄语给您写信,我的好朋友,”朱丽写道,“因为我恨所有的法国人,同样也恨他们的语言,我听不得人们说法语……在莫斯科我们大家对我们所崇拜的皇帝充满热情,人人兴高采烈。
“我的可怜的丈夫在犹太人的小客栈里受苦和挨饿;但是我得到的消息更加鼓舞了我。
“您大概听说过拉耶夫斯基的英雄事迹,他搂住两个儿子说道:‘我准备和他们一起死,但是决不动摇!’确实,虽然敌人要比我们强大一倍,我们没有动摇。我们尽量想办法消磨时间;但是战时毕竟是战时。阿林娜公爵小姐和索菲整天和我在一起,我们这些守活寡的女人一面扯着裹伤用的棉纱,一面进行很有意思的谈话;这里,我的朋友,只缺您一个人……”等等。
玛丽亚公爵小姐之所以不理解这场战争的全部意义,主要是因为老公爵从来没有对她讲过它,不承认它,在吃饭时嘲笑谈论这次战争的德萨尔。老公爵说话的语气非常平静自信,玛丽亚公爵小姐也就不假思索地相信他的话了。
整个七月,老公爵精力特别充沛,甚至可以说精神饱满。他又开辟了一个新的花园,为家奴盖了一座房子。有一点使玛丽亚公爵小姐感到不安,这就是他睡得很少,并且改变了在书房睡觉的习惯,每天都变换过夜的地方。时而吩咐把他的行军床支在穿廊里,时而他在客厅的沙发上或伏尔泰安乐椅上不脱衣服地打个瞌睡,同时读书给他听的已不是布里安娜小姐,而是童仆彼得鲁沙;时而他在餐厅里过夜。
八月一日接到了安德烈公爵的第二封信。在他走后不久收到的第一封信里,安德烈公爵恭请父亲宽恕他说话放肆,请求父亲恢复对他的慈爱。老公爵写了一封亲切的回信,他在这之后疏远了那个法国女人。安德烈公爵的第二封信是他在维捷布斯克附近写的,当时这个城市已被法国人占领,这封信简要描述了整个战役,附有一张地图,并讲述了对今后战局的看法。安德烈公爵在这封信里还对父亲说,他不宜待在靠近战场的地方和在部队经过的路上,劝他搬到莫斯科去住。
在这一天吃饭时,德萨尔谈到他听说法国人已进入维捷布斯克,这时老公爵想起了安德烈公爵的信。
“今天收到了安德烈公爵的信,”他对玛丽亚公爵小姐说,“你读了吗?”
“没有,爸爸。”公爵小姐惊恐地回答道。她不可能读过这封信,她甚至没有听说收到信的事。
“他信里说到这场战争。”老公爵带着他那已成习惯的轻蔑的微笑说,他在谈到真正的战争时常露出这样的微笑。
“想必很有意思,”德萨尔说,“公爵能够知道……”
“啊,一定很有意思!”布里安娜小姐说。
“请您去给我拿来。”老公爵对布里安娜小姐说。“您知道,就在小桌子上用镇纸压着。”
布里安娜小姐高兴地一跃而起。
“不,不用您去,”老公爵皱起眉头喊道,“你去,米哈依尔·伊万内奇。”
米哈依尔·伊万内奇站起身来,前去书房。但是他一出去,老公爵便不安地环顾四周,扔下餐巾,自己跟着去了。
“他们什么也不会,总是弄错。”
他走的时候,玛丽亚公爵小姐、德萨尔、布里安娜小姐,甚至还有尼科卢什卡,都默默地彼此对看了一眼。老公爵拿着信和图纸同米哈依尔·伊万内奇一起急忙回来了,他把信放在自己身边,没有让任何人在吃饭时读它。
饭后大家到了客厅里,他把信交给玛丽亚公爵小姐,把新建筑物的图纸在自己面前摊开,吩咐女儿朗读信。玛丽亚公爵小姐读完信后,用询问的目光朝父亲看了一眼。
老公爵看着图纸,显然陷入了沉思。
“您对这事是怎么想的,公爵?”德萨尔壮着胆问道。
“我!我!……”老公爵仿佛不高兴被叫醒似的说,仍然聚精会神地看着建筑图纸。
“战场很有可能向我们这里挪过来……”
“哈—哈—哈!战场!”老公爵说。“我过去说过,现在还要这样说,战场在波兰,敌人永远不会越过涅曼河。”
德萨尔听见老公爵在敌人已到了第聂伯河时还在说不会越过涅曼河,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而忘记了涅曼河的地理位置的玛丽亚公爵小姐则认为父亲说的话是对的。
“等到大雪融化时他们会淹死在波兰的沼泽里。他们就是看不到这一点。”老公爵说,看来他想的是一八○七年的战争,他觉得这是不久前的事。“本尼格森应该早一些进入普鲁士,那样情况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但是,公爵,”德萨尔怯生生地说,“信里讲的是维捷布斯克……”
“啊,在信里,是的……”老公爵不满地说,“是的……是的……”他的脸突然露出阴郁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是的,他信中写道,法国人被击败了,这是在哪条河边?”
德萨尔垂下了眼睛。
“关于这一点安德烈公爵在信中根本没有提到。”他低声说。
“难道他没有提到?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大家沉默了很长时间。
“是的……是的……喂,米哈依尔·伊万内奇,”他突然抬起头指着建筑物图纸说,“你说一说,你想如何修改……”
米哈依尔·伊万内奇走到图纸跟前,老公爵与他就建筑物的图纸谈了一会儿,生气地朝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德萨尔看了一眼,回自己屋里去了。
玛丽亚公爵小姐看见德萨尔投向她父亲的困惑和诧异的目光,发现他没有说话,对父亲居然把安德烈公爵的信忘在客厅里感到很惊奇;但是她不仅不敢同德萨尔说话,不敢问他为什么困惑和沉默,而且也怕去想这件事。
晚上,米哈依尔·伊万内奇奉老公爵之命到玛丽亚公爵小姐这里来取忘在客厅里的安德烈公爵的信。玛丽亚公爵小姐把信给了他。虽然她感到不大愉快,但是她还是大胆地问米哈依尔·伊万内奇父亲在做什么。
“仍在那里忙忙碌碌。”米哈依尔·伊万内奇带着恭敬而又讥讽的微笑说,玛丽亚公爵小姐见了这微笑,脸都白了。“为新房子操心。读了一会儿书,而现在,”米哈依尔·伊万内奇压低声音说,“坐在写字台旁,想必是在写遗嘱。”(最近,老公爵最喜欢干的事情之一是整理文稿,这些文稿应当在他死后留下来,他将其称为遗嘱。)
“要派阿尔帕特奇到斯摩棱斯克去吗?”玛丽亚公爵小姐问。
“那还用说,他早就在等着了。”
三
当米哈依尔·伊万内奇拿着信回到书房时,老公爵正坐在打开的写字台旁,他戴着眼镜和眼罩,也给烛台罩上灯罩,把一只拿着文稿的手伸得远远的,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情读着这些自己写的东西(他将其称为意见书),在他死后这些文稿应当呈交给皇上。
米哈依尔·伊万内奇进屋时,老公爵正回想起他写现在读的文稿的那个时代,两眼含着泪水。他从米哈依尔·伊万内奇手里接过信,装进衣兜里,放好文稿,然后把早在等候的阿尔帕特奇叫来。
他在一张纸上记了要在斯摩棱斯克办的事,便一面在等候在门口的阿尔帕特奇身旁来回踱步,一面对他作着吩咐。
“第一,买信纸,听着,要八刀,就照这个样子;要裁口喷金的……一定要照这个样子;还有漆、火漆——照米哈依尔·伊万内奇开的单子买。”
他在房间里走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个清单。
“然后把有关登记的信面呈省长。”
此外还需要新房子的门栓,一定要老公爵自己想出来的那种样式。然后需要定做一个存放遗嘱的匣子。
向阿尔帕特奇交代要办的事交代了两个多钟头。老公爵还不放这位总管走。他坐了下来,陷入了沉思,闭上了眼睛,打起瞌睡来。阿尔帕特奇动了动。
“好了,去吧,去吧;如果还需要什么,我派人告诉你。”
阿尔帕特奇出去了。老公爵重新走到写字台前,朝里面看了看,摸了摸自己的文稿,又锁上了,坐到桌前给省长写信。
当他封好信站起身来时,天色已经很晚了。他想要睡觉,但是他知道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会出现乱七八糟的想法。他叫来吉洪,和他一起到各个房间去走走,以便告诉他今天晚上把床铺在哪里。他走来走去,看看哪个地方合适。
所有地方他都觉得不好,不过最不好的是书房里的那张他睡惯了的沙发。他感到这张沙发很可怕,大概是因为他以前躺在上面时翻来覆去想过许多很不愉快的事。他觉得哪里都不好,但还是休息室里钢琴后面的角落不错,因为他从来没有在那里睡过。
吉洪和一个侍仆搬来了卧具,开始铺床。
“不这样,不这样!”老公爵喊叫起来,自己动手把床挪离角落四分之一俄丈,接着又把它挪回来。
“终于什么事都做了,现在我要休息一会儿。”老公爵想,让吉洪帮他脱衣服。
脱长衫和裤子时需要使劲,老公爵懊恼地皱起眉头,脱好衣服后,他沉重地坐到床上,轻蔑地看着自己黄色干瘦的腿,仿佛陷入了沉思。实际上他并没有陷入沉思,而是因为把腿抬起来并在床上挪动很吃力,要在这之前停一下。“唉,多么费劲!唉,还不如早点结束这种苦役,你们就放我走吧!”他想。他咬住嘴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躺下了。但是他刚躺下,突然整张床在他身子底下均匀地前后活动起来,仿佛在沉重地喘气和碰撞。他几乎每天夜里都是如此。他睁开了想要闭上的眼睛。
“不得安宁,该死的!”他不知是在愤怒地唠叨谁。“是的,是的,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我还把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留到夜里躺在床上来考虑。是门栓吗?不,这已经说过了。不,有一件事,在客厅里发生的事。好像玛丽亚公爵小姐瞎说了什么。德萨尔——这个傻瓜——也说了话。在衣兜里有件东西——想不起来了。”
“吉什卡!吃饭时说什么来着?”
“说公爵,米哈依尔……”
“你住嘴,你住嘴,”老公爵用手拍起桌子来,“对了!我想起来了,是安德烈公爵的信。玛丽亚公爵小姐给大家读过。德萨尔说了一些关于维捷布斯克的话。现在我再读一遍。”
他吩咐把衣兜里的信拿来,把一张放着柠檬水和螺旋形蜡烛的小桌子挪到床边,戴上眼镜,读了起来。到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凑近绿灯罩下微弱的烛光读信,霎时间他第一次明白了信里说的意思。
“法国人已在维捷布斯克,再过四天他们可能到达斯摩棱斯克;也许他们已经到了那里。”
“吉什卡!”吉洪一跃而起。“不,不用了,不用了!”他高声说道。
他把信藏到烛台底下,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了多瑙河,晴朗的中午,芦苇,俄军的营地,他走了进去,当时他还是一个年轻的将军,脸上没有一道皱纹,精力充沛,神情快活,面色红润,进了波将金的华丽的营帐,对这个宠臣的强烈的嫉妒至今还像当时那样使他非常激动。他想起了在与波将金第一次见面时所说的话。他眼前又出现了肥胖的脸上带着黄点的矮胖女人——女皇陛下,想起了她第一次接见他时脸上的微笑和所说的话,回忆起了她躺在灵柩台上的遗容以及他和祖博夫在她的灵柩旁为争吻她的手的权利而发生的冲突。
“唉,快点、快点回到那个时代去,希望现在的一切快点、快点结束,不要再来打扰我!”
四
尼古拉·安德烈依奇·鲍尔康斯基公爵的庄园童山在斯摩棱斯克以东六十俄里,离莫斯科大道三俄里。
在老公爵吩咐阿尔帕特奇去办事的那天晚上,德萨尔要求和玛丽亚公爵小姐见面,对她说,老公爵身体不佳,而且不采取任何措施来保障自己的安全,而从安德烈公爵的信中可以看出,待在童山不无危险,因此他恭请公爵小姐亲自写一封信让阿尔帕特奇带到斯摩棱斯克去交给省长,请他把战局和童山遭受危险的程度告诉她。德萨尔替玛丽亚公爵小姐写好了信,让她签了名,把这封信给了阿尔帕特奇,吩咐他呈交省长,如遇到危险,叫他尽快回来。
阿尔帕特奇接到各种指示后,头戴白绒毛帽子(这是公爵送的),像公爵一样拿着手杖,在家里人的伴送下出来,坐上套了三匹膘肥体壮的黑鬃黄褐色马的皮篷马车。
马车上的大小铃铛裹了起来和塞了纸。老公爵不允许任何人在童山坐车时响着铃。但是阿尔帕特奇喜欢在走远道时坐带铃铛的马车。他手下的人,文书、账房、给下人和老爷做饭的厨娘、两个老太婆、哥萨克孩子、车夫和家奴们前来送行。
女儿给他背后和身子下面垫了印花布的羽绒垫子。年老的姨子偷偷塞给他一个包袱。一个车夫搀着他的手扶他上了车。
“瞧,瞧,婆娘们全来了!这些婆娘们!”他像老公爵一样,喘着粗气说得很快,随即坐上了马车。他向文书对要办的事作了最后的交代,这时已不再模仿老公爵,摘下秃头上的帽子,画了三次十字。
“如果出什么事……您就回来,雅科夫·阿尔帕特奇;看在上帝分上,可怜可怜我们吧。”妻子朝他喊道,话里透露出了在听了关于战争和敌人的流言后的担心。
“这些婆娘们,在一起婆婆妈妈的。”阿尔帕特奇低声说了一句,上路了,他环视周围的田野,看见有的地方黑麦已经发黄,有的地方绿油油的燕麦非常茂密,有的地方土地还是黑的,刚开始复耕。阿尔帕特奇一路上欣赏着将获得少有的收成的春播作物,仔细观察着一块块黑麦地,在那里有的地方已开始收割,心里考虑着播种和收割的事,想着自己有没有忘记老公爵的某个嘱咐。
在路上喂了两次马,八月四日傍晚阿尔帕特奇到了城里。
路上阿尔帕特奇曾遇到过辎重车和部队,并超过他们。在快到斯摩棱斯克时,他听到了远处的枪炮声,但这并不使他感到惊奇。最使他感到惊奇的是,在接近斯摩棱斯克时,他看到了一片长势很好的燕麦地,士兵们在那里扎下了营,正在割燕麦,显然是用来当饲料的;这种情况使阿尔帕特奇很吃惊,但是他很快把它忘了,只顾考虑自己的事情。
三十多年来,阿尔帕特奇的所有兴趣爱好都限制在老公爵的意志允许的范围内,他从来没有出过这个范围。一切与执行公爵的指示无关的事,不仅不引起他的兴趣,而且对他来说是不存在的。
阿尔帕特奇于八月四日晚到达斯摩棱斯克后,落脚在第聂伯河对岸郊区加琴斯克的一家小客店里,店主叫费拉蓬托夫,三十年来已习惯于在他那里住宿。十二年前,费拉蓬托夫由于阿尔帕特奇从中玉成,买了公爵的一个小树林,开始做买卖,现在在省城里拥有一座房子,开了一家旅店和一家面粉店。这是一个四十岁的农民,身体肥胖,皮肤黝黑,面色红润,厚嘴唇,大鼻子上长着疙瘩,在紧皱的黑眉毛上方也有类似的疙瘩,挺着一个大肚子。
费拉蓬托夫穿着印花布衬衣和背心站在临街的店铺旁。他看见阿尔帕特奇,便走到他跟前。
“欢迎欢迎,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人们都出城去,你却进城来了。”这个店主说。
“怎么回事,都出城去?”阿尔帕特奇说。
“我说,老百姓都很蠢。总是怕法国人。”
“娘儿们的见识,娘儿们的见识!”阿尔帕特奇说。
“我也这样认为,雅科夫·阿尔帕特奇。我说,有命令不让敌人进来——这就是说,一定不会进来。农民们每辆大车要三个卢布的车费——心真黑!”
雅科夫·阿尔帕特奇漫不经心地听着。他吩咐给他烧茶炊和给马喂草料,喝足了茶后,躺下睡了。
整个夜里客店门前的街上都有部队经过。第二天,阿尔帕特奇穿上了到城里才穿的无袖男上衣,就去办事了。早晨阳光灿烂,从八点钟起就已很热了。阿尔帕特奇想,这是收割庄稼的好天气。城外从清晨起就可以听见射击声。
从八点起,枪声里开始夹杂着炮声。大街上人很多,都在急急忙忙地赶路,兵也很多,但是像平常一样,车夫赶着出租马车,商人站在店铺旁,教堂里在做礼拜。阿尔帕特奇到店铺去,到各个衙门去,前去邮局,去见省长。在衙门、店铺和邮局里,几乎人人都在谈论军队和已在攻城的敌人;大家相互问该怎么办,竭力相互安慰。
在省长府前,阿尔帕特奇发现那里有很多老百姓和哥萨克,停着省长的旅行马车。雅科夫·阿尔帕特奇在台阶上碰到两个贵族,他认识其中的一个。他认识的那个贵族当过警察局长,正在激动地说话。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说,“单身一人没有牵挂。要倒霉,只一个人倒霉,可是一家十三口人,还有全部家产……弄到大家都要家破人亡的地步,这还算是什么长官?……唉,真想把这些强盗全都吊死……”
“够了,别说了。”另一个贵族说。
“我怕什么,就让他听见好了!怎么啦,我们又不是狗。”过去的警察局长说,他回头一看,看见了阿尔帕特奇。
“啊,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你来干什么?”
“奉公爵大人之命来见省长先生,”阿尔帕特奇回答道,自豪地抬起头,一只手伸进怀里,他在提到公爵时都这样做……“他派我来打听一下局势。”他说。
“你就去打听吧,”那个贵族地主大声说道,“把事情弄到了没有大车,什么也没有的地步!……这就是,听见了吗?”他指着传来枪炮声的方向说。
“弄到了大家都要完蛋的地步……强盗!”他又说了一句,下了台阶。
阿尔帕特奇摇摇头,朝楼梯走去。在接待室里,商人、妇女和官员们默默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办公室的门打开了,大家都站了起来,走向前去。一个官员从门里跑出来,和一个商人说了些什么,叫一个脖子上挂着十字架的胖胖的官员跟他走,又消失在门里了,看来是在躲避向他投去的目光和提出的问题。阿尔帕特奇朝前走了几步,在那官员再次出来时,把一只手伸进扣着的常礼服里面迎了上去,交给他两封信。
“这是陆军上将鲍尔康斯基公爵给阿舒男爵先生的信。”他庄严地和郑重其事地说,那官员听了转过身来,接过信。几分钟后,省长接见了阿尔帕特奇,匆匆忙忙对他说:
“请回禀公爵和公爵小姐,我对情况一无所知:我是照最高当局的指示行事的——你瞧……”
他给了阿尔帕特奇一份公文。
“不过因为公爵身体欠安,我奉劝他去莫斯科。我自己就要去。你去回禀吧……”但是省长没有把话说完,就有一个满身尘土、满头大汗的军官跑了进来,开始用法语说什么。省长脸上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你可以走了。”他朝阿尔帕特奇点点头说,开始问那军官一些事情。当阿尔帕特奇出了省长的办公室时,人们向他投来贪婪的、惊恐的和无可奈何的目光。他不由自主地听着现已很近的和声音愈来愈大的枪炮声,赶回旅店来。省长给他的公文写的是:
请您相信,斯摩棱斯克尚无任何危险,而且该城极不可能受到威胁。本人从一边,巴格拉季翁公爵从另一边正在向斯摩棱斯克前进,预计二十二日将在城下会师,两军会师后将同心协力保卫贵省的同胞,直到将祖国的敌人击退,或者直到最后一名英勇的战士壮烈牺牲为止。从中您可以看到,您完全有权开导斯摩棱斯克居民不要惊慌,因为受两支英勇的军队保卫的人可以相信他们必胜。
(巴克莱·德·托利给斯摩棱斯克省省长阿舒男爵的指示,一八一二年。)
老百姓惶惶不安地在街上走来走去。
满载着家用器皿、椅子、小柜子的大车不时地从房屋大门里出来,在街上走着。在费拉蓬托夫隔壁的房子里停着几辆马车,告别时婆娘们一边哭着,一边诉说着。一条看家犬吠叫着在套上车的马跟前转来转去。
阿尔帕特奇迈着比平常更加急促的步子进了院子,直奔拴着自己的马和停着车的木棚。车夫在睡觉;他叫醒了他,要他套车,自己进了门廊。从店主的正房里传来孩子的啼哭声、女人的哀号声和费拉蓬托夫哑着嗓子的怒斥声。阿尔帕特奇一进去,门廊里的厨娘像一只受惊吓的母鸡一样浑身哆嗦起来。
“打出人命来了——把老板娘狠狠打了一顿!……一面打,一面把她拖来拖去!”
“为了什么?”阿尔帕特奇问。
“她要求离开这里。妇道人家嘛!你把我送走吧,她说,不要害了我和孩子;人家都走了,她说,我们为什么不走?他就打她。一面打,一面把她拖来拖去!”
阿尔帕特奇听了这些话好像赞同似的点点头,不愿意再听下去,走到对面店主正房的门口,他买的东西都放在正房里。
“你这个恶棍,害人的东西。”这时一个瘦瘦的、脸色苍白的女人喊叫了一声,她怀里抱着孩子,头巾被扯掉了,从门里冲出来,沿着阶梯往下朝院子里跑。费拉蓬托夫跟着她出来,见了阿尔帕特奇后,整了整背心和头发,打了个哈欠,跟着阿尔帕特奇进了正房。
“你要走了?”他问。
阿尔帕特奇没有回答店主的问题,也没有回头看他,一面收拾自己买的东西,一面问他要多少住店的钱。
“以后再说!怎么,到省长那里去了吗?”费拉蓬托夫问。“作出了什么决定?”
阿尔帕特奇回答说,省长什么也没有告诉他。
“干我们这行的,难道都能搬得走?”费拉蓬托夫说。“雇一辆马车到多罗戈布日要七卢布。我说:他们的心真黑!”他又说。
“谢利瓦诺夫那家伙星期四赶上了,以九卢布一袋的价钱把面粉卖给了军队。怎么,喝不喝茶?”他加了一句。在套马时,阿尔帕特奇和费拉蓬托夫喝足了茶,谈了粮食的价钱、今年的收成以及有利于收割的好天气。
“不过枪声开始停下来了,”费拉蓬托夫说,他喝了三杯茶,站起身来,“想必是我们占了上风。就说不让他们进来嘛。这说明,我们有力量……前几天,听说马特维·伊万内奇·普拉托夫把他们赶进马里纳河中,一天就淹死了一万八千人。”
阿尔帕特奇把买来的东西收拾好,交给进来的车夫,与店主结了账。大门里响起了驶出去的马车的车轮声、马蹄声和铃铛声。
时间已是晚半晌了;大街的半边是阴影,另一个半边被阳光照得很亮。阿尔帕特奇看了看窗外,朝门口走去。突然从远处传来了奇怪呼啸声和射击声,接着响起了连成一片的炮弹爆炸声,震得窗玻璃丁零当啷作响。
阿尔帕特奇到了街上;街上有两个人跑到大桥那里。四面八方响起了圆形炮弹的呼啸声和爆炸声,落到城里的榴弹的炸裂声。但是这些声音几乎没有被听到,而且也不像从城外传来的枪炮声那样引起居民的注意。这是一百三十门大炮按照拿破仑四点多下达的炮轰城市的命令在猛烈开火。最初人们并不明白这次炮轰的意义。
开头榴弹和圆形炮弹落地的声音只引起人们的好奇。费拉蓬托夫的妻子在这之前在木棚底下号啕大哭,这时停止了,抱着孩子朝大门走去,默默地望着过往的人,听着炮声。
厨娘和店铺伙计也来到大门口。大家快乐地和充满好奇地竭力想看清从他们头上飞过的炮弹。从拐角处出来几个人,他们在热烈谈论着什么。
“劲儿可真大!”一个人说。“把屋顶和天花板炸得粉碎!”
“像猪一样把地都拱开了。”另一个人说。“真棒,看了可真来劲!”他笑着说。“幸好跳开了,要不它把你也捎带上了。”
人们向这几个人打听。他们停下来,说几颗炮弹打中了他们身旁的一座房子。与此同时,又有一些炮弹——圆形炮弹带着急速低沉的呼啸声,榴弹则发出悦耳的唿哨声——不停地从人们头上飞过;但是没有一发炮弹落在近处,全都飞过去了。阿尔帕特奇坐上马车。店主站在大门口。
“好像没有见过!”他对厨娘喊道,这时穿着红裙子的厨娘卷起袖子,摆动着两条光胳膊,到拐角里去听他们说话。
“真稀奇。”她说,但是听见主人的声音,便回来了,随手把掖在腰里的裙子放下来。
又有什么东西呼啸起来,但是这一次很近,像一只鸟从空中飞下来一样,只见街心火光一闪,这东西爆炸了,街上硝烟弥漫。
“恶棍,你这是干什么?”店主喊道,朝厨娘跑过去。
在这一瞬间四面八方响起了女人们的哀号声,孩子吓得哭起来,脸变得煞白的人们默默地聚集在厨娘的近旁。在这个人群中,可以听得最清楚的是厨娘的呻吟声和哭诉声。
“喔—唷—唷,我的亲人哪!我的好人哪!不要让我死!我的好人哪!……”
五分钟后,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了。被榴弹片炸断肋骨的厨娘被抬进了厨房。阿尔帕特奇和他的车夫,费拉蓬托夫的妻子和孩子们,还有看院子的,坐在地窖里听着外面的动静。隆隆的炮声、炮弹的呼啸声以及压过所有声音的厨娘的悲哀的呻吟声一刻不停。店主的妻子时而摇晃和哄着孩子,时而悲戚地低声问所有进地窖来的人,她那留在外面的丈夫在哪里。进地窖来的伙计告诉她说,东家和人们一起到大教堂去了,那里正在把很有灵验的斯摩棱斯克圣像抬起来。
暮色快要降临时,炮击逐渐停止了。阿尔帕特奇出了地窖,在门口站住。原来明亮的夜空硝烟弥漫。一弯新月高挂在天空,透过硝烟,发出奇异的光辉。在可怕的炮轰声停息后,城市上空似乎一片寂静,它只被似乎传遍全城的脚步声、呻吟声、远处的喊声和大火的噼啪声所打破。厨娘现在停止了呻吟。从两边升起了一团团黑烟,并且不断蔓延开来。穿着各种不同制服的士兵在街上朝不同方向走着和跑着,他们已不成队伍,而像蚂蚁从捣毁的窝里出来乱爬一样。阿尔帕特奇看见其中的几个人跑进费拉蓬托夫的院子。阿尔帕特奇前去大门口。一个团的士兵挤着争着,把街道堵住,便朝后退。
“城市要放弃了,走吧,走吧!”一个看见他的身影的军官对他说,同时对士兵喊道:
“我允许你们进各家各户去!”
阿尔帕特奇回到屋里,叫来车夫,吩咐他出发。费拉蓬托夫的一家人全都跟着阿尔帕特奇和车夫出来。在这之前一直没有说话的妇女们一看见烟雾和在薄暮中已看得很清楚的火光,突然大声号哭起来。仿佛与她们相呼应,大街的另一头也有人在这样哭。阿尔帕特奇和车夫在屋檐下用哆嗦着的手整理着弄乱的缰绳和挽索。
当阿尔帕特奇出大门时,他看见费拉蓬托夫的店铺的门被打开,十来个士兵正大声说着话往口袋和背囊里装面粉和葵花籽。这时,费拉蓬托夫从街上回来进了门。他看见士兵们,想要喊叫起来,但是突然停住了,双手抓住头发,又哭又笑起来。
“全都拿走吧,弟兄们!不要让它落到魔鬼手里!”他喊叫起来,自己搬起口袋,把它们扔到街上。有几个士兵害怕了,跑了出来,有几个继续装着。看见阿尔帕特奇,费拉蓬托夫朝他喊道:
“完了!俄国完了!”他喊道。“阿尔帕特奇!完了!我自己来放火。完了……”费拉蓬托夫朝院子跑去。
川流不息的士兵把街道全都堵塞了,阿尔帕特奇的车过不去,只好等着。费拉蓬托夫的妻子和孩子也坐在车上,等着出发。
已经完全是深夜了。天空闪烁着星星,一弯不时被烟雾遮住的新月发出朦朦胧胧的光。到第聂伯河岸边的斜坡时,在一排排士兵和另一些马车中间缓缓行进的阿尔帕特奇和女店主的马车只好停下来。在离马车停住的十字路口不远的地方,在一条胡同里,一座房子和几家店铺在燃烧。大火快要熄灭了。火焰时而缩小,消失在黑烟里,时而又突然蹿起来,它的亮光把聚集在十字路口的人的脸照得非常清楚。在大火前闪动着黑色的人影,透过火焰不断发出的噼啪声可以听见说话声和叫喊声。阿尔帕特奇下了车,看见不会很快让他的马车通过,便拐到胡同里去看大火。士兵们不停地在火场旁边窜来窜去,阿尔帕特奇看见两个士兵和一个穿粗毛呢军大衣的人把一些燃烧的圆木从火里拖出来,然后拉到街对面的院子里去;另一些人抱着一捆捆干草。
阿尔帕特奇走到一大群站在火势正旺的高高的粮仓对面的人那里。粮仓的墙已被火吞没,后墙倒了,木板的顶盖塌陷了,横梁在燃烧,显然,人们都在等待着顶盖倒塌下来的时刻。阿尔帕特奇也在等着。
“阿尔帕特奇!”突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他。
“我的老天爷,是公爵大人。”阿尔帕特奇立刻听出来是小公爵的声音,回答道。
安德烈公爵披着斗篷,骑着黑马,停在人群后面看着阿尔帕特奇。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公爵大……大人,”阿尔帕特奇说着放声大哭起来……“大……大人,我们是不是完了?大人……”
“你怎么在这里?”安德烈公爵又问了一次。
这时火焰又蹿了起来,在它的照耀下阿尔帕特奇看到了小主人苍白疲惫的脸。阿尔帕特奇讲述他如何被派到这里来,费了多大劲才得以离开。
“怎么,公爵大人,我们是不是完了?”他又问。
安德烈公爵没有回答,掏出笔记本,抬起一个膝盖,用铅笔在一张撕下来的纸上写了起来。他给妹妹写道:
斯摩棱斯克就要放弃了,童山在一个星期后将被敌人占领。立刻到莫斯科去。派人送信到乌斯维亚日来,告诉我何时动身。
他写完纸条交给阿尔帕特奇后,又口头告诉他如何安排老公爵、公爵小姐、儿子和家庭教师离开童山,如何回答他和把回信送到哪里。他还没有来得及交代完,一个参谋长在随从陪同下骑马到了他跟前。
“您是上校吗?”参谋长带着安德烈公爵熟悉的德国口音大声问道。“在您面前房子在燃烧,您怎么还站着不动?这是什么意思?请您回答。”贝格嚷道,现在他是第一军步兵部队左翼的副参谋长——这个职位如同贝格自己所说的那样,既胜任愉快,又引人注目。
安德烈公爵朝他看了一眼,没有回答,继续对阿尔帕特奇说:
“你就说,我在十号前等待回答,如果十号前得不到大家已离开的消息,我自己就将扔下一切到童山来。”
“公爵,我之所以这样说,”贝格认出安德烈公爵后说道,“是因为我应当执行命令,因为我任何时候都严格执行……请您原谅。”贝格辩解说。
大火中什么东西爆裂了。霎时间火灭了;一团团黑烟从顶盖下冒出来。大火中又有什么东西爆裂了,发出可怕的声音,一个庞然大物倒塌了。
“啊—呀—呀!”人群随着粮仓顶盖倒塌的声音喊叫起来,从粮仓里散发出烧煳的粮食的类似面饼的气味。冒出的火焰照亮了站在火场周围的人的欢快而又筋疲力尽的脸。
穿粗呢军大衣的人举起一只手喊道:
“好极了!烧起来了!弟兄们,好极了!……”
“这就是主人本人。”有人这样说。
“就这样吧,”安德烈公爵对阿尔帕特奇说,“把我说的话全转告他们。”他没有对默默站在他身旁的贝格说一句话就催马进胡同去了。
五
部队继续从斯摩棱斯克撤退。敌人跟踪而来。八月十日,安德烈公爵指挥的团队行进在大道上,经过通往童山的路口。炎热和干旱已持续三个多星期了。每天,天空中都飘浮着一团团白云,不时遮住太阳;但是到了傍晚又晴空万里,夕阳落入红褐色的暮霭中。只有在露水大的时候,夜里才觉得凉爽些。没有收割的庄稼枯焦和掉粒了。沼泽地干了。牲口在烈日晒焦的草场上找不到草吃,饿得哞哞咩咩地直叫唤。只有夜晚在露水未干的树林里,才有点凉意。但是在部队行走的大道上,即使在夜里,在穿过树林的地方,也不觉得凉快。在沙尘厚达四俄寸多的大路上,看不到露水的痕迹。天刚亮,人马车辆就走动起来。辎重车、炮车无声地行进着,松软的、一夜未曾冷却的闷热的尘土深及车辆的轮毂,淹没步兵的踝骨。一部分这样的尘土被人们的脚和车的轮子踩着压着,另一部分扬起来,像云雾一样停留在部队头顶,落到眼睛里,头发上,耳朵和鼻子里,灌进走在这条路上的人畜的肺里。太阳升得愈高,尘土也就升得愈高,隔着这一层薄薄的火热的尘土,可以用肉眼直视没有被云彩遮住的太阳。太阳好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球。没有风,人们在这纹丝不动的空气中喘不过气来。他们走着,用手绢包住鼻子和嘴。到了一个村庄,大家都奔向水井。一个个争着喝水,一直喝到见到水底的泥土。
安德烈公爵指挥着一个团,他需要安顿自己的团,关心官兵的福利,接受和发布各种命令,弄得没有一点空闲。斯摩棱斯克的大火和这个城市的被放弃,对安德烈公爵来说是一个转折点。对敌人的仇恨使他忘记了自己的痛苦。他全身心地投入团的工作中去,关心本团的官兵,对他们很体贴。在团里人们称他为我们的公爵,为他而自豪,爱戴他。但是,他只对本团的人,对季莫欣等人,对新到不熟悉的环境里的人,对不可能知道和理解他的过去的人才表现得善良和温和;只要一碰到自己过去的熟人,司令部的人,他就立即警觉起来;变得凶狠、爱讽刺人和瞧不起人了。凡是能引起他对过去的回忆的一切,都使他反感,因此他对以前的圈子里的人只求不采取不公正态度和只做自己职责内的事。
确实,安德烈公爵觉得一切都暗淡和阴沉——尤其是在八月六日放弃斯摩棱斯克之后(他认为这个城市是可以和应该守住的),尤其是想到生病的父亲不得不逃往莫斯科,扔下他居住的建设得很好的心爱的童山,任凭敌人蹂躏时,更是这样;但是,尽管如此,由于指挥着这个团,安德烈公爵有了另一个可以经常想着的而与所有这些问题完全无关的对象——这就是他的团队。八月十日,他的团所在的纵队到了童山附近。两天前安德烈公爵得到了他的父亲、儿子和妹妹已去莫斯科的消息。虽然他到童山去已无事可做,但是他生性喜欢触动自己的痛处,决心到童山去一趟。
他吩咐给自己鞴马,从行军途中骑马前去父亲的庄园,去那个他出生和度过童年的村庄。在经过通常几十个妇女一面交谈着一面捣衣涮衣的池塘时,安德烈公爵发现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只离岸的小木筏一半泡在水里,侧着在池塘中央漂浮。安德烈公爵到了看守人的岗亭前。在入口处的石头大门旁没有人,而门敞开着。花园的小道已长满了野草,牛犊和马在英国式公园里游荡。安德烈公爵到了暖房前,那里玻璃被打碎了,有的种着小树的木桶倾倒了,有的木桶里的小树枯死了。他叫花匠塔拉斯,没有人答应。他绕暖房走了一圈来到露台,看见薄板雕花的围栏全部被毁,李树上的李子连同树枝被摘走。一个老农民(安德烈公爵小时候就看见他常坐在大门旁)坐在一张绿色长凳上编树皮鞋。
老人是个聋子,没有听见安德烈公爵过来。他坐在老公爵喜欢坐的长凳上,身旁的一棵木兰树的断裂的枯枝上挂着树皮。
安德烈公爵到了房子前面。老花园里的几棵菩提树被砍掉了,一匹花马带着马驹在房子前面月季花丛之间走来走去。房子的百叶窗全钉死了。楼下的一扇窗户开着。一个家奴的孩子看见安德烈公爵,跑进屋去。
阿尔帕特奇把家眷送走后,一个人留在童山;他坐在家里,正在读圣徒传。他得知安德烈公爵到来后,没有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扣着衣服从房子里出来,急忙走到小公爵面前,什么也没有说就哭起来,吻着安德烈公爵的膝盖。
接着他转过脸去,对自己的软弱很生气,开始向小公爵报告家里的情况。他说,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运到鲍古恰罗沃去了。大约一百俄石的粮食也运走了;干草和他所说的今年长势非常好的春播作物还没有黄熟就被部队割走了。农民们破产了,有的人也到鲍古恰罗沃去了,一小部分留了下来。
安德烈公爵没有听完便问父亲和妹妹是什么时候走的,他指的是他们什么时候去莫斯科的。阿尔帕特奇以为是问他什么时候去鲍古恰罗沃的,便说是七号走的,接着又详细地讲起家里的事来,问他有什么指示。
“能不能让部队打收条把燕麦拿走?我们还剩下六百俄石。”阿尔帕特奇说。
“怎么回答他呢?”安德烈公爵想道,他瞧着老头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秃顶,从他脸上的表情中看出,他自己也知道提这些问题不合时宜,他这样问只是为了减轻内心的悲伤。
“可以,给他们吧。”他说。
“您看见了花园里乱糟糟的样子,”阿尔帕特奇说,“这无法防止:三个团路过这里,在这里过夜,特别是来了龙骑兵。我记下了指挥官的军衔和名字,将来好控告他们。”
“那么,你将怎么办呢?如果敌人来了,你还留下来?”安德烈公爵问道。
阿尔帕特奇把脸向安德烈公爵转过来,朝他看了一眼;突然庄严地举起一只手。
“上帝会保佑我的,一定听从他的旨意!”他说。
一群农民和家奴摘下帽子,沿着草场走着,离安德烈公爵愈来愈近。
“好了,再见了!”安德烈公爵弯下身子对阿尔帕特奇说。“你自己也走吧,把能带的东西带走,告诉人们,叫他们到梁赞或莫斯科近郊去。”阿尔帕特奇紧靠着他的一条腿,放声大哭起来。安德烈公爵小心地把他推开,刺了刺马,往下沿林阴道奔驰而去。
在露台上,那个老头像叮在可爱的死人脸上的苍蝇似的,还是那样无动于衷地坐着,敲打着树皮鞋的楦头;两个小姑娘用衣襟兜着她们在暖房的树上摘下来的李子,从那里跑出来,碰上了安德烈公爵。看见小主人后,那个年纪较大的姑娘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抓住小同伴的一只手,和她一起躲到桦树的后面,没有来得及去捡那些落在地上的青李子。
安德烈公爵慌忙扭过头去,担心两个小姑娘发觉他看到了她们。他可怜起那个吓坏了的漂亮小姑娘来了。他不敢朝她看一眼,但是与此同时忍不住想要这样做。当他看着这两个小姑娘时,明白了人间还存在着另一些与他完全不同的、与他自己的兴趣一样合理的兴趣,心中不禁充满了一种快乐的和令人欣慰的新感觉。这两个小姑娘显然很想做一件事——把这些青李子拿走、吃完而不被人抓住,安德烈公爵也像她们一样希望她们的事情能够成功。他忍不住又看了她们一眼。这两个小姑娘觉得自己已没有危险了,便从躲的地方出来,用细嗓子尖声说着什么,仍用衣襟兜着李子,撒开晒得黑黑的光腿在草地上飞快地跑着。
安德烈公爵在走出部队行进的尘土飞扬的大路后,觉得凉爽一些了。但是在离童山不远的地方他又上了大路,正当团队在池塘的堤坝边休息时追上了队伍。时间是午后一点多。太阳像尘土中的一个火球,晒透了黑制服,把后背烘烤得无法忍受。尘土仍然一动不动地弥漫在吵吵嚷嚷地停下来的部队上空。没有风。安德烈公爵经过堤坝时,闻到了水草的气味,感觉到一阵凉意。他很想跳进水去——不管池水是多么的脏。他环视了池塘,听见从那里传来了叫喊声和笑声。这个水很浑浊、长满绿色水草的不大的池塘,看来水位上涨了大约半俄丈,水漫上了堤坝,因为整个池塘挤满了在其中洗澡的士兵的白色的躯体以及红褐色的手臂、脸和脖子。所有这些裸露着白色肉体的人笑着和吆喝着,像漏斗里的鲫鱼一样,在这肮脏的水坑里扑腾着。这样扑腾使人高兴,因此也特别令人感到悲伤。
三连的一个年轻的浅色头发的士兵——安德烈公爵还认识他——小腿上系着一条皮带,画着十字,往后退,以便能很好地助跑几步,扑通一声跳进水中;另一个黑黑的、总是头发蓬乱的士官在齐腰深的水中扯动着肌肉发达的身躯,用一双黑黑的手捧着水浇自己的脑袋,鼻子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看样子很高兴。可以听到相互拍打的声音、尖叫声和扑通扑通的跳水声。
在岸边,在堤坝上,在水塘里,到处都是健康的、肌肉发达的白色肉体。红鼻子的军官季莫欣在堤坝上擦身体,看见安德烈公爵不好意思起来,然而还是大胆地对他说:
“真舒服,公爵大人,您不妨也试试!”他说。
“太脏。”安德烈公爵皱起眉头说。
“我们马上给您腾个地方。”于是季莫欣没有穿衣服就跑过去腾地方了。
“公爵要洗澡。”
“哪一位?是我们的公爵?”几个人问道,于是大家急忙往岸上爬,弄得安德烈公爵好容易才把他们劝住。他想最好还是打点水在棚子里冲冲身体。
“肉,肉体,炮灰!”他看着自己脱光衣服的身体想道,浑身哆嗦起来,这主要不是由于水凉,而是由于他看见这么多肉体在肮脏的池塘里扑腾产生了一种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厌恶和恐惧。
八月七日,巴格拉季翁公爵在斯摩棱斯克大道上的米哈依洛夫卡的驻地写了以下的一封信:
“阿列克谢·安德烈依奇伯爵阁下:
(他给阿拉克切耶夫写信,但是知道皇上会看到这封信,因此他尽其所能,力求做到字斟句酌。)
“我想,陆军大臣已经报告了放弃斯摩棱斯克一事。这最重要的地方白白地送给敌人,令人痛心和悲伤,全军将士陷入了绝望。我曾极其恳切地请求他,最后给他写了信;但是怎么也说服不了他。我以我的名誉向您担保,拿破仑从未像现在这样陷入了困境,他即使损失一半军队,也拿不下斯摩棱斯克。我们的军队从来没有这样英勇战斗过。我率领一万五千人坚守了三十五个小时以上,并给以痛击;但是他连十四个钟头也不愿坚持。这真丢脸,是我军的耻辱;我觉得他本人无颜活在世上。如果他报告说伤亡很大,这不是实话;大概损失了四千人左右,不会更多,也许不到这个数字。即使损失一万人,也在情理之中,有什么办法呢,战争嘛!但是敌人的伤亡就会不计其数……
“再坚持两天又有什么困难呢?至少敌人将会自行退去;因为人畜没有饮水。他曾想向我保证不撤退,但是突然给我送来了作战部署,说他夜里就要后撤。这就无法作战,很快我们可能会把敌人引到莫斯科……
“传说您在考虑讲和。我的上帝,讲什么和!在作出了所有这些牺牲之后,在这样疯疯癫癫地退却之后讲和,您就会使整个俄国起来反对您,我们当中每一个人将耻于再穿军装。事情已到了这一步,只要俄国还有能力,只要人们还活着,就应当打下去……
“应当由一个人、而不是由两个人来指挥。您的那位大臣也许当大臣很称职;然而他不仅是一个不好的将军,而且糟糕得很,可是却把整个祖国的命运交给他掌握……说实话,我快要气疯了;请恕我直言。可以看出,那个提出缔结和约和推荐大臣指挥军队的人,并不爱皇上,希望我们大家全都灭亡。总之,我要向您说句实话:组织民兵吧。因为大臣正在用最巧妙的方式把那位不速之客带到京城来。侍从武官沃尔佐根先生引起了全军的极大怀疑。人们说,他更像拿破仑的人,而不像我们的人,他给大臣出各种主意。我对大臣不仅很客气,而且像一个军士那样服从他,虽然我的资格比他老。这令人痛心;但是由于爱戴恩主和皇上,我只好服从。我只是为皇上感到惋惜,他把出色的军队信托给这样的人。请您想一想,我们因避免决战,许多人劳累过度和伤病住院,减员一万五千多人;要是进攻,就不会有这样的事。看在上帝分上,请告诉我,我们的俄国——我们的母亲——看见我们这样惊慌,把如此善良和勤劳的祖国交给那些歹徒,使每个臣民含恨受辱,会说什么呢?为什么这样胆小,究竟怕谁?大臣犹豫不决,胆小怕事,头脑不清,行动迟缓,具有一切不好的品质,并不是我的过错。全军都在痛哭,都在拼命地骂他……”
六
生活现象可作无数种分类,可以把它们分为以内容为主的一类和以形式为主的一类。彼得堡的生活,尤其是沙龙里的生活,可归入后一类,它是与乡村的、地区的、省城的,甚至莫斯科的生活截然相反的。这类生活一成不变。
从一八○五年起,我们同波拿巴战战和和,我们制订宪法而又废除宪法,而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沙龙七年来,埃莱娜的沙龙五年来还是那个老样子。在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沙龙里,人们仍像以前一样困惑地谈论波拿巴取得的成功,认为他的成功和欧洲各国君主对他的姑息纵容是一个凶恶的阴谋,惟一目的是要使安娜·帕夫洛夫娜所代表的近臣圈子里的人感到不愉快和焦急不安。在鲁缅采夫本人称之为出色的女人并常去拜访她的埃莱娜那里也完全如此,人们无论在一八○八年还是在一八一二年都兴高采烈地谈论那个伟大的民族和那个伟大的人,对与法国关系破裂表示惋惜,根据聚集在埃莱娜的沙龙里的人的意见,最后应当讲和。
最近,在皇上从军队里回来后,在这两个相互对立的沙龙里发生了某种波动,有过某些相互反对的表示,但是各自的倾向保持不变。在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圈子里,只接待顽固的正统派,这里人们表达了这样的爱国思想,认为不应到法国剧院看戏,供养一个剧团所花的钱能供养整整一个军团。他们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战局的变化,散布各种最有利于我军的流言。在埃莱娜的圈子里,即在鲁缅采夫的和法国派的圈子里,则对宣扬敌人和战争残酷的流言加以驳斥,谈论着拿破仑议和的意图。在这个圈子里,人们责备那些建议把受皇太后保护的皇家学校和女子学校疏散到喀山去的人,认为他们过于着急。一般说来,在埃莱娜的沙龙里把整个战争看做是虚张声势的示威,认为它很快就会以讲和而结束,那里占支配地位的是目前正在彼得堡并已成为埃莱娜家常客(任何一个聪明人都应当常到她家来)的比利宾的意见,照他的说法,起决定作用的不是火药,而是发明火药的人。在这个圈子里,非常巧妙地、不过又是非常谨慎地讽刺嘲笑莫斯科人的热情,有关那里的消息是皇上回到彼得堡时带来的。
在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圈子里则相反,人们赞赏这种热情,谈论它就像普卢塔克谈古代的名人一样。仍然担任着以前的重要职位的瓦西里公爵是联接这两个圈子的一个中间环节。他常去亲爱的朋友安娜·帕夫洛夫娜那里和自己的女儿的外交沙龙,在不断来往两个阵营之间时,常常弄糊涂了,在安娜·帕夫洛夫娜那里说应该在埃莱娜那里说的话,或者相反。
在皇上回来后不久,瓦西里公爵在安娜·帕夫洛夫娜那里谈论战局时,严厉地谴责了巴克莱·德·托利,但又说不出应任命谁当总司令。一个被称为有很多优点的人的客人说,他今天看见了当选为彼得堡民兵司令的库图佐夫在财税局主持民兵登记,这个客人小心地说出了自己的设想,觉得库图佐夫倒是一个符合所有要求的人。
安娜·帕夫洛夫娜忧伤地笑了笑,说库图佐夫除了给皇上带来不愉快外,什么也没有做。
“我曾在贵族会议上多次说过,”瓦西里公爵插进来说,“但是大家不听我的话。我说选他当民兵司令皇上不会高兴。我的话他们不听。”
“全是一些反对狂,”他接着说,“反对谁呢?这都是由于我们想要模仿莫斯科人愚蠢的狂热。”瓦西里公爵说,他一时弄糊涂了,忘记了在埃莱娜那里应当嘲笑莫斯科人的热情,而在安娜·帕夫洛夫娜这里应当进行赞扬。但是他立刻纠正了自己的错误。“库图佐夫伯爵是俄国最老的将军,让他到财税局去接收民兵合适吗?他忙忙碌碌,毫无用处!难道能任命一个不会骑马、开会时打瞌睡、脾气很坏的人当总司令吗!他在布加勒斯特表现得太出色了!我就不说他作为一个将军的品质了,但是在这样的时刻难道能任用一个老朽的、视力不好的人,任用一个真正的瞎子吗?瞎眼的将军可真好!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以玩捉迷藏……他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谁也没有进行反驳。
这在七月二十四日是完全正确的。但是七月二十九日库图佐夫被授予公爵封号。授予他公爵封号可能意味着想要把他摆脱掉——因此瓦西里公爵的意见还是正确的,虽然他并不急于马上就说出来。但是八月八日,由萨尔蒂科夫元帅、阿拉克切耶夫、维亚兹米季诺夫、洛普欣和科丘别依组成的委员会开会讨论战局。委员会认定,战争失利是由于指挥不统一造成的,尽管委员会的组成人员知道皇上对库图佐夫没有好感,但是他们在进行简短商议后,还是建议任命库图佐夫为总司令。同一天,库图佐夫就被任命为统率各军和管辖部队所在的整个地区的全权总司令。
八月九日,瓦西里公爵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家里又碰见了有很多优点的人。这个有很多优点的人想当太后玛丽亚·费多罗夫娜保护下的女子学校的学监,正在给安娜·帕夫洛夫娜献殷勤。瓦西里公爵带着幸运的胜利者和实现了自己的愿望的人的神气进了房间。
“怎么,你们知道一个重要消息吗?库图佐夫公爵被提升为元帅。所有的分歧解决了。我感到非常幸福,非常高兴!”瓦西里公爵说。“毕竟是个人物。”他又说,意味深长地和严肃地扫视着客厅里所有的人。有很多优点的人虽然很想得到他谋求的职位,但也忍不住提醒瓦西里公爵不要忘了他原先的意见。(这样做对正在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客厅里的瓦西里公爵是不礼貌的,对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的安娜·帕夫洛夫娜也是不礼貌的;但是他忍不住要说。)
“公爵,有人说他是个瞎子,是吗?”他说,意在使瓦西里公爵想起他自己的话。
“哪能呢,他看得很清楚。”瓦西里公爵用他的低音很快地说,中间带着几声干咳,他总是用这样的说话方式来摆脱所有困境。“哪能呢,他看得很清楚。”他又说了一遍。“我高兴的是,”他接着说,“皇上给了他指挥所有军队和管辖整个地区的全权——从来没有一个总司令有这样的权力。这是第二个君主。”他带着得意的微笑下结论说。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安娜·帕夫洛夫娜说。有很多优点的人在近臣的圈子里还是个新手,他想要奉承安娜·帕夫洛夫娜,为她以前的意见辩护说:
“听说皇上不大乐意把这权力交给库图佐夫。听说,当有人对他说‘皇上和祖国给您这个荣誉’时,他像那个听人读《若孔德》的小姐那样涨红了脸。”
“也许他的心思不完全在这上面吧。”安娜·帕夫洛夫娜说。
“不,不。”瓦西里公爵热烈地辩护说。现在他已不能把库图佐夫出让给任何人了。照瓦西里公爵的看法,库图佐夫不仅本人很好,而且大家都崇拜他。“不,这不可能,因为皇上以前就非常看重他。”他说。
“但愿上帝保佑,”安娜·帕夫洛夫娜说,“库图佐夫公爵能掌握真正的权力,不让任何人从中作梗——desbâtonsdanslesroues。”
瓦西里公爵明白了这任何人是谁。他低声说:
“我确切地知道,库图佐夫提出了一个必须条件,要求不让皇储随军:您知道他对皇上说了什么?”接着瓦西里公爵重复了似乎是库图佐夫对皇上说的话:“‘如果他表现得很坏,我不能惩处他;如果他表现得很好,我又不能奖赏他。’啊!库图佐夫公爵真是个极顶聪明的人,多么有个性。我早就认识他了。”
“甚至有人说,”还没有掌握近臣说话分寸的有很多优点的人说,“公爵大人还提出了一个必须条件,请皇上也不要到军队去。”
他刚说完这句话,瓦西里公爵和安娜·帕夫洛夫娜立即背转身去,为他的幼稚叹了一口气,很不痛快地相互看了一眼。
七
在彼得堡发生这件事时,法国人已过了斯摩棱斯克向莫斯科推进,离它愈来愈近了。拿破仑的历史学家梯也尔和这位皇帝的其他历史学家一样,力图为拿破仑辩护,说他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莫斯科去的。他像所有在一个人的意志中寻找各种历史事件的解释的历史学家一样,说得很对;他也像那些断定拿破仑是被俄国统帅们用巧计引诱到莫斯科的俄国历史学家一样,说得也是对的。这里除了把全部经历的事看做是已发生的事实的准备的追溯规律(回顾规律)外,还有把整个事情弄得错综复杂的相互作用规律。好棋手在下输了棋后真心地相信他输棋是由于犯了错误,于是他在开局中寻找这个错误,但是忘记了他每走一步,在整个过程中也有这样的错误,他每一步棋都不是完美无缺的。他注意到的错误之所以被他发觉,只是因为对手利用了它。战争是在一定时间条件里发生的,其中不是一个人的意志指导着无生命的机器,一切都是由各种任意行为的无数冲突造成的,如此说来,这种游戏不知会比下棋复杂多少倍!
在占领斯摩棱斯克后,拿破仑先是谋求在多罗戈布日东北的维亚济马附近,后又谋求在察廖沃-宰米谢附近打一仗;但是由于各种情况所发生的无数冲突的结果,俄国人一直到离莫斯科一百二十俄里的波罗金诺之前无法应战。从维亚济马拿破仑下令直接向莫斯科进军。
莫斯科是这个大帝国的亚洲首都,是亚历山大的臣民的圣城,莫斯科有着无数中国宝塔式的教堂!这个莫斯科使拿破仑心潮起伏,不得安宁。在维亚济马到察廖沃-宰米谢的行军途中,拿破仑骑着一匹浅黄色截尾溜蹄马,在近卫军、卫队、少年侍从和副官的护送下前进。参谋长贝蒂埃落在后面,他要审问一个被骑兵抓获的俄国俘虏。他在翻译勒洛涅·迪德维尔的陪同下飞马追上了拿破仑,快活地勒住马。
“怎么样?”拿破仑问。
“普拉托夫部下的一个哥萨克说,普拉托夫的军团已与主力会师,库图佐夫被任命为总司令。人很聪明,话很多!”
拿破仑笑了笑,吩咐给这个哥萨克一匹马,把他带到这里来。他很想亲自和这个哥萨克谈一谈。几个副官骑马走了,一个小时后,原来是杰尼索夫的农奴、后来他让给了罗斯托夫的拉夫鲁什卡骑着一匹法国骑兵的马到了拿破仑跟前,他身穿勤务兵的制服,脸上带着狡猾的和喝醉酒的快活的表情。拿破仑叫他骑着马和自己并排走,开始问他:
“您是哥萨克吗?”
“是哥萨克,大人。”
“这个哥萨克不知道他处在什么人中间,因为拿破仑的纯朴使这个东方人想不到皇上就在身边,他非常随便地谈论当前的战事。”梯也尔在叙述这个插曲时这样写道。确实,拉夫鲁什卡头一天因喝醉酒没有给主人准备好饭而被抽了一顿,后来奉命到村里去找鸡,热衷于抢东西,结果被法国人俘虏了。拉夫鲁什卡是一个见过世面的粗鲁和厚颜无耻的仆人,这种人认为做事下流狡猾是自己的本分,为了自己的主人什么都可以干,能机灵地猜出主人的不好的想法,尤其是爱虚荣和庸俗低级的想法。
拉夫鲁什卡很快就轻易地认出了拿破仑,他到了他们中间后,一点也不惊慌,只想全心全意地为新主人效劳。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这就是拿破仑,在拿破仑面前并不比在罗斯托夫或拿着树条要抽他的司务长面前更为慌张,因为他没有什么可让司务长和拿破仑剥夺的东西。
他讲了勤务兵之间谈论的一切。其中很多东西是真的。但是当拿破仑问他俄国人对他们能不能战胜拿破仑有什么看法时,拉夫鲁什卡眯起了眼睛,沉思起来。
他像他这一类人常在任何事情上都看到诡计一样,在这里也看到了狡猾的诡计,便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这就是说:如果这一仗打起来,”他若有所思地说,“而且很快就打,那么就会那样。要是在那个日子后过了三天再打,那么,这就是说,这个仗就会拖延下去。”
勒洛涅·迪德维尔微笑着把这段话译成这样:“如果仗在三天之前打起来,那么法国人将取胜,但是如果在三天之后再打,那么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拿破仑尽管心情非常好,但是听后没有笑,他吩咐把这些话再给他重复一遍。
拉夫鲁什卡觉察到了这一点,为了使他高兴,装出不知道他是谁的样子,说:
“我们知道,你们有个拿破仑,他把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打败了,至于我们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说,自己也不知道说到最后为什么会冒出夸口的爱国主义的词句来。翻译给拿破仑翻译这几句话时没有翻译最后的结尾,拿破仑笑了笑。“年轻的哥萨克使得有巨大权势的交谈者笑了。”梯也尔这样写道。拿破仑默默地走了几步,转过身来对贝蒂耶说,他想要试一试,告诉这个顿河的孩子,让他知道和他谈话的是皇帝本人,也就是那位把永垂不朽、常胜不败的英名写在金字塔上的皇帝,看他有什么反应。
于是这样做了。
拉夫鲁什卡(他知道这是为了叫他不知所措,知道拿破仑认为他一定会大吃一惊)为了迎合新的主人,马上装出惊讶和大为震惊的样子,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脸上露出他被拉去抽鞭子时惯有的表情。“拿破仑的翻译刚把这一点告诉那个哥萨克,那哥萨克顿时目瞪口呆,再也没有说一句话,继续朝前走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英名已越过东方的草原传到他那里的征服者。他突然不再唠唠叨叨地说话了,脸上露出天真和默默无言的欣喜。拿破仑奖赏了哥萨克,下令给他自由,就像把一只小鸟放归故乡的田野似的。”
拿破仑继续朝前走,想象着一直挂在心上的莫斯科,而那只放归故乡田野的小鸟则朝前哨驰去,心里预先编造着没有发生过的事,打算说给自己人听。至于实际发生过的事他并不想讲,因为他觉得这不值得讲。他到了哥萨克那里,打听他的那个隶属于普拉托夫部队的团在哪里,傍晚他找到了住在扬科沃的主人尼古拉·罗斯托夫,这时罗斯托夫正骑上马要和伊林一起到附近村庄去走走。他给了拉夫鲁什卡另一匹马,带着他一起去。
八
玛丽亚公爵小姐没有去莫斯科,并不像安德烈公爵所想的那样,到了安全的地方。
阿尔帕特奇从斯摩棱斯克回来后,老公爵仿佛突然从梦中醒来了。他吩咐把各村的民兵召集起来和武装起来,并给总司令写了一封信,信中说,他将留在童山进行死守,请总司令考虑是否采取措施保卫童山,不然俄国最老的将军之一有可能在那里被俘或被杀,同时他对家里人宣布,他要留在童山。
然而老公爵在自己留在童山的同时,却下令把公爵小姐和德萨尔以及小公爵送到鲍古恰罗沃去,并从那里送往莫斯科。玛丽亚公爵小姐看见父亲改变了以前闲散无聊的状态,狂热地和彻夜不眠地忙碌着,她非常担心,下不了把他一个人撇下的决心,生平第一次没有听从他。她不同意离开,于是老公爵对她大发雷霆。他又把以前对她说的不公正的话全都说出来。使劲责备她,说她快要把他折磨死了,说她唆使安德烈公爵和他争吵,无端地怀疑他有卑劣的行为,说她活在世上的目的就是要使他生活得不愉快,把她赶出了书房,对她说,如果她不走,他也无所谓。他说,他根本不愿意知道有她这个人存在,并且警告她,不要让他看见她。玛丽亚公爵小姐本来担心他会下令强行把她送走,现在听见他只说不要让他看见她,心里很高兴。她知道,这证明父亲看见她留在家里没有走,内心深处是很高兴的。
在尼科卢什卡离开后的第二天,老公爵早晨穿上全套军装,打算去见总司令。马车已经准备好了。玛丽亚公爵小姐看见他穿着军装和佩戴着所有勋章从家里出来,到花园去检阅武装的农民和家奴。她坐在窗口,倾听着他在花园里说话的声音。突然从林阴道跑出几个神色惊慌的人。
玛丽亚公爵小姐跑到台阶上,然后上了花径到林阴道去。一大群民兵和家奴朝她迎面过来,在人群中央几个人架着一个穿军装和佩戴勋章的小老头。玛丽亚公爵小姐朝他跑过去,在透过林阴道上菩提树阴投下来的闪耀不定的阳光下,看不清他的脸发生了什么变化。她只看到一点,即他脸上原来严厉和坚决的表情为怯弱和顺从的表情所取代。他看见女儿,翕动了一下无力的嘴唇,发出嘶哑的声音。弄不清他想要什么。人们把他抱起来,送到书房里,把他放在那张最近他觉得非常可怕的沙发上。
当夜请来的大夫给他放了血,大夫说,老公爵中了风,右半边偏瘫。
留在童山变得愈来愈危险了,在老公爵中风后的第二天把他送往鲍古恰罗沃。大夫也跟着去。
当他们到达鲍古恰罗沃时,德萨尔和小公爵已去了莫斯科。
得了偏瘫的老公爵在鲍古恰罗沃安德烈公爵新建的房子里躺了三个星期,病情还是那样,既不见好,也没有恶化。他不省人事;像一具变了形的尸体那样躺着。他牵动眉毛和抽动嘴唇,不停地嘟囔着什么,无法知道他是否还明白他周围的一切。有一点无疑可以看出来,这就是他很痛苦,觉得还需要说点什么。但是他想说什么,谁也弄不清;这是否是病人和处于半疯状态的人在耍性子,是否他想说说总的局势或家里的事?
大夫说,他表现出来的焦躁不安并不意味着什么,这是由生理上的原因造成的;但是玛丽亚公爵小姐认为(她的在场常常引起他更大的不安这一点证实了她的推测),他想要对她说点什么。显然,他肉体上和精神上都很痛苦。
已没有治愈的希望。送他走也不行。要是他路上死了,那可怎么办?“还不如完了的好,来一个彻底了结!”玛丽亚公爵小姐有时这样想。她白天黑夜照料着他,几乎不睡觉;说起来都觉得可怕,她照料时不是希望看到病情减轻的迹象,而是常常希望发现临近死亡的征兆。
尽管公爵小姐因意识到自己有这样的感情心里觉得很奇怪,但是她确实有这种感情。对她来说更可怕的是,自从父亲病倒后(甚至还可能早一些,在她期待着什么,和他一起留下来时),她心中所有沉睡着的、被遗忘的个人愿望和希望全都苏醒了。几年来没有想到的事——关于希望过一种不必永远害怕父亲的自由生活以及能够得到爱情和家庭幸福的想法,像魔鬼的诱惑一样,不停地在她脑子里转悠着。不管她如何驱赶,心里不断冒出今后、在那事以后如何安排自己生活的问题。这是魔鬼的诱惑,玛丽亚公爵小姐明白这一点。她知道,反对魔鬼的惟一办法是祈祷,于是她试图这样做。她摆出祈祷的姿势,望着圣像,念着祷词,但是祈祷不下去。她觉得她现在处于另一个世界——一个从事平常的、困难的和自由的活动的世界,这个世界是与她以前被禁锢在其中、最大的安慰是祈祷的精神世界完全不同的。她祈祷不下去,又哭不出来,心中为平常生活的事而操心。
留在鲍古恰罗沃变得危险了。从四面八方传来法国人正向这里逼近的消息,在一个离鲍古恰罗沃十五俄里的村子里法国大兵抢劫了一座庄园。
大夫坚持要把老公爵送到远一些的地方去;首席贵族派一个官员来见玛丽亚公爵小姐,劝她赶紧离开。县警察局长来到鲍古恰罗沃后,也坚持这样做,他说,法国人已到了离此地四十俄里的地方,许多村庄发现了散发的法国传单,如果公爵小姐和她的父亲不在十五日前离开,那么他就负不了这个责任了。
公爵小姐决定在十五日走。要做各种准备,大家都来向她请示,她忙碌了一整天。十四日夜里,她像平常一样,和衣躺在父亲隔壁的房间里。她醒了几次,听见父亲哼哼和嘟囔的声音,听见床发出的咯吱声以及帮他翻身的吉洪和大夫的脚步声。她几次到门口谛听,觉得父亲今天嘟囔的声音比平常要大,翻身的次数也要多些。她反正睡不着,几次到门口听,想要进去,又不敢这样做。虽然父亲没有说,但是玛丽亚公爵小姐看见了并且知道,任何为他担忧的表示都使他感到不快。她发现,当她有时不由自主地盯着他时,他不满意地避开她的目光。她知道,她在夜里这个不是她常去看望的时间进去,一定会惹他生气。
但是她从来没有这样怜惜过他,这样担心失去他。她想起了她与他一起生活的全部时光,发现他的一言一行都表达了他对她的爱。有时在这些回忆之间魔鬼的诱惑闯入了她的头脑,她便想父亲死后会怎么样,她的新的、自由的生活将怎样安排。但是她厌恶地驱除了这些想法。天快亮时,他安静下来了,她也睡着了。
她醒得很晚。醒来时常有的那种坦诚清楚地告诉她,在父亲的病中她最关心的是什么。她醒来后倾听着门里的动静,听见了他的哼哼声,叹息着对自己说,情况还是那样。
“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我到底想要什么?我居然想要他死!”她怀着对自己的厌恶喊道。
她穿好衣服,洗完脸,念了祷文,到了台阶上。台阶旁停着几辆没有套马的马车,正在往车上装东西。
早晨很暖和,灰蒙蒙的。玛丽亚公爵小姐在台阶上站住,不断为自己内心的卑鄙而感到可怕,在去见父亲之前,竭力想好好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大夫从楼梯上下来,走到她跟前。
“他今天好一些了,”他说,“我刚才找过您。他说的有些话可以听明白了,头脑清楚一些了。咱们走吧。他叫您去……”
玛丽亚公爵小姐听到这个消息后,心剧烈跳动起来,她脸色发白,靠在门上,以免摔倒。在心里充满那些可怕的罪恶念头的情况下,见到他,和他说话,处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既是痛苦和高兴的,又觉得可怕。
“咱们走吧。”大夫催她。
玛丽亚公爵小姐进了父亲的房间,走到床前。他高高地仰卧着,把一双瘦骨嶙峋、青筋盘结的小手放在被子上,左眼直瞪,右眼斜视,眉毛和嘴唇一动不动。他整个人是那么的瘦小和可怜。他的脸仿佛干瘪了,或者说消融了,脸盘缩小了。玛丽亚公爵小姐走过去吻了吻他的手。他的左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可以看出,他早就在等候她了。他拉她的手,眉毛和嘴唇生气地抽动起来。
她惊恐地看着他,竭力想猜出他想要她做什么。当她改变姿势,挪了挪,使得他的左眼能看见她的脸时,他安静下来了,目不转睛地朝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的嘴唇和舌头动了起来,发出了声音,开始说话,用胆怯的和恳求的目光看着她,看来担心她听不懂他的话。
玛丽亚公爵小姐聚精会神地看着他。见他吃力地转动舌头的滑稽样子,便垂下眼睛,使劲地压住涌上嗓子眼的痛哭声。他说了点什么,把自己的话重复了几次。玛丽亚公爵小姐没有能够听懂;但是她竭力猜测他说的话,把自己的猜测反复说了几次,问他是不是。
“啊啊——纳……纳……”他重复了好几次。
怎么也听不明白这些话。大夫以为他猜着了,一面重复着,一面问他:是不是问公爵小姐害怕吗?他摇摇头,又把这话说了一遍。……
“心里,心里难受。”玛丽亚公爵小姐猜着了,说了出来。他哼哼起来表示她猜对了,抓住她的一只手,把它在自己胸脯的不同地方摁来摁去,仿佛在替它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似的。
“全部心思!想着你……心思。”现在,当他相信别人听懂他的话时,他就说得比以前好得多和明白得多了。玛丽亚公爵小姐把头贴在他的手上,竭力不让他看到她在哭和流眼泪。
他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喊了你一整夜……”他说。
“要是我知道的话……”她含着眼泪说。“我不敢进来。”
他握住她的手。
“你没有睡吧?”
“是的,我没有睡。”玛丽亚公爵小姐点点头说。她不由自主地跟着父亲,竭力多用手势代替说话,好像转动舌头也很费力似的。
“好闺女……”父亲说,也许他说的是“好孩子……”——玛丽亚公爵小姐分辨不出来;但是根据他的眼神,一定说的是一句他从来没有说过的温柔和亲切的话。接着他说:“你为什么不来?”
“而我却希望,希望他死!”玛丽亚公爵小姐心里想道。他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女儿,孩子……谢谢你的一切……原谅我……谢谢……原谅我……谢谢!……”泪水从他眼睛里流出来。“把安德留沙叫来。”他突然说道,在他说出这个要求时,脸上露出了一种天真、胆怯而又不相信的神情。他似乎知道,他的这个要求没有任何意义。至少玛丽亚公爵小姐这样觉得。
“我收到了他的一封信。”玛丽亚公爵小姐回答道。
他惊讶地和胆怯地看着她。
“他在哪里?”
“他在军队里,爸爸,在斯摩棱斯克。”
他闭上了眼睛,很久没有说话;然后肯定地点点头,仿佛在回答自己的疑问,说明他现在什么都明白了和想起来了,同时睁开了眼睛。
“是的。”他清晰地低声说。“俄国完了!被毁掉了!”他哭了起来,泪水从他眼睛里流出来。玛丽亚公爵小姐再也忍不住了,望着他的脸哭着。
他又闭上了眼睛。他的哭声停止了。他朝眼睛做了个手势;吉洪明白了他的意思,给他擦掉了眼泪。
然后他睁开眼睛,说了些什么,在很长时间里谁也听不明白,最后还是吉洪一个人听懂了,转达了他的意思。玛丽亚公爵小姐根据他在这之前一分钟说话时的情绪猜测他的话的意思。时而她觉得他说的是俄国,时而认为他说的是安德烈公爵,时而认为他说的是她,是孙子,时而又认为他说的是自己的死。因此她没有能猜出他的话的意思。
“穿上你的衣服,我喜欢。”他说。
玛丽亚公爵小姐听懂了这句话,她哭的声音更大了,于是大夫挽起她的胳膊,把她从屋里带到凉台上,劝她平静下来,做出发的准备。玛丽亚公爵小姐出去后,老公爵又讲起了儿子,讲起了战争和皇上,生气地扬起眉毛,开始抬高沙哑的嗓门,于是他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中风了。
玛丽亚公爵小姐在凉台上站住。天放晴了,阳光灿烂,气温很高。她心里充满着对父亲的热爱,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感觉不到,她觉得在此时此刻之前她未曾有过这样的感情。她跑到花园里,一面哭着,一面沿着安德烈公爵在两旁种了菩提树的小道往下朝池塘跑去。
“是的……我……我……我。我曾希望他死。是的,我曾希望一切快点结束……我想要安宁……我将会怎么样呢?要是他不在了,我还要安宁做什么。”玛丽亚公爵小姐一面出声地念叨着,一面快步在花园里走着,双手按住抽抽搭搭地哭时一起一伏的胸脯。她在花园里走了一圈,又回到房子前面,看见朝她迎面走来的布里安娜小姐(她留在鲍古恰罗沃,不愿意离开这里)和一个陌生男人。这是县首席贵族,他亲自来见公爵小姐,告诉她必须赶快离开。玛丽亚公爵小姐听着他说,但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她把他领到屋里,请他吃早饭,陪他坐下。然后她对首席贵族表示歉意,站起来走到老公爵的门前。大夫面带惊慌不安的神情出来对她说,她不能进去。
“您走吧,公爵小姐,走吧,走吧!”
玛丽亚公爵小姐又到花园里去,到了池塘边小丘下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在草地上坐下来。她不知道她在那里待了多久。沿着小路跑来的女人的脚步声惊醒了她。她站起身来,看见了她的女仆杜尼亚莎,显然杜尼亚莎是跑来叫她的,一见公爵小姐吓了一跳,站住了。
“快来,公爵小姐,……公爵……”杜尼亚莎说,嗓音都变了。
“马上就来,马上就来。”公爵小姐急忙回答,没有让杜尼亚莎说完要对她说的话,竭力不看她,朝家里跑去。
“公爵小姐,上帝的意旨快要实现了,您应当做好一切准备。”首席贵族在入口的门旁迎着她,说。
“不要管我。这不是真的!”她恼怒地对他喊道。大夫想要拦住她。她推开他,跑到了门边。“这些人为什么带着惊恐的表情拦住我?我谁也不需要!他们这里在干什么?”
她推开门,看见本来半明半暗的房间里很亮堂,不禁不寒而栗。房间里有几个女人和保姆。她们离开床,让她过去。老公爵还是那样躺在床上;但是他平静的脸上的严厉表情使得玛丽亚公爵小姐在门口站住了。
“不,他没有死,这不可能!”玛丽亚公爵小姐自言自语说,她走到他跟前,克制着内心的恐惧,把自己的嘴唇贴到他的面颊上。但是她立即放开了他。霎时间她心中对他的全部柔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她面前的景象的恐惧。“没有了,再也没有他了!没有他了,这里,在他待过的地方有的是一种陌生的和敌对的东西,是某种可怕的、非常吓人的和令人反感的秘密……”玛丽亚公爵小姐双手捂住脸,倒在扶住她的大夫怀里。
女人们当着吉洪和大夫的面擦洗了老公爵的遗体,用一条头巾裹住头,以免张开的嘴僵硬,再用一条头巾捆住叉开的双腿。然后给他穿上挂着勋章的军服,把他小小的干缩了的遗体放在桌上。天知道有谁在什么时候曾经做过这种事,一切似乎是自然而然地完成的。入夜时棺材周围点着蜡烛,棺材上盖着盖棺布,地上撒着刺柏枝,在死者干瘪的脑袋底下放了一张印刷的祷文,而在角落里一个教会执事坐在那里念《圣经》的诗篇。
如同一群马冲向一匹死马,聚集在它旁边,对着它打着响鼻一样,一些外人和自家人——首席贵族、村长和农妇们聚集在客厅里的棺材周围,他们大家惊恐地瞪着眼睛,画着十字和鞠着躬,吻着老公爵的冰冷的和僵硬的手。
九
在安德烈公爵搬来前,鲍古恰罗沃一直是一个主人不在那里住的庄园,鲍古恰罗沃的农民的特点和童山的农民完全不同。他们的语言、衣着和性情也与童山的农民有区别。他们被称为草原农民。当他们到童山来帮助收割或者挖池塘和沟渠时,老公爵称赞他们的吃苦耐劳,但是不喜欢他们的粗野。
安德烈公爵住在鲍古恰罗沃时,实行了一些新的措施——建了医院,开办了学校,减轻了代役租等等,但这并没有使他们的性情变得温和起来,相反,加强了老公爵称之为粗野的性格特点。在他们之间经常流传着某些含糊不清的说法,时而说要把他们所有的人算作哥萨克,时而说要让他们改信新的宗教,时而说有皇上的什么诏书,时而说一七九七年有过向保罗·彼得罗维奇皇帝宣誓的事(谈到这次宣誓时说,当时曾赐给自由,可是被老爷们剥夺了),时而说彼得·费多罗维奇将在七年后重新登基,到那时一切将会很自由,很简单,以致什么也没有了。对他们来说,关于战争和波拿巴以及他的入侵的传闻,是与关于敌基督、世界末日和绝对自由的流言结合在一起的。
在鲍古恰罗沃周围,都是一些国家的和实行代役租的地主的大村庄。居住在这个地区的地主很少;家奴和识字的人也很少,在这个地区的农民的生活中,俄罗斯民间生活的神秘的潜流要比在其他地区表现得更明显和更强烈,产生这些潜流的原因及其意义,对当代人来说常常是无法解释的。这种现象之一,是二十来年前在这个地区农民之间出现的向某些温暖的河流迁移的运动。几百个农民,其中包括鲍古恰罗沃村的,突然卖掉牲口,拉家带口前去东南面的某地。如同鸟儿飞往海外某个地方一样,这些人带着妻子儿女到他们之中谁也没有去过的东南面的一个地方去。他们成群结队地出发,有的一个一个地赎了身,有的一跑了之,他们或者坐车,或者步行,去找那温暖的河流。许多人受到惩罚,被流放到西伯利亚,许多人冻死和饿死在路上,许多人回来了,于是这运动像它无缘无故地掀起来一样,自然而然地停止了。但是在这些人当中潜流仍在不停地流动,并且积聚着一种新的力量,这种力量将会同样奇怪地、出人意料地,同时又是简单自然地和强烈地爆发出来。现在,在一八一二年,一个接近老百姓的人可以看到,这些潜流正在加紧积蓄力量,快要表现出来了。
阿尔帕特奇在老公爵去世前不久来到鲍古恰罗沃,他发现老百姓当中出现了骚动,情况与童山相反,那里在方圆六十俄里的地区内,所有农民都逃难去了(听任哥萨克抢劫自己的村庄),而在这里的草原地区,在鲍古恰罗沃一带,听说农民们与法国人有来往,收到了法国人的一些在他们之间散发的文告,留在当地没有走。阿尔帕特奇通过他的心腹的家奴得知,前几天在村里很有影响的农民卡尔普出官差时带回消息说,哥萨克正在抢劫居民逃走的村庄,但是法国人却鸡犬不惊。他得知,另一个农民昨天甚至从维斯洛乌霍沃——那里驻扎着法国军队——带来了一个法国将军的文告,其中向居民们宣布,如果他们留下来,将不会做任何有害于他们的事,征用的东西将作价付钱。为了证明这一点,这个农民从维斯洛乌霍沃带来了预付给他的干草钱一百卢布纸币(他不知道这是假币)。
最后,最重要的是,阿尔帕特奇得知,在他吩咐村长集合大车把公爵小姐的物品运出鲍古恰罗沃的那天早晨,村里开了会,会上决定不出车,采取等着瞧的态度。而与此同时不能再拖延了。首席贵族在八月十五日老公爵去世的那一天坚持要玛丽亚公爵小姐当天就离开,因为情况危急。他说,十六日后就不再负任何责任了。老公爵去世的当天晚上他走了,不过答应第二天参加葬礼。但是第二天他来不了,因为根据他本人获得的消息,法国人出乎意料向前推进了,这样他只来得及把自己的家眷和贵重物品送出自己的庄园。
大约三十年来,鲍古恰罗沃一直由村长德龙管理,老公爵叫他德龙努什卡。
德龙属于那种身体健壮和精神饱满的农民,这种人一上了岁数就长起大胡子,就这样毫无变化地活到六七十岁,没有一丝白发或不掉一颗牙,六十岁时还像三十岁的年轻人那样腰板挺直,精力旺盛。
德龙像别的人一样,参加过迁移到温暖的河流的活动,在这之后不久,当了鲍古恰罗沃的村长,从那时起,他担任这个职务二十三年,没有出过差错。农民怕他比怕主人还厉害。老爷们,包括老公爵和年轻的公爵,还有总管,都很尊重他,戏称他为大臣。德龙在担任村长的整个期间没有喝醉过一次酒,没有生过一次病;无论是在一宿不睡觉后,无论是在干了什么样的重活后,从来不露出一点疲劳的样子,他不识字,可是从来没有忘记过一笔账,记得他卖掉的好几大车面粉的重量,记得鲍古恰罗沃每一俄亩土地上每一垛收割下来的庄稼。
阿尔帕特奇从遭到破坏的童山来到这里后,在举行公爵葬礼的当天把这位德龙叫来,吩咐他准备十二匹马拉公爵小姐的车,十八匹马运送就要从鲍古恰罗沃起运的财物。虽然农民都是代役租农民,但是阿尔帕特奇认为,要他们这样做不会有什么困难,因为在鲍古恰罗沃有二百三十个课税单位,农民都比较富裕。但是村长听了他的命令后,默默地垂下了眼睛。阿尔帕特奇对他说了自己认识的农民的名字,命令他们出车。
德龙回答说,这些农民的马拉脚去了。阿尔帕特奇又说了另一些农民的名字,而据德龙说,他们也没有马可派,有的出官差去了,有的拉不了车,还有一些因没有饲料饿死了。照德龙的说法,不仅没有拉贵重物品的马,而且连拉人坐的马车的马也很难找到。
阿尔帕特奇朝德龙凝视了一下,皱起眉头。如同德龙是一个模范的村长一样,阿尔帕特奇也是一个模范的总管,他并没有白白地管理了二十年公爵的庄园。他特别能凭他的感觉了解他与之打交道的人的需要和本能,因此他是一个出色的总管。他朝德龙看了一眼后,立刻明白了德龙的回答并不表达他自己的想法,而是表达了鲍古恰罗沃村居民的总的情绪,村长已受这种情绪的影响。但是与此同时,发了财和遭到全村人憎恨的德龙必定会在地主老爷和农民这两个阵营之间摇摆。阿尔帕特奇在他的目光里看到了这种摇摆,便皱起眉头,朝他走过去。
“德龙努什卡,你听着!”他说。“你别对我说空话。安德烈·尼古拉依奇公爵大人命令我把所有人都送走,不要让他们留下来和敌人在一起,皇上对此也有诏令。谁要是留下来,就是背叛沙皇。听见了吗?”
“是。”德龙回答道,没有抬起眼睛。
阿尔帕特奇对这回答并不满意。
“唉,德龙,这可不行!”阿尔帕特奇摇摇头说。
“听您的吩咐!”德龙伤心地说。
“唉,德龙,算了吧!”阿尔帕特奇又说,他把一只手从怀里抽出来,郑重其事地指着德龙脚下的地板,“我不但看透了你,而且你脚下三俄尺深的地方的东西也看得清清楚楚。”他说,眼睛盯着德龙脚下的地板。
德龙发窘了,匆匆看了阿尔帕特奇一眼,又垂下了眼睛。
“你别说废话,告诉大家,要他们收拾一下离开家到莫斯科去,明天清早给公爵小姐准备好马车,不要去参加什么会。听见了吗?”
德龙突然跪了下来。
“雅科夫·阿尔帕特奇,撤我的职吧!把钥匙从我这里拿走,看在上帝分上撤了我吧。”
“算了吧!”阿尔帕特奇严厉地说。“我能看透你脚下三俄尺深的地方。”他重复说,他知道,他有养蜂技术,懂得什么时候播种燕麦,二十年来善于博得老公爵的欢心,已使他获得了魔法师的名声,而一般都认为只有魔法师才具有看到一个人脚下三俄尺深的地方的功力。
德龙站了起来,想说点什么,但是阿尔帕特奇打断了他的话。
“你们想要干什么?啊?……你们是怎么想的?啊?”
“我拿他们有什么办法呢?”德龙说。“全都骚动起来了。我也对他们说……”
“你听我说。”阿尔帕特奇说。“都酗酒吗?”他简短地问。
“全都骚动起来了,雅科夫·阿尔帕特奇:又拉来了一桶酒。”
“那么你就听着。我这就去找县警察局长,你告诉大家,叫他们别胡闹,并且把马车准备好。”
“是。”德龙回答道。
雅科夫·阿尔帕特奇没有再坚持。他长期管理老百姓,知道要人们服从的主要手段是不要让他们看到他们有不服从的可能。他迫使德龙顺从地说“是”后,也就感到满意了,虽然他不仅怀疑,而且深信不借助于军队的帮助是弄不到马车的。
确实,到傍晚时马车还没有着落。村里的小酒馆旁边又在开会,会上决定把马赶到树林里去,不出大车。阿尔帕特奇什么也没有对玛丽亚公爵小姐说,他吩咐仆人把自己的东西从童山来的马车上卸下,让这些马去拉公爵小姐的马车,自己骑马去找警察当局去了。
十
在举行了父亲的葬礼后,玛丽亚公爵小姐关在自己房里,不让任何人进去见她。一个女仆走到门口说,阿尔帕特奇来请示动身的事。(这还是阿尔帕特奇和德龙谈话之前。)玛丽亚公爵小姐从她躺着的沙发上欠起身来,隔着关着的门说,她不走了,什么地方也不去,希望不要去打扰她。
她所在的那个房间的窗户是朝西开的。她脸冲着墙在沙发上躺着,手指抚摸着皮靠垫上的扣子,眼睛只看到这个靠垫,她的模糊的思想集中在一点上:她想着人死不可复生,想着自己内心的卑鄙,在这之前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在父亲生病期间才暴露出来。她想要祈祷,但又不敢,不敢抱着这样的心情去求助于上帝。她在这种状态中躺了很长时间。
太阳移到了房子的那一边,落日的余晖斜射进敞开的窗户,照亮了房间和玛丽亚公爵小姐看着的皮靠垫的一部分。她的思路突然中断了。她无意识地欠起身来,理了理头发,站起来走到窗口,不由自主地呼吸着晴朗有风的夜晚冷爽的空气。
“是的,现在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欣赏傍晚的景色了!他已经不在了,谁也不会妨碍你。”她自言自语地说,在椅子上坐下,头靠在窗台上。
有人从花园那边亲切地低声喊她,吻了吻她的头。她回头一看。原来这是布里安娜小姐,她穿着黑衣服,戴着丧章。她轻轻地走到玛丽亚公爵小姐跟前,叹着气吻了吻她,立刻就哭了起来。玛丽亚公爵小姐朝她看了一眼。想起了以前和她的所有冲突以及对她的猜疑;也想起了最后他改变了对布里安娜小姐的态度,不再理她,觉得自己心里对她的责备是没有道理的。“而且像我这样希望他死的人有什么资格责备别人呢?”她想道。
布里安娜小姐最近疏远了玛丽亚公爵小姐而同时又得依赖她,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玛丽亚公爵小姐设身处地地想象着她的处境。她开始可怜她。用询问的目光温和地看了看她,朝她伸出手去。布里安娜小姐立即哭了起来,开始吻她的手,讲起公爵小姐遭到的不幸来,做出同样遭到不幸的样子。她说,她在不幸中惟一的安慰是公爵小姐允许她分担自己的痛苦。她还说,过去所有的误会在这巨大的不幸面前应当消除,她觉得自己在所有人面前都是清白的,他在那个世界会看到她的爱心和感激。公爵小姐听着她说,没有听明白她的话的意思,不时看看她,细听着她说话的声音。
“您的处境更加可怕了,亲爱的公爵小姐。”布里安娜小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白,您一向不替自己着想,现在也是这样;但是我从爱您出发应当这样做……阿尔帕特奇到您这里来过了?他对您谈了动身的事了吗?”她问。
玛丽亚公爵小姐没有说话。她不明白谁应该动身和到什么地方去。“难道现在还能着手做什么事,考虑什么问题吗?难道不全都一样吗?”她想,没有回答。
“您知道吗,亲爱的玛丽,”布里安娜小姐说,“您知道吗,我们处于危险之中,我们被法国人包围了;现在要走,很危险。如果我们走的话,我们几乎一定会被俘虏,天知道……”
玛丽亚公爵小姐望着她的女友,不明白她说的话。
“唉,要是有人知道我现在对一切的一切都无所谓就好了。”她说。“当然,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开他……阿尔帕特奇对我讲过关于动身的事……您去和他谈一谈,我什么也不能而且也不想和他说……”
“我和他谈过了。他希望我们能够走成;但是我想,现在最好还是留在这里。”布里安娜小姐说。“因为您也会同意,亲爱的玛丽,在路上落到大兵或造反的农民手中非常可怕。”说着布里安娜小姐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不是用普通的俄国纸印的法国将军拉莫的告示,告示要求居民不要离开自己的家,说法国当局将给他们以应有的保护,她把告示递给了公爵小姐。
“我想,最好去找这位将军,”布里安娜小姐说,“我相信他们会给您应有的尊重。”
玛丽亚公爵小姐读着告示,无泪的干哭使她的脸抽搐起来。
“您通过谁得到这个的?”她问。
“大概是他们根据我的名字知道我是法国人。”布里安娜小姐红着脸说。
玛丽亚公爵小姐手里拿着告示从窗口站起来,脸色苍白地出了房间,前去安德烈公爵以前的书房。
“杜尼亚莎,把阿尔帕特奇、德龙努什卡以及别的什么人给我叫来,”玛丽亚公爵小姐说,“告诉阿马利娅·卡尔洛夫娜,叫她不要上我这里来。”她听见布里安娜小姐说话的声音,又加了一句。“赶快离开!赶快离开!”玛丽亚公爵小姐说,想到她可能会落到法国人手里,心里不禁有些惊慌。
“要是让安德烈公爵知道她落到了法国人手里会怎么样!要是她,尼古拉·安德烈依奇·鲍尔康斯基公爵的女儿,去请求拉莫将军保护,接受他的恩惠,又将如何!”——这个想法使她非常害怕,浑身哆嗦,涨红了脸,体验到了一种未曾感受过的愤怒和自尊。她生动想象着她的困难的、主要是受屈辱的处境。“法国人将住进这座房子;拉莫将军将占用安德烈公爵的书房;将翻阅他的信件和文稿作为消遣。布里安娜小姐将在鲍古恰罗沃殷勤地接待他。他们将发善心给我一个小房间;大兵们将掘开父亲的新坟,拿走他的十字勋章和星章;他们将对我讲述怎样打败俄国人,还将装出同情我的不幸的样子……”玛丽亚公爵小姐想道,这并不是她自己的想法,但是她觉得应该按照父亲和哥哥的想法来想。对她个人来说,不管留在什么地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无所谓;但是她觉得自己同时又是已故的父亲和安德烈公爵的代表。她不由自主地用他们的思想来思想,用他们的感觉来感觉。她觉得,她必须说他们现在可能会说的话,做他们可能会做的事。她前去安德烈公爵的书房,竭力领会他的想法,来考虑自己的处境。
玛丽亚公爵小姐本来以为生活的要求已随着父亲的去世而消失了,现在这些要求突然以新的、从未有过的力量出现在她面前,充满了她的心。
她激动得满脸通红,在房间里走着,时而叫阿尔帕特奇来见她,时而叫米哈依尔·伊万诺维奇来,时而叫吉洪来,时而又要德龙来见她。杜尼亚莎、保姆和所有女仆说不出布里安娜小姐的话有多少道理。阿尔帕特奇不在家:他去找警察当局了。建筑师米哈依尔·伊万内奇应召睡眼惺忪地到了玛丽亚公爵小姐那里,对她也说不出什么来。十五年来他在回老公爵的话时从不表示自己的意见,只带着微笑表示同意,这已成为习惯,现在他也带着这样的微笑回答玛丽亚公爵小姐的问题,因此从他的回答中也得不出任何明确的看法。被叫来的老仆吉洪面孔干瘪消瘦,上面带着难以消除的痛苦的印记,无论玛丽亚公爵小姐问他什么,他只回答“是,是”,两眼望着她,几乎忍不住要放声大哭。
最后村长德龙进了房间,他朝公爵小姐深深一鞠躬,在门框旁站住了。
玛丽亚公爵小姐在房间来回走了一趟,在他对面停住脚步。
“德龙努什卡,”玛丽亚公爵小姐说,她无疑把他看做自己的朋友,记得他每年到维亚济马赶集回来每一次都给她带来一种特殊的蜜糖饼干并满脸堆笑交给她,“德龙努什卡,现在,在我们遭到不幸后……”她刚开了个头就停住了,没有力气再往下说。
“祸福难测啊。”德龙叹着气说。他们一时都没有说话。
“德龙努什卡,阿尔帕特奇不知上哪里去了,我无人可以商量。有人说我不能走,这说得对吗?”
“你为什么不走,公爵小姐,可以走。”德龙说。
“有人对我说,会碰到敌人,很危险。亲爱的,我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明白,身边什么人也没有。今天夜里或明天清晨,我一定要走。”德龙没有说话。他皱着眉头看了玛丽亚公爵小姐一眼。
“没有马,”他说,“我也对雅科夫·阿尔帕特奇说了。”
“为什么没有?”公爵小姐问。
“全是报应,”德龙说,“有的马被军队征用了,有的饿死了,谁叫我们碰到今年这样的年头。不要说喂马,人不饿死就算不错了!有的人三天没有吃东西了。什么也没有,全都给抢光了。”
玛丽亚公爵小姐注意地听着他说的话。
“农民们都遭到了抢劫?他们没有粮食?”她问。
“他们快要饿死了,”德龙说,“还谈得上什么出车……”
“你为什么不说,德龙努什卡?难道不能帮他们一把吗?我将尽力而为……”玛丽亚公爵小姐想到在现在,在她心里充满这样的悲痛的时刻,还可能有富人和穷人之分,富人还可能不帮助穷人,不禁感到很奇怪。她模糊地知道和听说过,地主家都有储备粮,常把它发放给农民。她还知道,无论是哥哥还是父亲,看见农民有困难都不会不帮助的;她想要使用这批粮食,只担心在把它发放给农民的事情上说错话。现在她为自己有了过问这件事的借口而高兴,觉得为此而暂时忘记自己的悲伤问心无愧。她开始详细询问农民的需要以及鲍古恰罗沃存粮的情况。
“我们这里不是有哥哥的存粮吗?”她问。
“老爷的存粮原封未动,”德龙自豪地说,“我们的公爵没有吩咐把它卖掉。”
“把它发放给农民,他们需要多少给多少,我代表哥哥允许你这样做。”玛丽亚公爵小姐说。
德龙什么也没有回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把这粮食发放给他们,如果数量还够的话。全部发放下去。我代表哥哥命令你,你就对他们说:这是我们的,也是他们的。为了他们,我们什么也不吝惜。你就这样说。”
德龙在公爵小姐这样说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把我撤了吧,好小姐,看在上帝分上,吩咐别人把钥匙从我这里拿走。”他说。“我当了二十三年村长,没有做过坏事;看在上帝分上,把我撤了吧。”
玛丽亚公爵小姐不明白他想要她做什么,为什么请求撤他的职。她回答他说,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忠诚,她准备为他和为农民尽自己的一切力量。
十一
在这之后过了一个小时,杜尼亚莎前来向公爵小姐报告,说德龙来了,所有农民根据公爵小姐的命令集合在粮仓附近,想要和女主人进行商谈。
“我根本没有叫他们来,”玛丽亚公爵小姐说,“我只对德龙努什卡说过要给他们发放粮食。”
“看在上帝分上,公爵小姐,您下令把他们轰走,不要上他们那里去。这是个骗局,”杜尼亚莎说,“等雅科夫·阿尔帕特奇回来,咱们就走……请您……”
“什么骗局?”公爵小姐惊奇地问。
“我真的知道,看在上帝分上,您就听我的吧。您可以去问保姆。听说,他们不同意遵照您的命令离开这里。”
“你说到哪里去了。我根本没有命令他们离开……”玛丽亚公爵小姐说。“把德龙努什卡叫进来。”
德龙进来了,他证实了杜尼亚莎的话:农民们是奉公爵小姐之命来的。
“我根本没有叫他们来,”公爵小姐说,“你大概把我的话传达错了。我只叫你分给他们粮食。”
德龙没有回答,叹了一口气。
“只要您下命令,他们就会走的。”他说。
“不,不,我要去见他们。”玛丽亚公爵小姐说。
玛丽亚公爵小姐不顾杜尼亚莎和保姆的劝说,到了台阶上。德龙、杜尼亚莎、保姆和米哈依尔·伊万内奇跟在她后面。
“他们大概以为我给他们粮食是为了让他们留在原地不动,而我自己一走了之,把他们扔下,听任法国人摆布。”玛丽亚公爵小姐想。“我将答应在莫斯科近郊给他们发月粮,提供住处;我相信,安德烈处在我的位置上将会做得更多。”她在暮色中朝聚集在粮仓附近牧场上的人群走过去时想道。
人群聚集拢来,骚动起来,人们很快摘下了帽子。玛丽亚公爵小姐垂下眼睛,双腿被衣裙绊着,走到了他们紧跟前。那么多的老人和年轻人用不同的目光注视着她,那么多不同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使得玛丽亚公爵小姐没有看清一张脸,她觉得需要一下子就跟所有的人说话,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她意识到自己是父亲和哥哥的代表,又是这种意识给她增添了力量,于是她大胆地开始讲话。
“你们来了,我很高兴。”玛丽亚公爵小姐开口说道,她没有抬起眼睛,觉得她的心跳得很快、很猛烈。“德龙努什卡对我说,战争使你们破了产。这是我们共同的不幸,我要不惜一切帮助你们。我自己就要走了,因为这里已经很危险,敌人已经很近了……因为……我把一切都给你们,我的朋友们,请你们把所有东西都拿走,拿走全部粮食,这样你们就不会缺什么了。而如果有人对你们说,我给你们粮食是为了让你们留在这里,那么这不是实话。恰恰相反,我请求你们带着全部财产到我们莫斯科近郊去,到那里后,我负责并向你们保证,你们的生活不会发生困难。会给你们房子住和粮食吃。”公爵小姐停住了。人群中只发出一片叹息声。
“我不是代表自己这样做的,”公爵小姐接着说,“我这样做代表我已故的父亲和你们的好主人,代表我的哥哥和他的儿子。”
她又停住了。谁也没有打破她的沉默。
“我们的不幸是共同的,我们将要平均分担。凡是属于我的一切,也都是你们的。”她看看站在她面前的人的脸说。
所有人的眼睛都带着同样的表情看着她,而她没有能弄明白这表情表示什么。不知这是好奇、忠诚、感激还是恐惧和不信任,但是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
“对您的恩惠我们很感激,不过我们不能要老爷的粮食。”后面的一个人说。
“为什么呢?”公爵小姐问。
没有一个人回答,玛丽亚公爵小姐扫视着人群,注意到所有与她目光相遇的人都马上垂下了眼睛。
“你们为什么不想要?”她又问。没有任何人回答。
玛丽亚公爵小姐见大家沉默不语感到很难堪;她力图捕捉住某个人的目光。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呀?”她对一个拄着拐杖站在她面前的老人说。“如果你认为还需要什么,你就说吧。我一定做到。”她捕捉住了他的目光说。但是老人好像对此很生气,完全低下了头,说:
“有什么好同意的,我们不需要粮食。”
“怎么,叫我们把一切都扔了?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我们不会同意。我们同情你,可是我们不同意。你自己一个人走吧……”人群里四处发出了这样的叫喊声。所有人的脸上又出现了同一种表情,现在它所表示的已肯定不是好奇和感激,而是恼怒和决心。
“你们大概没有听明白我的话,”公爵小姐带着苦笑说,“你们为什么不愿意走?我答应给你们安排好吃和住。在这里敌人会把你们抢光的……”
但是她的声音被人群的喧哗声压了下去。
“我们不同意,就让他们抢好了!我们不要你的粮食,我们不同意!”
玛丽亚公爵小姐又想捕捉住什么人的目光,但是没有一个人朝她看;显然,大家的目光都在回避她。她觉得奇怪而又尴尬。
“你瞧,她可真会说话,叫你跟着她去当农奴!扔下家去受奴役。可不是吗!说什么我给你们粮食!”人群里有人这样说。
玛丽亚公爵小姐低下头,从人群里出来,往家里走。她再一次吩咐德龙,要他明天准备好马匹,说完回到自己的房间,剩下独自一人时,各种思绪涌上了心头。
十二
这天夜里,玛丽亚公爵小姐在自己屋里敞开的窗前坐了很久,倾听着从村里传来的农民的说话声,但是她没有去想他们。她觉得,不管她怎样想他们,仍不能理解他们。她总是想着一件事——想自己遭受的不幸,现在因操心眼前的事暂时没有想它,对她来说它似乎已成为过去了。她现在已经能够回忆,能够哭泣和祈祷了。日落后风停了。夜晚宁静而凉爽。到十一点多,说话声逐渐沉寂下来,鸡叫头遍,一轮满月从菩提树后面出来,地面升起一层清新的带着露水的白雾,村子里和宅院里一片寂静。
最近发生的事——父亲的病和他的最后时刻的情景,一幕一幕地出现在她眼前。她现在既悲伤又高兴地回想着这些场面,她要驱赶的只是父亲临终时的可怕的景象,她觉得甚至在这宁静和神秘的深夜里,她也没有勇气去回想它。这些情景连同所有细节是那么清楚地出现在她眼前,使她时而觉得这是现实,时而觉得这是往事,时而又觉得这是未来的事。
有时她历历在目地回想起他中风的时刻,当时人们从童山的花园里架着他出来,他抖动着无力的舌头嘟囔着什么,牵动着白眉毛,不安地和胆怯地望着她。
“他在当时就想对我说那些他在去世的那一天对我说的话,”她想,“他一直就想对我说这些话。”接着她想起了在童山时他中风前的那一天夜里的全部细节,当时玛丽亚公爵小姐预感到要出事,违背他的意志留下来陪他。她没有睡觉,夜里蹑手蹑脚地到了楼下,到了这天晚上父亲过夜的花房的门口,谛听着他的声音。他正在疲惫不堪地和吉洪说着什么。看来他想要说说话。“为什么他不叫我?为什么他不允许我代替吉洪待在这里?”玛丽亚公爵小姐当时和现在这样想。“要知道现在他永远不能对任何人说出他的全部心里话了。他本来可以说出他想要说的话,而听他说话和明白他的意思的本应是我而不是吉洪,现在对我和对他来说这个时刻一去不复返了。当时我为什么不进屋去呢?”她想。“也许他当时就会对我说他在去世的那一天说的话。当时他在和吉洪谈话时也曾两次问到我。他想要见我,而我正站在这里,站在门外。他和吉洪说话,而吉洪并不理解他,他一定感到伤心和难受。记得当时他和吉洪谈起了丽莎,好像谈活着的人一样——他忘记了她已经死了,这时吉洪提醒他说她已不在了,他喊叫起来,说他‘傻瓜’。他很难受。我在门外听到他哼哧哼哧地躺到床上,大声喊道:‘我的上帝!’当时我为什么不进去呢?他会对我怎么样呢?我又能丢了什么呢?也许他当时会得到安慰,对我说这句话。”于是玛丽亚公爵小姐大声地说出他在去世的那一天对她说的那个亲切的字眼:“好—闺—女!”她重复着这个字眼放声大哭起来,泪下如雨,心里反倒感到轻松了一些。她现在仿佛看到他的脸就在自己面前。这不是她自从记事以来就熟悉的那张脸,也不是常常从远处看到的那张脸;而是一张胆怯的和虚弱的脸,那张她在最后一天弯下身去凑近他的嘴以便听清他说的话,第一次从近处看清了所有皱纹和细微特点的脸。
“好闺女。”她又重复了一次。
“他在这样叫我时想的是什么?他现在又想什么?”她脑子突然出现这个问题,作为对它的回答她看见他在自己眼前,脸上带着他躺在棺材里用白头巾裹住脑袋时的那种表情。于是那时当她嘴唇接触他的面颊、觉得这不仅不是他,而且是某种神秘的和令人反感的东西时产生的恐惧,现在又充满她的心。她想要想点别的事,想要祈祷,但是什么也做不成。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月光和阴影,每时每刻都料想会看到他死人的脸,觉得屋里屋外的一片寂静把她紧紧包围住了。
“杜尼亚莎!”她轻轻喊了一声。“杜尼亚莎!”接着她狂叫起来,冲出了寂静,朝着女仆住的房间跑去,这时保姆和几个女仆正朝着她迎面跑来。
十三
八月十七日,罗斯托夫和伊林在刚被法国人放回来的拉夫鲁什卡和一名传令兵陪同下,从离鲍古恰罗沃十五俄里的驻地扬科沃出来遛遛——试试伊林新买的马和打听村里有没有干草。
最近三天鲍古恰罗沃处于敌我两支军队之间,俄军的后卫部队和法军的前哨部队都很容易到这里来,因此罗斯托夫作为一个细心的骑兵连长,想赶在法国人之前把可在鲍古恰罗沃征集到的粮草弄到手。
罗斯托夫和伊林的心情都十分愉快。他们希望在鲍古恰罗沃这个公爵的庄园里找到大批家奴和漂亮的姑娘,一路上时而询问拉夫鲁什卡关于拿破仑的情况,听了他的讲述高兴地笑着,时而你追我赶,试着伊林的马。
罗斯托夫不知道而且没有想到,他去的那个村庄就是曾和他的妹妹订过婚的鲍尔康斯基的庄园。
罗斯托夫和伊林到鲍古恰罗沃前面有慢坡的高地后最后一次纵马赛跑,罗斯托夫赶到了伊林的前面,第一个进了鲍古恰罗沃村。
“你领先了。”满面通红的伊林说。
“是的,一直领先,在草地上领先,这里也领先。”罗斯托夫一面回答,一面抚摸着已冒汗的顿河马。
“我骑的法国马,大人,”拉夫鲁什卡在后面说,他把他骑的那匹拉车的驽马称为法国马,“本来能跑到前头去,不过我不想让别人丢脸。”
他们慢步到了粮仓前面,那里站着一大群农民。
有的农民摘下了帽子,有的农民没有摘帽,看着骑马过来的人。两个身材很高的老农民,满脸皱纹,胡子稀稀拉拉,从小酒馆里出来,面带微笑,摇摇晃晃地唱着不合调的歌,走到了两个军官面前。
“好样的!”罗斯托夫笑着说。“怎么,干草有吗?”
“全都一个模样……”伊林说。
“多么……快……快……活的……聚……聚”这两个农民带着幸福的微笑唱着。
一个农民从人群中出来,走到罗斯托夫跟前。
“您是什么部队的?”他问。
“法国人,”伊林笑着回答道,“瞧,这就是拿破仑本人。”他又指着拉夫鲁什卡说。
“这么说来,是俄国人吧?”农民反问道。
“这里有你们的很多部队吗?”另一个矮个儿的农民朝他们走过来,问道。
“很多,很多。”罗斯托夫回答。“你们聚集在这里干什么?”他加了一句。“是在过节吧?”
“老头子们聚在一起商谈村里的事。”那个农民一面回答,一面走开了。
这时从地主宅院门前的路上出现了两个女人和一个戴白帽子的男人,他们正朝军官们走来。
“穿粉红色衣服的归我,说定了,谁也不准抢!”伊林看见杜尼亚莎正果断地朝他走过来,说。
“是我们大家的!”拉夫鲁什卡朝伊林眨眨眼说。
“我的美人儿,你需要什么?”伊林笑着说。
“公爵小姐叫我打听一下,你们是哪个团的,姓什么。”
“这是罗斯托夫伯爵,骑兵连长,而我是您忠实的奴仆。”
“快活的……聚……聚会!”喝醉酒的农民幸福地微笑着,看着正在与女仆谈话的伊林接着唱道。跟在杜尼亚莎后面的阿尔帕特奇老远就摘下了帽子,走到了罗斯托夫面前。
“我冒昧地打扰您,大人。”他把一只手伸进怀里恭恭敬敬地说,但是看见这军官很年轻,又带有几分轻蔑的意味。“我的女主人是本月十五日逝世的陆军上将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鲍尔康斯基公爵的女儿,由于这些人野蛮无礼,她正处于困境之中,”他指着农民说,“请多关照……不知您是否可以往边上靠一靠,”阿尔帕特奇带着苦笑说,“不然当着他们的面不大方便……”说话时他又指了指那两个像马蝇围绕着马一样在他身边来回走动的农民。
“啊!……阿尔帕特奇……啊?雅科夫·阿尔帕特奇!……好极了!看在上帝分上请原谅。好极了!啊?……”农民们高兴地朝他微笑着说。罗斯托夫朝喝醉酒的老头子们看了一眼,笑了笑。
“也许大人您看见这种样子很开心吧?”雅科夫·阿尔帕特奇用那只没有伸进怀里的手庄重地指着老头子们说。
“不,这里没有什么可开心的。”罗斯托夫说,往一边走了几步。“怎么回事?”他问。
“我冒昧地向大人报告,这里粗野的农民不让公爵小姐离开庄园,扬言要卸下马匹,结果早晨已装好了车,直到现在她还走不了。”
“不可能!”罗斯托夫喊道。
“我向您禀告的全是实情。”阿尔帕特奇说。
罗斯托夫下了马,把马交给传令兵,和阿尔帕特奇一起朝宅院走去,边走边问他详细情况。确实,昨天公爵小姐答应给农民们粮食,同德龙和集会的群众进行解释后,情况更糟了,德龙最后交出了钥匙,和农民们站在一起,阿尔帕特奇叫他,他也不来,早晨公爵小姐吩咐套车作动身的准备时,一大群农民聚集在粮仓旁,派人来说,他们不放公爵小姐出村,还说有命令不准出车,他们将卸掉马匹。阿尔帕特奇到了他们那里,规劝他们,但是他们回答他说,不能放公爵小姐走,有命令不准她走(说得最多的是卡尔普;德龙没有在人群里出现);还说,让公爵小姐留下来吧,他们将照旧侍候她,在一切方面服从她。
当罗斯托夫和伊林在路上奔驰时,玛丽亚公爵小姐不听阿尔帕特奇、保姆和女仆们的劝说,吩咐套车,想要动身;但是人们看见奔驰而来的骑兵后,把他们当做法国人,车夫逃散了,屋里响起了女人们的哭喊声。
“老天爷!我的亲爹!准是上帝派你来的。”在罗斯托夫经过前厅时听见人们感激地说。
当人们领着罗斯托夫进来时,玛丽亚公爵小姐正心慌意乱和束手无策地坐在大厅里。她不明白进来的是谁,来干什么,会对她怎么样。她看见他的俄国人的脸,根据他的步伐和开头的几句话认出他是自己这个阶层的人后,用深沉的和闪闪发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说起话来,由于激动,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哆哆嗦嗦。罗斯托夫立刻觉得这次见面有某种浪漫色彩。“一个无依无靠、悲恸欲绝的姑娘,孤身一人,听任起来造反的粗鲁的农民的摆布!一个多么奇怪的机遇鬼使神差地把我推到了这里!”罗斯托夫听着她的话和看着她想道。“她的面容和神情又是多么的温顺和高尚啊!”他听着她的怯生生的讲述时又想道。
她讲起所有这一切都是在举行她父亲的葬礼后第二天发生的,这时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她转过脸去,接着又仿佛担心罗斯托夫会认为她这样说是想得到他的怜悯,便疑惧地看了他一眼。罗斯托夫的眼睛里含着泪水。玛丽亚公爵小姐发现了这一点,又用闪闪发光的眼睛感激地看了看他,这目光能使人忘记她的不漂亮的面孔。
“公爵小姐,我偶然来到这里,能够向您表示为您效劳的决心,真是感到说不出的荣幸。”罗斯托夫站起身来说。“请您动身吧,只要您允许我护送您,我以我的名誉担保,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胆敢找您的麻烦。”他像人们对皇家的妇女鞠躬一样,恭恭敬敬地向她鞠了一躬,朝门口走去。
罗斯托夫仿佛想用他恭敬的态度表明,虽然他认为与她相识是一件幸事,但是他不愿意利用她的不幸来与她接近。
玛丽亚公爵小姐明白了他为什么采取这种态度,并且很珍视它。
“我非常、非常感谢您,”她用法语对罗斯托夫说,“不过我希望那一切只是误会,谁也没有过错。”公爵小姐突然哭了起来。“请您原谅。”她说。
罗斯托夫皱起眉头,又深深鞠了一躬,走出了客厅。
十四
“怎么样,可爱吗?不,老兄,我的那个穿粉红色衣服的才迷人呢,她叫杜尼亚莎……”伊林说,但是他看了看罗斯托夫的脸,住口了。他看到他心目中的英雄和连长想的完全是别的事情。
罗斯托夫恶狠狠地朝伊林看了一眼,没有答理他,快步向村子走去。
“我要叫他们看看我的厉害,好好教训教训他们,这些强盗!”他自言自语地说。
阿尔帕特奇迈着轻快的步子,只差没有跑了,好容易追上了罗斯托夫。
“请问您作了什么决定?”他追上后问道。
罗斯托夫停住脚步,握紧拳头,突然威严地朝阿尔帕特奇逼过去。
“决定?什么决定?老东西!”他对他喊道。“你为什么瞧着?啊?农民们造反,你就无法对付?你就是一个叛徒。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我要剥掉所有人的皮……”他仿佛担心把自己的火气随便发泄掉,便扔下阿尔帕特奇,快步向前走。阿尔帕特奇忍着委屈,迈着轻快的步子跟着罗斯托夫,继续对他讲自己的想法。他说,农民都很顽固,现在没有军队,不宜与他们对抗,不如先派人去找军队来。
“我要叫他们看看军队的厉害……我就是要与他们对抗。”尼古拉不假思索地嘀咕着,他喘着粗气,心中充满着不理智的和无理性的愤恨,需要把这种愤恨发泄出来。他没有考虑该怎么做,不知不觉地迈着急速和坚定的步伐朝人群走去。他离人群愈近,阿尔帕特奇愈感觉到他的这种不明智的行动可能产生好的结果。人群中农民看着他迅速坚定的步伐和坚决阴沉的脸色,也感觉到这一点。
在这几个骠骑兵进了村和罗斯托夫去见公爵小姐后,人群中发生了混乱和争执。有的农民说,来的这些人是俄国人,恐怕会责怪他们不放公爵小姐走。德龙抱这种看法;但是他刚说出口,卡尔普和另外几个农民就对这个前村长发起了攻击。
“你吸全村人的血吸了多少年了?”卡尔普对他喊道。“你反正无所谓!你把钱罐子刨出来,运走就行了,至于我们家会不会被毁掉,都与你不相干,是吧?”
“有命令,要保持正常秩序,谁也不准离开家,一针一线都不准带走——就是这样!”另一个人喊道。
“本来轮到你的儿子,你大概舍不得你的胖小子,”突然小老头攻击起德龙来,他说得很快,“把我的万卡抓去当了兵。唉,我们都快要活不下去了!”
“真是活不下去了!”
“对村里的事我可没有撒手不管。”德龙说。
“倒真是没有撒手不管,瞧他的肚子,把自己都养肥了!……”
两个高个子农民在谈自己的事。罗斯托夫带着伊林、拉夫鲁什卡和阿尔帕特奇刚走近人群,卡尔普就把手指插进宽腰带,面带微笑走上前来。德龙则相反,退到了后排,人群变得更加密集了。
“喂!你们这里谁是村长?”罗斯托夫快步走到人群前大声问道。
“村长吗?您有什么事?……”卡尔普问。
他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完,头上的帽子已经飞走了,挨了狠狠的一拳,脑袋歪向了一边。
“全摘下帽子,叛徒们!”罗斯托夫声音洪亮地喊道。“村长在哪里?”他狂怒地问道。
“村长,在喊村长呢……德龙·扎哈雷奇,在喊您呢。”人群中传出急促而顺从的说话声,人们开始摘下头上的帽子。
“我们不能造反,我们都遵守秩序。”卡尔普说,在这同一瞬间后面的几个人突然说了起来:
“是老人们决定的,你们这样的长官太多了……”
“还说话?……简直造反了!……强盗!叛徒!”罗斯托夫抓住卡尔普的领口,不假思索地狂喊起来。“把他捆起来,捆起来!”他喊道,虽然身边只有拉夫鲁什卡和阿尔帕特奇,没有别的人可以前来捆他。
然而拉夫鲁什卡还是朝卡尔普跑过去,从后面抓住他的双手。
“要把我们的人从小丘下叫来吗?”他问。
阿尔帕特奇向农民转过脸,喊两个人的名字,要他们来捆卡尔普。这两个农民顺从地走出了人群,开始解身上的腰带。
“村长在哪里?”罗斯托夫喊道。
德龙脸色苍白,双眉紧皱,从人群里出来。
“你是村长吗?把他捆上,拉夫鲁什卡!”罗斯托夫喊道,仿佛觉得他的命令不会有人违抗似的。果然又有两个农民来捆德龙,而德龙好像想帮他们捆似的,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递给他们。
“你们大家都听着,”罗斯托夫对农民们说,“现在都回家去,不要让我再听到你们的声音。”
“怎么啦,我们没有做什么欺负人的事。我们只不过一时糊涂。只不过胡闹了一场……我说过,这样不行。”可以听到有人在相互责备。
“我对你们说过。”阿尔帕特奇开始行使自己的权力。“这样不好,乡亲们!”
“我们一时糊涂,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人们回答道,人群立刻开始散了,人们各自回家去了。
两个捆起来的农民被带往主人的院子去。两个喝醉酒的农民跟在他们后面。
“喂,让我看看你!”其中一人对卡尔普说。
“难道可以这样对老爷们说话吗?你想什么来着?”
“傻瓜,”另一个一唱一和地说,“真是傻瓜!”
两个小时后,几辆马车停在鲍古恰罗沃宅院的院子里。农民们热热闹闹地把主人的东西搬出来装上车,而德龙根据玛丽亚公爵小姐的意思已被从院子里的一只大箱子里放了出来,现在站在那里指挥农民们装车。
“你不要把它乱放。”一个高个子圆脸的农民带着微笑从女仆手里拿过一只小箱子说。“要知道它也很值钱。你干吗把它乱扔或者用绳子捆上——这样它会被磨坏的。我不喜欢这样做。干什么活都要老老实实,要有个规矩。应该这样用席子包上,再盖上干草,这就好了。看起来都觉得舒服!”
“瞧,这么多书,”另一个搬出安德烈公爵的书柜的农民说,“你别绊住!沉得很,伙计们,书真多!”
“是的,可见他们总是在写,没有玩!”高个子圆脸的农民指着放在上面的厚厚的词典,意味深长地眨眨眼说。
罗斯托夫不愿意主动地去和公爵小姐结识,没有上她那里去,而留在村里等待她出发。玛丽亚公爵小姐的马车从宅院里出来后,他便骑上马,在离鲍古恰罗沃十二俄里我军控制的大道上骑马护送她。在扬科沃,在一个小客栈里他恭恭敬敬地和她告了别,第一次吻了吻她的手。
“您怎能这样说,”当玛丽亚公爵小姐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她把他的行为说成是救命)时他红着脸回答道,“每个区警察局长都会这样做的。如果我们打仗的敌手是这些农民的话,那么我们就不会让他们深入内地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力图改变话题。“我感到幸运的只是有机会跟您认识。再见了,公爵小姐,祝您幸福安康,希望我能在比较顺遂的情况下和您重逢。如果您不想让我感到脸红的话,请不要说感谢的话。”
但是公爵小姐虽然不再说感谢的话,也仍然以她容光焕发的脸上充满感激和柔情的整个表情来表示感谢。她不能相信他说的没有什么可感谢的话。相反,她毫不怀疑地认为,如果没有他,她一定会死于暴徒和法国人之手;而他为了救她,显然冒了极大的风险;而更加毫无疑问的是,他是一个心灵高尚的人,善于理解她的处境和痛苦。他那双善良诚实的眼睛在她哭诉自己的遭遇时充满了泪水,此情此景一直留在她的脑海里。
玛丽亚公爵小姐在与他告别后只剩下一个人时,突然觉得自己眼睛里噙着泪水,就在这时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她是不是爱他?
在继续朝莫斯科前进的路上,虽然公爵小姐的处境并不令人愉快,与她同坐一辆车的杜尼亚莎不止一次地注意到,公爵小姐把头探出车窗,不知为什么又高兴又伤心地微笑着。
“如果我真的爱上了他,那又有什么呢?”玛丽亚公爵小姐想道。
不管她在承认自己首先主动爱上了一个也许永远不会爱她的人时感到多么难为情,她一直安慰自己,心想谁也不会知道这一点,如果她直到生命结束默默地爱一个她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爱的人,也不是什么过错。
有时她想起了他的目光,他的同情,他的话,她觉得要得到幸福并不是不可能的。这时杜尼亚莎注意到,她微笑着望着窗外。
“真想不到他会到鲍古恰罗沃来,而且在这样的时刻!”玛丽亚公爵小姐想。“真想不到他的妹妹会和安德烈公爵退了婚!”玛丽亚公爵小姐认为这一切都是天意。
玛丽亚公爵小姐也给罗斯托夫留下了十分愉快的印象。当他想起她时,心里很高兴;同伴们得知他在鲍古恰罗沃碰到的这件不平常的事后,跟他开玩笑说,他去找干草,却找到了俄国的一个最富有的姑娘,他听了很生气。他之所以生气,正是因为娶这个他有好感的性格温顺而又拥有巨大财产的玛丽亚公爵小姐的想法,不止一次地违反他的意志在他脑子里出现过。对他个人来说,他不能希望有比玛丽亚公爵小姐更好的妻子了:娶了她将会使他母亲伯爵夫人感到高兴,将可改善他父亲的经济状况;甚至——尼古拉感觉到这一点——将会使玛丽亚公爵小姐得到幸福。
但是索尼娅呢?许下的诺言呢?因此罗斯托夫在人们拿鲍尔康斯卡娅公爵小姐跟他开玩笑时生气了。
十五
库图佐夫接收全军的指挥权后,想起了安德烈公爵,并命令他到总部来。
安德烈公爵在库图佐夫进行第一次阅兵的那一天来到了察廖沃-宰米谢。他看见村里神父家的住宅旁停着总司令的马车,便在那里下了马,在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来等候殿下——现在大家都这样称呼库图佐夫。从村后的田野上时而传来军乐声,时而传来许许多多人向新总司令欢呼“乌拉!”的狂喊声。两个勤务兵、一个信使和一个管家趁库图佐夫不在,加上天气又好,便出来站在大门旁离安德烈公爵十步远的地方。一个皮肤浅黑、留着小胡子和连鬓胡子的矮小的骠骑兵中校骑马到了大门口,朝安德烈公爵看了一眼,问道:殿下是否住在这里,他是否很快就回来?
安德烈公爵说,他不是殿下总部的人员,也是外来的。骠骑兵中校便问服装漂亮的勤务兵,这个勤务兵带着总司令的勤务兵们和军官谈话时特有的轻蔑语气对他说:
“什么,殿下吗?他大概马上就回来了。您有什么事?”
骠骑兵中校听到勤务兵说话的那种腔调,冷笑了一声,下了马,把马交给传令兵,走到安德烈公爵面前,朝他微微鞠了一躬。鲍尔康斯基在长凳上挪了挪身子给他让座。骠骑兵中校便在他身旁坐下了。
“您也是在等总司令吧?”骠骑兵中校开口问道。“听说谁都能见到他,谢天谢地。不然去跟卖香肠的家伙打交道,可倒霉了!怪不得叶尔莫洛夫要求封他为德国人。现在大概俄国人也可以说话了。要不天知道搞的是什么名堂。老是退啊退。您参加过行军作战吗?”
“有幸参加过,”安德烈公爵回答道,“不仅参加过撤退,而且在这次撤退中丧失了所有宝贵的东西,不用说庄园和亲爱的家了……也失去了父亲,他是忧愤而死的。我是斯摩棱斯克人。”
“啊?……您是鲍尔康斯基公爵?很高兴和您认识,我是杰尼索夫中校,不过瓦西卡这个名字叫得更多些。”杰尼索夫握着安德烈公爵的手说,用特别和善的目光注视着他。“不错,我听说过。”他同情地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就拿斯基泰战争计划来说吧。这里一切都很好,不过对那些受苦受难的人来说并不如此。那么,您就是安德烈·鲍尔康斯基公爵?认识您,公爵,我非常高兴,非常高兴。”他又握着他的手,带着苦笑重复了一遍。
安德烈公爵曾经听娜塔莎说过杰尼索夫是第一个向她求婚的人,因此知道他。这个回忆使他现在又甜蜜又痛苦地感觉到了以往的伤痛,这伤痛他近来早就不想了,不过仍然留在他的心中。在最近这段时间里,他经历了其他许多大事——例如斯摩棱斯克的放弃,他的童山之行,不久前得到的父亲的死讯,——有过许多感受,因而早就不去回想这些事,即使有时回想起来,对他所起的作用也远没有以前那么大。而对杰尼索夫来说,鲍尔康斯基的名字所引起的一系列回忆是富有诗意的遥远的过去,当时他在吃了晚饭和听了娜塔莎唱歌后,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居然向十五岁的小姑娘求了婚。他想起那时的情景和对娜塔莎的爱,不禁微微一笑,思想立即转到他现在所迷恋和特别关心的事情上。这就是他在撤退过程中在前哨部队服役时想出来的作战计划。他曾把这计划呈交巴克莱·德·托利,现在想把它呈交给库图佐夫。这个计划的依据是:法国人的战线拉得太长,因此不应从正面阻挡法国人,而应去袭击敌人的交通线,或者两件事同时进行。他开始对安德烈公爵讲起他的计划来。
“他们守不住这整条线。这是不可能的,我担保我能把它突破;给我五百人,我能把它切断,一定能行!惟一的办法是打游击战。”
杰尼索夫站起身来,做着手势,向鲍尔康斯基讲述他的计划。在他讲述的中途,从检阅的场地传来了军队的喊声,这声音变得不大整齐和分散了,与军乐声和歌声融合在一起。村里响起了马蹄声和欢呼声。
“总司令来了,”一个站在大门口的哥萨克喊了一声,“来了!”
鲍尔康斯基和杰尼索夫朝站着一队士兵(仪仗队)的大门口走过去,看见了骑着一匹低矮的枣红马逐渐走近的库图佐夫。他后面跟着一大批将军。巴克莱几乎和他并排走着;一群军官跟在他们后面跑,喊着“乌拉”。
几个副官在他之前进了院子。库图佐夫不耐烦地催着他的那匹驮着他沉重的躯体迈着溜蹄步的马,不停地点着头,把一只手举到他头上的白色近卫重骑兵军帽(带有红帽圈,但没有帽檐)的帽边上。当他走到向他行礼的由英俊的掷弹兵、大多是骑兵组成的仪仗队前时,沉默了一会儿,用指挥官的专注的目光聚精会神地看了他们一眼,便朝一群站在他身边的将军和军官转过身去。他的脸突然露出了一种莫测高深的神情;他用困惑不解的姿势耸了耸肩膀。
“有这样的好汉,还一直退啊退!”他说。“好吧,再见了,将军。”他加了一句,催马从安德烈公爵和杰尼索夫面前经过,进了大门。
“乌拉!乌拉!乌拉!”人们在他背后喊道。
自从安德烈公爵上次见到他以来,库图佐夫又发胖了,显得皮肤松弛,身躯臃肿。但是安德烈公爵所熟悉的那只发白的眼睛、伤疤以及脸上和全身疲惫的表情依然如故。他身穿制服(肩上斜挂细皮条编的鞭子),头戴白色近卫重骑兵军帽。他骑在一匹很精神的马上,笨重的身体抖动和摇晃着。
“嘘……嘘……嘘……”他在进院子时轻轻地吹着口哨。脸上露出一个人在出头露面后想休息一下时常有的高兴快慰的表情。他整个身子朝右侧,把左脚从马镫里抽出来,吃力得皱起眉头,哼哧了一声,倒在接住他的哥萨克和副官们的手臂上。
他定了定神,眯着眼睛环视四周,朝安德烈公爵看了一眼,大概没有认出他,迈着一瘸一拐的步子朝台阶走去。
“嘘……嘘……嘘……”他吹了一声口哨,又朝安德烈公爵看了一眼,安德烈公爵的脸给他留下的印象在几秒钟后(老人常有这样的情况)才与对这个人的回忆联系起来。
“你好,公爵,你好,亲爱的,咱们一起走吧……”他疲惫地说,回头看了看,吃力地上了在他脚下咯吱作响的台阶。他解开衣服,在台阶上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先说说,你父亲怎么样?”
“昨天接到了他去世的消息。”安德烈公爵简短地说。
库图佐夫惊恐地睁大眼睛朝安德烈公爵看了一眼,然后脱下军帽,画了个十字:“愿他早升天国!让我们大家都听上帝的安排吧!”他沉重地深深喘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我敬爱他,对你表示衷心的同情。”他搂住安德烈公爵,让他紧靠在自己肥胖的胸脯上,很久没有放开。当他放开后,安德烈公爵看见库图佐夫肥厚的嘴唇在颤动,眼睛里含着泪水。老人叹了口气,两手撑住长凳,想要站起来。
“走吧,到我屋里去,咱们好好谈谈。”他说;但是这时在见到长官和敌人时很少胆怯的杰尼索夫不顾副官们生气的低声劝阻,大胆地上了台阶,马刺碰到阶梯叮当作响。库图佐夫放开撑着长凳的手,不满地朝杰尼索夫看了一眼。杰尼索夫报了自己的姓名后,说自己有一件有利于祖国的大事要向殿下禀告。库图佐夫开始用疲惫的目光看着杰尼索夫,抬起双手,交叉地放在肚子上,不耐烦地反问道:“有利于祖国?什么样的事?你说吧。”杰尼索夫像大姑娘似的涨红了脸(看见这张胡子拉碴、苍老和带有几分醉意的脸上出现红晕,不免令人觉得奇怪),开始大胆地叙述他设想的在斯摩棱斯克和维亚济马之间切断敌人战线的计划。杰尼索夫曾在那些地方住过,非常熟悉那里的地形。他的计划看起来是一个好计划,尤其是因为他讲得很有说服力。库图佐夫看着自己的双腿,不时瞧瞧隔壁的院子,仿佛他在等待那里出现什么不愉快的事似的。在杰尼索夫说话时,从那座房子里真的出来了一个腋下夹着公文包的将军。
“怎么?”库图佐夫在杰尼索夫说到一半时问那个将军道。“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殿下。”将军回答道。库图佐夫摇摇头,仿佛是在说“一个人怎么能来得及干这么多事”,继续听杰尼索夫讲。
“我以一个俄国军官的名誉郑重保证,”杰尼索夫说,“我能切断拿破仑的交通线。”
“军需总监基里尔·安德烈耶维奇·杰尼索夫是你的什么人?”库图佐夫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是家叔,殿下。”
“噢!我们是老朋友了。”库图佐夫高兴地说。“好,好,亲爱的,你在司令部里留下,明天咱们再谈。”他朝杰尼索夫点点头,转过身去,伸手去拿科诺夫尼岑给他送来的文件。
“殿下是否可以进屋去,”这位值班将军不满意地说,“需要审核计划和签署几个文件。”从门里出来的副官报告说,屋里一切都准备好了。但是库图佐夫看来想办完事再进屋去。他皱了皱眉头……
“不,亲爱的,你叫人搬一张小桌子到这里来,我就在这里看。”他说。“你不要走。”他对安德烈公爵说了一句。安德烈公爵便在台阶上留下来,听值班将军说话。
在值班将军报告时,安德烈公爵听见门里有女人的低语声和女人的绸衣服发出的窸窣声。他朝那里看了看,几次发现门里有一个身穿粉红色衣服和头上裹着浅紫色头巾的体态丰满、面色红润的漂亮女人,她手里正端着一个盘子,显然是在等总司令进去。库图佐夫的副官低声对安德烈公爵说,这是女房东,她是神父的妻子,想要向殿下献面包和盐。她的丈夫已在教堂里手捧十字架欢迎了殿下,而她则在家里欢迎……“很漂亮。”副官带着微笑加了一句。库图佐夫听见他的话,回头看了一眼。他听值班将军的报告(其主要内容是批评察廖沃-宰米谢附近的阵地)如同听杰尼索夫的叙述一样,也像七年前听奥斯特利茨军事会议的讨论一样。他之所以听着,显然只是因为他长着两只耳朵,尽管其中的一只塞着绳絮,他不可能听不见;但是可以明显地看出,值班将军所能对他说的一切不仅不能使他感到惊讶或者使他感兴趣,而且人们要对他说的一切他事先就已知道了,他之所以听着,只是因为需要听完它,正如需要听完唱诗祈祷一样。杰尼索夫所说的一切,是有道理的和聪明的。而值班将军说的话更有道理和更加聪明,但是很明显,库图佐夫轻视知识和才智,他知道能决定问题的另一种东西——另一种与知识和才智无关的东西。安德烈公爵细心地观察着总司令脸上的表情,惟一能看出来的是无聊和好奇的表情,发现他很想知道门里的女人在低声说些什么,又希望能遵守礼节。显而易见,库图佐夫轻视才智、知识,甚至轻视杰尼索夫表现出来的爱国热情,但是他不是凭才智、感情和知识(因为他并不竭力加以显示)而轻视的,而是由于别的原因。他轻视是因为自己年纪大,有生活经验。库图佐夫就这个报告发布的一项命令是关于俄国军队进行抢劫的问题的。值班将军结束报告时拿出一份根据地主提出的求赔偿被割的青麦的要求决定处罚有关部队长官的命令,要总司令签字。
库图佐夫听完这件事,咂咂嘴,摇了摇头。
“扔进炉子里……烧掉!我索性对你说了吧,亲爱的,”他说,“把所有这些东西都扔进火里。就让他们尽管割庄稼和烧木柴吧。我不下这样的命令,也不许可,但是也不处罚什么人。不这样不行。要劈柴就得飞碎木片,这些事情是免不了的。”他再次朝那命令看了一眼。“噢!像德国人一样一丝不苟!”他摇摇头说。
十六
“好了,现在总算办完了。”库图佐夫在签署最后一份文件时说,吃力地站起身来,白胖的脖子上的褶皱舒展开来,他面带愉快的表情朝门口走去。
神父的妻子脸涨得通红,抓起了盘子,虽然她准备了很长时间,但是还是没有能及时端上来。她深深地鞠着躬,把盘子举到库图佐夫面前。
库图佐夫眯缝起眼睛;他笑了笑,用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说道:
“多么漂亮的美人!谢谢你,亲爱的!”
他从裤兜里掏出几个金币,放到她的盘子里。
“怎么样,日子过得好吗?”库图佐夫问,朝给他安排的房间走去。神父的妻子微笑着,粉红的脸上露出两个酒窝,跟着他进了正房。副官来到台阶上请安德烈公爵去用早餐;半个小时后,他又被叫去见库图佐夫。库图佐夫还穿着解开的制服倒在圈椅上。他手里拿着一本法国书,看见安德烈公爵进来,便把一把小刀子夹在读到的地方,合上了书。安德烈公爵从封面上看出,这是让利斯夫人的《天鹅骑士》。
“来,坐下,坐到这里来,咱们谈谈。”库图佐夫说。“我心里很难过。但是你记住,朋友,我也是你的父亲,第二个父亲……”安德烈对库图佐夫讲了他所了解的父亲临终时的情况,并讲了他路过童山时在那里的所见所闻。
“把事情弄到了……这个地步!”库图佐夫激动地说,显然从安德烈公爵的叙说中清楚地意识到了整个俄国的处境。“等着瞧吧,等着瞧吧,不会总是这样的。”他脸上带着愤怒的表情补充说,显然不愿再谈这个使他激动的话题。“我叫你来,是为了把你留在我身边。”
“谢谢殿下,”安德烈公爵说,“不过我担心我已不再适合在司令部工作了。”他说话时面带微笑,库图佐夫注意到了他的笑容,便用疑惑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而主要的是,”安德烈公爵补充说,“我已习惯了团队的生活,喜欢上了军官们,而我觉得人们也都喜欢我。我舍不得离开团队。如果我不识抬举不愿留下的话,那么请您相信……”
库图佐夫虚胖的脸上闪现出聪明而和善的、同时微带讥讽的神情。他打断了鲍尔康斯基的话。
“很遗憾,我很需要你;但是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我们这里并不需要进人。顾问总是很多,可是没有会办事的人。如果所有顾问都像你一样下到团里,团队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我从奥斯特利茨战役以来一直记得你……我记得,记得,记得你举着军旗。”库图佐夫说,安德烈公爵听他回忆起这件事,顿时高兴得脸都红了。库图佐夫拉住他的一只手,把面颊朝他凑过去,安德烈公爵又看见老人的眼睛里含着泪水。虽然安德烈公爵知道,库图佐夫容易落泪,老人现在对他特别亲切和怜惜是因为想要表示对他的丧父之痛的同情,但是关于奥斯特利茨的回忆仍然使他感到高兴和引以为荣。
“上帝保佑,走自己的路吧。我知道你的道路是一条光荣的路。”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在布加勒斯特放走你我很后悔:当时我需要派一个人去。”库图佐夫改变了话题,说起土耳其战争和签订和约的事。“是的,我受了很多责备,”库图佐夫说,“既为战争也为和平责备我……可是一切都来得很及时。只要善于等待,一切都会及时到来。而在那里顾问也不比在这里少……”他接着说,话题又回到顾问上,看来他很感兴趣。“唉,顾问呀顾问!”他说。“如果谁的话都听,我们在那里,在土耳其,既不会签订和约,也不会结束战争。都想要快些,而想快,结果反倒慢了。如果卡缅斯基没有死,他也会完蛋。他带着三万人攻打要塞。攻下要塞并不难,难的是赢得战争。而为此不需要攻打和冲锋,而需要耐心和时间。卡缅斯基派士兵去攻鲁休克,而我只派这两者(耐心和时间)去,攻下的要塞比卡缅斯基多,迫使土耳其人吃马肉。”他摇了摇头。“法国人也会吃马肉的!请相信我的话,”库图佐夫精神振奋起来,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我要叫他们吃马肉!”他的眼睛又泪汪汪的了。
“然而也应当迎战吧?”安德烈公爵说。
“如果大家都想要这样做,就应当迎战,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要知道,亲爱的:没有比耐心和时间这两个战士更强有力的了;他们什么都能做到,而顾问们的这只耳朵听不进去,坏就坏在这里。一些人想要打,另一些人不想打。那怎么办呢?”他问,看来是在等待对方回答。“你说该怎么办?”他又问了一句,他的眼睛露出了深沉和聪明的闪光。“我要告诉你该怎么做。”他见安德烈公爵仍然没有回答,便说。“告诉你该怎么做和我是怎么做的。法国有句谚语,拿不稳时,亲爱的,”他停了停,“不要干。”他一字一顿地说。
“好吧,再见了,朋友;记住,我和你一样痛切地感受到你遭受的巨大损失,我对你来说不是殿下,不是公爵,不是总司令,我是你的父亲。如果需要什么,可直接来找我。再见了,亲爱的。”他又拥抱和亲吻了他。安德烈公爵还没有来得及走到门口,库图佐夫就安心地喘了一口气,又拿起了没有读完的让利斯夫人的小说《天鹅骑士》。
这种心情的变化是怎么发生的,由于什么原因,安德烈公爵自己怎么也说不清;但是他在会见库图佐夫后回到团里时,对整个战局和委以指挥全局重任的人感到放心了。他愈是看到这位老人没有任何个人的东西,仿佛只有易动感情的习惯,仿佛没有对事件进行分门别类和作出结论的才智,只有静观事件发展进程的能力,他就愈是感到放心,相信一切会照应有的方式进行。“他不会有任何自己的东西。他什么也不构想,什么办法也不采取,”安德烈公爵想道,“但是他听取一切,记住一切,使一切各得其所,不妨碍任何有益的事,不允许任何有害的东西。他懂得有一种东西比他的意志更强大更重要——这就是事件的必然进程,他善于看到这些事件,善于理解它们的意义,由于有这种理解,他善于放弃对这些事件的参预,放弃本来另有所图的个人意志。而主要的是,”安德烈公爵想道,“相信他是因为他是一个俄国人,虽然他读让利斯的小说和说法国谚语;是因为他在说‘把事情弄到了这个地步!’时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在说到他要‘迫使他们吃马肉’时啜泣起来。”正是因为大家都有这种或多或少有些模糊的感觉,他们才在违反近臣们的意愿选择库图佐夫当总司令一事上有一致的意见,并表示普遍的赞同。
十七
皇上离开莫斯科后,那里的生活恢复了以前的常轨,一切是那么平平常常,使人很难想起刚过去的那些爱国热情高涨的日子,很难相信俄国确实处于危险之中,很难相信英国俱乐部成员同时也是准备作出任何牺牲的祖国的儿子。有一点能使人想起皇上驾临莫斯科期间出现的普遍的爱国主义激情,这就是出人出钱的要求很快得到了落实,开始具有法律的、正式的形式,似乎成为必须照办的了。
随着敌人步步逼近莫斯科,莫斯科对形势的看法不仅没有变得严肃起来,反而更加轻浮了,当人们看见巨大的危险即将到来时,常常会有这样的情形。在面临巨大的危险时,一个人的心里常常会发出两个同样有力的声音:一个声音非常理智地要他很好地考虑危险的性质和避免危险的方法;另一个则更加理智地说,考虑危险会使人非常难受和痛苦,而预见一切和避开事件总的进程求得保全自己是非人力所能及的事,因此还是不去考虑令人难受的事,在它到来之前想想愉快的事为好。人在一人独处时大多听从第一个声音,而当人们在一起时则相反,往往听从第二个声音。现在莫斯科居民也是这样。在莫斯科,人们很久没有像今年那样寻欢作乐了。
拉斯托普钦印发的一张传单的上方画着一个小酒店和酒店掌柜、莫斯科小市民卡尔普什卡·奇吉林,此人当了民兵,在小酒馆里喝了一杯,听说拿破仑想要进攻莫斯科,可气坏了,把所有法国人臭骂了一顿,出了酒馆,在鹰徽下对聚集拢来的民众讲起话来,这些传单与瓦西里·利沃维奇·普希金最近写的一首限韵诗一样为人们所传阅,并引起了讨论。
在俱乐部里,在一个拐角房间里,人们聚在一起读这些传单,有的人喜欢卡尔普什卡这样取笑法国人,他说,法国人吃大白菜吃胖了,吃饭撑破了肚子,喝菜汤呛死了,他们都是侏儒,一个农妇能用草叉一下子叉起三个把他们扔出去。有的人不赞成用这种语气,他们说,这既庸俗又愚蠢。人们说,拉斯托普钦把法国人,甚至所有外国人赶出了莫斯科,说他们当中有拿破仑的间谍和侦探;但是他们这样说主要是为了借机转述拉斯托普钦在送走这些人时说的俏皮话。外国人被用驳船送往下诺夫哥罗德,拉斯托普钦对他们说:“你们自己好好想想,上这条船去,不要让它成为卡戎的船。”人们又说,所有政府机关都已迁出了莫斯科,讲到这一点时他们提起申升说的一句笑话,申升曾说,为此莫斯科应该感谢拿破仑。人们还说,马莫诺夫组建一个团花了八十万,别祖霍夫为自己的民兵花费得更多,但是别祖霍夫最精彩的表演是他自己将穿上军装,骑马走在自己的团队前面,对前来观看他的人将不收门票。
“您总是谁也不放过。”朱丽·德鲁别茨卡娅说,她用戴满戒指的纤细手指把撕扯好的裹伤用的绒布收在一起,捏成团儿。
朱丽打算明天离开莫斯科,现在正在举行告别晚会。
“别祖霍夫很可笑,但是他非常善良,非常可爱。这样挖苦是什么快乐呢?”
“罚款!”一个穿着民兵制服的年轻人说,他被朱丽称为“我的骑士”,要和她一起去下诺夫哥罗德。
在朱丽的圈子里,如同在莫斯科的许多社交场所一样,只准许说俄语,谁要是犯了错误,说了法语,就要受罚,罚款上缴捐献委员会。
“还要再罚一次,因为用的是法国表达方式。”在客厅里的一个俄国作家说。“‘是什么快乐’——这不是俄语的说法。”
“您总是谁也不放过。”朱丽接着对穿民兵制服的人说,没有答理提意见的作家。“说了‘挖苦’,我认罚,”她说,“并缴付罚款,但是为了得到对您说真话的快乐,我准备再付一次罚款;不过我不能对说话用法国表达方式负责任。”她转过身来对作家说:“我不像戈利岑公爵那样,我既没有钱也没有时间请教师和学俄语。瞧,他来了,”朱丽接着说,“每当……不,不,”她又转向那穿民兵制服的人,“您抓不住我的错。每当人们说到太阳时就看见阳光,真是说谁谁就到。”女主人亲切地朝皮埃尔微笑着说。“我们刚才谈到了您,”朱丽像一般上流社会妇女一样轻松自如说着谎。“我们都说,您的民兵团一定要比马莫诺夫的团好。”
“唉,不要对我说我的团,”皮埃尔一面回答,一面吻女主人的手,在她身旁坐下,“它使我厌烦极了!”
“您不是要亲自指挥它吗?”朱丽说,狡黠地与穿民兵制服的人交换了一个讥讽的眼色。
穿民兵制服的人当着皮埃尔的面已不那么挖苦了,他脸上露出了对朱丽的微笑困惑不解的神情。虽然皮埃尔漫不经心和温厚和善,但是他的人格的力量立刻使得任何人不再当面讽刺他。
“不,”皮埃尔看看自己的肥大的身体笑着回答道,“法国人很容易打中我,而且我也担心爬不到马背上去……”
被朱丽圈子里的人选作议论对象的还有罗斯托夫一家人。
“听说,他们的景况很不好,”朱丽说,“伯爵本人又那么糊里糊涂。拉祖莫夫斯基家想买下他的住宅和莫斯科郊区的花园,但这事一直拖着。他要价太高。”
“不,似乎近日内就要成交,”有人说,“虽然现在这种时候在莫斯科置办产业简直是发疯。”
“为什么?”朱丽问。“难道您认为莫斯科有危险吗?”
“那么您为什么要走呢?”
“我?这就问得奇怪了。我要走是因为……是因为大家都要走,再说我又不是贞德,也不是阿玛宗人。”
“是的,说得对,说得对,再给我一些碎绒布。”
“要是他善于经营管理的话,他就能偿还所有债务。”穿民兵制服的人继续说罗斯托夫家的事。
“是一个和善的老头,不过是一个好好先生。他们干吗在这里住这么长时间?他们早就想回乡下去了。娜塔利现在好像身体好了吧?”朱丽狡黠地微笑着问皮埃尔。
“他们在等小儿子,”皮埃尔说,“他参加了奥博连斯基的哥萨克部队,去了白采尔科维。那里正在组建一个团。而现在他们把他调到了我的团,每天都在等着他。伯爵早就想走了,但是伯爵夫人怎么也不同意在小儿子回来前离开莫斯科。”
“前天我曾在阿尔哈罗夫家见过他们。娜塔利又变得漂亮和快活了。她唱了一首抒情歌曲。有的人一切都很容易忘掉!”
“忘掉什么?”皮埃尔不满地问。朱丽笑了笑。
“您知道,伯爵,像您这样的骑士只有在苏扎夫人的小说里才能见到。”
“什么骑士?为什么?”皮埃尔红着脸问。
“好了,别装啦,亲爱的伯爵,这事全莫斯科都知道。说实话,您真使我感到奇怪。”
“罚款!罚款!”穿民兵制服的人说。
“好吧。弄得话都没法说了,真没有意思!”
“全莫斯科知道什么?”皮埃尔站起身来生气地说。
“别装了,伯爵。您全知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皮埃尔说。
“我知道您曾跟娜塔利很要好,因此……不,我一向跟薇拉更合得来。这个可爱的薇拉!”
“不,夫人,”皮埃尔用不满的声调接着说,“我根本没有担任罗斯托娃的骑士的角色,而且我几乎有一个月没有去他们家了。但是我不明白这样的冷酷……”
“在受到指责前为自己辩护等于承认错误。”朱丽挥动着裹伤用的绒布笑着说,为了不让对方再说,立即改变了话题。“怎么样,我今天得知可怜的玛丽亚·鲍尔康斯卡娅公爵小姐昨天到了莫斯科。你们听说她失去了父亲吗?”
“真的?她在哪里?我很想见到她。”皮埃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