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娅擦去眼泪,走到娜塔莎跟前,又仔细观察她的脸。

“娜塔莎!”她喊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娜塔莎醒了,看见了索尼娅。

“啊,回来了?”

于是她像睡醒时常有的那样,坚决而又温柔地搂住她的女友。但是,她发现索尼娅脸色惊慌不安后,自己脸上也露出了惊慌和怀疑的表情。

“索尼娅,你看过信了?”

“看过了。”索尼娅低声地说。

娜塔莎非常兴奋地笑了笑。

“不,索尼娅,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娜塔莎说。“我不能再瞒着你了。你知道,我们彼此相爱!……索尼娅,亲爱的,他写道……索尼娅……”

索尼娅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眼睛看着娜塔莎。

“那么鲍尔康斯基呢?”她问。

“啊,索尼娅,啊,如果你能知道我多么幸福就好了!”娜塔莎说。“你不知道爱情是什么……”

“但是,娜塔莎,难道那事全作罢了吗?”

娜塔莎用睁得很大的大眼睛看着索尼娅,好像不明白她的问题一样。

“怎么,你要跟安德烈公爵解除婚约?”索尼娅又问。

“唉,你什么也不明白,你别说蠢话,你听着。”娜塔莎霎时露出不高兴的神色,说道。

“不,我无法相信这件事,”索尼娅再次说道,“我不明白。你怎么能整整一年爱一个人,突然……要知道你只见过他三次。娜塔莎,我不相信你的话,你在开玩笑。三天内忘掉一切,就这样……”

“什么三天,”娜塔莎说,“我觉得我爱他一百年了。我觉得在他之前我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而且也没有像爱他那样爱过任何人。这一点你理解不了,索尼娅,等一下,坐到这里来。”娜塔莎搂住她,吻了吻她。“有人对我说过,常有这种情况,你大概听说过,但是我现在才体验到这种爱情。这不是以前的那种感情。我一见到他就感觉到,他是我的主宰者,而我是他的奴隶,我不能不爱他。是的,是奴隶!他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不明白这些。我怎么办呢?我怎么办呢,索尼娅?”娜塔莎面带又幸福又恐惧的表情说。

“不过你得好好想想你在干什么,”索尼娅说,“我不能不管这件事。这些秘密的书信……你怎么能允许他这样做?”她惊恐和厌恶地说,竭力掩饰着这种感情。

“我对你说了,”娜塔莎回答道,“我缺乏意志,你怎么不明白这一点:我爱他!”

“我可不允许这样做,我要说出去。”索尼娅大声说道,眼泪夺眶而出。

“你怎么啦,看在上帝分上……如果你说出去,你就是我的敌人,”娜塔莎说,“你想要使我遭到不幸,你想要把我们分开……”

看见娜塔莎恐惧的样子,索尼娅哭了起来,为女友流下了羞耻和惋惜的泪水。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她问。“他对你说过什么?他为什么不到家里来?”

娜塔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看在上帝分上,索尼娅,不要对任何人说,不要折磨我,”娜塔莎恳求道,“你记住,旁人是不能干预这样的事情的。我对你都说了……”

“但是干吗这样神神秘秘的?为什么他不到家里来?”索尼娅问。“为什么他不直接向你求婚?安德烈公爵给了你完全的自由,要想那样做也行;但是我不相信这件事。娜塔莎,你想过会有什么样的无法明说的原因?”

娜塔莎用惊奇的目光看着索尼娅。显然她第一次想到了这个问题,她不知道怎样回答。

“是什么样的原因,我不知道。但是终究是有原因的!”

索尼娅叹了一口气,不相信地摇摇头。

“假如有原因……”她开口要说。但是娜塔莎猜到了她的怀疑,惊恐地打断了她的话。

“索尼娅,不能怀疑他,不能,不能,你明白吗?”她大声说道。

“他是否爱你?”

“是否爱我?”娜塔莎微笑着重复她的话说,对女友理解力不强表示遗憾。“你不是读过信,见过他吗?”

“但是如果他是一个不正派的人呢?”

“他是一个不正派的人?要是你了解就好了!”娜塔莎说。

“如果他是一个正派的人,那么他要么应该说明自己的意图,要么不再和你见面;如果您不愿意向他说明这一点,那么这事由我来做,我给他写回信,并且告诉爸爸。”索尼娅坚决地说。

“可是没有他我就活不下去!”娜塔莎喊道。

“娜塔莎,我不明白你是怎么啦。你说的是什么!你想一想父亲,想一想尼古拉吧!”

“除了他,我什么人也不需要,什么人也不爱。你怎么敢说他不正派呢?你难道不知道我爱他吗?”娜塔莎喊道。“索尼娅,你走吧,我不愿和你吵架,你走吧,看在上帝分上,你走吧,你可看见我是多么的痛苦。”娜塔莎用忍着怒气的和绝望的声音愤恨地说。索尼娅放声大哭,跑出了房间。

娜塔莎走到桌子前面,连想都没有想一下,就写了整个早晨未能写成的给玛丽亚公爵小姐的回信。在这封信里她简短地对玛丽亚公爵小姐说,她们之间的所有误会不再存在了,她利用了安德烈公爵出国时宽宏大量地给予她的自由,现在她请求公爵小姐忘掉一切,如果她有什么对不起公爵小姐的地方,那就请她原谅,不过她不能做安德烈公爵的妻子了。这时她觉得这一切是那样的轻而易举和简单明了。

罗斯托夫家的人预定星期五回乡下去,而伯爵星期三和买主一起到莫斯科郊区的庄园去了。

在伯爵走的那一天,索尼娅和娜塔莎被邀请去参加库拉金家的盛大午宴,于是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带着她们前去。在这次宴会上娜塔莎又与阿纳托利见了面,索尼娅注意到娜塔莎和他说了些什么,并且不愿让别人听见,看到她在整个宴会过程中比以前还要激动。她们回家后,娜塔莎首先主动向索尼娅进行解释,而索尼娅也正在等待着她这样做。

“瞧你,索尼娅,讲了关于他的各种蠢话。”娜塔莎用温和的声调说,孩子们希望受到称赞时,常常用这种声调说话。“今天我和他说清楚了。”

“什么,什么?他说什么了?娜塔莎,你不生我的气,我很高兴。把一切告诉我,把全部真实情况说给我听。他究竟说什么了?”

娜塔莎沉思起来。

“唉,索尼娅,如果你像我那样了解他就好了!他说……他问我是怎么答应鲍尔康斯基的。他得知解除婚约的事取决于我后,非常高兴。”

索尼娅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但是你不是没有决定与鲍尔康斯基解除婚约吗?”她说。

“也许我已经决定了呢!也许与鲍尔康斯基已经一刀两断了。你为什么把我想得这么坏?”

“我什么也没想,我只是不明白这件事……”

“等一等,索尼娅,一切你都会明白的。你会看到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要把我和把他都往坏处想。”

“我不把任何人往坏处想:我爱所有的人,也怜悯他们。但是我该怎么办呢?”

索尼娅没有因娜塔莎对她说话声调亲切而退让。娜塔莎脸上的表情愈和善和愈巴结,索尼娅的脸色就愈认真和愈严肃。

“娜塔莎,”她说,“你曾叫我不跟你说话,我就没有说,现在是你自己说起来的。娜塔莎,我不相信他。干吗要这样神秘?”

“又来了,又来了!”娜塔莎打断她的话。

“娜塔莎,我替你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担心你毁了自己。”索尼娅坚决地说,她自己也为她说的话大吃一惊。

娜塔莎的脸上又露出了愤恨的表情。

“我就是要把自己毁了,尽快地毁了。不关你的事。倒霉的不是你们,而是我。不要管我,不要管。我恨你。”

“娜塔莎!”索尼娅惊恐地大喊了一声。

“恨你,恨你!你永远是我的敌人!”

娜塔莎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娜塔莎再也不跟索尼娅说话,躲着她。她带着激动惊讶和像犯了罪似的表情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而做做这事,时而做做那事,但马上又都扔下了。

不管这对索尼娅来说是多么的难受,她还是密切注视着自己的女友。

在伯爵预定回家的头一天,索尼娅发现娜塔莎整个早晨都坐在客厅的窗口,好像在等待什么,看见她朝一个骑马经过的军人打了个手势,索尼娅认出那军人是阿纳托利。

索尼娅开始更加注意地观察自己的女友,发觉娜塔莎吃饭时和晚上都处于一种奇怪的和反常的状态之中(问她什么事,她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说话只说一半,对什么事都发笑)。

喝完茶后,索尼娅看见一个女仆畏畏葸葸地在门口等候着娜塔莎。她把女仆放了进去,站在门外偷听,得知又递交了一封信。

索尼娅突然明白了,娜塔莎有一个可怕的计划,要在今天晚上行动。她去敲娜塔莎的门,娜塔莎没有放她进去。

“她要和他私奔!”索尼娅想。“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今天她脸上有一种特别可怜的和坚决的表情。她在和表叔告别时曾经哭了起来。”索尼娅回忆道。“不错,她肯定要和他私奔,——那我怎么办呢?”索尼娅想道,现在她想起了那些能清楚说明娜塔莎有一种可怕的意图的种种迹象。“伯爵不在家。我怎么办呢?写信给库拉金,要求他作出解释?但是谁会叫他回答我呢?还是像安德烈公爵嘱咐过的那样,遇到不幸时给皮埃尔写信?……但是她也许已经真的决定和鲍尔康斯基解除婚约(她昨天送了一封信给玛丽亚公爵小姐)。表叔又不在!”

把这事告诉非常相信娜塔莎的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索尼娅又觉得害怕。

“但是无论如何,”索尼娅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想道,“现在已到了证明我一直记得他们一家的恩情和表明我爱尼古拉的时候了,不然就永远没有机会了。不,我哪怕三天三夜不睡觉,也不离开这走廊,拦住她,不放她走,不让耻辱落到他们家头上。”她想。

十六

最近几天阿纳托利搬到了多洛霍夫那里去住。拐走娜塔莎的计划几天来已由多洛霍夫作了周密考虑和准备,并且预定在索尼娅决心保护娜塔莎并在她门外偷听的那一天付诸实施。娜塔莎答应在晚上十点钟到后门口与库拉金会合。库拉金将把她扶上事先准备好的三驾马车,拉到离莫斯科六十俄里的村子卡缅卡,那里已请好一个免去教职的神父,让他主持他们的婚礼。在卡缅卡已准备了换乘的马匹,把他们送上华沙大道,到那里后他们可以坐驿车去国外。

阿纳托利既有护照,又有驿马使用证,手里有妹妹给他的一万卢布和通过多洛霍夫借来的一万卢布。

两个证婚人坐在第一个房间里喝茶,一个叫赫沃斯季科夫,是帮多洛霍夫设赌局的退职小官吏,另一个叫马卡林,是一个退役的骠骑兵,为人和善和软弱,非常喜欢库拉金。

多洛霍夫的大书房从墙到天花板挂满了波斯壁毯、熊皮和武器,他穿着旅行穿的紧身外衣和皮靴,坐在旧式的写字台前,在拉出的桌面上放着账单和一捆捆钞票。阿纳托利敞着制服,从证婚人坐的房间穿过书房到后面的房间去,那里他的法国仆人和其余的人正在收拾最后的东西。多洛霍夫一面数着钱,一面记录下来。

“对了,”他说,“应当给赫沃斯季科夫两千。”

“那就给吧。”阿纳托利说。

“马卡尔卡(他们这样称呼马卡林)可为你赴汤蹈火,不求回报。瞧,账算完了,”多洛霍夫说,给他看账单,“对吗?”

“对,当然对。”阿纳托利说,看来他并没有听多洛霍夫说话,而是脸上一直挂着微笑,望着自己的前面。

多洛霍夫啪的一声推上写字台的桌面,带着讥讽的微笑朝阿纳托利转过身来。

“我说,别干这事了:回头还来得及!”他说。

“傻瓜!”阿纳托利说。“别说废话了。要是你知道就好了……鬼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真的,别干了,”多洛霍夫说,“我对你说正经的。你干的事难道是闹着玩的?”

“好了,又来逗我了?见你的鬼去!啊?……”阿纳托利皱起眉头说。“真的,没有工夫和你开愚蠢的玩笑。”说着他离开了房间。

阿纳托利出去后,多洛霍夫轻蔑地和宽厚地微笑着。

“你等一下,”他在阿纳托利后面说,“我不是开玩笑,我说的是正经事,过来,到这里来。”

阿纳托利又进了房间,使劲集中注意力看着多洛霍夫,显然已不由自主地听从了他。

“你听着,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说。我和你开玩笑干什么?难道我阻止过你?谁给你安排好这一切的?谁给你找到神父的?谁给你弄到护照的?谁给你搞到钱的?全是我。”

“那就谢谢你了。你以为我不感激你?”阿纳托利叹了一口气,搂住多洛霍夫。

“我帮了你,但是我仍然应该对你说实话:这事很危险,如果再仔细想一想,也是愚蠢的。你把她带走,很好。但是人家会就此罢休吗?会知道你已经结过婚。就会把你告上刑事法庭……”

“唉!胡扯,全是胡扯!”阿纳托利又皱起眉头,说了起来。“我已经给你解释过了。是吧?”阿纳托利像通常愚钝的人一样,对自己花脑筋得出的结论有一种特殊的偏爱,于是他又再一次重复了已对多洛霍夫说过一百次的看法。“我已对你说过,我认定:如果那次婚姻无效,”他说,扳着一个手指,“这说明我没有责任;如果有效,那也无所谓,因为在国外谁也不会知道底细,是这样吧?你就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真的,你还是放弃吧!你只会束缚住自己……”

“见你的鬼去吧。”阿纳托利说,接着抓住头发,到了另一个房间,立刻又回来,盘起腿在多洛霍夫前面近处的圈椅上坐下。“这鬼知道是怎么回事!啊?你瞧,跳得多么厉害!”他抓起多洛霍夫的一只手,把它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唉!多么好看的小脚,我的老兄,多么迷人的目光!简直是女神!”

多洛霍夫冷冷地微笑着,一双漂亮的、目光放肆的眼睛闪闪发亮,他看着他,看来想再逗他取乐。

“要是钱用完了,那时怎么办呢?”

“那时怎么办?啊?”阿纳托利重复了一句,想到未来,他真的感到不知所措。“那时怎么办?我不知道……干吗胡扯这些!”他看了看表。“时间到了!”

阿纳托利前去后面的房间。

“你们快准备好了吗?还在这里磨蹭!”他朝仆人们吆喝了一声。

多洛霍夫收起钱,叫人拿来上路前吃的和喝的,然后去证婚人坐的房间。

阿纳托利在书房里,用胳膊肘支撑着躺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微笑着,亲切地低声说着什么。

“来吃点东西。喝一杯!”多洛霍夫从另一个房间里朝他喊道。

“不想喝!”阿纳托利回答道,仍继续微笑着。

“来吧,巴拉加来了。”

阿纳托利从沙发上起来,到了餐厅里。巴拉加是有名的三驾马车夫,认识多洛霍夫和阿纳托利已经五六年了,一直用自己的三驾马车为他们服务。当阿纳托利所在的团驻扎在特维尔时,他不止一次地晚上拉着阿纳托利从特维尔出发,天亮时把他送到莫斯科,第二天夜里又把他接回去。他不止一次地拉着多洛霍夫逃脱追捕,不止一次地拉着他和茨冈女人以及骚娘儿们(巴拉加这样叫她们)在城里兜风。他不止一次地赶着他们坐的车在莫斯科撞伤了行人和车夫,但是老爷们(他这样称呼他们)每次都帮他忙,使他没有受到惩处。他拉着他们赶死了不止一匹马。他不止一次地挨他们揍,不止一次地被他们用香槟酒和他喜欢喝的马德拉酒灌醉,知道他们每个人的不止一个越轨行动,要是这些事发生在普通人身上,早就应该流放到西伯利亚去了。他们在狂饮时常常把巴拉加叫来,强迫他喝酒,和茨冈人一起跳舞,他们远不止一千卢布的钱经过他的手花掉。他在为他们服务的过程中,一年有二十次要冒生命危险和不顾人身安全,在为他们干活时,累死了很多马匹,其价值要超过他们付给他的钱。但是他喜欢他们,喜欢这样赶着车一小时奔驰十八俄里,喜欢撞翻别的马车,撞倒行人,在莫斯科街上全速飞跑。他喜欢听见自己背后醉醺醺的狂叫:“快!快!”虽然这时已无法跑得更快了;他喜欢朝农夫脖子抽一鞭,虽然那农夫已吓得半死不活,急忙让路。“这才是真正的老爷!”他想。

阿纳托利和多洛霍夫也喜欢巴拉加,因为他赶车的技术高,与他们有同样的爱好。巴拉加常同别的人讨价还价,两个小时要收二十五个卢布,而且很少亲自给别人赶车,主要派手下的伙计去。但是只要他所说的这两位老爷要车,他总是亲自出马,从来不要求任何报酬。而当他通过仆从打听到他们什么时候有钱后,便几个月一次去找他们,往往在早晨还没有喝醉酒的时候去,恭恭敬敬鞠躬,请求他们帮他一把。老爷们总是请他坐下来。

“您得救救我,费多尔·伊万内奇老爷,还有您公爵大人。”他说。“我一匹马也没有了,我要到集上去,能借给我多少就借给我多少吧。”

阿纳托利和多洛霍夫有钱的时候,有时给他一千,有时给他两千卢布。

巴拉加是一个二十七岁的男子,长得很敦实,淡褐色的头发,红脸,粗脖子显得特别红,翘鼻子,一双小眼睛闪闪发亮,留着小胡子。他身穿短皮袄,外面罩着一件绸里子的薄薄的蓝色长衫。

他朝上座上方的圣像画了个十字,走到多洛霍夫面前,伸出了黑色的不大的手。

“费多尔·伊万诺维奇!”他点头哈腰说。

“你好,老弟。他就在这里。”

“你好,公爵大人。”他对进门的阿纳托利说,也伸出了手。

“我对你说,巴拉加,”阿纳托利把双手放在他肩上说,“你喜欢不喜欢我?啊?现在替我干件事……你赶来的车套的是什么样的马?啊?”

“照你派来的人的吩咐,是您专用的像猛兽一样的烈性马。”巴拉加说。

“好,你听着,巴拉加!把三匹马都累死,也要在三个小时内送到。啊?”

“都累死了,那我们还怎么走?”巴拉加眨巴着眼睛说。

“当心我打烂你的狗脸,别开玩笑!”阿纳托利突然瞪大眼睛喊道。

“怎么是开玩笑,”车夫笑着说,“难道我为了自己的老爷还心疼什么吗?马能跑多快,就让它跑多快。”

“啊!”阿纳托利说。“你坐下吧。”

“怎么啦,坐下!”多洛霍夫说。

“我站一会儿,费多尔·伊万诺维奇。”

“坐下,别废话,喝酒吧。”阿纳托利说,给他倒了一大杯马德拉酒。车夫一看见酒,脸上就露出愉快的表情。他出于礼貌推让了一下,然后一口喝干,拿出放在帽子里的红色绸手绢擦了擦嘴。

“那么什么时候出发,公爵大人?”

“这样吧……(阿纳托利看了看表)现在就出发。当心点,巴拉加。怎么样?来得及吗?”

“出了门,那就要看运气了,只要运气好,怎么会来不及?”巴拉加说。“以前送您到特维尔,七个钟头就到了。公爵大人,你大概还记得吧。”

“你知道吗,有一次我从特维尔回来过圣诞节。”阿纳托利回忆起往事面带微笑对马卡林说,这时马卡林正睁大眼睛深受感动地望着他。“你相信吗,马卡尔卡,我们一路飞跑,简直连气都喘不过来了。闯进一个车队里,越过了两辆大车。是吧?”

“那几匹马可真不简单!”巴拉加接过去继续说。“当时我把两匹拉边套的小马和驾辕的浅褐色马套在一起,”他朝多洛霍夫转过头来,“你相信吗,费多尔·伊万内奇,这几匹马一下子飞跑了六十俄里;要勒它们也勒不住,手冻僵了,当时天气很冷。我扔掉缰绳,嘴里说,公爵大人,你自己握住吧,我就倒在雪橇里了。这样就根本用不着赶,在到达终点前一直勒不住。三个钟头就到了,这些鬼东西。只有左边那匹马累死了。”

十七

阿纳托利出了房间,几分钟后回来了,只见他身穿皮袄,束着银腰带,头上威武地歪戴着一顶与他英俊的脸很相称的貂皮帽。他照了照镜子,摆出他照镜子的姿势在多洛霍夫面前站住,拿起了一杯酒。

“喂,费佳,再见了,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再见!”阿纳托利说。“喂,伙伴们,朋友们……”他沉思起来……“我的……青春时代的伙伴们,再见了!”他对马卡林和别的人说。

虽然他们大家都要跟他一起走,但是看来阿纳托利想对伙伴们说些动人的和庄严的话。他说得很慢,声音很大,挺起胸膛,晃动着一条腿。

“大家都举起杯来;巴拉加,你也一样。伙伴们,我的青春时代的朋友们,过去我们大家一起饮酒作乐,过快活的生活,是吧?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重逢?我要到国外去了。我们一起过了一段时间快活的生活,再见了,伙伴们。为健康干杯!乌拉!……”他说,喝干了杯中的酒,把杯子往地上一摔。

“祝你健康!”巴拉加说,也干了杯,用手绢擦擦嘴。马卡林含着泪水拥抱阿纳托利。

“唉,公爵,和你分手心里真不好受。”他说。

“该走了,该走了!”阿纳托利喊叫起来。

巴拉加已想要从房间里出去。

“不,等一下,”阿纳托利说,“关上门,都坐下来。就这样。”门关上了,大家都坐了下来。

“好了,现在出发,伙伴们!”阿纳托利站起来说。

仆人约瑟夫递给阿纳托利挎包和马刀,大家都来到前厅。

“皮大衣在哪里?”多洛霍夫问。“喂,伊格纳什卡!你去玛特廖娜·马特维耶夫娜那里,向她要一件皮大衣,要那种斗篷式貂皮外套。我曾听人说过人们是怎样抢亲的,”多洛霍夫眨了眨眼说,“要知道她出来时吓得半死,就穿着家里穿的衣服;只要稍微耽搁一下,又是哭闹,又是喊爹叫娘,马上就会冻僵,要求回去,——你就立刻用皮大衣把她裹住,抱到雪橇上。”

仆人拿来了女式狐皮大衣。

“笨蛋,我告诉你要貂皮大衣。喂,玛特廖什卡,要貂皮的!”他喊道,他的声音很大,远处几个房间都能听得见。

一个身材瘦削、脸色苍白的漂亮茨冈女人手里拿着一件貂皮大衣跑了出来,她披着红色披肩,一对乌黑的眼睛闪闪发亮,一头黑色的鬈发泛出灰蓝色。

“好吧,我没有舍不得,你拿去吧!”她说,看来在自己主人面前有些胆怯,同时又吝惜那貂皮大衣。

多洛霍夫没有答话,拿过皮大衣,把它披到玛特廖莎身上,把她裹住。

“就这样。”多洛霍夫说。“再这样。”他又说,把领子在她脑袋周围竖起来,只在脸的前面稍稍敞开着。“然后这样,看见了吧?”说着他把阿纳托利的头推到领子留出的开口前,那里可以看到玛特廖莎娇艳的微笑。

“好了,再见,玛特廖莎。”阿纳托利吻着她说。“唉,我在这里饮酒作乐的日子结束了!向斯焦什卡问好。好了,再见了!再见,玛特廖莎;你祝我幸福吧。”

“但愿上帝给您的幸福大大的。”玛特廖莎带着茨冈口音对阿纳托利说。

门口台阶旁停着两辆三驾马车,巴拉加手下的两个伙计勒住马。巴拉加坐上了前面的一辆,高高抬起胳膊肘,不慌不忙地整理好缰绳。阿纳托利和多洛霍夫坐到他的这辆马车上。马卡林、赫沃斯季科夫和仆人坐上了另一辆。

“准备好了吗?”巴拉加问。

“走吧!”他吆喝了一声,把缰绳缠到手上,于是马就拉着车沿着尼基塔林阴道往下奔跑起来。

“驾!喂,让开!……驾!”只听得巴拉加和坐在驭座上的伙计的吆喝声。在阿尔巴特广场上马车挂住了一辆四轮轿式马车,什么东西发出了断裂声,听见有人喊叫了一声,而他们的马车照旧沿着阿尔巴特大街奔驰而去。

巴拉加在波德诺文斯科耶来回跑了一趟,开始放慢速度,回来后把马车停在旧马厩街的十字路口。

伙计跳下马车,勒住马。阿纳托利和多洛霍夫沿着人行道走去。快到大门口时,多洛霍夫吹了一声口哨。有人用口哨回答,接着跑出来一个女仆。

“到院子里来,要不容易被人看见,她就出来。”女仆说。

多洛霍夫留在大门口。阿纳托利跟着女仆进了院子,拐了一个弯,跑上了台阶。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的跟班、身材高大的加夫里洛迎着阿纳托利过来。

“请您去见太太。”跟班挡住进门的路,用低沉的声音说。

“见哪一位太太?你是什么人?”阿纳托利喘着气低声问道。

“请吧,吩咐我带您进去。”

“库拉金!回来!”多洛霍夫喊道。“事情败露了!回来!”

这时多洛霍夫在他停住的小门旁正在与看院子的人你拉我扯,那人想要在阿纳托利进去后把小门锁上。多洛霍夫使出最后的力气把看院子的人推开,抓住跑出来的阿纳托利的手,把他拉出小门,和他一起跑回马车来。

十八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在走廊里碰见泪痕满面的索尼娅,逼着索尼娅把事情的经过全说出来。她又截获了娜塔莎的信,读完后,手里拿着这封信去找娜塔莎。

“骚货,不要脸的东西!”她骂娜塔莎。“你什么也不用对我说!”她推开用惊奇和冷淡的目光看着她的娜塔莎,把她锁在屋里,吩咐看院子的人让今天晚上来的人全都进来,但是不放他们出去,同时命令仆人带这些人来见她,安排好后在客厅里坐下,等待这些拐骗者。

加夫里洛前来禀报说,来的人逃走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皱起眉头,站了起来,把双手放在背后,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很久,考虑她该怎么办。在夜里十一点多钟,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前去娜塔莎的房间。索尼娅正坐在走廊里哭哭啼啼。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看在上帝分上,放我进去看看她吧!”她说。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没有答理她,打开门,进去了。“真可恶,真下流……在我的家里,这个坏丫头……我只是可怜她的父亲!”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想道,竭力想遏止自己的怒气。“尽管很难做到,我已吩咐大家不准提起这事,我要瞒着伯爵。”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大步走进房间。娜塔莎双手抱住头躺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她躺的姿势还像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离开她时一样。

“好哇,太好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居然约情人到我的家里来幽会!用不着假装。你听着,我在对你说话呢。”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碰了碰她的手臂。“你听我说。你这个坏丫头丢尽了自己的脸。我本来想让你当众出丑,可是我可怜你的父亲。我要瞒着。”娜塔莎没有改变姿势,只不过她的整个身体由于无声地抽泣而上下颤动着,她几乎哭得喘不过气来。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回头朝索尼娅看了一眼,在沙发上挨着娜塔莎坐下了。

“他从我手里逃走了,这是他运气好;不过我会找到他的。”她粗声粗气地说。“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她把一只大手伸到娜塔莎的脸下面,把她扳转过来。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和索尼娅看见娜塔莎的脸后,都感到惊讶。只见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没有泪水,嘴唇紧闭,双颊下陷。

“别管我……我……我……要死了……”她说,下狠劲挣脱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的手,恢复了原来躺的姿势。

“娜塔莉娅!……”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喊道。“我希望你好。你躺着,你就那样躺着,我不再碰你一下,你听着……我不再说你有什么错了。你自己知道。你父亲明天就要回来,我怎么对他说?啊?”

娜塔莎又哭得全身颤动起来。

“他会知道的,还有你的哥哥,未婚夫!”

“我没有未婚夫,我已宣布解除婚约了。”娜塔莎喊道。

“反正都一样。”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接着说。“他们要是知道了,怎么,他们会不管吗?你的父亲,我了解他,会要求和他决斗的,这好吗?啊?”

“唉,不要管我,你们为什么所有的事都要干预!为什么?为什么?谁请求你们了?”娜塔莎喊道,她在沙发上欠起身来,恶狠狠地看着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

“你想要怎么样?”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又发起火来,喊道。“怎么,过去把你锁起来了,还是怎么的?谁不让他到家里来?干吗要把你当做茨冈女人那样拐走?……即使他把你拐走了,你以为就找不到他?你的父亲,还有哥哥,还有未婚夫会不管?他是一个坏蛋,恶棍,就是这样!”

“他比你们所有的人都好。”娜塔莎又欠起身来喊道。“假如你们不阻止……唉,我的上帝,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呀!索尼娅,你为什么要那样?都走开!……”于是她放声大哭起来,她哭得非常伤心,只有感觉到一切都是由自己造成的人才会这样哭。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又想要说;但是娜塔莎喊叫起来:“你们走开,走开,你们全都恨我,瞧不起我!”她又倒在沙发上。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接着又数落了娜塔莎一顿,并且开导她,要她不要把这件事对伯爵说,只要她答应把这一切忘掉,并且在任何人面前不露出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那么谁也不会知道。娜塔莎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哭,但是觉得发冷,浑身哆嗦起来。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给她放好枕头,盖上两条被,自己亲自给她拿来了菩提树花茶,娜塔莎没有作出反应。

“好吧,让她睡吧!”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在走出房间时说,以为她睡着了。但是娜塔莎没有睡,她脸色苍白,睁大眼睛凝视着正前方。这一夜娜塔莎都没有睡,既没有哭,也没有和几次起来走到她面前的索尼娅说话。

第二天早饭前,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按照他预定的时间从莫斯科郊区回来了。他心情很好,因为他同买主已经谈妥了,现在已没有什么事非让他留在莫斯科不可了,可以回到他十分想念的伯爵夫人身边去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出来迎接,对他说,娜塔莎昨天身体很不好,已请大夫来看过,现在她觉得好一些了。这天早晨娜塔莎没有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她坐在窗口,紧闭着干裂的嘴唇,睁着冷漠和目光呆滞的眼睛,不安地注视着街上坐车经过的人,一听见有人走进房间里来,便急忙回头看看。显然她在等待他的消息,等他自己前来或给她写信。

当伯爵上楼来看她时,她听见父亲的脚步声,惊慌地转过头来,她的脸露出原来的冷淡的、甚至生气的表情。她甚至没有站起来迎接他。

“你怎么啦,我的天使,病了吗?”伯爵问。

娜塔莎一时没有说话。

“是的,病了。”她回答道。

伯爵不安地问她为什么垂头丧气,莫非未婚夫发生了什么事,她向父亲保证,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请他放心。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向伯爵证明娜塔莎说的是实话,说确实没有出什么事。伯爵根据女儿假装生病和心情不好,根据索尼娅和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脸上局促不安的表情清楚地看到,他不在家时一定出了什么事;但是他一想起他心爱的女儿发生了什么丢人的事就觉得可怕,他是那么希望保持自己快乐平静的心情,便不再详细询问,竭力使自己相信没有出什么特殊的事,不过为女儿身体不好使他们推迟回乡而感到有些遗憾。

十九

自从妻子到达莫斯科的那天起,皮埃尔就打算随便什么地方都去,目的只是为了不和她在一起。在罗斯托夫家的人来莫斯科后,娜塔莎给他留下的印象促使他急忙实现自己的意图。他到特维尔去找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的遗孀,因为她早就答应把亡夫的一些文件交给他。

皮埃尔回到莫斯科后,他收到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的一封信,信中请他去商谈一件与安德烈·鲍尔康斯基和他的未婚妻有关的非常重要的事情。皮埃尔一直躲着娜塔莎。他觉得自己对她的感情超过了一个已婚的人对自己朋友的未婚妻应有的感情。而命运却常常使他和她碰到一起。

“出了什么事?他们的事和我有什么相干?”皮埃尔在穿衣服准备去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家时想道。“真希望安德烈公爵快点回来,和她结婚!”他在去阿赫罗西莫娃家的路上又想道。

在特维尔林阴道上有人喊他。

“皮埃尔!早就回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朝他喊道。皮埃尔抬起头。眼前闪过了一辆阔气的雪橇,上面坐着阿纳托利以及常和他在一起的同伴马卡林,这雪橇由两匹灰马拉着,马蹄扬起的雪落到雪橇的前部。阿纳托利摆出那种讲究穿着的军人的标准姿势,直挺挺地坐着,脸的下部用海狸皮领子裹着,稍稍低下头。他面色红润,充满朝气,歪戴着带白色羽饰的帽子,露出抹了油的和落满了雪花的鬈发。

“确实,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皮埃尔想,“他只顾寻欢作乐,此外什么也看不见,——因此永远是快活、满意和心安理得的。要是能像他那样,我什么都舍得给!”皮埃尔羡慕地想道。

在阿赫罗西莫娃家的前厅里,一个仆人在帮皮埃尔脱皮大衣时说,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请他到卧室去见她。

皮埃尔打开大厅的门,看见娜塔莎坐在窗口,脸色憔悴苍白,怒气冲冲。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皱起了眉头,带着冷淡自尊的表情出去了。

“出了什么事?”皮埃尔进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的房间时问。

“好事,”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回答,“我在世上活了五十八岁,没有见过这样丢人的事。”她要皮埃尔下保证不把他知道的情况说出去,然后告诉他说,娜塔莎不告诉父母就宣布解除了婚约,她这样做是由于阿纳托利·库拉金的缘故,是皮埃尔的妻子给他们牵的线,娜塔莎曾打算趁父亲不在家时和阿纳托利私奔,以便和他秘密结婚。

皮埃尔耸起肩膀,张着嘴听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话,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安德烈公爵这么疼爱的未婚妻,原来这么可爱的娜塔莎·罗斯托娃居然抛弃了鲍尔康斯基,看上了已结了婚的笨蛋阿纳托利(皮埃尔知道他结婚的秘密),而且爱得那么着迷,竟同意和他私奔!——这样的事皮埃尔简直无法理解和无法想象。

在皮埃尔心里,他从小就认识的娜塔莎给他留下的好印象,怎么也不能与现在觉得她卑劣、愚蠢和残酷的新看法联系在一起。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她们都是一路货色。”他对自己说,想到不只是他一个人有这种与坏女人结合在一起的悲惨遭遇。但是他仍然为安德烈公爵感到痛惜,为他的自尊心受到伤害而痛心。他愈是痛惜自己的朋友,就愈是蔑视、甚至厌恶刚才在大厅里带着冷淡自尊的表情在他面前走过的娜塔莎。然而他不知道娜塔莎心里充满着绝望、羞愧和屈辱感,现在她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平静的自尊和严峻的表情,不能归咎于她。

“怎么能结婚呢?”皮埃尔听见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谈到这一点便这样说。“他不能结婚:他已有了妻子!”

“这就愈来愈糟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好小子!真是一个坏蛋!而她还在等着,已是第二天了。至少要让她不再等,应当对她说。”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听了皮埃尔讲述阿纳托利结婚的详细情况,大骂了一顿以发泄自己的怒气,然后告诉皮埃尔为什么请他来。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担心,伯爵或那位随时都可能到达的鲍尔康斯基得知她想要瞒着他们的事情后,会向库拉金提出决斗,因此她请皮埃尔以她的名义命令他的内兄离开莫斯科,不准在她眼前出现。皮埃尔答应按照她的要求去做,他到这时才明白老伯爵、尼古拉和安德烈公爵面临的危险。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对他简短而准确地说明自己的要求后,便让他到客厅去。

“注意,老伯爵什么也不知道。你就装出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她对他说,“而我就去告诉她,叫她用不着再等了!你如果愿意,就留下来吃午饭。”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又对皮埃尔大声说。

皮埃尔遇见了老伯爵。老伯爵惶恐不安,心烦意乱。这天早晨娜塔莎告诉他说,她已宣布与鲍尔康斯基解除婚约了。

“糟糕,真糟糕,亲爱的,”他对皮埃尔说,“这些女孩子不在母亲身边就出了事;我真不该到这里来。我打算什么都告诉您。听说了吗,她谁都不问一声就宣布解除了婚约。虽说我对这门婚事并不十分满意。虽说他是一个好人,但是违背父亲的意愿是不会得到幸福的,而娜塔莎又不愁找不到对象。然而毕竟这事已有很长时间了,怎么能不告诉父母就这样做呢!现在她病了,天知道是怎么回事!真难办,伯爵,真拿这些离开母亲的女儿没办法……”皮埃尔看见老伯爵心情很不好,想要改变话题谈别的事,但是老伯爵又谈起自己的难处来。

索尼娅惊慌不安地进了客厅。

“娜塔莎身体不大好;她在自己房间里,等着要见您。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在她那里,也请您去。”

“对了,您同鲍尔康斯基是好朋友,大概她有什么事要您转告。”老伯爵说。“唉,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本来一切都很好!”老伯爵抓着两鬓稀疏的白发,出了客厅。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告诉娜塔莎说,阿纳托利已结了婚。娜塔莎不相信她的话,要求皮埃尔本人来证实这一点。索尼娅带着皮埃尔穿过走廊去娜塔莎房间的路上把这情况告诉了他。

娜塔莎脸色苍白,表情严厉,坐在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身旁,她的眼睛像发热病似的闪闪发亮,皮埃尔一进门,她就用询问的目光迎接他。她没有笑,也没有朝他点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只问一件事:在对待阿纳托利的态度上,他是朋友,还是像所有别的人一样,是敌人?显然这时对她来说,皮埃尔这个人本身并不独立存在。

“他什么都知道,”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指着皮埃尔对娜塔莎说,“就让他告诉你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娜塔莎像一只受了伤并被追赶得筋疲力尽的野兽看着逐渐靠近的猎犬和猎人一样,时而看看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时而看看皮埃尔。

“娜塔莉娅·伊里尼什娜,”皮埃尔垂下眼睛开口说道,他怜悯她,同时又对他现在不得不做的事感到厌恶,“这是不是实话,对您来说应该都是一样的,因为……”

“那么说,他结过婚不是真的?”

“不,这是真的。”

“他结过婚,并且早就结婚了?”她问。“您敢下保证吗?”

皮埃尔对她下了保证。

“他还在这里吗?”她很快地问。

“还在,我刚才见过他。”

她显然说不下去了,做了个手势,叫大家别再打扰她。

二十

皮埃尔没有留下吃午饭,他立刻出了房间,坐车走了。他前往城里各处去寻找阿纳托利·库拉金,现在想起这人,他全身的血都涌向心里,觉得呼吸都很困难。在滑雪场,在茨冈人那里,在科莫奈诺那里都没有找到。皮埃尔便去俱乐部。俱乐部里情况如常:来吃饭的人分成一拨一拨地坐在那里,与皮埃尔打招呼,谈论城里的新闻。一个仆人知道他有哪些熟人和了解他的习惯,向他问好后禀报说,在小餐厅里给他留了位子,说米哈依尔·扎哈雷奇公爵在图书室里,而帕维尔·季莫菲依奇还没有来。皮埃尔的一个熟人在谈论天气的中间问他听说库拉金拐骗罗斯托娃的事没有,说城里人们都在说这件事,这可是事实?皮埃尔笑了起来,说这全是瞎说,因为他刚从罗斯托夫家的人那里来。他向所有的人打听阿纳托利在哪里;一个人说他还没有来,另一个人说他今天将到这里吃饭。皮埃尔看着这一群不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的平静和冷漠的人,觉得很奇怪。他到各个厅里走了走,等待客人到齐,但是没有等到阿纳托利,便没有吃饭就回家了。

他寻找的阿纳托利这一天在多洛霍夫那里吃饭,和他商量如何补救没有办成的事。阿纳托利觉得需要和娜塔莎见一面。晚上他去妹妹家,想和她商量一下安排这次见面的办法。当皮埃尔跑遍了整个莫斯科一无所获回到家里时,仆人向他报告说,阿纳托利·瓦西里耶维奇公爵在伯爵夫人那里。伯爵夫人的客厅里坐满了客人。

皮埃尔回莫斯科后还没有和他的妻子见过面,这时他没有跟她打招呼(此刻他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可恨)就进了客厅,看见了阿纳托利,便走到他面前。

“啊,皮埃尔,”伯爵夫人朝丈夫走过来,说,“你不知道我们的阿纳托利的处境……”她突然停住了,因为看见丈夫低下头,脸上和闪闪发亮的眼睛里以及他那坚决的步伐里有一种狂怒和威严的可怕表情,她熟悉这种情绪,并在上次与多洛霍夫决斗后亲身领教过。

“只要您到哪里,哪里就出现道德败坏和罪恶的行为。”皮埃尔对妻子说。“阿纳托利,咱们走,我需要和您谈谈。”他用法语说。

阿纳托利回头朝妹妹看了一眼,顺从地站了起来,准备跟皮埃尔走。

皮埃尔抓住他的手,把他往自己身边拉,走出了客厅。

“如果您胆敢在我的客厅里……”埃莱娜低声说;但是皮埃尔没有答理就出去了。

阿纳托利迈着平常的那种轻松的步子在他后面走。但是他的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皮埃尔进了书房后就关上门,朝阿纳托利转过身来,眼睛不看着他。

“您曾经答应罗斯托娃伯爵小姐,说要和她结婚吗?您想把她带走吗?”

“我的亲爱的,”阿纳托利用法语回答(整个谈话都是用法语进行的),“我不认为自己有义务回答用这样的口气提出的问题。”

皮埃尔的脸本来就很苍白,这时因狂怒而完全变了样。他用自己的大手一把抓住阿纳托利的制服的领口,开始来回摇晃着,直到阿纳托利的脸露出十分惊恐的表情。

“既然我说我需要和您谈谈……”皮埃尔重复说。

“怎么啦,这是胡闹。啊?”阿纳托利说,摸着领子上的一颗连同呢子一起扯下来的纽扣。

“您是恶棍和坏蛋,我不知道我怎么能克制自己,不用这个东西砸烂您的脑袋。”皮埃尔说,他说得那样不自然,因为说的是法语。他拿起沉重的镇纸,举起来进行威胁,然后立刻急忙把它放回原处。

“您曾答应娶她吗?”

“我,我,我没有这样想;不过我从来没有作过许诺,因为……”

皮埃尔打断了他的话。

“您有她的信吗?您有她的信吗?”皮埃尔朝阿纳托利逼过去重复着说。

阿纳托利朝他看了一眼,立即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皮夹子。

皮埃尔接过递给他的信,推开挡路的桌子,倒在沙发上。

“我不会对您采取粗暴行动的,不要害怕。”皮埃尔看见阿纳托利惊恐的样子,说。“把信留下,这是一。”皮埃尔说,仿佛在复习功课似的。“第二,”他在沉默了一会儿后接着说,又站起来开始来回踱步,“您明天就应该离开莫斯科。”

“但是我如何能够……”

“第三,”皮埃尔不听他的,继续说道,“关于您和伯爵小姐之间的事,您永远也不能提一个字。我知道,我不能禁止您这样做,但是如果您还有一点儿良心的话……”皮埃尔默默地在房间里走了几次。阿纳托利坐在桌旁,皱起眉头,咬着嘴唇。

“您最后不能不明白,除了您的快乐之外,还有别人的幸福和安宁,您想要取乐,可是在毁坏别人的整个生活。您就和那些像我的妻子那样的女人寻开心吧——您有权利这样做,而且她们也知道您想从她们那里得到的是什么。她们用同样的伤风败俗的经验来对付您;但是答应和一个姑娘结婚……进行欺骗,想把她拐走……您怎么不懂得,这跟殴打老人或小孩一样的卑鄙!……”

皮埃尔停住不说了,朝阿纳托利看了一眼,但已不用愤怒的目光,而是用询问的目光了。

“这个我不知道。怎么样?”阿纳托利说,随着皮埃尔的怒气的逐步消失,他变得大胆起来。“这个我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他说,眼睛没有看皮埃尔,下巴颏微微地颤动着,“但是您对我说了这样的话:卑鄙无耻等等,我作为一个重视荣誉的人,不允许任何人这样说。”

皮埃尔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弄不清楚他需要什么。

“虽然这是在您我单独谈话时说的,”阿纳托利接着说,“但是我不能……”

“怎么,您要进行决斗?”皮埃尔用嘲笑的语气说。

“至少您可以把话收回。是吧?如果您想要我照您的要求去做的话。是吧?”

“我收回,我收回,”皮埃尔说,“请您原谅。”皮埃尔不由自主地朝扯下来的纽扣看了一眼。“还可给一些钱,如果您需要路费的话。”阿纳托利笑了笑。

这种胆怯而又下流的微笑皮埃尔常从妻子脸上看到,因此很熟悉,这又使他发起火来。

“啊,全家都是卑鄙下流、没有心肝的东西!”他说了一句,随即出了房间。

第二天阿纳托利到彼得堡去了。

二十一

皮埃尔前去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家,主要是为了告诉她照她的要求把库拉金驱逐出莫斯科的事。那里全家都处于恐惧和惊慌不安之中。娜塔莎病得很厉害,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悄悄地告诉他,娜塔莎在得知阿纳托利已结了婚的那天夜里,服了偷偷弄来的砒霜。她吞下少许后,害怕极了,便叫醒索尼娅,说她服了毒。及时采取了解毒的措施,现在她已脱离了危险;但是身体还很虚弱,这样就根本不可能把她送回乡下去,已派人去接伯爵夫人了。皮埃尔见到了张皇失措的老伯爵和满面泪痕的索尼娅,但是没有能见到娜塔莎。

这一天皮埃尔在俱乐部里吃午饭,听到四面八方都在谈论拐骗娜塔莎·罗斯托娃的事,他一个劲儿地否认这些说法,竭力想使大家相信,只不过是他的内兄向罗斯托娃求婚遭到了拒绝,别的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皮埃尔觉得,他负有为这件事保守秘密和为罗斯托娃恢复名誉的义务。

他惊恐不安地等待安德烈公爵回来,每天都要到老公爵那里去打听他的消息。

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公爵通过布里安娜小姐知道了城里的流言蜚语,看了娜塔莎写给玛丽亚公爵小姐宣布与未婚夫解除婚约的信。他似乎比平常高兴了,急不可耐地等待着儿子回来。

在阿纳托利走后过了几天,皮埃尔接到安德烈公爵的信,信中说他已回来了,并请皮埃尔到他那里去一趟。

安德烈公爵回到莫斯科后,立刻就从父亲那里拿到了娜塔莎写给玛丽亚公爵小姐宣布解除婚约的信(这封信是布里安娜小姐从玛丽亚公爵小姐那里偷来交给老公爵的),并且听了父亲对拐骗娜塔莎一事的添油加醋的讲述。

安德烈公爵是在头天晚上到的。皮埃尔第二天早晨到了他那里。皮埃尔预料安德烈公爵会处于与娜塔莎相同的状态,因此当他进了客厅,听见安德烈公爵正在兴致勃勃地大声讲述彼得堡的一个阴谋活动时,感到很惊讶。他正听见老公爵和另一个人不时地打断他的话。玛丽亚公爵小姐迎着皮埃尔出来。她用目光朝一个房间的门瞥了一眼,示意安德烈公爵在那里面,叹了一口气,看来想要表示对他的不幸的同情;但是皮埃尔从玛丽亚公爵小姐的脸上看到,她既为发生的事而高兴,也为她哥哥得知未婚妻变心后采取的态度而高兴。

“他说,他料到会出这样的事,”她说,“我知道他的自尊心不允许把自己的感情表现出来,但是他经受住了这件事的打击,情况毕竟比我所预料的要好,要好得多。看来就应该这样……”

“难道一切就这样全都完了?”皮埃尔说。

玛丽亚公爵小姐惊奇地朝他看了一眼。她甚至不明白,怎么还能提出这样的问题。皮埃尔进了书房。看见安德烈公爵的样子发生了很大变化,显然变得强壮了,但是在两道眉毛之间新添了一道横的皱纹,他穿着便服,站在父亲和梅谢尔斯基公爵对面,做着有力的手势,正在进行激烈的争论。

他们谈论的是斯佩兰斯基,关于他突然被流放和被诬叛国的消息刚刚传到莫斯科。

“现在指责和非难他(斯佩兰斯基)的人都是一个月前为他大声叫好的人,”安德烈公爵说,“还有那些不能理解他的目标的人。指责一个失宠的人和把别人的所有错误都推到他身上是很容易的;而我要说,如果说本朝也做了一些好事的话,那么所有这些好事都是他做的,是他一个人做的……”他一看见皮埃尔,就停住不说了。他的脸抽搐了一下,立刻露出愤恨的表情。“后代会给他做出公正评价的。”他把话说完后,立即转向皮埃尔。

“你怎么样?看你还继续在发胖。”他兴奋地说,但是前额上新出现的皱纹显得更深了。“是的,我身体很好。”他回答了皮埃尔的话,冷冷一笑。皮埃尔看出,他的冷笑仿佛在这样说:“我身体很好,但是我的健康任何人都不需要了。”安德烈公爵对皮埃尔三言两语地说了说在过了波兰边境后路如何不好走,提到在瑞士碰见了一些认识皮埃尔的人,讲了从国外给儿子请来了家庭教师德萨尔先生,然后又热烈地参加到两位老人仍在继续的关于斯佩兰斯基的谈话中去。

“假如有叛国行为并且有证据证明他与拿破仑秘密来往的话,那么应当公诸于众。”安德烈公爵愤激地和匆忙地说。“我个人过去和现在都不喜欢斯佩兰斯基,但是我喜欢公正。”这时皮埃尔在朋友身上看出了一种非常熟悉的表现,即他变得激动起来和争论与他无关的事情,目的只是为了压制心中过于沉重的思绪。

梅谢尔斯基公爵走后,安德烈公爵挽起皮埃尔的手臂,请他到为他自己安排的房间去。房间里可以看到一张支起的床以及打开的皮箱和木箱。安德烈公爵走到一只箱子前,找出了一个小匣子。从小匣子里取出了一个纸包。他在做这一切时没有说话,而且动作很快。他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他的脸色是阴沉的,嘴唇紧闭着。

“请原谅,如果我麻烦你的话……”皮埃尔明白安德烈公爵想要谈谈娜塔莎的事,他的宽阔的脸上露出了惋惜和同情的表情。安德烈公爵见了皮埃尔脸上的这种表情非常生气;他坚决地、大声地和不高兴地继续说道:“我接到了罗斯托娃伯爵小姐解除婚约的通知,并且听到了关于你的内兄向她求婚以及诸如此类的事。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又不是真的。”皮埃尔刚要说,但是安德烈公爵打断了他的话。

“这是她的信,”他说,“还有画像。”他从桌子上拿起纸包,递给了皮埃尔。

“请交给伯爵小姐……如果你见到她的话。”

“她病得很厉害。”皮埃尔说。

“那么说来她还在这里?”安德烈公爵说。“库拉金公爵呢?”他很快地问。

“他早就走了。娜塔莎生命垂危……”

“我对她生病感到很同情。”安德烈公爵说。他像他父亲一样,冷冷地、愤恨地、很不愉快地笑了笑。

“这么说来库拉金先生没有赐以罗斯托娃伯爵小姐求婚的荣幸?”安德烈说。他的鼻子几次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他不能结婚,因为他已有了妻子了。”皮埃尔说。

安德烈公爵又像他的父亲一样,很不愉快地笑了起来。

“那么现在您的内兄在哪里,可以告诉我吗?”他说。

“他去了彼得……不过,我不知道究竟去哪里了。”皮埃尔说。

“好吧,这无所谓。”安德烈公爵说。“请转告罗斯托娃伯爵小姐,她过去和现在都是完全自由的,我祝她万事如意。”

皮埃尔拿起了纸包。安德烈公爵仿佛在回想是否还需要说点什么,或是在等待皮埃尔再说点什么似的,两眼凝视着他。

“您听我说,您记得我们在彼得堡的争论吗,”皮埃尔说,“您记得……”

“我记得,”安德烈公爵急忙回答说,“我说过需要原谅堕落的女人,但是我没有说过我能够原谅。我不能够。”

“难道可以与这件事相提并论吗?……”皮埃尔说。安德烈公爵打断了他的话。他尖声地喊叫起来:

“是不是要再去向她求婚,表现得宽宏大量,如此等等?……不错,这很高尚,但是我不能步这位先生的后尘。如果你愿意做我的朋友的话,那么永远不要再对我提起这位小姐……和这一切。好吧,再见。那么你能转交吗?……”

皮埃尔从他那里出来,去见老公爵和玛丽亚公爵小姐。

老头子看来要比平常高兴。玛丽亚公爵小姐的样子像平时一样,但是皮埃尔看出她由于同情哥哥,对这桩婚事破裂感到高兴。皮埃尔看着他们,知道了他们都非常蔑视和愤恨罗斯托娃一家人,明白了当着他们的面甚至不能提一下那个居然舍弃安德烈公爵而去爱随便一个人的女人的名字。

吃午饭时谈起了显然已愈来愈临近的战争。安德烈公爵不停地说着,时而与父亲争论,时而又与瑞士教师德萨尔争论,看起来仿佛比平常要活跃,而他显得如此活跃的精神上的原因皮埃尔是很清楚的。

二十二

这天晚上皮埃尔到罗斯托夫家的人那里去办委托给他的事。娜塔莎躺在床上,老伯爵去了俱乐部,于是皮埃尔把信交给索尼娅后,便去见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因为她对安德烈公爵听到这个消息后反应如何很关心。十分钟后,索尼娅进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的房间。

“娜塔莎一定要见彼得·基里洛维奇伯爵。”她说。

“怎么好带他到她那里去呢?你们那里还没有收拾一下。”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

“不,她已穿好了衣服,到客厅去了。”索尼娅说。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只耸了耸肩膀。

“什么时候伯爵夫人才来啊,简直把我折磨死了。你小心点,不要对她什么都说。”她提醒皮埃尔。“要骂她吧,又不忍心,她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娜塔莎在客厅中央站着,她变瘦了,脸色苍白,神情严肃(完全没有皮埃尔所预料的那种羞愧的样子)。当皮埃尔出现在门口时,她忙乱起来,显然不知道是走到他跟前去还是等着他好。

皮埃尔急忙走到她面前。他以为她会像平常一样朝他伸出手来;但是她走到他的紧跟前站住了,吃力地喘着气,两手无力地下垂,姿势完全像走到大厅中央去唱歌时一样,不过表情截然不同。

“彼得·基里雷奇,”她开始很快地说,“鲍尔康斯基公爵曾经是您的朋友,他现在也是您的朋友。”她更正说(她觉得一切已成为过去,现在完全不一样了)。“他当时曾对我说过,有事可以来找您……”

皮埃尔看着她,没有说话,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他至今还在心里责备她,竭力想蔑视她;但是现在他非常可怜她,心里已不再责备了。

“现在他在这里,请您对他说……请他原谅我。”她停住了,呼吸更加急促起来,但是没有哭。

“好……我对他说,”皮埃尔说,“但是……”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娜塔莎看来对皮埃尔可能出现的想法感到害怕。

“不,我知道一切都完了,”她急忙说,“不,这永远无法挽回了。我感到痛心的是,我做了伤害他的事。只请您告诉他,我请求他原谅我,原谅我所做的一切……”她浑身颤抖起来,在椅子上坐下了。

一种从来还没有体验过的怜悯的感情充满了皮埃尔的心。

“我会告诉他的,我会再一次告诉他的,”皮埃尔说,“但是……我希望知道一件事……”

“知道什么?”娜塔莎的目光似乎这样问。

“我希望知道您是否爱过……”皮埃尔不知道该怎样称呼阿纳托利,一想到他,脸就红了起来,“您是否爱过这个坏人?”

“请不要叫他坏人,”娜塔莎说,“但是我什么,什么也不知道……”她哭了起来。

于是皮埃尔心里更是充满了怜悯、柔情和友爱。他感觉泪水在眼镜下面流,但希望不要被人看见。

“咱们不再多说了,我的朋友。”皮埃尔说。

娜塔莎突然觉得他的这种温和、亲切和极其诚恳的声音非常奇怪。

“咱们不说了,我的朋友,我会全都告诉他的;但是我对您有一个请求——把我当做您的朋友吧,如果您需要帮助,如果需要找个人出个主意或者单纯地说说心里话——不是现在,而是等您心里平静下来后——那就想到我吧。”他拿起她的手吻了吻。“我将会感到幸福,如果我能……”皮埃尔发窘了。

“不要对我这样说:我不配!”娜塔莎喊叫起来,想要离开房间,但是皮埃尔拉住了她的手。他知道,他需要对她说点什么。但是他说出来后,对自己的话都感到惊奇。

“您别说了,您别说了,对您来说整个生活还在前头呢。”他对她说。

“对我来说?不!对我来说一切都完了。”她羞愧地和自卑地说。

“怎么一切都完了?”他问道。“如果我不像我现在这样,而是世界上最漂亮、最聪明和最好的人,而且是一个自由的人,那么我将立刻跪下来向您求婚和求爱。”

娜塔莎许多天来第一次流下了感激和受感动的眼泪,她朝皮埃尔看了一眼,出去了。

皮埃尔跟在她后面也几乎跑了出去,他到了前厅,使劲忍住哽得他说不出话来的深受感动的和幸福的眼泪,穿皮大衣时手未能一下子伸进袖子里,穿好后上了雪橇。

“请问,现在上哪里去?”车夫问。

“上哪里去?”皮埃尔问自己。“现在可以上哪里去呢?难道到俱乐部去或者去做客?”所有的人与他所体验的温情和爱相比,与她最后一次含着泪水看他的和善的和感激的目光相比,显得那么藐小,那么可怜。

“回家。”皮埃尔说,虽然气温低到零下十度,他仍敞开熊皮大衣,露出宽阔的、快乐地呼吸着的胸膛。

天气晴朗,气温很低。在肮脏的、半明半暗的街道上方,在黑黝黝的屋顶上方,是一片布满星星的夜空。皮埃尔只是在望着天空时才没有感觉到,人世的一切与他心灵所达到的高度相比,是那么有损人的尊严和卑鄙。在进阿尔巴特广场时,皮埃尔眼前展现出一大片昏暗的星空。几乎在这个天空的中央,在圣洁林阴道上空,出现了一八一二年的巨大而明亮的彗星,它四周都布满了星星,但是比所有星星离地面都要近些,它放射出白光,长长的尾巴向上翘起,据说这颗彗星预示着各种灾难和世界的末日。但是这颗带着闪闪发光的尾巴的明亮的彗星没有在皮埃尔心中引起任何恐惧的感觉。恰恰相反,皮埃尔高兴地用饱含泪水的眼睛望着这颗明亮的星,它仿佛以无法形容的速度沿着抛物线飞过无垠的空间,突然像一支射到地上的箭一样,在黑色的天空中选定一个地点粘住了,停在那里,使劲翘起尾巴,在无数其他的闪烁着的星星中间放射出和闪耀着白光。皮埃尔觉得,这颗星与他那兴高采烈地迎接新生活以及变得和善和振奋的心情是完全契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