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皮埃尔在安德烈公爵和娜塔莎订婚后,突然不知为了何故,觉得不能继续像以前那样生活了。不管他如何坚信恩师向他揭示的真理,不管他在热情投入内心的自我完善的工作的初期是如何的高兴——在安德烈公爵与娜塔莎订婚和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逝世(他几乎是同时得到这个消息的)后,对他来说以前的生活的魅力一下子消失了。生活只剩一个空架子:他的住宅和一个受到某某要人宠爱的出色的妻子,还有全彼得堡的熟人们以及纯粹是枯燥乏味的形式的公务。皮埃尔突然觉得以前的这种生活出人意料地令人厌恶。他不再记日记,避免与师兄弟们来往,重新出入俱乐部,又开始酗酒,重新和单身汉们接近起来,叶连娜·瓦西里耶夫娜伯爵夫人看到他开始过这样的生活,都认为需要严厉地责备他一顿。皮埃尔觉得她那样做是对的,为了不影响妻子的名声,便到莫斯科去了。
在莫斯科,他刚一进入他的那座住着几位已变得憔悴和正在变得憔悴的公爵小姐以及大批家仆的巨大住宅,刚一看见——当马车在城里经过时——在挂满金色衣饰的圣像前点着无数支蜡烛的伊韦尔小教堂,看见那积满新雪的克里姆林广场、那些马车夫和西夫采夫·弗拉热克的破旧小屋,看见已一无所求、悠闲自在、安度晚年的莫斯科的老年人,看见老太婆们、莫斯科的太太们、莫斯科的舞会、莫斯科英国俱乐部——他就觉得到了家,到了平静的栖身之地。他住在莫斯科,好像穿一件旧睡袍一样,感到舒适、温暖、习惯,可是又肮脏。
莫斯科社交界,从老太太到年轻人,像接待盼望已久的客人一样接待皮埃尔,随时留着位子欢迎他。对莫斯科上流社会来说,皮埃尔是一个最可爱、最和善、最聪明、最快活、最宽厚的怪人,是一个漫不经心和热诚的俄罗斯人,一个老式的贵族老爷。他的钱包总是空的,因为他对所有的人都很慷慨。
纪念演出、劣等绘画作品、雕像、慈善团体、茨冈人、学校、募捐聚餐、酒会、共济会员、教会、书籍等等——不管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事,都没有遭到过他的拒绝,如果不是他的两个朋友借了他的很多钱并对他进行照管的话,那么他就会把一切都给别人的。在俱乐部里,每次宴会和每次晚会都少不了他。每当他喝了两瓶马尔戈酒后往沙发上的老地方随便一倒时,就有人把他围住,于是闲谈、争论和说笑开始了。哪儿发生了争吵,只要他和善地微微一笑,及时说一句俏皮话,人们就和解了。共济会的聚餐会如果没有他出席,就会变得枯燥乏味,死气沉沉。
当他和单身汉们一起吃完晚饭,答应这些快乐的伙伴们的请求,面带和善和甜蜜的微笑站起来,以便和他们一起去玩乐时,在年轻人中间常常响起一片快乐的欢呼声。在舞会上,如果缺一个舞伴,他也就跳起舞来。年轻的太太和小姐们喜欢他,因为他不向任何人献殷勤,对所有人都同样地客气,尤其是在晚餐后。“他很可爱,他没有性别。”人们这样说他。
皮埃尔是一个在莫斯科闲居的退职的宫廷高级侍从,这样的人有好几百。
如果七年前,在他刚从国外回来时,有人对他说,他不需要寻求和思考什么,他的道路早已打通并已永远确定,不管他如何折腾,他的结局仍然会像所有处在他那种地位的人一样,他听了一定会大吃一惊。现在他不能不相信这一点。难道他不曾全心全意地想在俄国实现共和,有时自己想当拿破仑,有时又想当哲学家,有时想当策略家和战胜拿破仑的人吗?难道他不曾见到根本改造有恶习的人类和使自己达到完美的可能性,并热烈希望这样做吗?难道不是他开办了学校和医院,解放了农奴吗?
而现在情况完全不是这样——他是一个不忠实的妻子的有钱的丈夫,一个退职的宫廷高级侍从,喜欢吃喝,有时解开衣服,稍稍骂几句政府,他是莫斯科英国俱乐部的成员,莫斯科上流社会的一个受到大家欢迎的人。在很长时间内,他想起自己就是七年前他非常蔑视的莫斯科宫廷高级侍从这一类人,心里就不能平静。
有时他安慰自己,心想他只不过暂时过这种生活;但是后来另一种想法使他不寒而栗,他想到已有多少像他这样的人进入这种生活时齿发俱全,而出来时却齿缺发秃了。
在他想起自己的情况而感到高人一等的时刻,他觉得自己完全是另一种人,尤其同那些他以前蔑视的退职宫廷高级侍从不同,觉得那是一些庸俗愚蠢和安于现状的人,“而我直到现在都不满意,我一直想为人类做点事情。”他在感到高人一等时刻对自己这样说。“也许我的所有同事们也完全像我一样努力过,在生活中寻找过自己的新道路,同时又像我一样,被环境、社会和本性的力量,被一个人无力抗拒的自然力引导到了我所到的地方。”他在不自以为是时又这样说,并在莫斯科住了一些时候后,已不蔑视与自己遭遇相同的同事,而是开始喜欢、尊重和同情他们了。
皮埃尔已不像从前一样有绝望、忧郁和厌恶生活的时刻了;但是以前剧烈发作过的这种病症深入到了他的内心,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为什么?为了什么目的?世上发生的是什么事?”他一天好几次困惑不解地问自己,不知不觉地思考起各种生活现象的意义来;但是他根据经验知道,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于是他急忙不再去想,拿起书本来读,或者去俱乐部,或者去阿波隆·尼古拉耶维奇那里去闲聊城里的各种新闻。
“叶连娜·瓦西里耶夫娜除了自己的身体外,什么也不爱惜,她是世上最蠢的女人,”皮埃尔想,“而人们却认为她聪明和高雅到了极点,拜倒在她面前。当拿破仑·波拿巴是一个伟人时,他受到了所有人的蔑视,而自从他成为一个可怜的丑角后,弗兰茨皇帝却想方设法要把自己的女儿送给他做外宅。西班牙人通过天主教僧侣感谢上帝,因为他们六月十四日打败了法国人,而法国人也通过同一些天主教僧侣为他们六月十四日战胜西班牙人而作感恩祈祷。我的共济会的师兄弟们滴血为誓,要为别人牺牲一切,然而不愿为穷人捐赠一个卢布,并暗中煽动阿斯特列亚派反对寻找吗哪派,为弄到一块真正的苏格兰的毯子和文件的真本而奔忙,其实这种文件的意义就连书写它的人也不明白,是谁也不需要的。我们大家都宣传基督教的宽恕和爱邻人的教义,为此我们在莫斯科建了许许多多教堂,可是昨天却用鞭子抽死了一个逃兵,而为这爱和宽恕的教义服务的神父在这士兵临刑前居然让他吻十字架。”皮埃尔这样想着,尽管他对这种普遍的、人所公认的虚伪已习以为常,但是见到时觉得像是新东西一样,每次都感到惊奇。“我理解这种虚伪和杂乱无章,”他想道,“但是我如何把我理解的一切告诉他们呢?我曾试过,经常发现他们在内心深处像我一样也理解,但是竭力做出没有看见它的样子。看起来就应该这样!但是我,我该怎么办呢?”皮埃尔想。他感觉到自己有一种许多人、尤其是俄罗斯人所具备的不幸的能力——能看见和相信善和真的可能性,过于清楚地看见生活中的恶和虚伪,而自己又无力认真参与生活。在他眼里,任何一个方面的活动都是与恶和欺骗结合在一起的。不管他试着做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管他着手做什么事——恶和虚伪都推开他,堵住他从事活动的所有道路。而与此同时应当生活,应当做点事情。处于这些无法解决的生活问题的重压下是很可怕的,于是他遇见开心的事就投身进去,为的是忘掉这些问题。他出入各种各样的社交场所,纵酒为乐,购买绘画作品,大兴土木,而主要的是大量读书。
他读书时,碰到什么就读什么,回家后,仆人们还在帮他脱衣服,他就已拿起书来读了——常常读完书就睡,睡醒了就到客厅和俱乐部去闲聊,闲聊完了就去狂饮和找女人,然后又回过头来闲聊、读书和喝酒。喝酒对他来说,愈来愈成为肉体上的、同时又是精神上的需要。虽然大夫们警告他说,由于他身体肥胖,喝酒是很危险的,他仍然喝得很多。当他不知不觉地把几杯酒倒进自己的大嘴里,觉得体内暖乎乎的,对所有的人都感到亲切,脑子里对任何思想都准备作出浮面的、不深入到实质中去的反应时,他才开始觉得浑身舒畅。只有当他喝了一两瓶酒,他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以前感到恐惧的那个很难解开的可怕的生活死结,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可怕。在午餐和晚餐后,他头脑里嗡嗡作响,在闲谈、听别人说话和读书时,总是不断地看见这个死结就在他身旁。但是只是在酒劲发作时他才对自己说:“这没有什么。我能把它解开——瞧,我已有了解释。但是现在没有工夫,——我以后再好好考虑这一切!”但是这个以后从未来到过。
早晨空着肚子的时候,以前的所有问题又觉得无法解决和可怕,于是皮埃尔急忙拿起书本,要是有人来找他,他就会感到非常高兴。
有时皮埃尔回想起他曾听别人说过,在战场上,士兵们在枪林弹雨下待在掩体里时,他们闲着没事便设法给自己找点活儿干,这样比较容易不大感觉到危险。皮埃尔觉得所有的人都像这些士兵一样用各种方法逃避着生活:有人追求功名,有人打牌,有人制订法律,有人玩弄女人,有人玩儿戏,有人养马,有人搞政治,有人打猎,有人酗酒,有人从事国务活动。“没有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没有什么大人物,全都一样;只想千方百计地逃避生活!”皮埃尔想。“只要能不看见它,不看见这个可怕的它就行!”
二
在入冬时,尼古拉·安德烈依奇·鲍尔康斯基公爵带着女儿来到了莫斯科。由于他过去的经历,由于他的智慧和独特的见解,尤其是由于当时对在位的亚历山大一世的热情已经减退和莫斯科充满着反法的和爱国的情绪,因此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立刻成为莫斯科人特别尊敬的对象和莫斯科反对政府的在野人士的中心。
这一年公爵老多了。他出现了衰老的明显特征:有时突然睡着了,容易忘记最近发生的事却记得很久以前的往事,像孩子似的爱虚荣,并带着这种心态担任了莫斯科在野人士的首领。尽管如此,当这位老人,尤其是在晚上,穿着皮袄和戴着扑了粉的假发出来喝茶时,只要有人提起,便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起往事来,或者更加断断续续地激烈批评现状,这时他的话常常使得所有客人肃然起敬。对前来拜访的人来说,这座古老的房子以及它里面的巨大的窗间镜、老式的家具、扑了粉的仆人、上世纪的严厉而聪明的老人本身,还有崇敬他的温顺的女儿和漂亮的法国女人等等,构成了一种庄严而又赏心悦目的景象。但是来拜访的人没有想到,除了他们看见主人的这两三个小时外,一昼夜里还有二十二个小时,在这段时间,这座房子里还有不为人们所知的内部生活。
最近到了莫斯科后,这种内部生活对玛丽亚公爵小姐来说变得非常沉重。她在莫斯科失去了她的最大的乐趣——与修士们谈话和一人独处,在童山时这些乐趣曾使她精神振奋,而现在她没有得到首都生活的任何好处和欢乐。她不去社交场所;大家都知道,她父亲不让她一个人出门,而老人自己又因身体不好不能陪她去,因此人们已不邀请她去参加宴会和晚会了。玛丽亚公爵小姐对出嫁已完全不抱希望。她看见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在接待和送走有时到他们家来的、可能成为她的未婚夫的年轻人时态度冷淡,甚至怒气冲冲。玛丽亚公爵小姐没有朋友;这次到莫斯科后,她对两个原来最亲近的人感到失望:一个是布里安娜小姐,就是在以前,她也不能做到对这位小姐无话不说,如今更觉得有些讨厌了,于是由于某些原因,开始疏远她;另一个是朱丽,她住在莫斯科,玛丽亚公爵小姐一连五年和她通信,这次和她重新见面时,觉得她的志趣与自己完全不同。这时的朱丽,由于兄弟全都死了,成为莫斯科最富有的待字闺中的姑娘之一,正兴致勃勃地忙于参加各种社交活动。她被一群年轻人包围,她以为这些人突然看到了她的优点。朱丽这个上流社会的小姐年纪已不小了,她感到这是出嫁的最后机会,她的终身大事现在不解决,就永远解决不了。玛丽亚公爵小姐每到星期四就面带忧伤的微笑想起,现在她已无人可以通信了,因为朱丽就在这里,每个星期都和她见面,可是和她在一起并不感到任何快乐。她的心情好像一个不愿意娶他多年来一到夜晚经常在一起消磨时间的太太为妻的年老流亡者一样,因为娶了她,就不知道到哪里去度过夜晚了;她为朱丽就在这里使她无人可以通信而感到遗憾。在莫斯科,玛丽亚公爵小姐没有可以交谈的人,也没有可以诉说自己的痛苦的人,而在这段时间里新的痛苦却增加了许多。安德烈公爵回国和他举行婚礼的日期愈来愈近了,而他托她打通父亲思想的任务没有完成,而且看来事情已完全弄糟了,老公爵只要一听见有人提起罗斯托娃伯爵小姐就发脾气,而且他大部分时间心情本来就不好。最近玛丽亚公爵小姐又增添了一种新的烦恼,这就是给六岁的侄儿上课。在对待尼科卢什卡的态度上,她惊恐地发现自己也像父亲那样容易发怒。她曾有多少次对自己说,在教侄儿时不要急躁,可是一等到她手拿教鞭坐下来教法文字母表时,几乎每一次都想赶快轻而易举地把自己的知识灌输给孩子,而孩子早就提心吊胆,害怕姑姑生气,而她只要看见孩子注意力稍一不集中,就浑身发抖,着急和发起火来,提高嗓门,有时扯他的胳膊,罚他站墙角。而叫他站到墙角去后,她自己又哭起来,恨自己凶狠和脾气不好,于是尼科卢什卡也跟着她放声大哭,没有得到允许就从墙角出来,走到她跟前,把她捂着脸、沾满泪水的手拉下来,安慰她。但是最使公爵小姐感到伤心的是父亲的坏脾气,他总是对女儿发火,最近达到了残酷无情的程度。假如他要她每天夜里磕头,假如他打她,罚她搬柴和挑水,她根本不会有自己处境困难的想法;但是这个爱着她的折磨者十分残忍,因为他又爱又折磨自己和她,不仅善于蓄意侮辱和贬损她,而且善于向她证明,在任何时候和任何事情上都是她不对。最近他有一种新的、最使玛丽亚公爵小姐感到难受的表现——这就是他与布里安娜小姐更加亲近了。他在得知儿子的打算后当即就产生过一个开玩笑的念头,即如果安德烈公爵要结婚,那么他自己就要娶布里安娜,看来这个念头他很喜欢,最近他(玛丽亚公爵小姐觉得)只是为使女儿感到难受,便一个劲儿地显示对布里安娜小姐特别亲热,并用这种方法来表现对女儿的不满。
有一次在莫斯科,老公爵当着玛丽亚公爵小姐的面(她觉得父亲是有意当着她的面这样做的)吻了布里安娜小姐的手,并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亲热地拥抱了她。玛丽亚公爵小姐顿时满脸通红,跑出了房间。几分钟后,布里安娜小姐进了玛丽亚公爵小姐的房间,面带微笑,用她那悦耳的声音高兴地讲述着什么。玛丽亚公爵小姐急忙擦去眼泪,毫不犹豫地走到布里安娜面前,看来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啦,一下子发作了,扯开嗓门对这个法国女人喊叫起来:
“这卑鄙,下流,毫无人性地利用人的弱点……”她没有把话全说出来。“从我的房间里滚出去。”她喊了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第二天,老公爵没有对女儿说一句话;但是玛丽亚公爵小姐发现,父亲在午餐时吩咐先给布里安娜小姐上菜。午餐快结束时,侍候进餐的仆人根据老规矩又先给公爵小姐上咖啡,这时老公爵突然大发雷霆,操起手杖朝仆人菲利普扔过去,立刻下令把他送去当兵……
“居然没有听见……我说了两次!……没有听见!她是这个家里最重要的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老公爵喊道。“如果你,”他在这一天第一次愤怒地对玛丽亚公爵小姐喊道,“胆敢再一次像昨天那样……在她面前忘乎所以,那么我就叫你知道谁是这个家里的主人。滚!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去向她道歉!”
于是玛丽亚公爵小姐向阿马利娅·叶夫根尼耶夫娜和父亲赔了罪,为自己,也为托她求情的仆人菲利普请求宽恕。
在这样的时刻,在玛丽亚公爵小姐心里形成了一种类似为自我牺牲而自豪的感情。就在这样的时刻,她突然看见她心里指摘的父亲或者在寻找眼镜,在身旁摸来摸去,可就是看不见;或者忘记了刚才的事;或者用虚弱的双腿晃晃悠悠地迈了一步,回头看了一下,想知道有没有人发现他虚弱的样子;或者更坏,在午餐时,因没有使他感兴趣的客人,突然打起瞌睡来,餐巾掉了,颤抖着的脑袋低垂在盘子上。“他老了,身体这样虚弱,而我竟然还在心里指摘他!”在这样的时刻她怀着厌恶自己的心情想道。
三
一八一一年,莫斯科有一位很快走红的法国医生,此人身材非常高大,容貌俊秀,像一般法国人一样殷勤周到,同时如同莫斯科的人所说那样,是一个医术异常高明的大夫,他名叫梅蒂维埃。他出入上流社会的各个家庭,那里不把他当做医生,而当做身份相同的人来接待。
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平常对医学抱嘲笑的态度,最近接受布里安娜小姐的劝告,允许这位大夫来给自己看病,并且和他处熟了。梅蒂维埃每星期都来看公爵一两次。
在公爵的命名日圣尼古拉节那一天,全莫斯科的人都来他家祝贺,但是公爵吩咐下来,不接待任何人;只邀请少数几个人参加午宴,他把要邀请的客人的名单告诉了玛丽亚公爵小姐。
梅蒂维埃早晨就前来祝贺,他作为医生,如同他对玛丽亚公爵小姐所说的那样,认为违犯禁令是可以的,便进去见公爵。不料老公爵在过命名日的这天早晨心情特别不好。他整个早晨都吃力地在家里走来走去,对所有的人都进行挑剔,装出听不懂别人对他说的话的样子,也认为别人没有听懂他的话。玛丽亚公爵小姐太清楚父亲走来走去唠唠叨叨时的心情了,知道最后常常以大发雷霆而告终,因此整个早晨她都觉得自己仿佛在装好火药、扳起扳机的火枪前走动一样,等待着不可避免的射击。在大夫到达前,整个早晨都平安无事。玛丽亚公爵小姐放大夫进去后,手里拿着一本书在客厅的门旁坐了下来,在这里听得见书房里发生的一切。
起初她听见只有梅蒂维埃一个人在说话,接着听见父亲的声音;然后听见他们两人一起说了起来,门打开了,门口出现了神色惊恐、身材漂亮、蓬起一绺黑发的梅蒂维埃,同时出现了头戴睡帽、身穿睡衣、脸气得变了样、两眼下垂的公爵本人。
“难道你不明白吗?”公爵喊道。“我可明白!法国间谍!波拿巴的奴仆,间谍,从我家里滚出去,——滚,我说!”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梅蒂维埃耸耸肩膀,走到听见喊声从隔壁房间里跑出来的布里安娜小姐跟前。
“公爵身体不大好——肝火太旺,脑充血。可是不必担心,我明天再来。”梅蒂维埃说,把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不要做声,急忙走了。
从门里传出穿着便鞋的走步声和叫喊声:“间谍,叛徒,到处都是叛徒!在自己家里都没有片刻的安宁!”
梅蒂维埃走后,老公爵把女儿叫到跟前,于是他的全部怒火都倾泻到她身上。怪她放一个间谍进来见他。说他明明讲过,并且是对她讲过,要她拟订一个名单,不要放名单上没有的人进来。干吗要放这个坏蛋进来!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和她在一起得不到片刻的安宁,也不能安安静静地死去。”他说。
“不,我的大小姐,分开,非分开不可,您要知道这一点!我现在再也受不了啦。”他说完就出了房间。可是他仿佛担心她会设法进行自我安慰似的,便又转回来,竭力装出平静的样子,补充说道:“您别以为这是我说的气话,我很平静,这事我仔细想过了;就得这样做——分开,您去给自己找个地方!……”但是他没有能忍住,又带着只有爱得很深的人才有的愤恨,看来他自己也很痛苦,晃着拳头对她喊道:
“哪怕有一个傻瓜把她娶走也好!”他砰的一声关上门,吩咐把布里安娜小姐叫来,这才在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下午两点,选定的六位客人来赴宴了。这些客人是:著名的拉斯托普钦伯爵,洛普欣公爵和他的侄儿,公爵本人的老战友恰特罗夫将军,年轻人则有皮埃尔和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依。客人们在客厅里等着他。
前几天到莫斯科休假的鲍里斯希望谒见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他设法博得了公爵的好感,公爵家里本来是不接待单身年轻人的,这次破例邀请了他。
公爵的家并不是所谓的“上流社会”的交际场所,出入这里的只有一小批人,虽然在城里默默无闻,但是在这里受到接待被视为莫大的荣幸。这一点鲍里斯在一个星期前就知道了,当时总司令当着他的面请拉斯托普钦伯爵在尼古拉节那一天去吃饭,伯爵推辞了,说:
“在这一天,我总是要去向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的那一把老骨头表示敬意的。”
“啊,对,对。”总司令回答说。“他怎么样?……”
一小批人午餐前聚集在摆着旧家具的很高的老式客厅里,好像法庭的组成人员准备开庭一样。大家都沉默着,即使说话,声音也很小。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出来时神情严肃,寡言少语。玛丽亚公爵小姐比平时更加文静和胆怯。客人们不大乐意和她说话,因为他们看到她对他们的谈话不感兴趣。拉斯托普钦伯爵一个人支撑着谈话使之不至于中断,时而讲述城里的新鲜事,时而又讲述政治新闻。
洛普欣和老将军偶尔参加到谈话里来。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像大法官听取汇报那样听着,只偶尔哼一两声,或简单地说一句这事他知道了。从谈话的语调可以听出,谁也不赞成政治领域发生的事。谈论着那些显然能证明情况愈来愈糟的事情;但是在讲述和议论任何事情时,有一点很使人惊讶:每一次只要议论可能涉及皇上时,说话的人就停住不说了,或者被人打断了。
在吃饭时,谈到了最新的政治新闻,谈到了拿破仑侵占奥尔登堡公爵领地和俄国给欧洲各国宫廷的反对拿破仑的照会。
“波拿巴对待欧洲就像海盗对待夺来的海船一样。”拉斯托普钦伯爵重复着这句他已说了几次的话。“各国君主的长期忍耐或受迷惑真令人吃惊。现在轮到教皇了,波拿巴毫不客气地要推翻天主教的首领,大家都保持沉默。只有我们皇上对侵占奥尔登堡公爵的领地提出了抗议。就这样也是……”拉斯托普钦伯爵停住不说了,因为他感觉到他已到达了不能议论的边缘了。
“曾经提出用别的领地交换奥尔登堡公国。”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说。“他就像我把童山的农奴迁到鲍古恰罗沃和梁赞的庄园一样,要把公爵们挪来挪去。”
“奥尔登堡公爵以令人钦佩的毅力平静地忍受着自己的不幸。”鲍里斯恭恭敬敬地加入谈话说。他这样说,是因为路过彼得堡时,荣幸地见过这位公爵。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朝这年轻人看了一眼,仿佛要就此对他说点什么,但是认为他还太年轻,便改变了主意。
“我读过我们关于奥尔登堡公国事件的照会,对它文字之糟感到惊讶。”拉斯托普钦伯爵用一个人在评论非常熟悉的事时常用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皮埃尔带着天真的惊奇的表情看了拉斯托普钦一眼,不明白为什么照会拙劣的文字使他感到惊讶。
“伯爵,如果照会的内容很有力,”他说,“那么文字好坏不都是一样的吗?”
“亲爱的,如有五十万军队,写一篇文笔好的东西就会容易些。”拉斯托普钦伯爵说。皮埃尔明白了,为什么照会文字的好坏使拉斯托普钦伯爵感到不安。
“看起来摇笔杆的人相当多,”老公爵说,“在彼得堡大家都在写,写的不仅是照会——大家都在写新的法律。我的安德留沙在那里曾给俄国写了一大卷法律。现在人人都在写!”说着他不自然地笑了起来。
谈话停了一会儿;老将军清嗓子的声音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诸位有没有听说最近彼得堡检阅时发生的事?新任法国公使表现得真差劲!”
“什么?是的,我听到了一些,他在皇上面前说了不合适的话。”
“皇上要他注意看掷弹兵师和分列式,”老将军接着说,“那公使似乎毫不注意,居然放肆地说,我们在法国根本不注意这样的小事。皇上什么也没有说。听说在下一次检阅时,皇上一次也没有跟他说话。”
大家都不做声了;对这个涉及皇上本人的事实是不能进行任何议论的。
“太无礼了!”公爵说,“诸位认识梅蒂维埃吗?我今天把他赶走了。他曾来过这里,虽然我吩咐不要放任何人进来见我,但是他还是进来了。”公爵说,生气地看了女儿一眼。接着他讲了同法国医生的整个谈话的过程和他为什么相信梅蒂维埃是间谍的根据。尽管这些根据很不充分和很不清楚,但是谁也没有提出异议。
热菜后上了香槟酒。客人们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向老公爵表示祝贺。玛丽亚公爵小姐也走到了他跟前。
老公爵用冷淡的目光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把刮得光光的布满皱纹的面颊朝她伸过去。他脸上的整个表情仿佛对她说,早晨的谈话他并没有忘记,他的决定仍然有效,只是因为有客人在座,他现在才没有对她说这些。
当大家到客厅里喝咖啡时,老人们坐到了一起。
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更加活跃起来,他谈了自己对面临的战争的想法。
他说,只要我们继续寻求与德国人结盟,参与蒂尔西特条约把我们拉进去的欧洲事务,我们同波拿巴的战争就将不会有好结果。我们既不应该为了帮助奥地利,也不应该为了反对奥地利而战。我们的整个政策应当放在东方,而对付波拿巴只要陈兵边境和有坚定的政策就行了,这样他永远不敢像一八○七年那样越过俄国边界。
“我们怎能和法国人打仗呢,公爵!”拉斯托普钦伯爵说。“难道我们能起来反对老师和上帝吗?请看一看我们的青年,请看一看我们的女士们。我们的上帝是法国人,我们的天堂是巴黎。”
他开始把话说得大声些,显然是为了让大家都能听见。
“衣服是法国的,思想是法国的,感情是法国的!您掐着脖子把梅蒂维埃撵出去,因为他是法国人和坏蛋,而我们的女士们却跟在他后面爬行。昨天我参加了一个晚会,五个女士中有三个是天主教徒,她们得到教皇的许可在星期天绣花。恕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她们几乎是光着身子坐着,就像澡堂的招牌一样。唉,看着我们的青年,公爵,就想要把彼得大帝的大棒从珍品陈列馆拿出来,用俄国方式砸断他们的肋骨,让他们抛弃满脑袋愚蠢的想法!”
大家都不说话了。老公爵面带微笑看着拉斯托普钦,赞许地晃晃脑袋。
“好吧,再见了,公爵大人,保重身体。”拉斯托普钦说,他动作敏捷,很快站起身来,把手伸给公爵。
“再见,亲爱的,您说话像弹古斯里琴,我常常听得出神!”老公爵说,握住他的手,并把面颊伸过去让他吻。别的客人也跟着拉斯托普钦站了起来。
四
玛丽亚公爵小姐坐在客厅里,听着老人们的闲谈和议论,对听到的话一点也不明白;她只想着,所有客人是否发觉了父亲对她的敌视态度。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个已是第三次来她家的德鲁别茨科依在吃饭时对她的特别关心和殷勤。
玛丽亚公爵小姐带着心不在焉的和疑问的神情朝客人当中最后一个告别的皮埃尔转过身来,在老公爵出去后客厅里只留下他们两人时,皮埃尔手里拿着帽子,脸上挂着微笑,走到了她跟前。
“可以再坐一会儿吗?”他问,他的胖胖的身子随即倒在玛丽亚公爵小姐身旁的圈椅里。
“当然可以。”她说。“您什么也没有发现?”她的目光似乎在这样问。
皮埃尔处于饭后精神非常愉快的状态中。他望着自己前面,微微地笑着。
“您早就认识这个年轻人了,公爵小姐?”他说。
“哪一个年轻人?”
“德鲁别茨科依。”
“不,不久前才认识……”
“怎么,您喜欢他吗?”
“是的,他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您为什么问我这个?”玛丽亚公爵小姐说,继续想着自己早晨和父亲的谈话。
“因为我作了这样的观察:一个年轻人通常从彼得堡到莫斯科来休假,只是为了娶一个有钱的姑娘。”
“您作了这样的观察?”玛丽亚公爵小姐问。
“是的,”皮埃尔继续面带微笑说,“现在这个年轻人就这样做,哪里有富有的姑娘,就往哪里钻。我像看书一样看出了他的心思。他现在还拿不定主意向谁发起进攻:是向您还是向朱丽·卡拉金娜小姐。他正在对她大献殷勤。”
“他常到他们家去吗?”
“是的,去得很勤。您知道献殷勤的新方法吗?”皮埃尔带着快乐的微笑说,看来他现在有一种善意嘲笑的快乐心情,而他在日记里常常为此而责备自己。
“不知道。”玛丽亚公爵小姐回答道。
“现在,为了取得莫斯科姑娘们的欢心,应当装出忧郁的样子。他在卡拉金娜小姐面前装出非常忧郁的样子。”皮埃尔说。
“真的?”玛丽亚公爵小姐看着皮埃尔善良的面孔问道,心里仍在不断地想着自己的不幸。“如果我下决心把我所感觉到的一切告诉一个人,”她想,“那么我就会轻松些。我想可以倾诉一切的人正是皮埃尔。他是那样的善良和高尚。我一定会变得轻松些。他会给我出主意!”
“您愿意嫁给他吗?”皮埃尔问。
“啊,我的上帝,伯爵!有的时候我简直愿意嫁给任何人。”玛丽亚公爵小姐突然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地激动起来,含着眼泪说。“唉,爱一个亲人,可是感觉到除了给他痛苦外,你不能……为他(她声音颤抖地继续说)做任何事情,而且又不能改变这种情况,这是多么令人苦恼啊。这时只有一条路——离开,可是我上哪里去呢?”
“您怎么啦,您出了什么事了,公爵小姐?”
但是公爵小姐没有说完就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今天是怎么回事。别听我说了,把我对您说的话忘了吧。”
皮埃尔的快乐心情完全消失了。他关切地询问公爵小姐,请她把一切都说出来,把她的苦恼告诉他;但是她只重复说,请他忘掉她所说的话,说她不记得她说什么了,除了他知道的那件事、即安德烈公爵的婚事有引起父子争吵的危险外,她没有别的苦恼。
“您听说罗斯托夫家的情况了吗?”她问,为的是改变话题。“有人对我说过,他们很快就要来这里。我也每天都在等安德烈回来。我希望他们在这里见面。”
“现在他怎么看待这件事?”皮埃尔问,他说的他指的是老公爵。玛丽亚公爵小姐摇了摇头。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一年的期限只剩几个月了。这事又不可能改变。我只想在最初时刻帮哥哥一把。我希望他们快点来。我很想和她成为朋友……您早就认识他们了,”玛丽亚公爵小姐说,“请您坦率地告诉我全部真实情况,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您认为她怎么样?您一定要告诉我全部真实情况;因为您知道,安德烈冒很大风险,违背父亲的意志这样做,我希望知道……”
模糊的本能告诉皮埃尔,这些解释和反复要他讲全部真实情况的请求表明玛丽亚公爵小姐对未来的嫂子没有好感,她希望皮埃尔不赞同安德烈公爵所作的选择;但是皮埃尔的回答与其说是他的想法,倒不如说是他的感觉。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您的问题。”他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脸红了。“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我怎么也分析不了她。她很有魅力。而因为什么,我不知道:关于她,我只能说这些。”玛丽亚公爵小姐叹了一口气,她脸上的表情似乎这样说:“是的,这是我所预料到的和担心的。”
“她聪明吗?”玛丽亚公爵小姐问。皮埃尔沉思起来。
“我想,不聪明,”他说,“不过也可以说聪明。她不让人觉得她聪明……不,她很有魅力,仅此而已。”玛丽亚公爵小姐又一次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唉,我是多么愿意能喜欢她啊!如果您在我之前见到她,请您对她这样说。”
“我听说他们这几天就要到了。”皮埃尔说。
玛丽亚公爵小姐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皮埃尔,说等罗斯托夫家的人一到,她就去接近未来的嫂子,并竭力设法使老公爵和她熟悉和习惯起来。
五
鲍里斯未能在彼得堡娶一个有钱的姑娘,于是他抱着这个目的来到了莫斯科。在莫斯科,鲍里斯在两个最有钱的姑娘——朱丽和玛丽亚公爵小姐——当中应该选谁的问题上犹豫不决。玛丽亚公爵小姐虽然长得不漂亮,但是他觉得要比朱丽更讨人喜欢,尽管如此,他不知为什么觉得不好意思去追求她。这次在老公爵过命名日时和她见面,他想方设法要和她攀谈以表白自己的感情,但是她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显然她没有听他说话。
朱丽则相反,她虽然用的是她一个人特有的方式,但乐意接受他献的殷勤。
朱丽现年二十七岁。在她的兄弟们都死了后,她变得非常富有。她现在变得一点也不漂亮了;但是她认为自己不仅还是那样好看,而且要比以前有吸引力得多。她之所以产生这样的错觉,是因为,第一,她成了一个很有钱的待嫁姑娘,第二,她变得愈老,变得对男人来说愈没有危险,男人对待她就愈随便,他们可以不承担任何义务而享用她的晚餐,参加她的晚会和在她家举行的热闹的聚会。一个男人在十年前不敢每天到这个十七岁的小姐的家里去,担心会损害她的名誉和束缚自己,现在可以大胆地每天都去,并且可以不像对待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姐那样,而像对待一个没有性别的熟人那样对待她。
卡拉金家在这个冬天是莫斯科最招人喜欢的和最好客的人家。除了正式招待客人的晚会和宴会外,每天他们家里都高朋满座,其中大多是男人,客人们在夜里十一点多钟吃晚饭,一直坐到两三点钟。朱丽从不放过任何一次舞会、游艺会和戏剧演出。她的装束打扮总是最时髦的。但是尽管如此,朱丽觉得对一切都很失望,见人就说,她既不相信友谊,也不相信爱情和生活的任何欢乐,只期待着在来世得到安宁。她学会了用新的腔调说话,听她口气好像是一个经历过巨大的失望,失去了心爱的人或受了他残酷的欺骗的姑娘。虽然她没有发生过任何类似的事,人们也把她看做这样的姑娘,而她自己甚至相信她在生活中有过很多痛苦。这种忧郁的心情并不妨碍她寻欢作乐,也不妨碍到她家里来的年轻人愉快地消磨时间。每一个到他们家来的客人先要说几句迎合一下女主人的忧郁心情,然后可以进行高雅的谈话,跳舞,做智力游戏以及进行卡拉金家时兴的做限韵诗比赛。只有某些年轻人,其中也包括鲍里斯,对朱丽的忧郁情绪有比较深入的理解,因此她常和这些年轻人进行单独的长谈,谈论尘世的一切的空虚,她把自己的纪念册打开来给他们看,里面全是伤感的图画、格言和诗句。
朱丽对鲍里斯特别亲切;对他很早对生活感到失望表示惋惜,说她自己在生活中也有过很多痛苦,提出她可以给他以友谊的安慰,并打开纪念册让他写点什么。鲍里斯在她的纪念册里画了两棵树,并且写道:“田野的树啊,你的灰暗的枝桠把黑暗和忧郁抖落在我身上。”
在另一个地方他画了一座坟墓,并且写道:
死乐意助人,死是安宁。
啊!它是躲避痛苦的惟一避难所。
朱丽说,这好极了。
“在忧郁的微笑中有某种令人陶醉的东西!”她向鲍里斯一字不差地说了这句从书里看来的话。
“这是阴暗中的一线亮光,是介于悲伤和绝望之间的一种有细微差别的东西,它表明安慰是可能的。”
作为回答,鲍里斯写了这样一首诗:
你是敏感的心灵的有毒食物,
可是没有你我就没有幸福,
啊,温柔的忧郁快来安慰我,
快来把我黑暗孤独中的烦恼平息,
请在我滚滚而流的泪水中,
加入一点神秘的甜蜜。
朱丽用竖琴给鲍里斯弹最悲伤的夜曲。鲍里斯给她朗诵《可怜的丽莎》,并且不止一次地因心情激动得喘不过气来而中断朗诵。朱丽和鲍里斯在大的社交场所见面时,他们彼此看做是冷漠的人海里惟一能相互理解的人。
经常到卡拉金家去的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在和朱丽的母亲一起玩牌时,顺便打听了将把什么东西给朱丽作陪嫁(得知准备给她的陪嫁有奔萨的两个庄园和下诺夫哥罗德的森林)。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抱着听从上帝安排的心情,非常感动地看着那种把她的儿子与有钱的朱丽联系在一起的微妙的哀愁。
“我们亲爱的朱丽,总是那么的迷人和忧郁。”她对朱丽说。“听鲍里斯说,他在你们家里他的心才得到休息。他经受过那么多的失望,而他又是那么多愁善感。”她又对朱丽的母亲说。
“啊,我的孩子,近来我是多么依恋朱丽呀,”她对儿子说,“简直没法向你形容!再说谁又能不喜欢她呢?这是一个天仙一样的人!唉,鲍里斯,鲍里斯!”她停了一会儿。“我是多么可怜她的妈妈啊,”她接着说,“今天她给我看了奔萨来的报告和信件(他们在奔萨有一个巨大的庄园),而她真可怜,所有的事只有她一个人管,人们都欺骗她!”
鲍里斯听着母亲说话,脸上露出勉强看得出来的微笑。他温和地嘲笑着母亲天真的心计,但是留心地听她说,有时还仔细地向她打听奔萨和下诺夫哥罗德的庄园的情况。
朱丽早就在等待着她的忧郁的崇拜者求婚了,并准备接受;但是鲍里斯内心深处对她,对她想出嫁的迫切愿望,对她的装腔作势有一种厌恶感,同时又有一种害怕从此失去获得真正爱情的机会的恐惧感,因此没有这样做。他的假期快要结束了。他每天整天待在卡拉金家里,每天自己心里琢磨着,对自己说,他明天就去求婚。但是一到朱丽面前,看着她红红的脸和几乎总是扑着粉的下巴,看着她湿乎乎的眼睛和脸上的那种表情,那种表明她只要得到结婚的幸福就准备立刻从忧郁变为不自然的欢欣的神色,鲍里斯就说不出那句决定性的话来了;虽然他在想象里早已认为自己是奔萨和下诺夫哥罗德的庄园的主人,并已对这些庄园的收入派了用场。朱丽看见鲍里斯犹豫不决,有时也想到他讨厌她;但是女人的自我陶醉使她得到了安慰,于是她对自己说,他只是由于爱她,才那样腼腆,说不出口。然而她从忧郁开始变得烦躁易怒了,在鲍里斯动身前不久,她采取了一个坚决的步骤。在鲍里斯的假期快要结束时,阿纳托利·库拉金出现在莫斯科,自然也在卡拉金家的客厅里露面,朱丽出人意外地改变了那种忧郁的样子,变得非常快活,对阿纳托利很热情。
“亲爱的,”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对儿子说,“我从可靠方面得知,瓦西里公爵叫儿子来,是为了要他娶朱丽。我很爱朱丽,为她感到惋惜。你是怎么想的,我的孩子?”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说。
鲍里斯想到自己当了傻瓜,为了装出忧郁的样子劳心费力地侍候朱丽而白白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看到在他想象中已归他所有并且对收入已派了用场的奔萨的庄园将落到别人手里,尤其是将落到愚蠢的阿纳托利手里,便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他便抱着求婚的决心,前去卡拉金家。朱丽带着快活和无忧无虑的神情迎接他,漫不经心地对他说,她在昨天的舞会上很快活,问他什么时候动身。虽然鲍里斯这次是来诉说自己的爱情的,因此有意想显得温柔些,然而他却气愤地说起女人的反复无常来,说女人很容易变悲伤为快乐,说她们的心情只取决于谁追求她们。朱丽生气了,她说,确实是这样,女人需要经常变换花样,总是同一个样子,谁也会厌烦的。
“为此我要奉劝您……”鲍里斯想要说一句刺她的话;他刚开口要说,但就在这时出现了一个令人气愤的想法,他觉得他可能会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白费了许多力气就离开莫斯科(他在任何事情上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于是他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低下眼睛,以免看见她那难看的、气鼓鼓的和犹豫不决的脸,说道:“我完全不是为和您吵架才到这里来的。恰恰相反……”他看了她一眼,想知道是否可以继续往下说。她的全部怒气突然消失了,她带着贪婪的期待,用不安的祈求目光注视着他。“婚后我随时都可以设法使自己很少见到她。”鲍里斯想。“事情已开了头,就索性干到底!”他突然涨红了脸,抬起眼睛看着她,对她说:“您知道我对您的感情!”本来已不必要多说了,因为朱丽容光焕发,脸上出现洋洋得意和沾沾自喜的神情;但是她要鲍里斯把一般在这种场合说的话全说出来,要他说他爱她,从来没有像爱她那样爱过一个女人。她知道,凭她有奔萨的庄园和下诺夫哥罗德的森林可以提出这个要求,最后她的要求得到了满足。
这对未婚夫妻再也不提那些把黑暗和忧郁抖落在他们身上的树木了,他们计划着如何布置彼得堡的豪华住宅,同时去拜访亲友,并且为举行豪华的婚礼做各种准备。
六
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于一月底带着娜塔莎和索尼娅来到莫斯科。伯爵夫人的病还没有好,不能出门,可是又不能等待着她康复,因为安德烈公爵随时都可能回莫斯科;除此之外,还需要置办嫁妆,需要出卖莫斯科郊区的庄园,并且需要利用老公爵在莫斯科的机会,让他见一见未来的儿媳。罗斯托夫在莫斯科的住宅没有生火;加上他们只是来住一个短时间,伯爵夫人又没有同他们在一起,因此伊里亚·安德烈依奇最后决定暂时住在早就邀请过他的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罗西莫娃家里。
在晚上很晚的时候,罗斯托夫家的四辆马车式雪橇进了旧马厩街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家的院子。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单独一个人住。她已把女儿嫁出去了。她的几个儿子全都在服役。
她仍然还是那样直爽,仍然还是那样直截了当地、大声地和断然地对所有的人说出自己的意见,她的整个人好像都在责备别人软弱、迷恋情欲和爱好玩乐似的,而她是不承认这些东西有什么好处的。从大清早起,她身穿短棉袄料理家务,在这之后,每逢节日便去做日祷,做完日祷后到监狱和牢房去,她在那里做什么事,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而在平时,她穿戴好了后就在家里接待各个阶层的求助者,每天都有这样的人来找她,然后吃午饭;午饭丰盛而又可口,常常有三四位客人和她一起吃;午饭后打一局波士顿牌;晚上叫人给她读报纸和新书,而她自己则一面听一面做编织的活计。她很少破例出门,即使出门,也只去拜访城里最重要的人物。
罗斯托夫一家人到达时,她还没有睡,只听得前厅的门的滑轮吱扭吱扭响了起来,罗斯托夫一家人和仆人带着一股寒气进了门。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眼镜滑到鼻尖上,仰起头,站在大厅门口,带着严厉的和生气的神情望着进来的人。如果不是她关心地吩咐仆人如何安置客人和安放他们的东西的话,就会认为她对来客非常不满,马上就要把他们轰走。
“是伯爵的行李吗?搬到这边来。”她指着几只皮箱说,对谁也没有打招呼。“小姐的往这边搬,往左。喂,你们在那里巴结什么!”她朝女仆们吆喝了一声。“快去烧茶炊!你长胖了,更漂亮了。”她拽着冻得满脸通红的娜塔莎的风帽,把她拉到身边说。“嘿,你身上好凉!快点脱衣服。”她对想要过来吻她的手的伯爵喊道。“大概冻坏了吧。喝茶时上罗姆酒!索纽什卡,你好。”她对索尼娅说,她用法语打招呼以突出她对索尼娅的有点鄙视又很亲切的态度。
当大家脱了衣服、长途跋涉后稍稍收拾一下就出来喝茶时,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挨个儿吻了所有的人。
“你们来了,在我们这里住,我从心坎里感到高兴。”她说。“早就该来了,”她又说,意味深长地看了娜塔莎一眼……“老头子在这里,天天都在盼望儿子回来。应当,应当见见他。好吧,这事咱们以后再谈。”她补充了一句,看了索尼娅一眼,她的目光表明,她不愿意在索尼娅面前讲这件事。“现在你听我说,”她对伯爵说,“明天你需要做什么?你要派人去请谁?要申升来?”她扳了一个指头,“还有那个爱哭的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这就是两个了。她和儿子在这里。儿子要结婚了!再请别祖霍夫,好不好?他和妻子也在这里。他从她那里逃走了,而她跟着追来了。星期三他曾在我这里吃午饭。至于她们,”她指着两个姑娘说,“明天我带她们去伊韦尔小教堂,然后去奥贝尔·舍尔玛那里。你们恐怕都要做新衣服吧?不要学我的样子,如今的袖子肥大得很!前几天年轻的伊琳娜·瓦西里耶夫娜公爵小姐到我这里来,手臂好像套在两个木桶里一样,看起来都觉得可怕。要知道现在每天都有新花样。你有什么事情要办?”她严肃地问伯爵。
“什么事情都凑在一起了,”伯爵回答说,“需要买衣服,可是又要去见莫斯科郊区庄园和城里的房子的买主。如果您能费心帮个忙,那么我找个时间到马里因斯科耶去一两天,把这两个孩子扔给您照看。”
“好的,好的,在我这里准保不会出问题。在我这里像在监护委员会里一样。我会把她们带到应该去的地方,对她们该骂就骂,该疼就疼。”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一面说,一面用她的大手碰了一下她心爱的教女娜塔莎的面颊。
第二天早晨,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带两个姑娘去伊韦尔小教堂和奥贝尔·夏尔玛太太的时装店,那位太太非常怕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常常赔本卖给她衣服,只求赶快把她打发走。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订购了全部嫁衣裳。回家后,她把所有人从房间里轰出去,只留下娜塔莎,把她叫到自己的圈椅旁。
“好吧,现在咱们谈一谈。祝贺你有了未婚夫。找到了一个好样的!我为你高兴;他这么大的时候(她用手比画着离地一俄尺的地方)我就认识他。”娜塔莎高兴地脸红了。“我喜欢他,喜欢他全家。现在你听着。你可是知道,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不愿意让儿子结婚。老头子脾气很坏!当然,安德烈公爵不是小孩子,不理他也能行,但是违背他的意志进他的家门终究不大好。应当和和睦睦,相亲相爱。你是聪明的孩子,知道该怎么办。你要和气和懂事,把事情处理好。这样一切就会好的。”
娜塔莎没有做声,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以为是她不好意思说,而实际上她对人们干预她和安德烈公爵的爱情的事很不高兴,因为她觉得这事与任何人的事都有所不同,在她看来,没有人能理解它。她爱的和了解的只是安德烈公爵一个人,他爱她,应当这几天就来把她接走。她再也不需要别的什么了。
“你知道吗,我早就认识他,也喜欢你的小姑子玛申卡。大姑子小姑子,骂街的泼妇,而这一位性情温和,连苍蝇也不肯得罪。她请求我在她和你之间牵个线。你明天就和父亲一起上她那里去,对她要亲热些,因为你比她小。在你的那位回来时,你已和他的妹妹和父亲认识了,说不定他们也都喜欢上了你了。是不是这样?这样是不是要好些?”
“要好些。”娜塔莎不乐意地回答道。
七
第二天,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根据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给他出的主意,带着娜塔莎去见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伯爵去进行这次拜访时心情很不好,因为他心里感到害怕。当年在征集民兵时他们见过一次面,他好心好意请公爵吃饭,而公爵因他没有按规定人数把人送到,狠狠训斥了他一顿,这事他还记忆犹新。娜塔莎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她与父亲相反,心情非常愉快。“他们不可能不喜欢我,”她想,“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受大家喜欢的。我随时愿意为他们做他们所希望的一切,愿意爱他,因为他是父亲;愿意爱她,因为她是妹妹,他们没有任何理由不喜欢我!”
他们到了弗兹德维任卡街的一座阴森的老房子门口下了车,进了门廊。
“上帝保佑。”伯爵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娜塔莎发现父亲在走进前厅时忙乱起来,听见他胆怯地低声问道,公爵和公爵小姐在不在家。在通报了他们来访后,公爵的仆人们之间出现了惊慌。跑去通报的仆人被另一个仆人挡在大厅里,两人低声嘀咕着。一个女仆跑进大厅,也急急忙忙地说着什么,提到了公爵小姐。最后一个面有愠色的老仆人走出来告诉罗斯托夫父女说,公爵不能接待,但是公爵小姐请他们进去。第一个朝客人迎面走来的是布里安娜小姐。她特别有礼貌地迎接父女俩,把他们送到公爵小姐那里。公爵小姐神情激动和惊惶,脸上布满红斑,迈着沉重的步子朝客人跑来,竭力想装出自然和亲热的样子,但没有能够做到。玛丽亚公爵小姐第一眼就不喜欢娜塔莎。她觉得娜塔莎打扮得过于讲究,快活轻浮,爱虚荣。她并不知道她在见到未来的嫂子前,由于不由自主地羡慕娜塔莎的美貌、年轻和幸福以及嫉妒哥哥对她的爱情,就已对她没有好感。除了这种对娜塔莎的无法克服的反感外,这时玛丽亚公爵小姐之所以激动不安,还由于在通报了罗斯托夫父女来访后老公爵嚷嚷起来,说他不需要他们,说如果玛丽亚公爵小姐愿意,就让她接待好了,但是不要放他们进去见他。玛丽亚公爵小姐最后决定接待罗斯托夫父女,但时刻提心吊胆,生怕公爵做出什么乖常的动作来,因为他得知罗斯托夫父女来访后非常激动。
“您看,亲爱的公爵小姐,我给您带来了我的爱唱歌的夜莺。”伯爵说,他一面并起双足行礼,一面回头张望,仿佛害怕老公爵突然进来似的。“你们今天相识,我很高兴。遗憾的是,老公爵身体仍然欠安。”他又说了几句应酬的话,便站起身来。“如果可以的话,我把我的娜塔莎留在您这里一刻钟,我想顺便到安娜·谢苗诺夫娜那里去一趟,就在狗市附近,离这里两步远,然后再来接她。”
伊里亚·安德烈依奇想出了这个巧妙的计策,以便给未来的小姑子和嫂子提供一个畅谈的机会(后来他就是这样对女儿说的),同时还为了避免同他害怕的公爵见面。他没有对女儿说这一点,但是娜塔莎理解父亲的这种恐惧和不安,觉得自己丢了面子。她为自己的父亲脸红,为自己脸红而更加生气,于是用大胆的和挑战的目光看了公爵小姐一眼,表明她谁也不怕。公爵小姐对伯爵说,她很高兴,并请他在安娜·谢苗诺夫娜那里多坐一会儿,于是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便走了。
玛丽亚公爵小姐很想单独地和娜塔莎谈谈,向布里安娜小姐投去不安的目光,示意她出去,但是她留在房间里不走,大谈莫斯科的各种娱乐和戏剧演出。娜塔莎因看见刚才前厅里发生的慌乱和父亲的那种惶惶不安的样子,发现公爵小姐似乎是由于发善心才接待他们,听见她说话的那种不自然的腔调,便觉得受到了屈辱。因此一切都使她感到不痛快。她不喜欢玛丽亚公爵小姐。她觉得她长得很难看,装腔作势,干干巴巴。娜塔莎突然精神上萎缩起来,不由得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话,这使得玛丽亚公爵小姐与她更疏远起来。两人沉闷地和装模作样地谈了五分钟,听见穿便鞋的人急速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玛丽亚公爵小姐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房间的门打开了,公爵戴着白睡帽穿着睡衣进来了。
“啊,小姐,”公爵说,“小姐,伯爵小姐……罗斯托娃伯爵小姐,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请原谅,请原谅,我不知道,小姐。上帝作证,我不知道您光临敝舍,才穿着这样的衣服到女儿这里来。请原谅……上帝作证,我不知道。”他又重复了一次,在“上帝”二字上加重语气,说得那么不自然和那么刺耳,使得玛丽亚公爵小姐低下眼睛站在那里,既不敢看父亲,也不敢看娜塔莎。娜塔莎站起来行了个屈膝礼,也不知道她该怎么办。只有布里安娜小姐愉快地微笑着。
“请原谅!请原谅!上帝作证,我不知道。”老人又嘟囔了一句,把娜塔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出去了。布里安娜小姐在这个场面后第一个恢复常态,开始谈起来公爵身体如何不好来。娜塔莎和玛丽亚公爵小姐默默地相互看着,没有说需要说的话,她们这样默默对视的时间愈长,她们相互之间就愈没有好感。
伯爵回来时,娜塔莎不顾礼貌地高兴起来,急着要走,因为这时她几乎恨这个显得又老又干巴巴的公爵小姐,恨她把她置于如此尴尬的地位,在一起度过的半个小时里居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到安德烈公爵。“要知道当着这个法国女人的面不能由我来第一个提起他。”娜塔莎想道。与此同时,玛丽亚公爵小姐也为此感到难受。她知道她应该对娜塔莎说什么,但是她没有能做到这一点,这既是因为布里安娜小姐妨碍她,也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谈这桩婚事时难以开口。在伯爵正要走出房间时,玛丽亚公爵小姐快步走到娜塔莎跟前,握住她的双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您等一下,我要……”娜塔莎用嘲笑的目光,自己也不知道嘲笑什么,看着玛丽亚公爵小姐。
“亲爱的娜塔利,”玛丽亚公爵小姐说,“您要知道,我为我哥哥得到了幸福而高兴……”她停住不说了,觉得自己说的不是真话。娜塔莎注意到这个停顿,并猜到了她停住不说的原因。
“我认为,公爵小姐,现在谈这事不大合适。”娜塔莎说,她表面上很庄重,语气冷淡,不过觉得喉咙已经被哽住了。
“我说了什么了,我做了什么了!”她一出房间就这样想道。
那一天大家等娜塔莎出来吃饭等了很久。她坐在自己房间里放声大哭,像孩子似的擤着鼻涕,抽搭着。索尼娅站在她身边,吻着她的头发。
“娜塔莎,你哭什么?”她问。“他们与你有什么相干呢?一切都会过去的,娜塔莎。”
“不,你不知道这多么气人……好像我……”
“别说了,娜塔莎,要知道你没有错,那你又何必这样呢?吻我一下。”索尼娅说。
娜塔莎抬起头,吻了自己的好友的嘴唇,把湿漉漉的脸紧贴在她身上。
“我说不上来,我不知道。谁都没有错。”娜塔莎说。“怪我自己。但是这一切太可怕了。唉,他怎么还不来!……”
她出去吃饭时眼睛还是红红的。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已知道公爵如何对待罗斯托夫父女,装出没有发现娜塔莎脸上伤心的表情的样子,与伯爵和其他客人不停地大声说笑着。
八
这天晚上,罗斯托夫家的人去看歌剧,票是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弄到的。
娜塔莎不想去,但这是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专门为她安排的,不好意思拒绝。她穿好衣服,到了大厅里等父亲,照了照大镜子,看见自己很漂亮,非常漂亮,这时她感到更加忧伤;不过这是一种甜蜜和充满爱情的忧伤。
“我的上帝!假如他在这里,那么我就不会像以前一样愚蠢和胆怯,而会照时兴的方式上去搂住他,偎依在他身上,要他用经常用来看我的那种寻求的和好奇的目光看着我,然后叫他像从前那样笑,而他的眼睛——我现在就像看见这双眼睛一样!”娜塔莎想道。“他的父亲和妹妹与我有什么相干呢,因为我只爱他一个人,只爱他,爱他,爱他的这张脸和这双眼睛,爱他的那种男子汉的同时又是孩子气的微笑……不,最好不去想他,在这段时间里不去想,忘掉,完全忘掉。再要等下去我就要经受不住了,我立刻就会号啕大哭。”她离开镜子,使劲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索尼娅怎么能这样平平稳稳和安安心心地爱尼科连卡呢,等他等了这么久而且很有耐心!”她看着也已穿好衣服、手里拿着一把扇子进来的索尼娅想道。“不,她完全是另一种人。我做不到!”
这时娜塔莎觉得自己心肠很软,充满柔情,觉得光是自己正在恋爱和知道有人爱她还不够,她现在需要,立刻需要拥抱心爱的人,把藏在心里的情话全说出来,同时听见他也这样说。她在马车上坐在父亲身旁,若有所思地望着结了冰的车窗外闪烁的街灯的灯光,她觉得自己更加情意绵绵,更加忧伤,忘记了她这是在和谁在一起到哪里去。罗斯托夫家的马车进入了一长列马车之中后缓缓而行,车轮在雪地上转动着,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最后终于到了剧院门口。娜塔莎和索尼娅提着衣摆急忙跳下车来;伯爵由仆人搀着也下来了,于是三个人夹在入场的男女观众和卖海报的人中间朝楼下包厢的过道走去。从虚掩着的门里已传出音乐声。
“娜塔利,你的头发。”索尼娅低声说。引座员彬彬有礼地急忙侧着身从女士们面前过去,打开了包厢的门。音乐声听得更清楚了,眼前闪现出一排排灯火通明的包厢,里面坐着袒露着双肩和手臂的太太小姐们,池座里人声嘈杂,某些观众的制服闪闪发亮。一位正要走进隔壁包厢的太太用女人的嫉妒的目光看了娜塔莎一眼。幕还没有升起,乐队在演奏序曲。娜塔莎整了整衣服,和索尼娅一起走过去坐了下来,看着对面照亮了的包厢。她觉得几百双眼睛望着她那裸露的手臂和脖子,这种很久没有体验的感觉突然向她袭来,使她感到舒服又不舒服,勾起了一连串与这种感觉有关的回忆、愿望和不安。
娜塔莎和索尼娅这两个姿色出众的姑娘以及很久没有在莫斯科露面的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除此之外,大家都模糊地知道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订了婚,知道从那时起罗斯托夫一家住在乡下,因此好奇地看着俄国最佳待婚男子之一的未婚妻。
娜塔莎像大家对她说的那样,在乡下变得更漂亮了,而这天晚上,由于她心情激动,显得特别妩媚。她充满活力,美丽动人,同时却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这使人们感到惊奇。她那双黑眼睛望着观众,并不寻找什么人,一只露到肘部以上的手放在包着丝绒的栏杆上,显然是下意识地随着序曲的节拍一张一合,揉着手中的海报。
“你看,那是阿列宁娜,”索尼娅说,“好像和母亲在一起。”
“我的天!米哈依尔·基里雷奇更胖了!”老伯爵说。
“你们看,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戴着一顶高帽子!”
“卡拉金一家人,朱丽和鲍里斯与他们在一起。显然现在是未婚夫妻了。”
“德鲁别茨科依求了婚!当然,今天才知道。”正要走进罗斯托夫家包厢的申升说。
娜塔莎朝父亲看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了朱丽,见她胖胖的红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娜塔莎知道,她脖子上扑着粉),带着幸福的神情坐在母亲身边。在她们的后面露出鲍里斯的头发梳得光光的漂亮的脑袋,他面带微笑,把一只耳朵凑到朱丽的嘴边。他皱着眉头看着罗斯托夫家的人,笑着对未婚妻说着什么。
“他们在说我们,说我和他!”娜塔莎想道。“他大概看见他的未婚妻嫉妒我,正在安慰她。真是自己瞎着急!他们可知道,他们当中的任何人和我都不相干。”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坐在后面,她头戴一顶绿色的高帽子,脸上带着听凭上帝安排、感到幸福和快乐的表情。在他们的包厢里充满着一种未婚夫妻相聚的气氛,这种气氛娜塔莎非常熟悉而且非常喜欢。她转过头去,突然早晨拜访老公爵时所受的屈辱全部浮上了心头。
“他有什么理由不认我的亲?唉,最好不想这些,在他回来前不想它!”她对自己说,开始观看池座里熟悉的和不熟悉的脸。在池座前面,在正中间,多洛霍夫背靠着栏杆站着,他头上蓬松浓密的鬈发高高耸起,身上穿着波斯服装。他站在剧院里最显眼的地方,知道他会吸引整个大厅里的人的注意,像站在自己房间里那样无拘无束。在他身旁聚集着莫斯科最出色的青年,看来他是他们之中的主要人物。
伊里亚·安德烈耶维奇伯爵微笑着推了推脸红的索尼娅,把以前崇拜过她的人指给她看。
“认出来了吗?”他问。“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伯爵对申升说,“他不是不知去向了吗?”
“好久没有露面了,”申升回答说,“去过高加索,后来跑了,听说曾在波斯的某个王爷那里当过大臣,在那里杀死了国王的兄弟;嘿,莫斯科的太太小姐们简直全都要发疯了!为了这个波斯人多洛霍夫,就这么回事。现在我们这里开口闭口就说多洛霍夫,用他的名字赌咒,提起他仿佛请人吃名贵的鲟鱼似的。”申升说。“多洛霍夫和阿纳托利·库拉金把我们所有的太太小姐搞得神魂颠倒。”
隔壁的包厢来了一位身材很高的漂亮太太,她梳着一个大辫子,皮肤很白的丰满的肩膀和脖子裸露着,脖子上挂着两串大珍珠,她把肥大的绸衣服弄得窸窣作响,好久才在位子上坐好。
娜塔莎不由得注视着那脖子、肩膀、珍珠项链和发式,欣赏着她的肩膀和珍珠项链的美。当娜塔莎第二次注视她时,那太太回过头来,目光与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相遇了,朝他点了点头,笑了笑。这是别祖霍娃伯爵夫人,皮埃尔的妻子。在上流社会交游很广的伊里亚·安德烈依奇朝她探过身去,说起话来。
“您来了很久了,伯爵夫人?”他说。“一定去,一定去拜访,去吻您的手。我是来办事的,把两个孩子带来了。听说,谢苗诺娃的演技无与伦比。彼得·基里洛维奇伯爵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他在这里吗?”
“是的,他曾想去拜访您。”埃莱娜说,朝娜塔莎注意地看了一眼。
伊里亚·安德烈依奇又在自己位子上坐下了。
“确实很漂亮吧?”他低声地对娜塔莎说。
“美极了!”娜塔莎说。“谁都会爱上她的!”这时响起了序曲的最后的和音,乐队指挥敲了敲指挥棒。池座里迟到的男人入了座,幕升起来了。
幕一升起,包厢里和池座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年老的和年轻的、穿制服的和穿燕尾服的男人,所有裸露的和身上戴着宝石的女人带着贪婪的好奇心,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台上。娜塔莎也开始观看。
九
舞台中央铺着平滑的木板,两边立着用彩色硬纸板做的树木,后面木板上拉着一块亚麻布。在舞台中央坐着几个扎着红腰带和穿着白裙子的姑娘。一个穿着白绸连衣裙的胖姑娘单独在一张矮矮的长凳上坐着,长凳后面钉着一块绿色的硬纸板。她们都在唱着什么。她们唱完歌后,穿白衣服的姑娘走到提词厢座前,这时一个大腿粗壮、穿着紧身绸裤、戴着带羽饰的帽子和佩着短剑的男人走到她身旁,摊开双臂,唱了起来。
穿紧身裤的男人开头一个人唱,接着姑娘也唱了。然后两人都不唱了,奏起了音乐,于是男人用手指抚摸穿白衣服的姑娘的手,显然是在等待与她合唱的节拍。他们俩唱完了,全体观众鼓起掌来,大声叫好,而在台上扮演情侣的男人和女人开始微笑着,摊开双手鞠躬致谢。
娜塔莎在乡下住了好长时间,现在又心情沉重,她觉得这一切奇异和古怪。她无法注视剧情的发展,甚至那音乐也听不进去,她看到的只是涂着彩色的硬纸板,只是那些穿着奇装异服在明亮的灯光下奇怪地来回走动,又说又唱的男人和女人;她知道所有这一切应当表达什么,但是这一切是那样的古怪虚假和不自然,使她时而替演员们感到难为情,时而觉得他们可笑。她看着自己周围和观众的脸,想在他们那里找到与自己相同的那种嘲笑和困惑的感觉;但是所有人都很注意地看台上的表演,脸上露出娜塔莎觉得是假装的赞赏的表情。“想必应当这样!”娜塔莎想道。她一会儿看看池座里一排排油光光的脑袋,一会儿看看包厢里袒胸露臂的女人,尤其是看看隔壁包厢里几乎完全脱光了衣服,带着轻微平静的微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台上的表演的埃莱娜,感觉到了照亮整个大厅的明亮的灯光以及由于观众身上散发出热气而变得温暖的空气。娜塔莎逐渐进入了她很久没有体验到的陶醉状态。她忘记了她是怎么回事,她在哪里,她面前发生了什么事。她一面看,一面想,在她头脑里突然闪现出最奇怪的和毫无联系的想法。她时而想要跳到栏杆上,唱那女演员唱过的咏叹调,时而想用扇子去碰碰那个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的小老头,时而想朝埃莱娜探过身去胳肢她。
当台上静了下来,等待咏叹调开始时,入口的门咯吱响了一声,一个迟到的男人沿着罗斯托夫家的包厢一边的池座的地毯走过来。“这就是库拉金!”申升低声说。别祖霍娃伯爵夫人微笑着朝进来的人转过头来。娜塔莎朝着别祖霍娃伯爵夫人看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一个异常漂亮的副官带着自信同时又很谦恭的神气正朝他们的包厢过来。这是阿纳托利·库拉金,她早就在彼得堡的舞会上见过和注意过他。阿纳托利现在穿着副官制服,佩戴着肩章和肩饰。他迈着克制而又威武的步伐,如果他不是那么英俊,如果他那漂亮的脸上不露出那种温和、得意和快乐的表情的话,那么这样走路就显得可笑了。虽然台上的戏正在演着,他还是平稳地高抬起他那洒了香水的漂亮的脑袋,不慌不忙地在有点倾斜的过道的地毯上走着,马刺和佩剑微微发出碰撞声。他朝娜塔莎看了一眼,走到了妹妹跟前,把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搭在她的包厢的边缘上,朝她晃了一下头,俯下身去,指着娜塔莎打听着什么。
“很可爱!”他说,显然说的是娜塔莎,这意思娜塔莎与其说是听到的,不如说是根据他嘴唇的动作猜出来的。然后他去第一排,在多洛霍夫身旁坐下,用胳膊肘友好地和随便地碰了碰别的人正在奉承巴结的多洛霍夫。他快活地向他使了个眼色,对他笑了笑,把一只脚支在乐池的边上。
“这兄妹长得多么相像啊!”伯爵说。“两人都很漂亮。”
申升开始低声地对伯爵讲述了阿纳托利在莫斯科的一件风流韵事,而娜塔莎注意地听着,因为他刚才说她很可爱。
第一幕演完了,池座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混在一起,开始走动起来。
鲍里斯来到罗斯托夫家的包厢,不动声色地接受了祝贺,扬起眉毛,带着漫不经心的微笑,向娜塔莎和索尼娅转达了他的未婚妻要她俩去参加婚礼的邀请,说完就出去了。娜塔莎在和鲍里斯说话时面带快乐和娇媚的微笑,祝贺她以前曾经爱过的鲍里斯成婚。她处于这样的陶醉状态,觉得一切都很简单和自然。
露着身体的埃莱娜坐在她旁边的包厢里,向所有的人露出同样的微笑;娜塔莎也像这样向鲍里斯笑了笑。
埃莱娜的包厢挤满了人,她被池座那边来的最显赫的和最聪明的人所包围,这些人似乎争先恐后地想要向大家显示他们认识埃莱娜。
阿纳托利在整个幕间休息期间和多洛霍夫一起站在乐池前面,望着罗斯托夫家的包厢。娜塔莎知道他在说她,这使她很高兴。她甚至转过身来,使他能看到她自以为姿势最美的侧面。在第二幕开始前,池座里出现了皮埃尔的身影,罗斯托夫家的人到莫斯科后还没有见过他。皮埃尔脸色忧郁,比娜塔莎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更胖了。他没有理会谁,朝前排走去。阿纳托利走到他面前,看着和指着罗斯托夫家的包厢,开始对他说什么。皮埃尔看见娜塔莎,振奋起来,急忙经过一排排座位,朝他们的包厢走来。到了他们跟前后,他用胳膊肘支着包厢栏杆,微笑着,和娜塔莎谈了很久。娜塔莎在和皮埃尔说话时,听见别祖霍娃伯爵夫人包厢里男人说话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听出这是阿纳托利。她回头一看,目光与他相遇了。他几乎微笑着,用非常欣喜和亲切的目光直瞪瞪地看着她的眼睛,现在她离他这么近,这样看着他,深信他喜欢她,可是却又不认识他,这不免感到有些奇怪。
演出第二幕时,台上出现硬纸板做的纪念碑,在亚麻布上挖一个洞表示月亮,脚灯去了灯罩,小号和低音提琴奏起了低沉的乐曲,从左右两边出来了许多穿黑衣服的人。这些人开始挥动双手,他们手中握着像是短剑的东西;接着又跑来一些人,他们要拉走那个原来穿白衣服、现在换了蓝衣服的姑娘。他们没有马上把她拉走,和她一起唱了很长时间,然后才拉她走,这时后台什么铁家伙敲了三下,所有的人全都跪下来,唱起了祈祷词。这些动作几次为观众的喝彩声所打断。
在演出这一幕时,娜塔莎每次朝池座看都看见了阿纳托利·库拉金,看见他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两眼望着她。她看见他如此迷恋她,心里很高兴,没有想到其中有不好的东西。
第二幕演完后,别祖霍娃伯爵夫人站了起来,朝罗斯托夫家的包厢转过身来(她的胸脯是完全袒露着的),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招呼老伯爵到她那里去,不理会进她包厢里来的人,亲切地微笑着,和伯爵攀谈起来。
“请您给我介绍一下您的可爱的女儿们吧,”她说,“要知道全城的人都在大声赞扬,而我却不认识她们。”
娜塔莎站起身来,给这位妖艳的伯爵夫人行了个屈膝礼。娜塔莎听了这位出色的美人的称赞,心里非常舒服,高兴得脸都红了。
“我现在也想做一个莫斯科人,”埃莱娜说,“您怎么好意思把这样的珍珠埋在乡下呢!”
别祖霍娃伯爵夫人确实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有魅力的女人。她能说不是她想的话,尤其是能完全随意地和自然地说恭维话。
“不,亲爱的伯爵,请允许我陪陪您的女儿们吧。虽然我在这里待的时间不长。你们也一样。我将设法使您的女儿们高兴高兴。早在彼得堡时我就听人说过很多关于您的事。”她带着老是那样的迷人的微笑对娜塔莎说。“我也听我的少年侍从德鲁别茨科依——您听说过吗,他要结婚了——和我的丈夫的朋友鲍尔康斯基,安德烈·鲍尔康斯基公爵说起过您。”她说到安德烈公爵时特别加重语气,以此暗示她知道他与娜塔莎的关系。为了更好地相互认识,她请求允许让一位小姐坐到她的包厢里去看其余部分的演出,于是娜塔莎坐到她那里去了。
第三幕台上布置了一个宫殿,里面点了许多蜡烛和挂着画着留着胡子的骑士的图画。前面站的大概是皇帝和皇后。皇帝挥了一下右手,看来有些胆怯地胡乱唱了一句,在深红色的宝座上坐下了。开头穿白衣服、后来换了蓝衣服的姑娘,现在只穿一件衬衣,披头散发,在宝座附近站着。她对皇后悲伤地唱着什么;但是皇帝严厉地挥了挥手,于是从两边出来了光着腿的男人和光着腿的女人,一起跳起舞来。接着小提琴奏出了尖细的快乐的声音。一个光着粗腿和细臂的姑娘离开其余的人到了侧幕后面,整了整腰带,又来到舞台中央,开始蹦跳,用一只脚很快地拍打着另一只脚。池座里的人全都拍起手来,大声叫好。然后一个男人站到了台角。乐队里扬琴和小号更响地吹奏起来,这个光着腿的男人开始很高地跳跃,并且跺着脚。(这个男人是迪波尔,凭这技艺有六万银卢布的收入。)池座里、包厢里和楼座里的人都开始拼命鼓掌和喝彩,于是那男人停住了,微笑起来,向四面鞠躬致谢。接着跳舞的还有别的光着腿的男人和女人,然后皇帝伴着音乐喊了一声,大家都唱了起来。但是突然暴风雨来了,乐队奏出半音音阶和降低了的七度音和弦,大家都跑了,又把在场的一个人拉到侧幕后面,幕落了下来。在观众们中间再次发出了雷鸣般的可怕的叫喊声和噼啪声,大家脸上带着欣喜若狂的表情喊道:
“迪波尔!迪波尔!迪波尔!”
娜塔莎已不觉得奇怪了。她心里很高兴,愉快地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周围。
“迪波尔跳得妙极了,是吗?”埃莱娜对她说。
“噢,是的。”娜塔莎回答道。
十
幕间休息时,一股冷气吹进了埃莱娜的包厢,门开了,阿纳托利走了进来,他弯着腰,以免碰着什么人。
“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哥哥。”埃莱娜说,不安地把目光从娜塔莎移到阿纳托利身上。娜塔莎转动她那漂亮的小脑袋越过袒露的肩膀看着这个美男子,笑了笑。阿纳托利近看起来也像远看一样漂亮,他在娜塔莎身边坐下,说他从纳雷什金家的舞会上荣幸地见到她以来,一直没有忘记,早就希望能认识她。他在和女人交往时要比同男人在一起时聪明和自然得多。他说话大胆而又随便,使娜塔莎感到又奇怪又高兴的是,在这个引起那么多议论的人身上不仅没有任何可怕的地方,而且正好相反,他脸上总是带着非常天真快乐和温和的微笑。
阿纳托利·库拉金问她对演出的印象如何,对她讲了上一次演出时谢苗诺娃摔倒了。
“您知道,伯爵小姐,”他突然像对一个早就认识的老朋友那样对她说,“我们要举行一次化装舞会;您应该来参加,一定会很有意思。大家将聚集在阿尔哈罗夫家。请您一定来,真的,好吗?”他说。
他在说这些话时,他那笑眯眯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娜塔莎的脸、脖子和裸露的手臂。娜塔莎无疑知道他在欣赏她。这使她感到高兴,但是有他在场,她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些憋气、闷热和不舒服。当她不看他时,她觉得他在看着她的肩膀,于是她不由得截住他的目光,让他最好看她的眼睛。但是她看着他的眼睛时惊恐地感觉到,在他和她之间完全没有那种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时常有的羞怯构成的障碍。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啦,五分钟后觉得已和这个人非常亲近了。当她转过身来时,她担心他从后面抓住裸露的手臂和吻她的脖子。他们谈论着最简单的事情,她觉得他们很亲近,她同男人一起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娜塔莎回头看看埃莱娜和父亲,仿佛在问他们:这是怎么回事;但是埃莱娜正在和一位将军说话,没有对她的目光作出回应,而父亲的目光什么也没有告诉她,只告诉他平常说的意思:“你很快活,我也就很高兴。”
在两人都没有说话的难堪时刻,阿纳托利鼓起他的眼睛平静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娜塔莎为了打破沉默,问他可喜欢莫斯科。娜塔莎问完就涨红了脸。她总是觉得她和他说话是在做一件不体面的事。阿纳托利笑了笑,仿佛在鼓励她。
“开头我不大喜欢,因为……什么能使一个城市令人喜爱呢?这就是漂亮的女人,是不是?现在我非常喜欢。”他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您来参加化装舞会吗,伯爵小姐?请您一定来,”他说,一只手朝她的花束伸过去,压低声音又说:“您将会是最漂亮的。去吧,亲爱的伯爵小姐,把这束花给我作为抵押吧。”
娜塔莎和他本人一样,不明白他说的话,但是她觉得他的这些不可理解的话里有不好的意图。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转过身去,仿佛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一样。但是她刚一转身心里就想,他就在背后,离她很近。
“他现在怎么样了?他不好意思了?生气了?应当补救一下吗?”她问自己。她忍不住回过头来。她直瞪瞪地看了看他的眼睛,他的亲近,他的信心,他的温和亲切的微笑征服了她。她也像他那样笑了笑,照直看着他的眼睛。于是她又一次惊恐地感觉到在他和她之间没有任何障碍。
幕又升起来了。阿纳托利平静而又快活地出了包厢。娜塔莎回到了父亲的包厢里,已完全适应了她所处的环境。她已觉得她眼前发生的一切是完全自然的了;而以前的那些关于未婚夫、关于玛丽亚公爵小姐、关于乡下的生活的想法一次也没有在她的脑海里出现,仿佛这一切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第四幕出现一个鬼,他一面唱,一面挥动一只手,直到抽掉他脚下的木板和他掉进去为止。娜塔莎在第四幕里只看到这一点,因为她激动不安和非常苦恼,而她激动不安的原因是库拉金,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踪着他。他们出剧院时,阿纳托利走到他们面前,叫来了他们的马车,扶他们上车。在扶娜塔莎上车时,他握住了她手腕以上的地方。娜塔莎很激动,满脸通红,感到很幸福,回头看了他一眼。而他眼睛闪闪发亮,面带亲切的微笑看着她。
回到家里后,娜塔莎才能够清楚地思考她发生的事,她突然想起了安德烈公爵,吃了一惊,在看戏后大家坐下喝茶时当着大家的面大喊了一声,脸涨得通红,跑出了房间。“我的上帝!我完了!”她对自己说。“我怎么能这样呢?”她想道。她用手捂住涨红了的脸,力图弄清楚她发生的事,但是既弄不明白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弄不明白她感觉到了什么。她觉得一切都很含混、模糊和可怕。在那灯光辉煌的剧场里,在那个穿着饰有发光金属片的衣服、光着大腿的迪波尔在音乐伴奏下在潮湿的木板上跳跃的地方,在姑娘们和老人们,还有那个几乎光着身子、面带平静而又高傲的微笑的埃莱娜兴高采烈地叫好的地方——在埃莱娜的身旁,这都很清楚而简单;但是现在,在一个人独处时,这就变得不可理解了。“这是怎么回事?我现在感觉到的良心的责备又是怎么回事?”她想道。
娜塔莎只能在夜里躺在床上时对老伯爵夫人一个人诉说她的心事。她知道索尼娅要求严格而且求全责备,听了她的自白后要么什么也不理解,要么会大吃一惊。娜塔莎力图自己一个人解决使她苦恼的问题。
“我是否完全不配得到安德烈公爵的爱情了呢?”她问自己,并带着自慰的微笑回答说:“我真傻,我干吗问这个?我出了什么事了?什么也没有。我什么也没有做,也没有去惹这种事。谁也不会知道,我永远不会再去见他。”她对自己说。“这么说来,很清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没有什么可忏悔的,安德烈公爵仍可以爱我这样的人。然而是什么样的这样的人呢?唉,上帝,我的上帝!为什么他不在这里!”娜塔莎安心了一会儿,后来某种本能又告诉她,虽然这一切都是事实,虽然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但是她以前对安德烈公爵的纯洁的爱情可全完了。于是她又一次想起了她和库拉金的整个谈话,眼前浮现出了这个漂亮而又大胆的男人在握住她的手时的面孔、姿势和亲切的微笑。
十一
阿纳托利·库拉金住在莫斯科,这是他父亲把他从彼得堡打发到这里来的,因为他在那里每年要花掉两万多卢布和借同样数目的债,债主都向他父亲要钱。
父亲对儿子说,这是最后一次为他偿还一半债务;但是有个条件,他得去莫斯科当总司令的副官,这差使是他替他谋来的,此外,还应设法在那里结一门好亲。他向他指出玛丽亚公爵小姐和朱丽·卡拉金娜可以作为攀亲的对象。
阿纳托利同意了,去了莫斯科,住在皮埃尔家里。皮埃尔开头不乐意接待阿纳托利,但是后来和他处熟了,有时和他一起去参加他举行的闹宴,并且给他钱,说是借给他的。
申升在谈到他时说得很对,阿纳托利来到莫斯科后,把这里所有的太太小姐都弄得神魂颠倒,之所以这样,尤其是因为他不把她们放在眼里,显然更喜欢去找茨冈女人和法国女演员,据说他同她们当中最走红的乔治小姐关系非常密切。他从不放过多洛霍夫和莫斯科其他爱寻欢作乐的人举行的闹宴,通宵达旦地喝酒,喝得比谁都多,并且参加上流社会的所有晚会和舞会。据说他与莫斯科的几位太太有过风流韵事,在舞会上对某些太太献过殷勤。但是他不去接近姑娘们,尤其不去接近那些大多长得很难看的有钱的姑娘们,因为他两年前结过婚,这事除了他最亲近的朋友外谁也不知道。两年前,当他所在的团驻扎在波兰时,一个不大富有的波兰地主强迫阿纳托利娶了他的女儿。
阿纳托利很快就抛弃了妻子,他答应给岳父寄一笔钱,以换取以单身汉的身份出现的权利。
阿纳托利一直对自己的处境,对自己和别人很满意。他本能地、全身心地相信他只能过现在这样的生活,相信他从来没有在生活中做过任何坏事。他既没有能力思考他的行为会对别人产生什么影响,也想不到他的这个或那个行为会有什么后果。他深信,如同鸭子生来就应该生活在水中一样,上帝创造他是为了让他过一种花销三万卢布的生活,并且任何时候都应在社会上占有很高的地位。他坚定不移地相信这一点,使得别人看着他也深信不疑,既让他在上流社会占一个高位,也借钱给他,而他碰到谁就向谁借钱,而且显然是不打算归还的。
他不是赌徒,至少从来不想赢钱,甚至不为输钱而感到惋惜。他不爱好虚荣。人们对他有什么看法,他都无所谓。更不能责备他追求功名利禄。他几次毁了自己的前程,惹得父亲很生气,并且嘲笑所有荣誉头衔。他并不吝啬,对所有人都有求必应。他喜欢的只有一件事——寻欢作乐和玩女人;因为照他看来,这些爱好并无任何不高尚之处,而他又想不到满足他的这些爱好会对别人产生什么后果,所以他心里认为自己是一个无可责难的人,真心地瞧不起痞子和坏人,问心无愧地把自己的头抬得高高的。
这些酒徒们,这些男性的抹大拉的马利亚们,如同女性的抹大拉的马利亚一样,内心深处都有一种无罪的感觉,这种感觉建立在获得赦免的希望上。“她许多的罪都赦免了,因为她的爱多;他的一切也都能赦免,因为他的欢乐多。”
这一年,多洛霍夫在流亡他乡和漫游波斯后又在莫斯科露面,过着赌博和饮酒作乐的奢侈生活,与在彼得堡时的老友库拉金接近起来,利用他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阿纳托利真心实意地喜欢多洛霍夫,喜欢他的聪明和大胆;而多洛霍夫需要利用阿纳托利·库拉金的名望、门第和关系,以便吸引有钱的年轻人来和他赌博,而不让他感觉出是在利用他和拿他开心,除了出于利用阿纳托利的考虑外,对多洛霍夫来说,支配别人的意志本身也是一种乐趣、习惯和需求。
娜塔莎给库拉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去看戏后吃晚饭时,摆出一副行家的样子,在多洛霍夫面前品头论足,说她的手臂、肩膀、大腿和头发如何好看,宣布他决定追求她。至于他追求她会有什么结果——阿纳托利是考虑不到的,而且无法知道,正如他从来无法知道他的每一个行动会有什么结果一样。
“很漂亮,老弟,但不是为我们准备的。”多洛霍夫对他说。
“我对妹妹说,要她请她吃饭。”阿纳托利说。“行吗?”
“你最好等她出嫁以后……”
“你知道,”阿纳托利说,“我喜欢小姑娘:她一下子就会晕头转向的。”
“你已经为一个小姑娘遇到过一次麻烦了。”多洛霍夫说,他知道阿纳托利结婚的事。“小心点!”
“怎么,不能来两次,啊?”阿纳托利温和地笑着说。
十二
在看戏后的第二天,罗斯托夫家的人什么地方也没有去,也没有什么人来看他们。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背着娜塔莎,和她父亲商谈着什么。娜塔莎猜测他们在谈论老公爵和想着什么主意,这使她感到不安和不痛快。她每时每刻都在等待安德烈公爵,这一天两次派看院子的人到弗兹德维任卡去打听他到了没有。可是他还没有到。现在她要比刚来的头几天更觉得难受。除了急躁和对他的思念外,又加上与玛丽亚公爵小姐和老公爵见面的不愉快回忆以及她觉得莫名其妙的恐惧和不安。她总有这样的感觉,要么他永远不会来了,要么在他来之前她会出点什么事。她已不能像以前那样,一个人独自平静地和长时间地想他了。她一开始想他,对他的回忆就与对老公爵和玛丽亚公爵小姐,对最近的观看演出和对库拉金的回忆连接在一起。在她面前又出现了她有没有过错,是不是不再忠实于安德烈公爵了的问题,她再次发现自己在回忆那个在她心中激发起她不理解的和可怕的感情的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手势以及脸上表情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连最小的细节都想起来了。在家里的人看来,娜塔莎比平常更活跃了,但是她远非像以前那样的平静和幸福。
星期天早晨,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请客人们到她所属的莫吉利齐圣母升天教区去做日祷。
“我不喜欢这些时髦的教堂。”她说,看来她为自己的自由思想而感到自豪。“无论什么地方上帝只有一个。我们的神父很好,祈祷做得合乎规矩,这就很体面,助祭也不错。如果唱诗班像举行音乐会一样,那还谈得上什么神圣?我不喜欢,简直如同儿戏!”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喜欢星期天,并且善于很好地过。她的整个房子在星期六擦洗打扫得干干净净;到星期天仆人和她都不干活,大家都穿上过节的衣服,人人都去做日祷。主人们的午餐要增添菜肴,要给仆人们酒喝,给他们吃烤鹅或烤乳猪。在整个家里,节日的气氛在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宽阔严厉的脸上要比在其他所有东西上表现得更加明显,在这一天她脸上总是露出庄重的表情。
做完日祷在家具去掉了布套的客厅里喝够了咖啡后,仆人向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报告说,马车已准备好了,于是她带着严厉的神情,披上做客时用的漂亮的披巾,站起身来说,现在她要去尼古拉·安德烈依奇·鲍尔康斯基公爵家,和他谈谈娜塔莎的事。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走后,夏尔玛太太手下的一个女时装师到罗斯托夫家的人这里来,于是娜塔莎关上客厅隔壁的一个房间的门,开始试新衣,心里感到很满意。正当她穿上用粗针暂时缭上的没有袖子的上衣,照着镜子扭过头去看后背是否合身时,听见客厅里父亲和一个女人热热闹闹地说话的声音,她听出那个女人的声音脸就红了起来。这女人是埃莱娜。娜塔莎还没有来得及脱下试穿的上衣,门就开了,别祖霍娃伯爵夫人进了房间,她身穿深紫色的高领丝绒衣服,容光焕发,面带和蔼可爱的微笑。
“啊,我的迷人的姑娘!”她对红着脸的娜塔莎说。“多么可爱!不,这太不像话了,亲爱的伯爵,”她对跟着她进来的伊里亚·安德烈依奇说,“怎么能住在莫斯科,什么地方也不去呢?不,我不会放过你们!今天晚上乔治小姐要在我家朗诵,还有一些人要来;如果您不把您的两位比乔治小姐还要漂亮的美人带来参加,我就不再认您这个朋友了。我丈夫不在家,他到特维尔去了,不然我会让他来请您的。请你们一定来,一定来,时间是八点多钟。”认识她的女时装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屈膝礼,她朝她点了点头,用优美的姿势展开丝绒衣服的褶子,在镜子旁边的圈椅里坐下。她继续和蔼地和快活地闲谈着,不断地赞扬娜塔莎的美丽。她仔细看了娜塔莎的衣服,称赞了几句,同时也夸奖了自己的那件用金属纱布做的新衣服,这是她从巴黎买来的,并且劝娜塔莎也做一件。
“不过您穿什么都漂亮,我的可爱的姑娘。”她说。
娜塔莎脸上一直挂着愉快的微笑。她以前以为别祖霍娃伯爵夫人是一位高不可攀的和傲慢的太太,而现在对她却是那么的和气,受到这位可爱的夫人的夸奖,她觉得很幸福,简直心花怒放了。娜塔莎心里很快乐,她觉得自己几乎爱上了这个如此漂亮和如此和蔼的女人。埃莱娜也真心地赞赏娜塔莎,愿意使她快乐。阿纳托利求她在他和娜塔莎之间搭个桥,她就是为此到罗斯托夫家的人这里来的。她觉得给哥哥和娜塔莎之间搭桥的想法很有趣。
虽然埃莱娜过去曾因在彼得堡时娜塔莎从她那里夺走了鲍里斯而怨恨过,但是她现在已不计较这些了,而是照自己所想的那样一心希望娜塔莎好。她在离开罗斯托夫家的人时,把自己的被保护人叫到一边。
“昨天我哥哥在我这里吃饭,——我们简直笑得要死,——他什么也不吃,心里思念着您,我的可爱的姑娘。他像发疯似的,真的像发疯似的爱上了您,亲爱的。”
娜塔莎听了这些话,脸涨得通红。
“瞧她脸红了,脸红了,我的迷人的姑娘!”埃莱娜说。“一定要来。即使您爱一个人,我的迷人的姑娘,这也不是把自己关在屋里的理由。甚至哪怕您已订了婚,我也相信您的未婚夫更希望您出去交际,而不愿让您无聊得要死。”
“如此说来,她知道我已订婚,如此说来,她和她的丈夫,和皮埃尔,和那个为人公正的皮埃尔说过这事,取笑过这事了,”娜塔莎想,“如此说来,这没有什么。”于是又在埃莱娜的影响下,过去觉得是可怕的事,现在觉得是简单而自然的了。“她这样一位高贵的太太,这样可亲可爱,显然一心一意地爱我。”娜塔莎想道。“干吗不去开开心呢?”她又想道,睁大眼睛用惊奇的目光看着埃莱娜。
午饭前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回来了,她一言不发,脸色严肃,显然劝说老公爵失败了。刚才发生的冲突还使她很激动,无法平静地讲述事情的经过。伯爵问她,她只说一切都很好,明天再讲给他听。在得知别祖霍娃伯爵夫人来访和邀请参加晚会后,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
“我不喜欢跟别祖霍娃来往,也不劝你们这样做;不过既然答应了,那你就去吧,散散心。”她对娜塔莎又说了一句。
十三
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带着两个姑娘去别祖霍娃伯爵夫人家。参加晚会的人相当多,但是这些人娜塔莎几乎都不认识。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发现所有这些人大多是以行为不规矩而出名,心里很不高兴。乔治小姐站在客厅角落里,被年轻人团团围住。来了几个法国人,其中有梅蒂维埃,自从埃莱娜来莫斯科后,他就成了经常出入她家的客人。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决定不坐下来玩牌,不离开他的孩子们,等乔治表演一结束就走。
阿纳托利站在门口,显然是在等待罗斯托夫家的人。他向伯爵问好后,立即走到娜塔莎身旁,在她后面跟着。娜塔莎一看见他,心里就充满了那种和看戏时一样的因他喜欢她而虚荣心得到满足的快感,同时又因觉得她与他之间没有道德上的障碍而有一种恐惧感。
埃莱娜高兴地接待了娜塔莎,大声地赞扬她的美貌和装束。在他们到后不久,乔治小姐从房间里出去换装。客厅里开始摆椅子,人们都坐了下来。阿纳托利把椅子朝娜塔莎挪过来,想坐在她身旁,但是伯爵目不转睛地看着娜塔莎,在她身边坐下了。阿纳托利只好坐在后面。
乔治小姐一个肩膀上披着红色披肩,裸露着两只带肉窝的手臂,来到圈椅之间留给她的空地方,姿势很不自然地站住了。可以听见人群中兴奋的低语声。
乔治小姐用严肃阴沉的目光扫了一眼听众,开始用法语朗诵诗,诗中讲的是一个女人对自己的儿子的罪恶的爱情。她在有的地方抬高嗓门,有的地方庄严地抬起头低声细语起来,有的地方停住,瞪着眼发出沙哑的声音。
“好极了,妙极了,有趣极了。”四面八方发出这样的赞叹。娜塔莎看着胖胖的乔治小姐,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对她面前发生的事一点也不明白;她只感觉到自己又永不复返地到了一个与从前的世界大不相同的奇怪的、疯狂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无法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什么是合理的,什么是荒唐的。阿纳托利就坐在她后面,她感觉他离自己很近,惊恐地等待着会发生什么事。
在诵读完第一段独白后,大家站了起来,围住乔治小姐,向她表示自己的欣喜。
“她多么漂亮啊!”娜塔莎对父亲说,这时伯爵也同别人一起站了起来,从人群中朝那女演员挤过去。
“我看着您,就不那么认为。”阿纳托利跟在娜塔莎后面说。他说这话时,只有她一个人能够听到。“您太美了……自从我见了您的那时起,我就不断地……”
“咱们一起去,咱们一起去,娜塔莎,”伯爵转回来叫女儿,“真漂亮!”
娜塔莎什么也没有说,她走到父亲跟前,用疑问而又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乔治小姐在用几种不同方式进行朗诵后就走了,这时别祖霍娃伯爵夫人请大家到大厅里去。
伯爵想要告辞,但是埃莱娜恳求他不要破坏她临时安排的舞会。罗斯托夫家的人只好留下来。阿纳托利请娜塔莎跳华尔兹,在跳华尔兹时,他紧紧搂住她的腰,握住她的手,对她说,她令人陶醉,说他爱她。娜塔莎又同阿纳托利跳苏格兰舞,当他俩单独在一起时,阿纳托利什么也没有对她说,只是一个劲儿地看着她。娜塔莎怀疑自己在做梦,觉得他在跳华尔兹时对她说的话好像是在梦里听见的。在第一节快要结束时,他又握了握她的手。娜塔莎朝他抬起惊恐的眼睛,他那亲切的目光和微笑中流露出的自信而又温柔的表情,使她看着他说不出她要对他说的话来。于是她垂下了眼睛。
“不要对我说这些话,我已订了婚,爱另一个人。”她说得很快……她看了他一眼。阿纳托利没有理会,也没有因听了她说的话而感到伤心。
“不要对我说这些。这和我有什么相干呢?”他说。“我说,我发疯似的,发疯似的爱上了您。您这样迷人,难道能怪我吗?……咱们开始跳吧。”
娜塔莎又兴奋又不安,她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自己周围,她的样子看起来要比平常更快活。她几乎一点也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了。他们跳了苏格兰舞和爷爷舞,父亲叫她回家,她请求留下来。不管她在什么地方,不管她跟谁说话,她都觉得他在注视她。后来她记得她请求父亲允许她去更衣室整整衣裳,埃莱娜跟她出来,笑着对她说阿纳托利爱她;记得在小小的休息室里又碰到了阿纳托利,埃莱娜不知上哪里去了,只剩下他们两人在一起,阿纳托利拉住她的手,充满温情地说:
“我不能到您那里去找您,难道我永远见不到您了?我发疯似的爱您。难道永远不再见面了?……”于是他拦住她,把自己的脸朝她的脸凑过来。
他那双男人的闪闪发光的大眼睛离她的眼睛很近,除了这双眼睛外,她什么也看不见。
“娜塔利?!”仿佛听到他在低声地问,她的手被使劲握住,握得都痛了。“娜塔利?!”
“我什么也不明白,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她的目光似乎在这样说。
火热的嘴唇贴到她的嘴唇上,就在这时她又觉得自己自由了,房间里响起了埃莱娜的脚步声和衣服的窸窣声。娜塔莎回头看了埃莱娜一眼,然后红着脸,浑身颤抖着,用惊恐和疑问的目光看了看他,朝门口走去。
“听我说一句,只说一句,看在上帝分上。”阿纳托利说。
她站住了。她非常需要他说这句话,向她说明发生了什么事,同时她也好回答他。
“娜塔利,听我说一句,只说一句。”他老是重复这句话,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句话他一直重复到埃莱娜走到他们面前为止。
埃莱娜和娜塔莎一起又来到客厅。罗斯托夫家的人没有吃晚饭就走了。
娜塔莎回到家里后,一夜没有合眼;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折磨着她,这问题是:她究竟爱谁,是爱阿纳托利还是爱安德烈公爵?她爱安德烈公爵,她清楚记得她爱他爱得很深。但是她也爱阿纳托利,这是没有疑问的。“不然的话,难道会发生所有这一切吗?”她想。“如果在发生这样的事以后,在分手时我还能用微笑来回答他的微笑,如果我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那么这就是说,我一见到他就爱上了他。这就是说,他善良、高尚和英俊,使人不能不爱他。我爱他,又爱另一个人,这叫我怎么办呢?”她自言自语地说,没有找到这些可怕的问题的答案。
十四
忙忙碌碌的早晨到了。大家起了床,活动起来,说起话来,女时装师又上门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又出来了,又有人招呼大家去喝茶。娜塔莎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想要抓住任何注视她的目光一样,不安地环视所有的人,竭力装出平常的样子。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早饭后(这是她最好的时间)在圈椅里坐下,把娜塔莎和老伯爵叫到自己面前。
“就这样吧,我的朋友,现在我把整个事情都仔细考虑过了,想给你们出个主意。”她说了起来。“你们知道,昨天我去过尼古拉公爵家;同他谈了话……他居然大声嚷嚷起来。但是他是嚷不过我的!我把一切都对他直说了!”
“那么他怎么说呢?”伯爵问。
“他说什么?蛮不讲理……连听都不听;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们本来就把这可怜的姑娘折磨够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我劝你们办完事就回家,回奥特拉德诺耶……在那里等待……”
“唉,不!”娜塔莎喊了一声。
“不行,你们得回去。”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在那里等待。如果你的未婚夫现在到这里来,免不了要有一场争吵,还是让他单独和老头子谈妥后,再到你们那里去好。”
伊里亚·安德烈依奇立刻明白了这个建议的合理性,表示赞同。他想,如果老头子态度变缓和了,那么以后到莫斯科来或到童山去见他就会更好些;如果没有变化,那么违背他的意志结婚,婚礼只能在奥特拉德诺耶举行。
“完全正确。”他说。“我还为自己去找他又把女儿带去见他而后悔呢。”老伯爵又说了一句。
“不,有什么可后悔的?到了这里,不能不去表示敬意。他不愿意,那是他的事。”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在手提包里寻找着什么。“而且嫁妆都准备好了,你们还有什么可等待的,如有什么还没有准备的,我给你们送去。虽然我舍不得你们走,但最好还是回去,但愿上帝保佑。”她在手提包里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把它递给娜塔莎。这是玛丽亚公爵小姐的信。“写给你的。她是多么痛苦啊,这可怜的姑娘!她担心你会认为她不喜欢你。”
“可是她就是不喜欢我。”娜塔莎说。
“别说废话。”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喊道。
“谁的话我也不相信:我知道她不喜欢。”娜塔莎大胆地说,她接过信,她脸上露出冷淡和愤恨的果断的表情,这使得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更加仔细地看了她一眼,皱起了眉头。
“我的大小姐,别这样说话,”她说,“我说的全是实话。你写一封回信。”
娜塔莎没有回答,到自己的房间读玛丽亚公爵小姐的信去了。
玛丽亚公爵小姐写道,她因她们之间发生的误会心情非常沉重。她接着写道,不管父亲的态度如何,她请求娜塔莎相信,她不能不爱她哥哥选中的人,为了哥哥的幸福,她准备牺牲自己的一切。
“不过,”她还写道,“请您不要以为我父亲厌恶您。他是一个应当得到谅解的有病的老人;他善良而又宽宏大量,一定会喜欢使他儿子幸福的人。”往下玛丽亚公爵小姐提出请求,要娜塔莎约定一个时间,她希望再次和她见面。
娜塔莎读完信后,在书桌前坐下来写回信。“亲爱的公爵小姐!”她很快机械地写了这个称呼就停住了。在发生昨天的那些事后,往下她还能写什么呢?“是的,是的,这一切都有过,现在已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她面对刚开了个头的信想道,“应当和他解除婚约?真的应当这样做吗?这太可怕了!……”为了不去想这些可怕的念头,她到索尼娅那里去,开始和她一起挑选花样。
午饭后,娜塔莎回自己的房间,又拿起了玛丽亚公爵小姐的信。“难道一切都结束了?”她想。“难道这一切发生得这么快,毁了以前的一切?”她还像以前那样充满深情地回想起自己对安德烈公爵的爱情,同时又觉得她爱库拉金。她生动地想象着她如何成为安德烈公爵的妻子,回忆起在她的想象里曾多次出现过的和他在一起的幸福的情景,与此同时又激动得浑身发热,想起了自己昨天与阿纳托利会见的每一个细节。
“为什么不能兼而爱之呢?”有时她脑子一时糊涂,便这样想道。“那样的话,只有我一个人完全幸福,而我现在应当进行选择,两人当中少了一个,我就不会幸福。有一点应当考虑,”她想,“把发生的事告诉安德烈公爵或者瞒着他,同样都是不可能的。而对这个人来说,什么损失也没有。但是,难道爱安德烈公爵、内心充满幸福的时间这么长,我能够永远抛弃这种幸福吗?”
“小姐,”一个女仆进了房间带着神秘的表情说。“有人叫我转交。”女仆递过一封信。“只不过看在上帝分上,小姐……”女仆又说,而娜塔莎不假思索地用机械的动作拆开信,开始读阿纳托利的情书,信中的话她一句也没有看明白,只知道一点,这是他的信,是她爱的那个人写的。“不错,她爱他,不然怎么能发生已经发生的事呢?她手里怎么会有他的情书呢?”
娜塔莎颤抖的手里拿着这封多洛霍夫替阿纳托利写的热情洋溢的情书,她在读的时候在其中找到了她觉得自己也感受到的一切的回声。
“从昨天晚上起,我的命运决定了:要么得到您的爱,要么去死。我没有别的出路。”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然后他写道,他知道她的父母不会让她嫁给他,这有无法明说的原因,这些原因他只能对她一个人透露,但是如果她爱他,那么她只要说一个是字,任何人间的力量都不能妨碍他们得到幸福。爱一定能战胜一切。他将把她抢走,把她带到天涯海角。
“是的,是的,我爱他!”娜塔莎想道,她把信读了二十遍,在每句话里寻找着某种特殊的和深刻的意义。
这天晚上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要到阿尔哈罗夫家去,建议两个姑娘和她一起去。娜塔莎借口头痛留在家里。
十五
索尼娅晚上回来得很晚,她进了娜塔莎的房间,看见她和衣睡在沙发上,感到很惊奇。在她身旁的桌子上放着拆开了的阿纳托利的信。索尼娅拿了起来,开始读它。
她一面读,一面看看睡着的娜塔莎,在她的脸上寻找读到的事的解释,但是没有找到。脸色是平静温和和幸福的。索尼娅抱住胸口,以免喘不过气来,她恐惧和激动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在圈椅里坐下,失声痛哭起来。
“我怎么一点也没有看出来呢?怎么会走得这么远呢?难道她不爱安德烈公爵了?她怎么能让库拉金这样做呢?他是骗子和坏蛋,这很清楚。亲爱的尼古拉,高尚的尼古拉要是知道了这事,他会怎么样呢?前天、昨天和今天她脸上露出激动不安、下了决心和很不自然的表情,原来与这事有关。”索尼娅想道。“但是她爱他是不可能的!大概是她不知道是谁给她写的信,拆开来看了。大概她感到受了侮辱。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