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八○八年,亚历山大皇帝曾前往爱尔福特再次与拿破仑皇帝举行会晤,彼得堡上流社会对这次隆重会晤的盛况有许多议论。
一八○九年,拿破仑和亚历山大这两个被称为主宰世界的人之间的关系已达到非常密切的程度,当这一年拿破仑向奥地利宣战时,一个军的俄国军队竟开往国外去协助自己从前的敌人波拿巴,反对从前的盟友奥地利皇帝,而在上流社会里甚至讨论起拿破仑和亚历山大皇帝的一个姐妹结亲的可能性。但是除了考虑对外政策外,这时俄国上流社会特别关注国内已在国家的各个管理部门推行的改革。
然而人们并不受同拿破仑·波拿巴在政治上亲近还是敌对的影响,也不关心国内进行的各种各样的改革,他们置身于这些事情之外,还像平常一样生活着,过着真正的生活,实际上关心的是健康、疾病、劳动、休息,是思想、科学、诗歌、音乐、爱情、友谊、仇恨、情欲等等。
安德烈公爵在乡下住了两年,没有出远门。皮埃尔曾想在自己的庄园里实行一些新措施,但是他不断改变主意,结果一事无成,而安德烈公爵却不声不响地不花多大力气就把皮埃尔想做的事全都做了。
他具有皮埃尔所缺乏的那种办事的执著精神,有了这种精神他可以不甚费劲地把要做的事做起来。
在他的一个有三百名农奴的庄园里,所有农奴转为自由农民(这是俄国率先这样做的实例之一),而在别的庄园里则把徭役制改为代役租制。在鲍古恰罗沃村,他出钱聘请了一位有知识的产婆为产妇接生,同时让一位神父有偿地教农奴和家奴的孩子们识字。
安德烈公爵有一半时间在童山跟父亲和还由保姆照看的儿子在一起;另一半时间则是在“鲍古恰罗沃修道院”(父亲这样称呼他的村子)度过的。尽管他在皮埃尔面前装出对外界的所有事情漠不关心的样子,实际上他密切关注着时局,订购了许多书,并惊奇地发现,刚从彼得堡、即从生活的漩涡中来看他和他的父亲的人,对内政和外交方面发生的事的了解远不如他这个蛰居乡村的人。
除了管理庄园和阅读各种书籍外,在这期间安德烈公爵还用批判的目光分析我国最近的两次失败的战役,草拟修改我国军事条令和法规的意见。
一八○九年春天,安德烈公爵前去梁赞省他儿子名下的几处庄园,因为他是儿子的监护人。
他坐在折起车篷的马车上,沐浴在春天的阳光里,觉得身上暖洋洋的,他不时地看看刚出土的青草、桦树的嫩叶和一团团飘浮在明亮的蓝色天空里的初春的白云。他什么也不想,只是愉快地和无目的地左顾右盼。
马车过了一年前曾与皮埃尔谈过话的渡口。过了一个肮脏的村庄,又过了打谷场、碧绿的田野、桥边还有积雪的下坡、泥土被雨水冲刷过的上坡、一块块留着麦茬的农田和一片片已见点点嫩绿的灌木林,然后进入了道路两旁都长着桦树的树林。树林里几乎觉得有点热,听不见风声。桦树布满了看上去黏糊糊的绿叶,一动也不动,绿色的嫩草和浅紫色的野花则顶开地上去年的枯叶冒了出来。一些小枞树分散长在桦树林的一些地方,它们四季常青的毛糙的针叶使人不愉快地想起寒冬。马进了树林后就打起响鼻来,看得出它已开始冒汗了。
仆人彼得对车夫说了句什么,车夫表示赞同。但是看来彼得觉得只有车夫的赞同还不够,便在驭座上转过身来对主人说:
“老爷,真痛快!”他带着恭敬的微笑说。
“什么?”
“真痛快,老爷。”
“他在说什么?”安德烈公爵想道。“对了,大概是在说春天。”他瞧瞧四周又想道。“一切全都变绿了……真快!桦树啦,稠李啦,赤杨啦,都开始变绿了……可是没有看到橡树。啊,那里有一棵。”
这棵橡树长在路边上。大概它的树龄有林子里的桦树的十倍,它有每棵桦树十倍那么粗,要比每棵桦树高一倍。这是一棵有两抱粗的大树,长着看来早已折断的树枝,裂开过的树皮布满了旧的疤痕。它像一个衰老的、愤怒的和蔑视一切的怪物,伸出难看的、不对称的和弯曲多节的巨大手臂和手指,立在满面笑容的桦树中间。只有这橡树不受春天的诱惑,既不愿看见春天,也不愿看见太阳。
“说什么春天又是爱情,又是幸福!”这棵橡树似乎在这样说。“你们对这种千篇一律的、愚蠢和毫无意义的欺骗怎么不感到厌烦呢?全都是一样,一切都是欺骗!既没有春天,也没有太阳,也没有幸福。你们瞧,那些被挤压死的枞树永远孤零零地趴在那里,而我却伸出我那断裂的、伤痕斑斑的手指,不管它们是从背部还是从腰间长出来的,都那样伸着;这些手指一长出来,我就伸开它们站立着,不相信你们的希望和欺骗。”
安德烈公爵在穿过树林时,几次回过头来看这棵橡树,好像对它有所期待似的。橡树底下也有花草,但是它仍然脸色阴沉,样子丑陋,一动不动地固执地站立在花草丛中。
“是的,这棵橡树是对的,它一千倍地正确,”安德烈公爵想道,“让别的年轻人去受这种欺骗吧,而我们了解人生——我们的一生已经结束了!”这棵橡树在安德烈公爵心中勾起了一连串新的无望的、忧伤而又愉快的想法。在这次旅行途中,他仿佛重新思考了自己的一生,得出了与以前一样的苟安和无望的结论:他不必再着手做什么事,他应当不做坏事、不烦扰自己和不抱任何希望地过完自己的一生。
二
为了办理监管那个在梁赞省的庄园的事,安德烈公爵需要去见县里的首席贵族。这位首席贵族就是伊里亚·安德烈耶维奇·罗斯托夫,安德烈公爵于五月中旬前去拜访他。
已是暮春时节。整个树林已披上绿装,路上尘土飞扬,天气很热,在经过有水的地方时,真想洗个澡。
安德烈公爵闷闷不乐,心里一直想着该向首席贵族问些什么,这时马车正沿着奥特拉德诺耶村罗斯托夫家的花园的林阴道驶向他家的宅院。他听到从右边的树丛里传来女人快活的叫喊声,看见一群姑娘在他的马车前跑过。跑在别的人前头、距离马车较近的是一个非常苗条的、苗条得出奇的黑头发黑眼睛的姑娘,她身穿一件黄色印花布连衣裙,头上扎着一条白手绢,一绺绺梳齐的头发从手绢下露出来。这个姑娘嘴里喊着什么,但是在认出车上是个陌生人后,连看也不朝他看一眼,就笑着往回跑。
安德烈公爵不知为什么突然心里感到很难过。天气那么好,阳光那么灿烂,周围的一切充满着欢乐;而这个苗条可爱的姑娘不知道而且也不愿意知道他这个人的存在,对她自己个人的那种大概是愚蠢的,但又是快乐和幸福的生活感到满足和幸运。“她为什么这样高兴?她在想些什么?想的不会是军事条令,不会是如何安排梁赞省的代役制农民的问题。她在想些什么呢?她为什么感到幸福?”安德烈公爵不禁好奇地问自己。
一八○九年罗斯托夫伯爵在奥特拉德诺耶的生活仍然像从前一样,也就是说,他几乎接待全省的贵族,请他们打猎,看戏,吃饭,听音乐。他像欢迎任何新客人一样欢迎安德烈公爵,几乎用强迫手段把他留下来过夜。
在这无聊的一天里,陪伴安德烈公爵的是伯爵老两口,还有前来祝贺即将到来的命名日而住满他们家的尊贵的客人,他不止一次地观察那个和年轻人一起玩乐、不知在笑什么的娜塔莎,不断问自己:“她在想什么?她为什么这样高兴?”
晚上,他一个人待在这新的地方,久久未能入睡。他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吹灭蜡烛,接着又点着了。护窗板从里面关上了,房间里很热。他埋怨这个愚蠢的老头(他这样称呼罗斯托夫),因为他硬说所需要的文件还没有从城里取来,强留他过夜,他也埋怨自己同意留下来。
安德烈公爵从床上起来,走到窗户跟前,想把它打开。他一拉开护窗板,好像早就守候在窗外的月光一下子照射进来。他又打开了窗户。夜间空气凉爽,月光下一切亮堂堂的,静止不动。在窗户跟前有一排修剪过的树木,一侧是黑色的,另一侧则闪耀着银光。树底下长着各种鲜嫩的、湿润的、枝叶繁茂的植物,它们有的茎叶呈现出银白色。在黑色树木的后边是一个露珠闪闪发光的屋顶,而右边是一棵枝叶繁茂的树,它的树干和树枝白得发亮,而在这棵树的上方,在春夜明亮的、几乎没有星星的天空中,悬挂着一轮差不多是满月的月亮。安德烈公爵把胳膊肘支在窗台上,两眼凝视着这个天空。
安德烈公爵的房间在中间的一层;在他上面的各个房间里也住着人,他们也没有睡。他听见楼上有女人在说话。
“只要再来一次就行。”楼上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安德烈公爵立刻听出这是谁在说话。
“你到什么时候才睡?”另一个声音应对道。
“我不睡,我睡不着,我有什么办法呢!好吧,最后一次……”
两个女人的声音唱起了一个乐句——这是一首不知什么歌的结尾。
“啊,多么美啊!好吧,现在该睡了,结束了。”
“你睡吧,我睡不着。”移到窗口的第一个声音回答道。看来说话的人的身子已完全探出窗外,因为可以听得见她的衣服的窸窣声,甚至听得见呼吸声。这时一切像月亮以及像它的光和阴影一样,都静下来了,凝固不动了。安德烈公爵也一动不动,以免被人发现他无意中待在她们的近旁。
“索尼娅!索尼娅!”又听见第一个声音喊道。“嗯,怎么可以睡觉呢!你瞧,这有多美!真是美极了!你醒醒,索尼娅。”她几乎含着眼泪说。“要知道这样美好的夜晚从来、从来就没有过。”
索尼娅不大乐意地回答了一句。
“不,你瞧,多好的月亮!……真是美极了!你过来。亲爱的,我的好姐姐,到这里来。看见了吧?你最好蹲下来,就这样,抱住双膝——抱得紧一些,尽可能紧一些,使足劲儿,你就会飞上天去。就这样!”
“行了,你会掉下去的。”
可以听到拉扯和反抗的声音以及索尼娅不满意的说话声:
“你看,都一点多钟了。”
“咳,你只会败我的兴。好吧,你走吧,走吧。”
一切重新沉寂下来,但是安德烈公爵知道,她仍然坐在这里,他有时听到轻轻挪动身子的声音,有时听到叹息声。
“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这是怎么一回事呀!”她突然喊道。“睡就睡吧!”说完啪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对我这个人存在不存在根本不关心!”安德烈公爵在听她说话时想道,不知为什么他又希望又害怕她提到自己。“又是她!好像是故意安排的!”他想。他心里突然像一团乱麻似的出现了年轻人的想法和希望,这些想法和希望是与他整个生活相抵触的,他觉得自己无力说清自己的这种状态,于是立刻就入睡了。
三
第二天,安德烈公爵不等女士们出来,只和伯爵一人告了别,就坐车回家了。
安德烈公爵回家时,已是六月初,他的马车又进了那片桦树林,树林里的那棵弯曲多节的老橡树曾使他非常惊奇和难忘。马车上的小铃铛的声音比一个半月前显得低沉了;林中长满了各种植物,浓荫蔽日;散布在树林各处的小枞树不再破坏整体的美,而是按照一般植物的样子长出了毛茸茸的嫩绿的新枝。
整天都很热,某处正在酝酿着一场雷雨,但是只有一小块乌云向尘土飞扬的道路和树木的嫩叶上洒了少量的雨滴。树林的左边背阴,显得很暗;右边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被风吹得微微摆动。林中百花盛开;夜莺在歌唱,歌声时近时远。
“对了,在这里,在这树林里有过一棵与我志同道合的橡树。”安德烈公爵想道。“可是它在哪里呢?”他又想道,眼睛望着道路左边,发现一棵橡树,没有认出这就是他寻找的那棵,开始不由得欣赏起来。这棵老橡树整个地变了样,它伸展开苍翠欲滴的树冠,呆呆立在那里,在夕阳的余辉中微微摇动。无论是弯曲多节的手指和疤痕,无论是已往的悲伤和疑虑——全都不见了。从粗硬的百年老树皮里直接长出了鲜嫩的树叶,使人简直无法相信这些叶子是这棵老树长出来的。“不错,这就是那棵橡树。”安德烈公爵想道,心中突然无缘无故地出现一种喜悦和万象更新的春天感觉。于是奥斯特利茨战场上的高高的天空,妻子死后脸上责备的表情,渡船上的皮埃尔,因美丽的夜景激动不已的姑娘,还有那个夜晚和那轮明月——这一切突然浮上了脑际。
“不,活到三十一岁,生命并没有结束。”安德烈公爵突然最后斩钉截铁地说。“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身上的一切是不够的,应当让所有的人,包括皮埃尔和那个想飞上天去的姑娘,都知道这些,应当让所有的人都了解我,要使我不为自己一个人活着,不能使人们的生活与我的生活无关,要使我的生活影响所有的人,使大家都同我生活在一起!”
安德烈公爵这次外出旅行归来后,决定秋天去彼得堡,并为自己的这个决定想出了很多理由。他每时每刻都有一系列能说明为什么他必须去彼得堡、甚至去担任公职的合情合理的和合乎逻辑的论据可以利用。他甚至到现在还不明白,他怎么能在一段时间里怀疑积极参与生活的必要性,正如一个月前他不明白怎么会产生离开农村的想法一样。他清楚地感觉到,如果他不把自己的全部生活经验运用到事业上,不重新积极参与生活的话,他的这些经验就会白白丢掉,变成毫无意义的东西。他甚至不明白,怎么会根据如此贫乏的论据就认为,如果现在有了生活的经验教训后重新相信自己能做点有益的事,相信能得到幸福和爱情,就是有失面子的事。现在理智所提示的完全是另一种看法。在这次旅行后,安德烈公爵开始觉得乡下的生活太无聊了,以前做的那些事已引不起他的兴趣,当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时,经常站起身来,走到镜子面前,长时间地端详着自己的脸。然后他转过身去看亡妻丽莎的画像,留着希腊式鬈发的丽莎从金色的镜框里亲切和快活地望着他。她已不对丈夫说以前的那些可怕的话了,她只是快活地和好奇地看着他。安德烈公爵反背着两手,久久地在房间里来回走着,时而皱起眉头,时而露出微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些不理智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像犯罪一样秘密的念头,这些念头与皮埃尔,与荣誉、与坐在窗口的姑娘、与橡树、与女性的美貌和爱情有关,它们改变了他的整个生活。在这时,如果有人进来见他,他就显得特别冷淡、严厉和果断。他的那种逻辑推理尤其令人不快。
“亲爱的,”有时,在这样的时刻进屋来的玛丽亚公爵小姐说,“今天尼科卢什卡不能散步:太冷了。”
“如果天气暖和,”这时安德烈公爵就特别冷淡地回答他的妹妹,“那么他只穿一件衬衣就行了;正因为天气冷,应当给他穿上暖和的衣服,这暖和的衣服就是为了御寒才发明出来的,天冷多穿点就行了,而不应在孩子需要呼吸新鲜空气时让他待在家里。”他特别合乎逻辑地说道,仿佛想要为了他内心进行的这种秘密的、不合逻辑的心理活动而惩罚什么人似的。在这时候玛丽亚公爵小姐就想,这种脑力工作会使男人变得多么冷漠无情啊。
四
安德烈公爵于一八○九年八月来到彼得堡。这正是年轻的斯佩兰斯基的声望达到了顶点,他发动的变革大力开展起来的时候。就在这一年八月,皇上从乘坐的马车上摔下来,摔伤了腿,在彼得戈夫住了三个星期,每天只接见斯佩兰斯基一个人。在这期间,不仅制定了两项使上流社会感到不安的著名法令,废除宫内官阶以及采取通过考试录用八等文官和五等文官办法,而且草拟了国家的一个大法,要改变俄罗斯现行的从枢密院到乡政府的司法、行政和财政管理制度。现在正在贯彻和实现亚历山大登基时所抱有的模糊的自由主义理想,他曾在他的助手恰尔托里日斯基、诺沃西尔采夫、科丘别依和斯特罗加诺夫等人的协助下力图实现这些理想,这些人曾被他戏谑地称为公众拯救委员会。
现在在非军事部门所有这些人已由斯佩兰斯基所取代,而在军事部门则由阿拉克切耶夫所取代。安德烈公爵在到达后不久,以宫廷高级侍从的身份前去宫中,参加朝觐。皇上两次见到他,没有对他说一句话。安德烈公爵在以前就一直觉得皇上不喜欢他,皇上讨厌他的面孔和他整个的人。他看到皇上向他投来的冷淡的和疏远的目光,比以前更觉得自己的推测是对的。近臣们向安德烈公爵解释说,皇上不重视他,是因为对他从一八○五年以来没有服役感到不满。
“我自己知道,我们都有好恶,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安德烈公爵想道,“因此用不着考虑把我草拟的关于军事条例的报告亲自呈交皇上了,但是总是会有办法的。”他向父亲的老朋友、一位老帅讲了自己的报告。老帅约他见面,亲切地接待他,答应奏明皇上。几天后安德烈公爵得到通知,要他去见陆军大臣阿拉克切耶夫伯爵。
在约定的那天上午九点钟,安德烈公爵来到了阿拉克切耶夫伯爵的接待室。
安德烈公爵并不认识阿拉克切耶夫,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是他所听到的一切,很难使他产生对这个人的敬意。
“他是陆军大臣,皇上宠信的人;谁也不必管他的个人品质如何;既然他奉命审阅我的报告,这就是说,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办理这件事。”安德烈公爵在与许多重要的和不重要的人物一起在阿拉克切耶夫接待室里等候时这样想道。
安德烈公爵在服役时,大部分时间都当副官,他见过许多重要人物的接待室,非常清楚这些接待室的各种不同的特点。阿拉克切耶夫伯爵的接待室完全是一种特殊的样子。在他的接待室里等候接见的不重要人物的脸上有一种羞愧和恭顺的表情;从职位较高的官员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们都感到难为情,为了掩饰这种感情,他们装出举止随便的样子,嘲笑自己、自己的地位和所等候的人。有的人若有所思地来回踱步,有的人一面低声说话,一面笑着,于是安德烈公爵听见“西拉·安德烈依奇”这个外号和“那大爷会给你厉害瞧”这样的话,这说的是阿拉克切耶夫伯爵。一位将军(重要人物)看来因需要等这么久而感到受了侮辱,他坐在那里不停地挪动着双腿,独自轻蔑地笑着。
但是等到门一打开,所有人的脸立刻出现了同一种表情——恐惧。安德烈公爵再次请求值日官前去通报,但是人们带着讽刺的表情朝他看了看说道,到时候会轮到他的。在副官的带领下几个人进出大臣的办公室,一个军官被放进了那道可怕的门,他的那种卑躬屈膝和恐惧的样子,使安德烈公爵非常吃惊。接见这个军官的时间很长。突然从门里传来了刺耳的吼叫声,军官脸色发白,嘴唇颤抖着从那里出来,两手抱住头从接待室里经过。
在这之后,安德烈公爵被带到门口,值日官低声说:“往右边,到窗口去。”
安德烈公爵进了陈设并不豪华但很整洁的办公室,看见桌旁坐着一个四十岁的人,此人腰身很长,长脑袋上的头发剪得很短,满脸很深的皱纹,目光呆滞,绿褐色眼睛上方双眉紧锁,红鼻子耷拉着。阿拉克切耶夫朝安德烈公爵转过头来,眼睛不看着他。
“您有什么请求?”阿拉克切耶夫问。
“我没有什么……请求,大人。”安德烈公爵轻轻地说。这时阿拉克切耶夫的目光朝他转了过来。
“请坐,”阿拉克切耶夫说,“鲍尔康斯基公爵。”
“我没有什么请求,皇上把我呈交的报告批转给了大人……”
“您看,您的报告我读过了。”阿拉克切耶夫打断了他的话,只有头几句话说得还比较亲切,接着又盯着他的脸,说话的语气变得愈来愈唠叨和轻蔑起来。“您提出了新的军事法规?法规很多,旧的都没有人执行。现在大家在制定法规,制定容易,实行起来难。”
“我是根据皇上的旨意来找大人,了解一下您打算如何处理这个报告?”安德烈公爵有礼貌地问。
“您的报告我已作了批示,已提交给了委员会。我不赞成。”阿拉克切耶夫说,他站起身来,从书桌上拿起了一张纸。“您看。”他递给了安德烈公爵。
在这张纸上用铅笔横着写着几行字,句子开头不用大写字母,词写得不合拼写法,没有标点符号,写的是:“由于抄袭法国军事条令以及不必要地放弃军法条例因而此报告依据不足。”
“报告转给什么委员会了?”安德烈公爵问。
“转给了军事条令起草委员会,我已推荐您为该委员会委员。不过没有薪俸。”
安德烈公爵笑了笑。
“我也并不想要。”
“没有薪俸,担任委员。”阿拉克切耶夫又说了一遍。“见到您很荣幸。喂!叫下一个!还有谁?”他一边朝安德烈公爵躬躬身,一边喊道。
五
安德烈公爵在等候任命他为委员会委员的正式通知期间,与老熟人恢复了来往,尤其是拜访了一些他知道眼下有权有势和可能对他有用的人。现在他在彼得堡的心情,与战斗前夕的心情相类似,一种惴惴不安的好奇心折磨着他,不可抗拒地吸引他到最上层去,到正在安排着决定千百万人命运的未来的地方去。他从老年人的愤恨、不知情者的好奇、知情者的慎重、所有人的忧虑中,从他每天都能听说的无数委员会的成立中感觉到,现在,在一九○九年的彼得堡,正在进行一场非军事的战斗的准备,这场战斗的总指挥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神秘而他又觉得是有天才的人——斯佩兰斯基。这场他只有模糊的了解的革新以及主要活动家斯佩兰斯基,开始引起他的非常强烈的兴趣,结果在他的思想上关于军事条令的事很快退居到了第二位。
安德烈公爵处于一个十分有利的地位上,他可以很好地被接纳到当时彼得堡上流社会的各个不同的和最上层的圈子里去。革新派亲热地接待他和拉拢他,他们这样做,第一,是因为他有聪明和博学多识的声誉;第二,是因为他解放农奴的做法使他赢得了自由派的名声。心怀不满的老头子们,估计他的态度会与他父亲一样,便在谴责革新时争取他的支持。社交界的妇女们,上流社会亲热地接待他,因为他是择婿的对象,既有钱,门第又高贵,而且由于有过他已阵亡的传闻以及他的妻子悲惨地死亡,他几乎成了一个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新人物。除此之外,从前认识他的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说,他在这五年内发生了很大变化,变好了,变得比较温和和成熟了,在他身上已没有以前的那种做作、高傲和好嘲笑人的特点了,而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心平气和了。人们都开始谈论他,对他发生兴趣,希望能见到他。
在进见阿拉克切耶夫伯爵后的第二天,安德烈公爵晚上前去科丘别依伯爵家。他向伯爵讲述了自己与西拉·安德烈依奇的会见(科丘别依这样称呼阿拉克切耶夫,也带有安德烈公爵在陆军大臣的接待室里觉察到的那种对某事进行笼统的讽刺的意味)。
“亲爱的,”科丘别依说,“甚至在这件事情上您也绕不过米哈依尔·米哈依洛维奇。这是一个什么事都管的人。我对他说。他答应晚上来……”
“斯佩兰斯基与军事条令有什么关系呢?”安德烈公爵问。
科丘别依笑了笑,摇摇头,仿佛对鲍尔康斯基的天真感到惊奇似的。
“前几天我同他谈起您,”科丘别依接着说,“谈到您的自由农民……”
“哦,公爵,是您解放了自己的农民?”一个叶卡捷琳娜时代的老人轻蔑地回头看了鲍尔康斯基一眼,说。
“一个小庄园没有任何收益。”鲍尔康斯基回答道,为了不徒劳无益地惹那老头生气,他竭力在老头面前淡化自己的做法。
“您害怕落在后面。”老头看着科丘别依说。
“有一点我不明白,”老头接着说,“如果给他们自由,谁来耕种土地?制定法律很容易,而管理就难了。就像现在一样,我问您,伯爵,既然所有人都要经过考试,那么由谁来当各个部门的长官?”
“我想,是那些考试合格的人。”科丘别依回答道,跷起二郎腿,环顾着四周。
“我手下有一个叫普里亚尼奇尼科夫的,人很好,很有才干,而他已六十岁了,难道还要去参加考试?……”
“是的,由于教育很不普及,这有些困难,但是……”科丘别依伯爵没有说完就站起身来,抓住安德烈公爵的手,朝一个进来的人迎过去,那人四十来岁,个子很高,秃顶,浅色头发,脑门宽阔,长方脸白得出奇。他身上穿着蓝色燕尾服,脖子上挂着十字架,左前胸佩着星章。这是斯佩兰斯基。安德烈公爵立即认出了他,像在一生的重要时刻常有的那样,心里不禁颤动了一下。这是由于尊敬、羡慕,还是由于有所期待——他不知道。斯佩兰斯基的整个外表有一种特殊样式,使得人们立刻就能把他认出来。安德烈公爵在他自己的生活圈子里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笨拙迟钝而又沉着自信的动作,没有在任何人那里看见过半开半闭和有些湿润的眼睛有那样坚定的、同时又很温和的目光,没有看见过那种似乎什么也不表示的笑容竟是那样的坚决,没有听见过有人说话声音这样尖细、平稳和缓慢,而主要的,没有看见过这样白嫩的脸,尤其是没有看见过那双有点宽大,但是皮肤异常丰润柔嫩和白净的手。这样白嫩的脸,安德烈公爵只在住院很久的士兵那里看见过。这就是斯佩兰斯基,国务大臣,皇上的顾问,陪同皇上参加过爱尔福特会见,在那里不止一次地见到过拿破仑并和他谈过话。
一个人通常在进入一大群人的圈子里时会不由自主地看看这个人的脸,又看看那个人的脸,但是斯佩兰斯基没有这样做,他也不急于说话。他说话声音很低,相信人们会注意地听,眼睛只看着和他说话的那个人。
安德烈公爵特别注意斯佩兰斯基的每句话和每个动作。他像一般人、尤其是像那些严格要求别人的人常有的那样,在新遇到一个人时,特别是在遇到像斯佩兰斯基那样久闻大名的人时,总是希望在他身上看到完美的品德。
斯佩兰斯基对科丘别依说,他不能早点来,感到很抱歉,因为他被留在宫里了。他不说是皇上留下他的。安德烈公爵注意到了这种故意装出的谦虚。当科丘别依向他介绍安德烈公爵时,他慢慢地把目光移向鲍尔康斯基,脸上仍带着同样的微笑,开始默默地打量对方。
“我很高兴同您认识,我像大家一样,听说过您。”他说。
科丘别依说了说阿拉克切耶夫接见鲍尔康斯基的情况。斯佩兰斯基才比较爽朗地笑了笑。
“军事条令起草委员会主任是我的好朋友马格尼茨基先生,”他说,每个音节和每个词都吐得很清楚,“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介绍您和他认识。(他在说完这句话后停了一下。)我希望您能得到他的支持,能发现他是一个愿意促进一切合理的事情实现的人。”
斯佩兰斯基身边立刻围上了许多人,那个刚刚谈论过自己的下属普里亚尼奇尼科夫的老头,也向斯佩兰斯基提了个问题。
安德烈公爵没有参加谈话,他观察着斯佩兰斯基的每一个动作,他想,这个人不久前还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神学校学生,如今在他的那双白净丰润的手里掌握着俄罗斯的命运。斯佩兰斯基回答那个老头的问题时的那种异乎寻常的和充满蔑视的沉静,使安德烈公爵感到吃惊。他似乎是站在高不可攀的地方向老头说那些宽容的话的。当老头把嗓门提得太高时,斯佩兰斯基笑了笑说,他不能对皇上想做的事的利与弊妄加评论。
斯佩兰斯基和大家说了一会儿话后,便站了起来,走到安德烈公爵面前,招呼他跟着自己到房间的另一头去。显然他认为需要单独接待一下鲍尔康斯基。
“我还没有来得及和您说话,公爵,因为我被这位可敬的老人拉进了热烈的谈话中。”他说道,温顺而又轻蔑地微笑着,仿佛想用这个微笑表明,他和安德烈公爵一起都知道他刚才与之交谈的那些人都是微不足道的。这种态度使安德烈公爵感到很高兴。“我早就知道您了,第一,知道您对您的农民的做法,这是我们的第一个范例,真希望有更多的人跟着这样做;第二,因为您是在颁布关于废除宫内官衔的法令后没有抱怨的宫廷高级侍从之一,而这个法令引起了许多流言蜚语。”
“是的,”安德烈公爵说,“家父不愿意叫我享受这种特权;我是从低级的职衔做起的。”
“令尊是老前辈,显然站得比我们的同时代人高,这些人对这个只是恢复了应有的公道的措施大加指责。”
“然而我认为这些指责也有其理由。”安德烈公爵说,他开始感觉到斯佩兰斯基的影响,竭力想抵挡这种影响。他觉得在所有问题上都表示同意是一件不愉快的事,他很快发表不同的看法。安德烈公爵平常说话轻松自然,现在跟斯佩兰斯基说话却感到难于表达自己的思想。他过于注意观察这个著名人物的个性了。
“从满足个人虚荣心来说,理由可能是有的。”斯佩兰斯基低声地插了一句。
“对国家来说,也部分地有理由。”安德烈公爵说。
“您的意思是什么?……”斯佩兰斯基慢慢地垂下眼睛说。
“我是孟德斯鸠的崇拜者,”安德烈公爵说,“他的关于君主制度的起源是荣誉的思想,我觉得无可怀疑的。在我看来,贵族的某些权利和特权是用以支持这种荣誉感的手段。”
斯佩兰斯基白净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相貌却因此而变得好看了。大概他觉得安德烈公爵的想法很有意思。
“如果您用这种观点来看问题的话。”他开口说道,显然他说法语比较吃力,因而比说俄语更慢一些,不过语气是完全平静的。他说,荣誉,l'honneur,不能用对服公务不利的特权来维持;荣誉,l'honneur,要么是不做不道德的事的消极的概念,要么是为了得到赞扬和用以表示这种赞扬的奖赏而进行竞赛的一种动力。
他的论据是简明扼要和清楚的。
“维持这种荣誉,维持竞赛的动力的设施,是类似伟大的拿破仑皇帝的荣誉勋位团那样的东西,这个设施不妨碍,而是有助于服公务,不是一个阶层的或宫廷的特权。”
“我不想争论,但是不能否定,宫廷的特权达到了同样的目的,”安德烈公爵说,“每一个近臣都认为自己有义务做符合于他的地位的事。”
“但是您不愿意利用这特权,公爵。”斯佩兰斯基说,他用微笑表示,他愿意客客气气地结束这场使对方感到难堪的争论。“如果您肯赏光于星期三到舍下来,”他补充说,“那么我同马格尼茨基商谈后,将告诉您一些您也许会感到兴趣的事情,除此之外,我也很高兴和您详谈。”他闭上眼睛,照法国人的样子鞠了一躬,没有和大家告别,竭力不让人察觉到,悄悄离开了客厅。
六
在彼得堡居住的初期,安德烈公爵觉得他在蛰居乡村时形成的一整套思想,完全被他到彼得堡后碰到各种琐事弄得模糊不清了。
从晚会上回家后,他在记事本上记下了四五处必要的拜访或约定时间的会见。机械的生活,什么地方都要准时到的日程安排,消耗了他的大部分精力。他什么事也没有做,甚至什么也没有想,而且也来不及想,只是一个劲儿地说他在乡下深思熟虑过的事,很受大家的欢迎。
他有时很不满意地发现,他竟然在同一天,在不同的人当中反复讲同样的话。但是他整天忙忙碌碌,没有时间想一下他什么也没有做的问题。
斯佩兰斯基星期三在自己家里接待了鲍尔康斯基,与他单独进行了长时间的坦诚的谈话,在这次会见时,如同在科丘别依家的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斯佩兰斯基都给安德烈公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安德烈公爵认为卑鄙的小人的人数非常多,他很想在另一部分人当中找到他所追求的完美的生动范例,便轻易地相信,他在斯佩兰斯基身上找到了完全有理智和有道德的人的典范。如果斯佩兰斯基和安德烈公爵出身于同一阶层,受过同样的教育和具有同样的道德习性,那么鲍尔康斯基就会很快发现他的弱点,发现他的一般人的而非英雄人物的特点,但是现在由于并不完全了解他,鲍尔康斯基虽对他的逻辑思维方式感到奇怪,却更对他肃然起敬。除此之外,不知是因为看重安德烈公爵的才能,还是因为认为需要把他拉到自己一边来,斯佩兰斯基在安德烈公爵面前卖弄他公正和冷静的理智,用微妙的奉承取得安德烈公爵的欢心,这种奉承与自负结合在一起,它表现为默认对方与自己是惟一能够理解所有其余的人的愚蠢以及自己的思想的合理和深刻的人。
在星期三晚上长时间的谈话中,斯佩兰斯基不止一次地说:“在我们这里总是注视着一切超出根深蒂固的习惯的总的水平的东西……”或者微笑着说:“我们总是想两全其美:狼也饱了,羊也保全了……”或者说:“他们理解不了这一点……”他总是带着这样的神情,这神情仿佛在说:“咱们,您和我,只有咱们才知道他们是什么,我们是什么人。”
这第一次与斯佩兰斯基的长谈,更增强了安德烈公爵第一次见到斯佩兰斯基时的那种感觉。他认为斯佩兰斯基是一个明白事理的、思维严谨和具有巨大智慧的人,是凭自己的精力和顽强意志获得权力的,他运用这个权力完全为了造福俄国。在安德烈公爵的眼里,斯佩兰斯基正是他自己想要做的人,这种人能合情合理地解释所有的生活现象,只承认合理的东西才是现实的,善于用理性的尺度来衡量一切。在斯佩兰斯基的叙述中,一切是那样的简单明了,安德烈公爵不由得同意他的所有看法。如果他提出异议和进行争论的话,那么这只是因为要故意显示一下自己的独立性,表明自己不完全听从斯佩兰斯基的意见。一切都是对的,一切都很好,但是有一点使安德烈公爵感到困惑:这就是斯佩兰斯基的那种冷淡的、明净的、不让人窥视他心灵的目光,还有那只白净柔嫩的手,安德烈公爵如同人们通常看掌权的人的手那样,情不自禁地看了它一眼。明净的目光和柔嫩的手不知为什么使安德烈公爵感到不快。使他感到惊奇而又不舒服的,还有他在斯佩兰斯基身上发现的那种对人的过分蔑视,以及用来证明自己意见正确的方法和论据的繁多。斯佩兰斯基使用除比喻外的一切可能的思维方法,安德烈公爵觉得他改换方法时过于大胆。时而他站到实干家的立场上谴责幻想家,时而作为一个讽刺家嘲笑对手,时而他议事论世逻辑严谨,时而突然进入了玄学的领域。(这最后的论证方法他使用得特别经常。)他把问题提到玄学的高度,转到空间、时间、思想的定义上,在从那里引出反驳的论点的同时,又回到争论上。
总之,斯佩兰斯基所具有的、使安德烈公爵感到惊奇的主要特点,是他毫无疑义地和不可动摇地相信智慧的力量和合理性。可以看出,斯佩兰斯基的头脑里永远不会产生那种在安德烈公爵看来很平常的思想,即认为无法把所想的一切完全表达出来;也永远不会产生这样的怀疑:我所想的一切和我相信的一切是否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斯佩兰斯基的这种特殊的思维方式对安德烈公爵最有吸引力。
在与斯佩兰斯基结识的初期,安德烈公爵对他抱有热烈的钦佩之情,这种感情与他过去一度有过的对波拿巴的感情相似。斯佩兰斯基的父亲是一个神父,庸夫俗子可以因为他是吃教堂饭的人和神父的儿子而鄙视他,许多人正是这样做的,因此安德烈公爵特别爱惜自己对斯佩兰斯基的感情,而且在内心里不自觉地增强这种感情。
在鲍尔康斯基在他家度过的第一个晚上,斯佩兰斯基谈起了法律起草委员会时,用讽刺的口吻对安德烈公爵说,立法委员会已存在了一百五十年,花费了几百万,什么事也没有做成,罗森坎普夫只是在比较法的所有条款上贴上标签罢了。
“这就是国家花费几百万卢布得到的东西!”他说。“我们想要赋予参政院新的司法权力,而我们没有法律。因此像您这样的人,公爵,现在不出来做事是一种罪过。”
安德烈公爵说,做这种事需要有法律知识,可是他没有受过法律教育。
“谁也没有受过,那么您又想要怎样呢?这是一个怪圈,应该努力地从中走出来。”
一个星期后,安德烈公爵成为军事条令起草委员会委员,而且还当上了法律起草委员会的一个处长,这是他怎么也没有料到的。根据斯佩兰斯基的请求,他接受了正在起草的民事法的第一部分,参照《拿破仑法典》和《查士丁尼法典》起草有关人权的部分。
七
大约两年前,在一八○八年,皮埃尔从巡视各个庄园回到彼得堡后,不由自主地成为彼得堡共济会的首领。他开办食堂和布置灵堂,吸收新会员,联系各地的分会和寻找文件的真本。他出钱修建会所,尽自己之所能补足捐款,因为大多数会员比较吝啬,而且不按时缴纳。他几乎一个人用自己的钱维持共济会在彼得堡建立的贫民院。
然而他生活过得像以前一样,还是那些爱好,还那么放荡。他喜欢吃喝,虽然觉得这种做法是不合道德的和有损尊严的,但是仍然忍不住去参加单身汉的聚会,在那里寻欢作乐。
不过皮埃尔在过了一年这种忙碌和快活的生活后开始觉得,他愈是竭力想牢牢地站在共济会的地基上,他站的这地基却变得愈来愈不稳固。同时他感到,他站的地基愈是不稳,他就愈来愈不由自主地与它联系在一起。当他参加共济会时,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抱着信任的态度一脚踏上表面平坦的沼泽地的人一样。踏上一只脚后,他就陷进去了。为了完全相信他所站的地基是坚实的,他踏上了另一只脚,于是陷得愈来愈深,已不由自主地在沼泽里齐膝的污泥中行走了。
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不在彼得堡。(最近他已不管彼得堡各分会的事了,住在莫斯科,很少外出。)所有师兄弟们,各分会的会员,都是皮埃尔在平常生活中认识的熟人,他很难只把他们看做共济会的师兄弟,而忘记这是Б.公爵、伊万·瓦西里耶维奇·Д.,而在平常生活中他知道他们大都是软弱无能和微不足道的人。他看见他们在共济会的围裙里面穿着制服,在挂着会徽的时候也佩着生活中取来的十字章。在募集捐款和计算十来个会员(其中有一半像他一样富有)捐助的二三十个卢布(而且大多是欠账)时,皮埃尔回想起了每个会员答应要把自己的全部财产献给邻人的誓言,心里不禁产生了怀疑,但是竭力不去想它。
他把自己认识的师兄弟们分为四类。他归入第一类的是这样一些人,这些人既不积极参加分会的活动,也不过问帮助人的事,一心探究共济会教义的秘密,研讨上帝的三位一体的称号,或万物的三种元素——硫磺、水银和盐,或所罗门神庙的方块和所有图形的涵义。皮埃尔尊重这一类会友,属于这一类的大多是老的师兄弟以及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本人,不过皮埃尔认为他与其余的人的兴趣爱好有所不同。他的心不放在共济会的神秘的一面上。
皮埃尔把自己以及与自己类似的人归入第二类,这些人还在寻求着,摇摆不定,尚未在共济会里找到一条直接的和明确的道路,但是希望能找到它。
他归入第三类的会友们(他们的人数最多)在共济会里除了表面形式和仪式外,什么也看不到,他们看重这种表面形式的严格履行,不关心它的内容和意义。维拉尔斯基,甚至总会的大师傅属于这一类人。
最后,可归入第四类的会友也很多,特别是那些最近入会的人。根据皮埃尔的观察,这是这样一些人,他们什么也不相信,也不希望得到什么,入会只是为了结交年轻的、富有的、交游广阔和地位显赫的会友,在共济会里这样的人是很多的。
皮埃尔对自己的活动开始感到不满足。他有时觉得,共济会,至少是他在这里看到的共济会,是建筑在表面形式之上的。他并不想怀疑共济会本身,但是他怀疑俄国共济会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偏离了自己的本源。因此他在年底便到国外去了解共济会的高深奥秘去了。
一八○九年夏,皮埃尔就已回到了彼得堡。根据俄国共济会员与国外会友的通信了解到,皮埃尔在国外得到了许多地位很高的人的信任,领会了许多奥秘,被提升到了更高的等级,带来了许多对发展俄国共济会事业普遍有益的东西。彼得堡的共济会员都来看望他,巴结他,大家都觉得他隐瞒着和正在准备着什么事情。
决定召开二级分会的大会,皮埃尔答应在分会里向彼得堡的师兄弟们传达共济会最高领导人的指示。会场上坐满了人。在举行通常的仪式后皮埃尔站起身来,开始讲话。
“亲爱的师兄弟们,”他开口说道,脸涨得红红的,说话有些结巴,手里拿着写好的讲稿。“我们分会只是躲在一边遵守我们的礼仪是不够的——需要行动……行动。我们处于沉睡之中,而我们需要行动。”皮埃尔拿起自己的笔记本,读了起来。“为了传播纯粹的真理和促使美德的胜利,”他读道,“我们应该使人们破除偏见,传播符合时代精神的准则,承担起教育青年的责任,与聪明人非常紧密地联合起来,大胆地而又慎重地克服迷信、缺乏信心和愚蠢的现象,教育那些忠于我们、由于有共同的目标而相互联系在一起的有权有势的人们。
“为达到此目的,应该使美德压倒恶习,应当努力使正直的人在当今世界上因自己的美德而得到永久的奖赏。但是目前的许多政治设施妨碍我们实现这些伟大的意图。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是否需要促进革命,推翻一切,用暴力驱除暴力呢?……不,我们无意这样做。任何暴力的改革之所以应受到谴责,是因为在人们还仍然是现在这种样子时,它根本纠正不了邪恶,因为智慧不需要求助于暴力。
“共济会的整个计划应建筑在组织坚定的、具有美德的、因有共同信念而联系在一起的人上,而这种信念则在于随时随地都尽全力克服恶习和愚蠢,庇护有才能的人和美德:从茫茫尘世中找出品质好的人,让他们参加我们的组织。到那时我们共济会才会有力量——才能不知不觉地捆住那些保护混乱状态的人的手脚,使他们在没有觉察的情况下受到控制。总之,应该建立总的管理样式,这种样式应该推广到全世界,同时又不破坏公民个人之间的联系,所有其他的管理可以按照自己平常的方式继续进行,只要不妨碍实现我们共济会的目标就行,也就是说,不能妨碍美德战胜恶习。这也是基督教本身要求达到的目标。基督教教导人们做聪明和善良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学习优秀的和聪明的人的榜样,遵循他们的教诲。
“在一切都沉浸在黑暗中时,只宣讲道理当然也就够了,因为真理是新的,这能赋予它特殊的力量,但是我们需要用有力得多的手段。现在需要使那些受自己的感情支配的人在美德之中找到感性的美。情欲是无法根除的;只应当引导它去实现高尚的目标,因此需要使每个人在美德的范围内满足自己的情欲,我们共济会应提供这样做的方法。
“只要我们每个国家里有一定数量的品质好的人,他们之中每个人再去联络另外的两个人,所有这些人都紧密地联合起来——如果这样做,那么对共济会来说,一切都是办得到的,而共济会已为造福人类秘密地做了许多事情。”
这篇演说在分会里不仅引起了强烈的反应,而且引起了骚动。大多数师兄弟看出这篇演说中有光照派的危险意图,对它采取使皮埃尔感到惊奇的冷淡态度。大师傅开始反驳皮埃尔的说法。皮埃尔愈来愈起劲地发挥自己的思想。很久没有这样气氛热烈的集会了。与会者分成两派:一些人责备皮埃尔有光照派倾向;另一些人对他表示支持。在这次会议上皮埃尔第一次对人的思想的无限多样性感到惊讶,这种多样性使得任何真理在两个人的理解中都不会是一样的。甚至在那些似乎站在他一边的会员中,也有人对他的话作自己的理解,有一些限定和改变,这是他不能同意的,因为皮埃尔主要的要求正在于把自己的思想完全按照他理解的那样传达给别的人。
会议结束后,大师傅带着恶意和讽刺批评别祖霍夫急躁,说他进行争论不只是出于对美德的热爱,而是由于好斗。皮埃尔没有答理他,只简短地问,他的建议是否将被采纳。得到的答复是否定的,于是皮埃尔没有等通常的仪式结束,就出了会所,坐车回家了。
八
皮埃尔又陷入了他非常害怕的苦闷之中。在分会发表演说后,他在家里的沙发上躺了三天,没有接待任何人,也没有到任何地方去。
这时他接到了妻子的来信,她在信中恳求要和他见面,说了一些想念他的话,表达了要把自己的整个一生献给他的愿望。
在信的末尾她告诉他,近日内她将从国外来到彼得堡。
在接到这封信后,紧跟着有一个最不受他尊敬的共济会师兄弟闯到闭门谢客的皮埃尔家里来,谈起了皮埃尔的夫妻关系,此人作为师兄弟劝告他说,他对妻子如此严厉是不对的,他不宽恕悔过的妻子,背离了共济会员的基本准则。
这时他的岳母瓦西里公爵的妻子派人来请他,恳求他到她那里去一趟,哪怕只待几分钟也行,因为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要和他商谈。皮埃尔发现正在策划一个对付他的阴谋,要让他和妻子重新和好,不过即使在他目前所处的情况下,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令人不快之处。他感到什么都无所谓:他不认为生活中有什么事情具有很大的重要性,现在他在苦闷的心情的影响下,既不珍惜自己的自由,也不坚持要惩罚妻子。
“谁都不对,谁也没有错,因此,她也没有错。”他想。如果说皮埃尔没有立即宣布与妻子和好如初的话,那也只是因为他在处于苦闷的情况下无力作出任何决定。如果妻子到他这里来,现在他也不会把她赶走。与他为之苦恼的事比较起来,跟不跟妻子生活在一起,岂不是无足轻重的吗?
皮埃尔对妻子和岳母都没有作任何答复,一天晚上他动身到莫斯科去了,目的是去见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关于这件事,他在自己的日记里作了以下记载。
莫斯科,十一月十七日。
现在刚从恩师那里回来,赶紧把我在那里感受的一切记下来。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过着贫苦的生活,受膀胱病的折磨已是第三个年头了。任何人从来都没有听见他呻吟或抱怨过。从清晨到深夜,除了吃简单的饭食的时间外,他都在研究学问。他亲切地接待我,叫我在他躺的床上坐下;我向他做了个东方和耶路撒冷骑士的手势,他用同样的手势回答我,带着温和的微笑问我,我在普鲁士和苏格兰的共济会分会里了解到和得到了些什么。我尽我所能对他叙说了一切,讲了我在我们彼得堡分会提出的基本原理以及对我的恶劣态度,讲了我与师兄弟们之间发生的决裂。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经过仔细考虑后,对我说了他对所有这些事情的看法,我听了立即觉得过去的事和摆在我面前的未来的道路都清楚了。使我感到惊奇的是,他问我是否记得共济会的分为三个方面的目标:一,保存和认识秘密;二,为了认识这秘密,净化和改造自己;三,通过努力净化自己,改造全人类。在这三个目标当中哪一个是最主要的和首要的呢?当然是改造和净化自己。我们可以在任何时候不受环境影响地去追求的,只有这个目标。但是与此同时,这个目标也要求我们作出最大的努力,因此我们往往因骄傲而误入歧途,忽略了这个目标,或者去为认识秘密而斗争,而我们由于自身不纯洁而不配认识它;或者去努力改造人类,而自己却是卑鄙无耻和腐化堕落的实例。光照派之所以不是一种纯粹的学说,正是因为它热衷于社会活动,并且骄傲自大。根据这一点,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对我的演说和我的整个活动提出了批评。我内心里同意他的看法。我们在谈到我的家庭问题时他对我说:我对您说过,一个共济会员的主要义务在于完善自己。但是我们经常想,只要我们使自己远离我们生活中的困难,我们就能更快地达到这个目的;然而恰恰相反,先生,只有在尘世的纷扰中我们才能达到以下三个主要目标:一,自我认识,因为人只有通过比较,才能认识自己;二,完善,只有通过斗争才能达到这一点;三,获得主要的美德——即爱死亡。只有生活的波折才能给我们显示它的虚妄,才能增强我们对死亡的天生的爱或者促进新生。这些话值得特别注意,因为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尽管肉体经受着巨大的痛苦,但是从来不觉得生活是个累赘,在爱死亡的同时,他虽然内心已非常纯洁和高尚,仍觉得自己尚未对死亡作好充分准备。接着恩师对我详尽解释了宇宙大方块图形的意义,指出三和七这两个数是万物的基础。他劝我不要和彼得堡的师兄弟们断绝来往,在分会里担任二级职务的同时,努力帮助师兄弟们克服骄傲,引导他们走上自我认识和完善的真正道路。除此之外,建议我个人首先要检点自己,为此他给了一个笔记本,现在和今后我都要把我的所有行为记在这个本子上。
彼得堡,十一月二十三日。
我重新和妻子生活在一起了。我的岳母眼泪汪汪地来见我,说埃莱娜在这里,恳求我听她解释,说她是无辜的,因我遗弃她而感到很痛苦,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我知道,我只要让自己见她,就无力再拒绝她的要求了。我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找谁帮忙和请教。如果恩师在这里,他就会告诉我。我到了自己的屋里,把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信重读了一遍,回想了我同他的多次谈话,从中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不应拒绝提出请求的人,应该对任何人伸出援助之手,何况是这样一个同我关系十分密切的人,我应当背我的十字架。但是既然我是因为品德高尚而宽恕她的,那么就让我与她的结合只具有精神的目的好了。我就这样决定了,并这样写信告诉了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我对妻子说,要她忘记过去的一切,如果过去我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请她原谅,而我没有什么要宽恕她的。对她说了这些话,我感到很高兴。至于我重新见到她时心里是多么的痛苦,就让她不知道吧。我在这座大房子的楼上住了下来,有一种新生的幸福感觉。
九
当时的上流社会人士,像任何时候一样,在参加宫廷聚会和大型舞会时,看起来好像是结合成一体的,实际上分为几个圈子,每个圈子都有自己的特色。在它们当中最大的是法国派,即鲁缅采夫伯爵和科兰古的拿破仑联盟。埃莱娜和丈夫一起在彼得堡定居后,立即在这个圈子里占有一个最显著的地位。法国大使馆的官员们以及许多属于这一派的以学识和礼貌著称的人常来拜访她。
埃莱娜在两位皇帝在爱尔福特举行著名的会晤时正好在那里,结识了欧洲所有亲拿破仑的著名人物。她在爱尔福特很受欢迎。拿破仑本人在剧院里见到她,曾问过这是谁,对她的美貌颇为欣赏。她作为一个漂亮的和风度优雅的女人而受欢迎,并不使皮埃尔感到惊奇,因为她一年年地变得比以前更美了。但是使他惊奇的是,这两年来他的妻子获得了“又聪明又美丽的可爱女人”的声誉。著名的德利涅亲王给她写了八张信纸的信。比利宾收集各种警句,以便在别祖霍娃伯爵夫人面前第一次说出来。在别祖霍娃伯爵夫人客厅里受到接待,被看做是聪明的证明;年轻人在参加埃莱娜的晚会前读各种书籍,好在她的客厅里有话可说,大使馆的秘书们,甚至公使们,都向她透露外交机密,因此埃莱娜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一种势力。皮埃尔知道她很愚蠢,有时带着一种困惑和恐惧的奇怪感觉出席她的晚会和午宴,听人们谈论政治、诗歌和哲学。在这些晚会上,他的心情都像每次表演时担心自己的戏法被拆穿的魔术师一样。但是不知是由于主持客厅里的活动需要的正好只是愚蠢,还是因为受愚弄的人本身觉得受骗是一件乐事,这戏法一直没有被拆穿,因而叶连娜·瓦西里耶夫娜·别祖霍娃的可爱的和聪明的女人的声誉便不可动摇地确立起来了,她可以说一些最庸俗和最愚蠢的话,人们仍对她的每句话赞不绝口,并在其中寻找连她本人都没有想到的深刻意义。
皮埃尔正是这个上流社会的出色女人所需要的那种丈夫。他是一个心不在焉的怪人,生活豪华的丈夫,不妨碍任何人,不仅不破坏客厅里总的高雅格调,而且反衬出了妻子的优美和雍容大方。在这两年里,皮埃尔由于一直集中精力研究精神方面的东西,从内心里蔑视其余的一切,对妻子所交往的人不感兴趣,在与他们相处中养成了对所有人漠不关心、漫不经心和宽厚的态度,这种态度不是装出来的,因而博得了人们的尊重。他进妻子的客厅如同进剧院一样,认识所有的人,看见每个人都表示同样的高兴,对每个人都同样的冷淡。有时他参加他感兴趣的谈话,这时不考虑有没有大使馆的官员们在场,口齿不清地发表自己的看法,这些意见有时完全与此刻谈话的调子不合拍。但是彼得堡最杰出的女人的丈夫是一个怪物的意见已经完全固定下来了,因此谁也不认真看待他的越轨行为。
自从埃莱娜从爱尔福特回来后,在每天都来她家的许多年轻人当中,仕途得意的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依已成为别祖霍夫夫妇家里最亲近的人。埃莱娜称他为我们少年侍从,对待他好像对待孩子一样。她对他的微笑跟对别人的一样,但是有时皮埃尔看到这微笑心里很不舒服。鲍里斯以一种特殊的和恰如其分的态度对待皮埃尔,恭敬中带有几分抑郁。这种恭敬的色彩也使皮埃尔感到不安。三年前皮埃尔因妻子使他蒙受耻辱而感到非常痛苦,现在他使自己免除了蒙受类似的耻辱的可能,因为第一,他不是自己妻子的实际的丈夫,第二,他不允许自己猜疑。
“不,现在她成为蓝袜后,永远不会再有以往的风流韵事,”他自言自语地说,“还没有一个蓝袜会热衷于谈情说爱。”他又一次重复这个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道理,他对此是深信不疑的。但是奇怪的是,鲍里斯在妻子的客厅里出现(他几乎是经常来的)往往对皮埃尔产生生理上的影响:他的四肢好像被捆住了一样,他的动作都变得不自然和不自由了。
“怎么会有这种恶感,”皮埃尔想道,“而从前我甚至非常喜欢他。”
在上流社会眼里,皮埃尔是一个贵族大老爷,是有名的贵夫人的目光不大敏锐的和可笑的丈夫,是一个什么也不干,但是也不损害任何人的聪明的怪物,是一个很不错的好人。在这整个时期,皮埃尔的内心一直进行着复杂而又艰苦的活动,这使他明白了许多道理,也使他在精神上产生了许多怀疑,同时也得到了很大的快乐。
十
他继续记日记,下面就是他在这段时间的日记里写下的话。
十一月二十四日。
八点起床,读《圣经》,然后去上班(皮埃尔听从恩师的劝告,在一个委员会里任职),回家来吃午饭,一个人吃(伯爵夫人那里有许多我不喜欢的客人),吃喝都很适度,午餐后给师兄弟们抄写经文。傍晚下楼到伯爵夫人那里,讲了一个关于Б.的可笑的故事,讲完后才想起不应该这样做,这时大家都在哈哈大笑了。
怀着幸福和平静的心情躺下睡觉。伟大的上帝,引导我走你的道路吧,第一,宁静而有耐心,力戒发怒;第二,用克制和预防的办法战胜淫欲;第三,摆脱尘世琐事,但是不放弃(一)国家公职,(二)家庭事务,(三)与朋友交往,(四)经济管理工作。”
十一月二十七日。
起得很晚,醒来后在床上躺了很久,懒得动一动。我的上帝,帮助我,让我坚强起来,让我能走你的道路。读《圣经》,但是缺乏应有的感情。师兄弟乌鲁索夫来找我,我们谈论尘世的空虚。他讲了皇上新的计划。我刚想要提出非议,马上就想起了我自己的准则和恩师的话,恩师曾对我说,一个真正的共济会员在国家需要时,应该是一个热心的活动家,而对没有让他参与的事应抱静观的态度。常言道,是非只为多开口。Г.b.和o.这两位师兄弟来看望我,商谈吸收一位新会员的事。他们要我当导师。我觉得自己软弱,不够格。然后谈到神殿的七根柱子和七级台阶的解释:圣灵的七学、七德、七恶、七惠。师兄弟o.很有口才。晚上举行了接收新会员仪式。会所装饰一新,使得场面更为壮观。吸收的新会员是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依。我是介绍人,又是导师。我和他一起待在黑暗的会所里时,一种奇怪的感情一直使我激动不安。我发现我恨他,这种感情我很想克服,但又克服不了。因此我希望真正帮他摆脱邪恶,把他引上真理之路,但是关于他的不好的想法却一直留在我的脑子里。我认为他入会的目的仅仅在于结交一些人,为了受到我们分会里的一些人的赏识。我怀疑他的根据是:他曾几次问我n.和s.是不是我们分会的会员(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他),而且根据我的观察,他不可能对我们的圣会抱有尊重的感情,过于关心自己外在的人并且很满意,不会有精神上改善自己的愿望,除了这些之外,我就没有更多怀疑他的根据了;但是我感到他不真诚,而且在我和他面对面站在黑暗的会所里时,我一直觉得他带着轻蔑的微笑听我说话,我真想用我手中握着的那把对准他的利剑刺穿他那裸露的胸膛。我不能多说,也不能把我的怀疑坦诚地告诉师兄弟们和大师傅。伟大的造物主,请帮助我找到走出这谎言的迷宫的真正道路吧。
在这之后,日记本里有三页空白,空白之后又写了以下的话:
我和师兄弟b.单独进行了一次有益的长谈,他劝我要对师兄弟a.抱有希望。我虽然生性愚钝,但是明白了很多道理。阿多奈是创世者的名字。埃洛希姆是万物主宰的名字。第三个名字是一个无法说出的名字,它的意思是万物。和师兄弟b.的谈话,使我在修身的道路上增添了力量,振奋了精神,变得更加坚定了。在他面前,没有怀疑的余地。我清楚看到了贫乏的社会科学学说与我们包罗一切的神圣学说之间的区别,人文科学为了进行理解,把一切分割成许多部分;为了看清楚,把一切毁坏掉。而在我们团体的神圣科学中,万物是统一的,都是从其整体和生命活动中来认识的。三位一体——万物的三元素——是硫磺、水银和盐。硫磺具有油和火的特性;它与盐结合,以火的特性激发出其中的渴望,借助这种渴望把水银吸引过来,将其牢牢抓住,于是共同产生出各个物体来。水银是流动的和漂浮的精神要素——基督、圣灵,他。
十二月三日。
起得很晚,读《圣经》,但是无动于衷。于是出了房间,在大厅里来回走。想要思考一些事情,但是心里却想起了四年前发生的一件事。多洛霍夫先生在和我决斗后,在莫斯科遇见了我,对我说,虽然我现在没有了夫人,但是希望我能泰然处之。当时我什么也没有回答。现在我想起了这次见面的全部细节,心里对他说着最愤恨的话和最挖苦的回答。直到我看到自己又在发火时,才醒悟过来,抛开了这个念头;但是对此事忏悔得不够。接着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依来了,讲起了各种各样的奇闻轶事;而我从他一进门就对他的来访感到不高兴,对他说话不大客气。他进行反驳。我发起火来,对他讲了许多难听的、甚至粗鲁的话。他不吭声了,等我醒悟过来时,已经晚了。我的上帝,我完全不善于和他相处!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我的自尊心太强。我认为自己比他高,因此变得比他差得多,因为他以宽容的态度对待我的粗鲁行为,而我则相反,瞧不起他。我的上帝,请让我在他面前时更多地看到我的卑劣,让我的行动也能有益于他。午饭后睡着了,而在快要入睡时清楚地听见一个声音在我左耳边说:“你的日子到了。”
我梦见自己在黑暗中行走,突然被一群狗包围,但是我毫不畏惧地走着;突然一只不大的狗用牙齿咬住我的左腿不松口。我开始用两手掐它。我刚把它拉开,另一只更大的狗马上咬住我的胸口。我又拉开了这只狗,另一只还要大的狗开始咬我。我要把它提起来,我愈是要提它,它就变得愈大愈重。突然师兄弟a.来了,他挽起我的胳膊带我走,把我带到一座大楼前,要到里面去必须先过一块很窄的木板。我一脚踏上木板,木板弯了,翻了,于是我开始往围墙上爬,这围墙我两手刚刚能够得着。费了很大力气,我的身体翻到了另一边,而双腿还留在这一边。我回头一看,看见师兄弟a.站在围墙上,给我指着宽阔的林阴道和花园,花园里有一座漂亮的大楼房。这时我醒来了。上帝,伟大的造物主!帮我拉开这些狗——帮我摆脱各种情欲,尤其是把先前的所有情欲的力量集中于一身的最后的那一种,帮我进入我在梦中已经见过的那座美德的神殿吧。
十二月七日。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约瑟夫·阿列克谢依奇坐在我家里,我很高兴,想要招待他。我似乎在同旁人不停地闲聊,突然想起这可能会使他不高兴,于是想到他跟前去拥抱他。但是我一到他跟前,看见他的脸变了,变得年轻了,他轻轻地,轻轻地对我说了些共济会学说里的话,说得很轻,我没有能听清楚。后来我们大家似乎走出了房间,这里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我们在地板上坐着或躺着。他对我说着什么。而我似乎想要向他显示我的易受感动,于是我没有注意听他讲话,开始想象我的内在的人的状况和上帝给我的恩惠。我的眼睛里出现了泪水,他注意到了这一点,我感到很满意。但是他懊恼地看了我一眼,很快地站了起来,不再说话。我胆怯了,问道,他的话是不是针对我的;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回答,对我露出亲切的样子,然后我们突然到了我的卧室里,那里放着一张双人床。他在床边上躺下,而我似乎有一种表示亲热的强烈愿望,也在旁边躺下了。他似乎问我:“请您说实话,您的主要嗜好是什么?您知道了吗?我认为您已经知道了。”我被这个问题窘住了,便回答说,懒惰是我的主要嗜好。他不相信地摇了摇头。我更窘了,说我虽然根据他的劝告和妻子住在一起,但是过的不是真正的夫妻生活。他对这一点表示反对,说不应让妻子得不到抚爱,并要我感觉到这是我的义务。但是我回答说,我不好意思这样做;突然一切消失不见了。我醒了,想起了《圣经》里的一段话:“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只觉得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的脸显得年轻而明亮。这一天接到了恩师的信,他在信中谈了夫妻的义务。
十二月九日。
又做了一个梦,醒来时心还在突突地跳。梦见我好像在莫斯科,在自己家的休息室里,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从客厅里出来。好像我马上就看出他已完成了再生的过程,便朝他迎面奔过去。我好像吻他和他的手,而他则说道:“你注意到了现在我的脸完全变了样了没有?”我朝他看了一眼,继续拥抱着他,仿佛看见他的脸年轻了,可是头上没有头发,面容也变成另一种样子。我好像对他说:“如果偶然碰见您,我也是会把您认出来的。”同时心里想:“我说的是真话吗?”突然我看到他像死尸那样躺着;后来他逐渐苏醒过来了,和我一起进了大书房,手里拿着一本用绘画纸写的大书。我好像说:“这是我写的。”他点点头作为回答。我打开书,书里每一页都画有很美的图画。我好像知道,这些画里画的是心灵同它的爱人的恋爱故事。在书里我好像看见画着一个美丽的少女,她穿着透明的衣服,浑身透明,正在飞向云端。我好像知道,这个少女不是别的,而是《雅歌》的形象。我看着这些图画好像感觉到,我这样看很不好,但是目光又无法从这些图画上面移开。上帝,帮助我吧!我的上帝,如果是你要把我抛弃,那就照你的意志去办吧;但是如果是我自己造成的,那么就请教导我应该怎么做。如果你完全不管我,我就会因贪淫好色而毁了自己的。
十一
罗斯托夫一家在乡下居住了两年,在这期间经济情况并没有改善。
虽然尼古拉·罗斯托夫坚决按照他拿定的主意去做,继续在一个驻扎在偏僻地方的团里服役,花钱比较少,但是一家人在奥特拉德诺耶还是过着那样的生活,尤其是米坚卡还是那样管理事务,结果债务每年都在无法遏止地增加着。老伯爵显然觉得惟一能有所帮助的办法是去担任公职,于是他便到彼得堡去谋差使;如同他说的那样,到那里去可以一面谋差使,一面也可最后一次让姑娘们开开心。
罗斯托夫一家到达彼得堡之后不久,贝格便向薇拉求婚,他的求婚被接受了。
在莫斯科,罗斯托夫一家属于上流社会,不过他们自己不知道而且也不考虑属于哪个社会,而到彼得堡后,跟他们交往的人变得混杂而不确定起来。在彼得堡,他们成了受到冷落的外省人,而冷落他们的,正是那些他们在莫斯科时不问属于哪个社会一律加以款待的人。
在彼得堡,罗斯托夫一家也像在莫斯科一样好客,到他们家吃晚饭的有各种不同的人:奥特拉德诺耶的邻居、家境并不富裕的老地主和他的女儿们,宫廷女官佩龙斯卡娅,皮埃尔·别祖霍夫和县邮政局长的一个在彼得堡当差的儿子等。在男人当中,鲍里斯、皮埃尔和贝格三人很快成为罗斯托夫在彼得堡的家里的常客,皮埃尔是老伯爵在街上碰到后拉进家里来的,而贝格整天整天地待在罗斯托夫家,对伯爵的大小姐薇拉大献殷勤,只有一个想要求婚的年轻人才能这样做。
贝格特意把他在奥斯特利茨战役中受伤的右手给大家看,左手完全不必要地握着剑。他反复地和起劲地给大家讲这件事,使得大家都相信他这样做是合适的和应该的——于是贝格因在奥斯特利茨作战勇敢受过两次奖赏。
在芬兰战争中,他也有立功表现。他捡起了打死总司令身旁的副官的榴弹弹片,把这弹片交给了长官。如同在奥斯特利茨战役之后一样,他长时间地和反复地给大家讲这件事,结果大家也都相信应该这样做——于是因参加芬兰战争贝格又获得两次奖赏。一八○九年他已是获得勋章的近卫军大尉,在彼得堡弄到了几份特别好的美差。
虽然某些自由思想家在听到人们谈到贝格的优点时忍不住要发笑,但是不能不承认,贝格是一个受到长官赏识的勤奋勇敢的军官,是一个前程远大、甚至具有稳固的社会地位的谦逊规矩的年轻人。
四年前,贝格在莫斯科剧院的池座里遇见一个也是德国人的同事,指着薇拉·罗斯托娃用德语对他说:“她将成为我的妻子”——从那时起他就决定娶她。现在,在彼得堡,他考虑了罗斯托夫一家的处境和自己的状况后,认为时机到了,便提出求婚。
贝格的求婚开头是带着一种对他来说并不愉快的疑虑被接受的。开头人们对这个利夫兰的无名小贵族的儿子向罗斯托娃伯爵小姐求婚感到奇怪;但是贝格就其主要性格特点来说虽然自私,却又显得天真和温厚,于是罗斯托夫一家人不由得认为,既然他本人坚信这是一件好事,甚至是一件大好事,那么这就将是一件好事。同时罗斯托夫家的境况很不好,这一点求婚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而主要的是,薇拉已经二十四岁,她到处露面,尽管她无疑长得很漂亮,而且明白道理,但至今没有任何人向她求过婚。由于这些情况,便同意了。
“您要知道,”贝格对自己的同事说,他称此人为朋友,只是因为他知道所有的人都有朋友,“您要知道,这一切我都考虑过了,如果我没有经过周密考虑,觉得这还有某些不合适的地方,我是不会结婚的。而现在正好相反,我的爸爸妈妈生活都有了保障,我在波罗的海东部沿岸地区给他们安排了地租收入,而我和我的妻子在彼得堡靠我的薪俸,靠她的陪嫁和我的精打细算,生活能够过得去。能够过得很好。我不是为了钱才结婚的,我认为那样做是庸俗的,不过应当让妻子和丈夫都各自带来自己的一份。我有工作,而她有各种关系和一笔数目不大的钱。这在现在是很有用的,不是这样吗?而主要的是,她是一个美丽可敬的姑娘,而且爱我……”
贝格脸红了,笑了笑。
“我也爱她,因为她明白事理,这种性格很好。而她的妹妹,同姓一个姓,却完全不一样,性格不好,也不懂事,就这样,您知道吧?……令人讨厌……而我的未婚妻……以后请您到我家来……”贝格接着说,他本来想说“来吃饭”,但是改变了主意,说了“来喝茶”,很快说出这句话后,他吐出了一个完全体现了他对幸福的梦想的小小的烟圈。
贝格的求婚最初在父母的心里引起了疑虑,这种感觉消失后,家里重新出现了在这种情况下常有的欢乐的节日气氛,但是欢乐不是发自内心的,而是表面的。一家人对待这桩婚事有一种慌乱不安和羞愧的感觉。他们现在仿佛为不那么爱薇拉和乐意让她快点出嫁而问心有愧。最感到不安的是老伯爵。他大概说不清他不安的原因,而实际上这原因就是他的经济状况。他完全不知道他拥有什么,他有多少债务,他能够给薇拉多少陪嫁。两个女儿生下来时,曾确定给每人三百名农奴作为陪嫁;但是在这些村子当中,一个已经被卖掉,另一个已抵押出去,而且已逾期未赎,要被拍卖了,因此把庄园作为陪嫁已不可能了。而现钱他又没有。
贝格订婚已一个多月了,离婚期只剩下一个星期,而伯爵还没有解决陪嫁问题,便和妻子商谈这件事。伯爵时而想把梁赞省的庄园分给薇拉,时而想卖掉一片树林,时而想去借贷。在举行婚礼前几天,贝格很早来到伯爵的书房,面带愉快的微笑恭恭敬敬地请未来的岳父对他说明,将要给薇拉伯爵小姐什么样的陪嫁。伯爵一听见这个他早就预料到的问题窘住了,不假思索地说出了他首先想到的话。
“你这么关心,我很高兴,很高兴,会叫你满意的……”
他拍了拍贝格的肩膀,站起身来,想要结束谈话。但是贝格仍愉快地微笑着,解释道,如果他不能确切知道将给薇拉什么,如果事先不能拿到答应给她的陪嫁中的哪怕一部分,那么他就只好不结婚了。
“因为,伯爵,您想想看,如果我在没有一定财产来养活自己的妻子的情况下就轻率地结婚,那么我就太不负责任了……”
谈话结束时,伯爵为了显示慷慨大方和避免听到新的请求,说他将给一张八万卢布的期票。贝格温和地笑了笑,吻了吻伯爵的肩膀说,他非常感谢,但是如果拿不到三万现金,他现在无论如何也安排不好新的生活。
“哪怕先给两万,伯爵,”他补充说,“而期票只开六万就行了。”
“好,好,就这样,”伯爵急忙说,“不过要请你原谅,我的朋友,我给你两万,除此之外,仍给你一张八万的期票。就这样,你过来吻我吧。”
十二
娜塔莎十六岁了,现在是一八○九年,也就是四年前她和鲍里斯接吻后扳着指头数到最后的那一年。从那时起,她一次也没有见过鲍里斯。在索尼娅和母亲面前,每当谈起鲍里斯时,她像谈一件早已解决的事情一样,说话毫不拘束,说以前的事完全是孩子气,不值一提,早已忘记了。但是在她内心深处,她过去对鲍里斯说的话是一时的戏言还是重要的、具有约束力的诺言的问题,一直折磨着她。
鲍里斯自从一八○五年离开莫斯科前去从军以来,一直没有见过罗斯托夫一家人。他几次去过莫斯科,也曾在离奥特拉德诺耶不远的地方经过,但是一次也没有去看望他们。
娜塔莎有时想,这是因为他不愿意见到她,她的这些猜想为长辈们谈到他时的感伤语气所证实。
“现在这个世道,都不记得老朋友了。”伯爵夫人在有人提到鲍里斯时接过来说。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最近到罗斯托夫家来的次数少了,她也摆出特别自尊的样子,在谈到鲍里斯的长处和他目前的好差使时,每一次都非常兴奋和充满感激之情。现在罗斯托夫一家来到彼得堡后,鲍里斯便来拜访他们。
他来看他们时内心不无激动。关于娜塔莎的回忆是鲍里斯的最富有诗意的回忆。但是与此同时,他是抱着一种明确的意图来的,要让她和她的父母都感觉到,儿童时代他和娜塔莎之间的关系,无论对娜塔莎还是对他自己来说,都不能成为承担什么义务的依据。由于他和别祖霍娃伯爵夫人关系亲密,在社交界占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地位;由于受到一位完全信任他的重要人物的庇护,他在仕途上也十分顺利,现在他已有了娶一个彼得堡最富有的姑娘的计划,看来这计划能够很容易地实现。当鲍里斯走进罗斯托夫家的客厅时,娜塔莎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得知他来了,霎时满脸通红,几乎是跑进客厅的,脸上露出十分亲切的微笑。
鲍里斯记得的是四年前的娜塔莎,那时她穿着短短的连衣裙,鬈发下面两只黑眼睛闪闪发亮,不时发出孩子气的狂笑,因此当一个完全不同的娜塔莎进来时,他感到困惑,脸上出现了又惊又喜的表情。娜塔莎见了这种表情,心里很高兴。
“怎么,认出你小时候的那个淘气的老朋友来了?”伯爵夫人说。鲍里斯吻了吻娜塔莎的手说,她的变化使他感到吃惊。
“您变得多么漂亮!”
“那还用说!”娜塔莎炯炯有神的眼睛似乎在这样说。
“爸爸见老了吧?”她问。娜塔莎坐了下来,没有参加鲍里斯和伯爵夫人的谈话,默默地看着童年时代的意中人,看得很仔细。鲍里斯感觉到了这种紧紧盯着自己的亲切目光的压力,不时地朝她看看。
鲍里斯的制服、马刺、领带、发式都是最时髦的和体面的。这一点娜塔莎立刻就看出来了。他稍稍侧着身子在伯爵夫人身旁的圈椅里坐着,用右手拉拉紧套在左手上的一尘不染的手套,姿势特别优美地抿着嘴,讲着彼得堡上流社会的娱乐活动,带着轻微的讥讽回忆莫斯科的往事和莫斯科的熟人。娜塔莎觉得,他在谈到上层贵族时,并不是无意地提起他曾经参加的公使举行的舞会以及nn和ss的邀请。
娜塔莎一直默默地坐在那里,皱着眉头看着他。这个目光愈来愈使鲍里斯感到不安和发窘。他更加频繁地回头看娜塔莎,说话变得断断续续。他坐了一会儿,时间不超过十分钟,便站起来告辞了。娜塔莎的那双好奇的、挑衅性的和略带讥讽的眼睛仍然看着他。在第一次拜访后鲍里斯对自己说,娜塔莎还完全像以前那样对他有很大吸引力,但是他不应该沉湎于这种感情,因为娶她——娶一个几乎没有陪嫁的姑娘——会毁了他的前程,而不想娶她而恢复过去的关系,是一种不高尚的行为。鲍里斯暗自决定避免和娜塔莎见面,然而他虽然作了这样的决定,可是过不了几天又去了,而且去的次数愈来愈多,整天整天地待在罗斯托夫家里。他觉得需要和娜塔莎进行解释,对她说,过去的事应当忘掉,不管怎么样……她不能成为他的妻子,他没有财产,他们永远不会让她嫁给他。但是他一直未能作这样的解释,而且也觉得不好意思开口。他一天天地愈来愈陷入难以自拔的境地。照母亲和索尼娅的看法,娜塔莎似乎仍旧爱着鲍里斯。她唱他喜爱的歌给他听,把自己的纪念册给他看,要他在那上面题词,不让他提起过去的事,要他明白现在是多么美好;而他每天离开时脑子里总是迷迷糊糊的,没有说出他打算说的话,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是为了什么来的,这会有什么结果。鲍里斯不到埃莱娜那里去了,每天都收到她责备的信,然而他仍然整天整天地待在罗斯托夫家里。
十三
一天晚上,老伯爵夫人戴着睡帽和穿着短衫,没有戴假发,从白棉布睡帽里露出一绺稀疏的头发,唉声叹气地跪在小地毯上磕着头,做着晚祷,这时只听得房门咯吱响了一声,娜塔莎光着脚穿着便鞋跑了进来,她也穿着短衫,头上扎着卷发纸。伯爵夫人回头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她正在念最后一句祷词:“难道这张床将成为我的坟墓吗?”她做祈祷的情绪被破坏了。满面通红、兴致勃勃地跑进来的娜塔莎看见母亲在做祈祷,突然停住了脚步,蹲了下来,不由自主地伸了一下舌头,好像在吓唬自己似的。她发现母亲在继续做祈祷后,便踮着脚尖跑到床跟前,很快地用一只小脚蹭了一下另一只小脚,甩掉便鞋,跳到那张伯爵夫人担心成为她的坟墓的床上。这张床很高,铺着羽绒褥子,床上的五个枕头一个比一个小。娜塔莎跳上去后,便埋进羽绒褥子里,滚到墙边,钻进被子里,在被子底下折腾起来,把膝盖朝下巴颏弯,踢着双腿,轻轻地笑着,时而用被子蒙住头,时而探出头来看看母亲。伯爵夫人做完祈祷,板着脸走到床铺前面;看见娜塔莎用被子蒙着头,便慈祥地微微一笑。
“行了,行了,行了。”母亲说。
“妈妈,可以和您谈一谈吗?”娜塔莎说。“让我亲一下您的脖子,再亲一下,就够了。”于是她搂住母亲的脖子,在她下巴颏底下吻了一下。娜塔莎对母亲的动作表面上似乎显得很粗笨,而实际上却很敏捷和灵活,不管她如何用双手搂住母亲,她总是能够做到使母亲不感到痛,不觉得难受和不舒服。
“今天要谈什么呀?”母亲问道,这时她已枕着枕头躺好,而娜塔莎踢踢腿,身子翻滚了两下,翻到她身旁躺下,和她合盖一条被子,伸出双手,脸上摆出严肃的表情。
娜塔莎常在晚上趁伯爵从俱乐部回来之前来找母亲说话,这是母女两人最大的乐事之一。
“今天要谈什么呀?我可要对你说……”
娜塔莎用手捂住了母亲的嘴。
“说鲍里斯的事……我知道,”她严肃地说,“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您别说了,我知道。不,您还是告诉我吧!”她放下了手。“告诉我,妈妈。他可爱吗?”
“娜塔莎,你已十六岁了,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出嫁了。你说鲍里斯可爱。他非常可爱,我像爱儿子一样爱他,但是你要怎么样呢?……你在想些什么?你把他弄得神魂颠倒了,我看到了这一点……”
说到这里,伯爵夫人朝女儿看了一眼。娜塔莎躺着,眼睛直瞪瞪地和一动不动地看着前面床角上用红木雕成的狮身人面像,因此伯爵夫人只看到女儿的脸的侧面。这张脸上特别严肃和专注的表情使伯爵夫人感到吃惊。
娜塔莎一面听着,一面思考着。
“那又怎么样呢?”她说。
“你弄得他神魂颠倒,为了什么呢?你要他怎么样?你知道,你不可能嫁给他。”
“因为什么?”娜塔莎没有改变姿势,说道。
“因为他年轻,因为他穷,因为他是亲戚……因为你自己也并不爱他。”
“您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这样不好,我的孩子。”
“如果我愿意……”娜塔莎说。
“别再说蠢话了。”伯爵夫人说。
“如果我愿意……”
“娜塔莎,我严肃地……”
娜塔莎没有让伯爵夫人说完,把她的一只大手拉过来,吻了吻手背,又吻手心,接着把手翻过来,吻手指上边的关节,然后吻中间的地方,最后又吻关节,嘴里低声地数着:“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
“您说吧,妈妈,您为什么不说话?说吧。”娜塔莎央求道,她转过脸看着母亲,这时母亲正用亲切的目光望着女儿,仿佛因为进行这样的观察而忘记了她想要说的话。
“这不合适,我的宝贝。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理解你们童年的关系的,而看见他与你这样亲近,常来我们家的年轻人会对你产生不好的看法,而主要的,这是白白地折磨他。他也许已经找到了合乎自己心意的有钱的对象;而现在他像发了疯似的。”
“发了疯似的?”娜塔莎重复道。
“我给你讲讲我自己过去的事。我有一个表兄……”
“我知道——基里拉·马特维依奇,这不是一个老头子吗?”
“他并不是从来就是老头子。听我说,娜塔莎,我找鲍里斯谈谈。他不应该这样经常地到我家来……”
“既然他愿意,为什么不应该来?”
“因为我知道,这不会有什么结果。”
“您怎么知道的?不,妈妈,您不要对他说。不许您对他说。真不讲道理!”娜塔莎说,听她的口气,仿佛有人要夺走她的财产似的。“好吧,我不嫁人了,就让他来吧,要是他和我都感到高兴的话。”娜塔莎微笑着,两眼看着母亲。
“不嫁人了,就这样。”她重复了一句。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孩子?”
“就这样。没有必要让我嫁人,而……就这样。”
“就这样,就这样。”伯爵夫人重复着这句话,突然笑得浑身抖动起来,而且这老人的笑声是和善的。
“够了,别笑了,”娜塔莎喊叫起来,“笑得整个床都颤动了。您也太像我了,同样爱哈哈大笑……等一下……”她抓起伯爵夫人的两只手,吻了吻一只手中指的关节——这是六月,接着吻另一只手上的七月,八月。“妈妈,他很可爱吗?照您看来怎么样?过去也有人这样爱过您吗?他非常可爱,非常、非常可爱!只不过不完全合我的口味——他是细长型的,像餐厅里的钟……您明白吗?……细长,您知道,灰色,颜色很浅……”
“你胡扯些什么呀?”伯爵夫人说。
娜塔莎接着说:
“难道您不明白?要是尼科连卡,他就明白了……别祖霍夫是蓝色的,深蓝色透红,他是四角形的。”
“你也对他撒娇吗?”伯爵夫人微笑着问。
“不,他是共济会员,我打听到了。他这人很好,深蓝色透红的,这怎么给您讲清楚呢……”
“伯爵夫人,”门外传来了伯爵的声音,“你还没有睡吗?”娜塔莎光着脚跳下床,一把抓起便鞋,跑到自己房间里去了。
她很久未能入睡。她一直这样想,任何人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她所理解的一切和她内心的一切。
“索尼娅能吗?”她看着这只拖着一条大辫子、蜷缩着身子睡觉的小猫想道。“不,她哪里理解得了!她品德高尚。她爱上了尼科连卡,别的事情什么也不想知道了。就连妈妈也不理解。真奇怪,我是多么聪明,而且……她是多么可爱。”她接着说,开始用第三人称来谈论自己,设想这是一个很聪明、很聪明和很好的男人在谈论她……“她身上什么、什么都有,”这个男人接着说,“她异常地聪明,可爱,而且漂亮,异常地漂亮,灵巧,——游泳、骑马样样都很出色,还有那嗓子!可以说,异常优美动听!”她唱了她喜爱的凯鲁比尼歌剧中的一个乐句,扑到床上,高兴地想到她马上就能睡着,便笑了起来,叫杜尼亚莎吹灭蜡烛;可是杜尼亚莎还没有来得及走出房间,她已到了另一个更加幸福的梦幻的世界,在那里一切都像现实生活中那样轻松和美好,不过因为是另一种样子,就显得更好。
第二天,伯爵夫人把鲍里斯请来,同他谈了话,从那天起,他就不再到罗斯托夫家来了。
十四
在一八一○年新年前夕的十二月三十一日,即在除夕那一天,一位叶卡捷琳娜时代的元老家里举行舞会。外交使团和皇上都将参加。
在英国滨河街上,这位元老的著名府第装饰着无数闪闪发光的彩灯。在灯火通明、铺着红地毯的大门口警卫森严,执勤的不仅有宪兵,而且有警察局长和几十名警官。马车来来往往,一批刚走,又来了一批,这些马车有身穿红色号衣和头戴带羽饰的帽子的仆人跟着。从马车里走出一个个穿着制服、佩戴星章和绶带的男人;而身穿缎子衣服和白鼬皮大衣的女士们则小心翼翼地踩着啪的一声放下来的踏板下来,匆匆忙忙地和无声地从铺在大门口的地毯上走过。
几乎每到一辆马车,人群里都发出低语声,许多人摘下了帽子。
“是皇上吗?……不,是大臣……亲王……公使……你难道没有看见羽饰吗?……”人群里有人这样说。一个穿戴得比谁都好的人似乎什么人都认识,说着当时最显赫的大官们的名字。
三分之一的客人已经到了,可是也接到参加这次舞会的邀请的罗斯托夫一家人还在忙着进行穿着打扮。
在罗斯托夫家里,对这次舞会谈论过多次,作了许多准备,有过很多忧虑,生怕接不到邀请,担心衣服来不及准备齐全,一切不能按照要求安排好。
罗斯托夫一家人将在玛丽亚·伊格纳季耶夫娜·佩龙斯卡娅陪同下参加舞会,她是伯爵夫人的朋友和亲戚,前朝的宫廷女官,长得面黄肌瘦,现在负责指导外省人罗斯托夫一家在彼得堡上流社会的活动。
罗斯托夫一家应在晚上十点到塔夫里达花园去接宫廷女官;这时已是十点差五分,而小姐们还没有穿好衣服。
娜塔莎是她的一生中第一次参加大型舞会。这一天她早晨八点就起床了,整天都处于兴奋不安和狂热的状态之中。从大清早起,她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一件事情上,要把她自己、母亲和索尼娅打扮得好得不能再好。索尼娅和伯爵夫人完全听从她的摆布。伯爵夫人应当穿紫红色丝绒连衣裙,两位小姐则在粉红色绸衬裙外面穿白色薄纱连衣裙,上身佩戴玫瑰花。头发应梳成希腊式。
所有重要的事已经做了:脚、手、脖子、耳朵都按照参加舞会的要求特别仔细地洗过,喷了香水和扑了粉;脚上已穿上了透花的丝袜和带蝴蝶结的白色缎鞋;头发也差不多梳好了。这时索尼娅已穿好了衣服,伯爵夫人也一样;但是一直为大家忙活的娜塔莎却落到了后面。她瘦削的肩上披着宽大的罩衫,还坐在镜子前面。已穿好衣服的索尼娅站在房间中央,用大头针使劲地别最后一条缎带,弄得她纤细的手指都疼了。
“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索尼娅!”正在梳头的娜塔莎转过头来说,她一把抓住帮她梳头的女仆还未来得及放手的头发。“蝴蝶结不是那样打的,过来。”索尼娅蹲了下来。娜塔莎用另一种方式别好缎带。
“对不起,小姐,不能那样。”握着娜塔莎头发的女仆说。
“唉,我的上帝,等一会儿再说!就这样,索尼娅。”
“你们快好了吧?”传来了伯爵夫人的声音。“现在已十点钟了。”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您准备好了吗,妈妈?”
“就剩下扎牢帽子了。”
“等我来给您扎,”娜塔莎喊道,“您不会!”
“可是已经十点了。”
原来决定十点半到舞会上,而现在还要等娜塔莎穿好衣服以及到塔夫里达花园去接宫廷女官。
娜塔莎梳好头后,穿着露出舞鞋的短裙和母亲的短衫,跑到索尼娅跟前,检查了一下她的装束,然后朝母亲跑去。她把母亲的头转过来转过去,给她扎好了帽子,匆匆地吻了吻她灰白的头发,又跑到给她缝裙子的女仆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