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皮埃尔和妻子进行了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后,便动身到彼得堡去了。到托尔若克时,驿站上没有马匹,也许是驿站长不愿意给。皮埃尔只好等待。他和衣躺在圆桌前的皮沙发上,把两只穿着暖靴的大脚搁在桌子上,陷入了沉思。
“要不要把皮箱拿进来?要不要铺床和喝点茶?”仆人问道。
皮埃尔没有回答,因为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他从前一站起就开始沉思,一直想着同一个问题——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因此丝毫也没有注意他周围发生的事。他不仅不关心他到达彼得堡的时间的早晚,也不关心在这个驿站上有没有他休息的地方,而且觉得与他现在正在考虑的事相比,在这个驿站上待几个钟头或待一辈子全都是一样的小事。
驿站长、驿站长的妻子、仆人、卖托尔若克刺绣的女人都进房间来问这问那。皮埃尔没有改变跷着两脚的姿势,透过眼镜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可能会有什么需要,不明白他们在他现在考虑的问题解决前怎么能够生活。而他考虑的还是那些老问题,自从他进行决斗后从索科尔尼基回家,度过了一个痛苦的不眠之夜以来,这些问题一直萦绕在他的脑际;不过现在,在一个人单独旅行时,这些问题就考虑得特别多。不管他开始想什么,他总是回到这些他无力解决同时又不停地对自己提出的问题上来。仿佛在他的头脑里一颗支撑着他的整个生命的主要的螺丝钉拧坏了。这颗螺丝钉不继续往里进,也取不出来,什么也没有挂住,老在一个刻槽里转动着,而且还不能使它停住不转。
驿站长进来了,低声下气地请伯爵大人只等两个钟头,答应两个钟头后就给大人(管它三七二十一)套上信使专用的驿马。显然驿站长是在撒谎,他只不过想要向过路的旅客多要几个钱罢了。“这样做是坏还是好?”皮埃尔问自己。“对我来说很好,对另一位旅客来说就是坏,而驿站长本人非这样做不可,因为他吃不饱肚子:他说一个军官因此鞭打过他。而这个军官之所以打他,是因为他需要快点赶路。而我开枪打多洛霍夫是因为我认为自己受了侮辱。路易十六被处死是因为人们认为他是罪犯,而一年后处死了那些处死他的人,也是由于某种原因。什么是坏?什么是好?应当爱什么和恨什么?应当为了什么而活着,我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什么样的力量支配着一切?”他问自己。这些问题当中任何一个问题都没有得到解答,只有一个不合逻辑的、完全不是回答这些问题的答案。这个答案是:“人死了,一切也就结束了。死了,一切也都明白了,或者不会再问了。”但是死是很可怕的。
托尔若克的女商贩尖声喊叫着,推销她的货物,尤其是山羊皮鞋。“我有几百卢布没处花,而她却穿着破大衣站在那里,怯生生地看着我。”皮埃尔想。“她要这些钱干什么呢?这些钱真能给她增添一丝幸福和安宁吗?难道世界上真有什么东西能够使她和我少受恶的伤害和免遭死亡吗?能把一切了结的死亡今天或明天就要来到——这跟永恒相比,只是一刹那的事。”于是他又拧什么也挂不住的螺丝钉,而螺丝钉仍然在同一个地方转动着。
他的仆人递给他一本已裁开一半的苏扎夫人的书信体小说。他读了起来,小说写的是一个名叫阿梅利·曼斯费尔德的女人的痛苦和她维护贞操的斗争。“既然她爱那个引诱她的人,”他想道,“那么为什么还要进行反抗呢?上帝是不会把违背他的意志的渴望注入她的灵魂的。我以前的妻子没有反抗,也许她是对的。什么也没有找到。”皮埃尔又自言自语地说。“什么也没有想出来。我们能够知道的只是我们什么也不知道这一点。这是人类的最高智慧。”
他觉得自己内心的和他周围的一切都是混乱的、毫无意义的和令人厌恶的。但是皮埃尔在这种对周围的一切的厌恶当中找到了某种富有刺激性的乐趣。
“我斗胆请求大人稍稍挪一挪,给这位大人腾点地方。”驿站长说,他走进房间,带来了另一位缺乏马匹只好停留在这里的过路旅客。这位旅客是一个身体敦实、骨骼宽大、肤色发黄、满脸皱纹的老头,他的一双闪闪发亮的似灰非灰的眼睛上方垂挂着两撇灰白色的长眉毛。
皮埃尔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站起身,躺到为他准备的床铺上,不时地瞧瞧进来的人,那人神色阴沉,面带倦容,没有看皮埃尔,在仆人的帮助下费劲地脱他的衣服。最后他身上只穿一件土布面的破皮袄,瘦瘦的、皮包骨的脚上穿一双毡靴,随即在沙发上坐下,把头发剪得很短、脑门很宽的大脑袋靠在沙发背上,朝别祖霍夫看了一眼。他那严厉的、聪明的和锐利的目光使皮埃尔感到惊讶。他想要同这位旅客攀谈,但是当他准备向他询问路上的情况时,那人已闭上了眼睛,交叠起两只布满皱纹的手,可以看到在一只手的一根手指上戴着一枚生铁的大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骷髅,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皮埃尔觉得他好像在休息,又好像在深沉地和平静地思考着什么。那旅客的仆人也是一个满面皱纹、皮肤发黄的小老头,没有胡子,看起来胡子不是剃掉的,而是从来没有长过。动作灵活的老仆打开旅行食品箱,在桌子上摆好茶具,端来一个烧开了的茶炊。当一切都准备好了时,那旅客睁开眼睛,靠近桌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没有胡子的小老头倒了一杯,递给了他。皮埃尔开始感到不安,觉得需要同这个旅客攀谈,甚至觉得必然会这样做。
仆人把他的空杯子底朝上端回来,并拿回没有吃完的方糖,问主人还需要什么。
“什么也不需要。把书给我。”那旅客说。仆人把书递给他,皮埃尔觉得这是一本宗教书,见他埋头读了起来。皮埃尔看着他。突然那旅客把书放到一边,夹上书签,把它合上,又闭上眼睛,胳膊肘靠着沙发背,又照原来的姿势坐好。皮埃尔看着他,刚要转过头,那老头就睁开了眼睛,用坚定的和严厉的目光直愣愣地盯住皮埃尔的脸。
皮埃尔感到很窘,想避开这目光,但是老头的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不可抗拒地吸引着他。
二
“如果我没有认错人的话,那么我这是荣幸地在和别祖霍夫伯爵说话。”那位旅客不慌不忙地和大声地说。皮埃尔默默地透过眼镜用疑问的目光看着对方。
“我听说过您,”那位旅客接着说,“听说过您,先生,遭到的不幸。”他强调最后一个词,仿佛是说:“是的,是不幸,不管您叫它什么,我知道您在莫斯科发生的事是一种不幸。”他又说:“先生,我为这件事对您深表同情。”
皮埃尔涨红了脸,急忙把腿从床铺上放下来,朝老头弯下身去,不自然地和胆怯地微笑着。
“我不是出于好奇对您提这件事,先生,而是由于更加重要的原因。”他停了停,继续注视着皮埃尔,在沙发上挪动了一下,示意让皮埃尔坐到他身边来。皮埃尔不大高兴同这个老头谈话,但是不由自主地顺从了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您很不幸,先生。”他继续说。“您年轻,我老了。我愿意尽我的力量帮助您。”
“唉,是的。”皮埃尔带着不自然的微笑说。“我非常感谢您……请问您是从哪里来的?”那位旅客的脸色并不和蔼可亲,甚至显得冷淡和严厉,尽管如此,这位新认识的人的话语和神情对皮埃尔产生了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如果由于某种原因您不乐意和我交谈,”老人说,“那么您就直说好了,先生。”突然他像父亲一样慈祥地笑了笑。
“不,完全不是这样,恰恰相反,和您认识,我很高兴。”皮埃尔说,再一次朝这个新认识的人的手看了看,凑过去仔细察看那戒指。他看到上面的骷髅——这是共济会的标志。
“请问,您是共济会员吗?”
“是的,我属于自由石匠协会。”那位旅客用愈来愈深沉的目光注视着皮埃尔的眼睛。“我代表自己和代表他们向您伸出友爱的手。”
“我担心,”皮埃尔微笑着说,这个共济会员博得了他的信任,可是他又有嘲笑他们的信仰的习惯,因此他还在踌躇,“我担心我完全不能理解,怎么说好呢,我担心我对整个宇宙的思维方法与你们相反,恐怕我们不能相互理解。”
“我了解您的思维方法,”这个共济会员说,“您所说的您的思维方法,您觉得是您的思维劳动的产物,其实是大多数人的思维方法,是骄傲、懒惰和无知产生的同一结果。请原谅,先生,如果我不了解它,我也就不会和您说了。您的思维方法是一种可悲的迷误。”
“这正如我设想您也处于迷误之中一样。”皮埃尔微微一笑说。
“我从来不敢说我知道真理。”这个共济会员说,他说话明确,语气坚决,皮埃尔对此愈来愈感到惊讶。“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单独得到真理;只是在从始祖亚当到今天为止千百万代人的参与下,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堆砌着,才建造成可供伟大的上帝居住的殿堂。”他说,说完闭上了眼睛。
“我应当对您说,我不相信,不……相信上帝。”皮埃尔遗憾而又勉强地说,他觉得有必要讲真话。
这个共济会员注意地看了皮埃尔一眼,笑了笑,看他的神气,仿佛是一个手里掌握几百万财富的富翁在笑一个穷人似的,这个穷人对富翁说,只要有五个卢布就能使他得到幸福,可是他没有。
“您不知道上帝,先生,”他说,“您不可能知道他。您不知道他,因此您才不幸。”
“是的,是的,我很不幸,”皮埃尔肯定说,“那么我怎么办呢?”
“您不知道上帝,先生,因此您很不幸。您不知道他,而他在这里,在我心中,他在我的话里,他在你的心中,甚至在你现在讲的亵渎上帝的话里。”共济会员用颤抖的声音严厉地说。
他停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看来竭力想平静下来。
“假如上帝是不存在的,”他低声说,“你我就不会谈论他,先生。我们谈的是什么,谈的是谁?你否定的是谁?”他突然用兴奋严厉和不容辩驳的语气说。“如果他不存在,是谁把他臆想出来的呢?为什么你设想有这样一个不可理解的造物主呢?为什么你和全世界的人都设想有这样一个无法理解的造物主,这样一个具有万能的、永恒的和无限的特性的造物主存在呢?……”他停住不说了,沉默了很久。
皮埃尔不能而且也不想打破这沉默。
“他是存在的,但是要理解他很困难。”共济会员又说起来,他没有看皮埃尔,而是看着前面,翻动着书页,他的那双老年人的手由于内心激动而无法静止不动。“假如你怀疑其存在的是一个人,我就会把这个人带到你这里来,就会拉住他的手让你看。但是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怎么能把万能的、永恒的、仁慈的上帝带给瞎了眼睛的人看,带给闭上眼睛,不愿看见和理解他,不愿看见和理解自己的全部卑劣行为和恶习的人看呢?”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谁?你是什么?你幻想自己是一个智者。因为你能够讲出这些亵渎上帝的话,”他面带阴沉的和轻蔑的微笑说,“而你比小孩还要愚蠢和不明智,小孩在玩弄精致的钟表零件时敢于说,由于他不懂得这钟表的用途,他不相信做钟表的工匠。认识上帝是困难的。自从始祖亚当到今天,我们世世代代为认识他而努力,现在离达到这个目的还无限地遥远;但是在对他的不理解之中,我们看到的只是我们的软弱无能和他的伟大……”
皮埃尔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共济会员的脸,屏息静听着他的话,没有插话,也没有发问,全身心地相信这个陌生人对他讲的话。不知他是相信共济会员说话时提出的合理论据呢,还是像小孩一样,相信共济会员说话的语调、坚定的信念和亲热的态度以及有时几乎使他说不下去的那种颤动的嗓音呢?要么是相信这位老者的那双由于有坚定信念而变得衰老的闪闪发亮的眼睛,或者是相信从共济会员整个人身上显露出来的那种沉着镇定、坚忍不拔和知道自己使命的品格,这与皮埃尔的颓丧和绝望大不相同,因而使他特别感到惊讶——总之,他全心全意地希望能够相信,并且也相信了,结果体验到一种宽慰、新生和回到生活的愉快感觉。
“上帝不能用智力来理解,而要用生命来理解。”共济会员说。
“我不明白。”皮埃尔说,恐惧地感觉到自己心中产生了怀疑。他担心对方提出的论据不够清楚和有力,担心自己不相信他。“我不明白,”他说,“人的智力怎么不能理解您所说的知识。”
共济会员像长者一样,温和地笑了笑。
“最高的智慧和真理如同我们想要吸入的最纯净的甘露,”他说,“我能用不干净的器皿装这纯净的甘露而来谈论它的纯净度吗?只有净化自己的内心,我才能使吸入的甘露达到一定的纯净度。”
“是的,是的,是这样。”皮埃尔高兴地说。
“最高的智慧并不只建立在理智上,也不建立在分为物理、历史、化学等世俗科学的知识上。最高智慧只有一个。最高智慧只有一门科学——这是包罗一切的科学,它说明整个宇宙和人在其中所占的地位。为了使自己能装下这门科学,应当净化和更新自己内心的人,因此在进行认识前,需要有信仰和自我完善。为了达到这些目的,我们的心中注入了被称为良心的上帝之光。”
“是的,是的。”皮埃尔认为说得对。
“用精神的眼睛看看自己这个内心的人,问问自己,你对自己是否满意。你单靠智力的指导得到了什么?你是什么样的人?先生,您年轻,您富有,您聪明,受过教育。您用所有这些赐予您的东西做了些什么?您对自己和对自己的生活满意吗?”
“不,我恨我的生活。”皮埃尔皱着眉头说。
“一般说来,你要是恨,那么就改变它,净化自己,随着净化你将会获得智慧。先生,您就看一看您的生活吧。您是怎样过生活的?纵酒狂饮,声色犬马,从社会得到一切,却没有回报社会任何东西。您获得了财富。您是怎样使用它的?您为他人做了些什么?您想过您的几万名奴隶,在物质上和精神上帮助过他们吗?没有。您利用他们的劳动,以便过荒淫无耻的生活。这就是您做的事。您找了一个可为别人带来好处的差事没有?没有。您过着游手好闲的生活。再说,先生,您结了婚,负起了指导年轻妻子的责任,您做了些什么呢?您没有帮助她找到真理的道路,先生,却把她引入了谎言和不幸的深渊。有人侮辱了您,您就要打死他,您还说您不知道上帝和恨您的生活。这里没有任何难以理解的地方,先生!”
共济会员在说了这些话后,似乎因为说得太长而有点累了,他又用胳膊肘靠着沙发的后背,闭上了眼睛。皮埃尔望着老人的这张严厉的、一动不动的、几乎是死人的脸,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他想要说:是的,过的是令人厌恶的、游手好闲的、荒淫无耻的生活,可是不敢打破沉默。
共济会员嘶哑地、老态龙钟地咳嗽了几声,叫来了仆人。
“马怎么样了?”他问,眼睛没有看皮埃尔。
“替换的马来了,”仆人回答道,“您不休息了?”
“不,吩咐套车。”
“难道他没有把话说完,没有答应帮助我,就丢下我一个人走了?”皮埃尔想道,他站起身来,低下头,不时看看那共济会员,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是的,我没有想过这一点,但是我过的是卑鄙的、荒淫无耻的生活,不过我并不喜欢这种生活,也不想这样做,”皮埃尔想,“而这个人知道真理,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可以向我揭示它。”皮埃尔想要对共济会员说这些话,可是又不敢。只见他用老年人熟练的手收拾好东西,正在扣皮袄的扣子。做完这些事后,他朝皮埃尔转过身来,用冷淡和客气的语气对皮埃尔说:
“请问您现在到哪里去,先生?”
“我?……我去彼得堡。”皮埃尔像小孩一样犹豫不决地回答。“我感谢您。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但是您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全心全意地希望成为您想要我成为的人;但是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帮助……不过,这一切首先应该怪我自己。帮帮我吧,教会我吧,也许我将……”皮埃尔说不下去了;他鼻子里开始接连发出呼哧声,便转过身去。
共济会员沉默了很久,看来是在思考着什么。
“帮助只能由上帝来给,”他说,“但是,先生,我们的团体会给您力所能及的帮助。您到彼得堡,把这个转交给维拉尔斯基伯爵(他掏出纸夹子,在一张叠成四折的大纸上写了几个字)。请听我给您的一个劝告。到首都后,先过一段离群索居的生活,考虑考虑自己该怎么办,不要走上以前的生活道路。现在祝您一路平安,先生,”他看见他的仆人进了房间,便这样说,“并祝您成功……”
皮埃尔从驿站长的登记簿里了解到,这位旅客名叫奥西普·阿列克谢耶维奇·巴兹杰耶夫。他早在诺维科夫时期就是最著名的共济会员和马丁主义者之一。在他走后,皮埃尔没有躺下睡觉,也没有去问有没有马匹,在驿站的房间里来回走了很久,回忆着自己放荡的过去,怀着新生的喜悦想象着自己幸福的、完美无缺的和合乎道德的未来,他认为这是很容易得到的。他觉得他过去之所以是一个有恶习的人,是因为不知为什么偶然忘记了做一个有道德的人有多么好。他心里已没有一点以前的怀疑。他坚信,在行善的道路上为了相互支持而联合起来的人能够实现博爱,在他看来,共济会就是这样的。
三
皮埃尔到彼得堡后,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回来了,也没有到任何地方去,开始整天读托马斯(肯普滕的)的书,这本书不知是谁给他送来的。皮埃尔在读这本书时明白了一点,也只是这一点;他明白了,相信奥西普·阿列克谢耶维奇的话,认识到人有达到完善和人们之间有积极实现博爱的可能性,是一种他未曾体验过的乐趣。在他到达后一个星期的晚上,在彼得堡社交界曾有过泛泛之交的年轻波兰伯爵维拉尔斯基进了他的房间,此人像多洛霍夫的决斗助手进屋时一样,脸上带着矜持的和郑重其事的表情,随手带上门,确信房间里除皮埃尔外别无他人时,才开始和皮埃尔说话。
“我是带着一项建议和委托到您这里来的,伯爵,”他没有坐下就说道,“我们团体里的一个地位很高的人物提出要提前接受您入会,建议我充当您的保证人。我认为实现这个人的意志是神圣的义务。您是否愿意在我的保证下加入共济会?”
过去皮埃尔看见此人在舞会上脸上几乎总是挂着亲切的微笑,常和最出色的女士们在一起,现在说话的声调冷淡而严厉,这使皮埃尔感到很惊讶。
“是的,我愿意。”皮埃尔说。
维拉尔斯基低下了头。
“还有一个问题,伯爵,”他说,“请您不是作为一个未来的共济会员,而是作为一个正直的人(galanthomme)坦率地回答我:您放弃了原先的信念没有,您相信上帝吗?”
皮埃尔沉思起来。
“是的……是的,我相信上帝。”他说。
“既然如此……”维拉尔斯基刚要开口,但是皮埃尔打断了他的话。
“是的,我相信上帝。”他又说了一遍。
“既然如此,咱们就走吧,”维拉尔斯基说,“您可以坐我的马车。”
一路上维拉尔斯基没有说话。皮埃尔问他需要做些什么,应当如何回答,维拉尔斯基只是说,声望比他高的师兄要考考皮埃尔,皮埃尔只要说实话就行了。
他们进了分会所在的一座大楼的大门,上了黑黢黢的楼梯,进了点着灯的不大的外厅,在那里在没有仆人的帮助下脱了皮大衣。他们从外厅到了另一个房间。门口出现了一个穿着古怪服装的人。维拉尔斯基朝他迎面走去,用法语小声对他说了些什么,走到了一个不大的柜子跟前,皮埃尔看见那里面放着他没有见过的各种不同的服装。维拉尔斯基从柜子里拿出一块手绢,用它蒙住皮埃尔的眼睛,在脑后打了一个结,把头发打进了结子里,弄得他很痛。然后把皮埃尔拉过来,吻了吻,拉住手把他带到一个地方去。皮埃尔觉得结子扯得头发很痛,皱着眉头,不知为什么羞愧地微笑着。他挪动着高大的身躯,垂着双手,皱眉蹙额,面带微笑,跟在维拉尔斯基后面迈着不稳的和胆怯的步子走着。
维拉尔斯基拉着他的手领他十来步后,停住了。
“不管您发生了什么事,”他说,“您应当有勇气忍受一切,如果您下定决心要加入我们的团体的话。(皮埃尔点头作了肯定的回答。)当您听见敲门声时,您就解开蒙住眼睛的手绢,”维拉尔斯基加了一句,“祝您勇敢和成功。”他握了握皮埃尔的手,出去了。
皮埃尔一个人留了下来,他继续那样微笑着。有两三次他耸了耸肩,把手举到手绢上,似乎想要解它,可是把手放了下来。他被蒙住眼睛待了五分钟,他觉得好像过了一个小时。他的两手麻木了,双腿发软;他感到累了。这时产生了一些最复杂多样的感觉。他既害怕自己会发生什么事,更害怕露出恐惧的样子来。他很想要知道他会发生什么事,会受到什么启示;但是使他最高兴的是,走上新生和积极行善的道路的时刻终于即将到来,自从他与奥西普·阿列克谢耶维奇见面以来,就一直幻想过这样的生活。这时听见有人在使劲敲门。皮埃尔解开了手绢,朝自己周围看了一下。房间里漆黑一团:只有在一个地方的一件白色的东西里点着一盏长明灯。皮埃尔走了过去,看见长明灯放在黑色的桌子上,桌上还放了一本打开的书。这是《福音书》;点着长明灯的白色东西是人的头骨,上面有窟窿眼和牙齿。皮埃尔读了《福音书》的头两句话“太初有道,道与上帝同在”后,绕过桌子,看见一个装着什么东西的、开着盖的大盒子。这是一口装着尸骨的棺材。他看到的东西一点也没有使他感到惊奇。由于他希望过完全新的、与从前的生活截然不同的生活,他预料会看到所有不寻常的东西,看到比他看到的更不寻常的东西。人的头骨、棺材、福音书——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意料之中的,他还预料会看到更奇特的东西。他竭力想在自己心中唤起那种受感动的感觉,便朝自己周围看着。“上帝,死亡,爱情,人们的友爱。”他对自己说,把对某些事物的模糊的、然而是令人高兴的观念与这些词联系起来。这时门打开了,进来了一个人。
灯光微弱,然而皮埃尔已经看清进来的是一个身材不高的人。看来,这个人从亮处进入暗处后,一下子站住了;然后他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朝桌子走去,把戴着皮手套的双手放到桌子上。
这个身材不高的人围着白色皮围裙,这围裙遮住了他的胸部和双腿的一部分,脖子上挂着一串类似项链的东西,这东西下面露出高高的白领,衬托着从下方照亮的长脸。
“您到这里来干什么?”进来的人听见皮埃尔弄出的沙沙声,朝他的方向问。“您既然不相信光的真实性和看不见光,您到这里来干什么,您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智慧、美德、教导?”
在门打开和那个陌生人进来时,皮埃尔有一种又害怕又敬重的感觉,这种感觉与他童年时代忏悔时的感觉相似,现在他感觉到自己与一个就生活条件来说完全不同的、而就人们相互友爱的观点来看非常亲近的人单独在一起。皮埃尔的心剧烈跳动着,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挪动身子朝导师(在共济会里这样称呼指导寻求入会的人的师兄)走过去。他走近后,认出这导师是一个熟人,姓斯莫利亚尼诺夫,但是他想到进来的是一个熟人时不免觉得有些扫兴,因为此人只是一位师兄和有德行的指导者,他好久说不出话来,因此导师只好把问题再重复一遍。
“是的,我……我……想要获得新生。”皮埃尔吃力地说。
“很好,”斯莫利亚尼诺夫说,他马上又接着说:“您是否知道我们的圣会将要用什么方法来帮助您达到您的目的?”导师语气平静,说得很快。
“我……希望……指导……帮助……新生。”皮埃尔由于激动和不习惯用俄语说抽象的东西,说话时声音发抖,话说得很费劲。
“您对共济会的观点有什么了解?”
“我认为共济会是人们以行善为目的实行博爱和平等的团体。”皮埃尔回答说,他一边说,一边因自己的话与当时庄严的气氛不相称而感到不好意思。“我认为……”
“很好。”导师急忙说,看来他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您在宗教里面寻找实现自己目的的方法吗?”
“不,我认为宗教是不对的,没有遵循过它。”皮埃尔说话声音很小,导师没有听清他的话,问他说的是什么。“我曾经是一个无神论者。”皮埃尔回答说。
“您寻求真理是为了在生活中遵循它的法则;因此您在寻求智慧和德行,是这样吗?”导师在沉默一会儿后问。
“是的,是的。”皮埃尔作了肯定的回答。
导师清了清嗓子,把戴手套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开始说了起来。
“现在我应当向您说明本会的主要目标,”他说,“如果这个目标与您的目标相符,那么您入会才有益处。本会第一个最主要的目标以及赖以建立的和任何人力都不能推翻的基础,是保存和传给后代某种重要的秘密……这秘密从远古时代、甚至从第一个人一直传到我们这里,也许人类的命运就由它来决定。但是这秘密有这样的特性,如果不通过长期地和勤奋地净化自己做好必要的准备,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它和利用它,不是任何人都有望能很快得到它。因此我们就有第二个目标,这个目标是用那些不辞劳苦探索这个秘密的人传给我们的方法,尽可能地设法使我们的会员做好上述准备,改造他们的心灵,净化和启发他们的理智,从而使他们具有领悟这个秘密的能力。
“第三,通过净化和改造我们的会员,我们力图改造整个人类,让人类把我们的会员作为虔诚和高尚品德的榜样来学习,以这种方式竭尽全力同统治世界的邪恶进行斗争。请您考虑一下这一点,回头我还要再来找您。”说完他就从房间里出去了。
“同统治世界的邪恶进行斗争……”皮埃尔重复了一句,想到了他自己将来在这方面的活动。在他的想象中出现了像两个星期前他本人那样的人,心中对他们进行着教诲。他想象出一些有恶习的和不幸的人,并用自己的言语和行动帮助他们;想象出一些压迫者,他设法拯救受他们迫害的人。在导师讲的三个目标中,最后的一个改造人类的目标皮埃尔觉得特别亲切。导师提到的某种重要的秘密,虽然也引起他的好奇,但他认为并不那么重要;而第二个目标,即净化和改造自己,他并不感到多大兴趣,因为此时此刻他高兴地感觉到自己已经完全改掉了以前的恶习,一心只想做好事了。
半个小时后,导师回来了,向要求入会者宣讲了与所罗门神殿七级台阶的数目相当的七条美德,每一个共济会员都应当在自己身上培养它们。这七条美德是:(一)谦虚,保守本会的秘密,(二)服从本会头衔高的人,(三)品行端正,(四)爱人类,(五)勇敢,(六)慷慨,(七)爱死亡。
“第七条,”导师说,“经常想想死亡,最后使得您不再觉得它是可怕的敌人,而是朋友……这个朋友能使因努力行善而疲惫不堪的灵魂摆脱充满灾难的生活,把它引入能受到奖赏和得到安宁的地方。”
“是的,这想必是那样。”皮埃尔想,导师说完这些话后又离开了他,让他独自一个人进行思考。“这想必是那样,但是我还很软弱,仍迷恋我的生活,这生活的目的现在我才刚刚了解了一点。”其余的五条美德皮埃尔扳着指头一一回想了起来,他觉得这些美德自己心里已经有了:勇敢、慷慨、品行端正、爱人类这四条都已具备,特别是服从这一条,他甚至不认为是美德,而是一种幸福。(现在他对他能摆脱自己的任性,使自己的意志服从知道无可怀疑的真理的人们,感到非常高兴。)第七条美德皮埃尔忘记了,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导师第三次回来得比较快,问皮埃尔是否完全打定了主意,是否决心按照要求他的一切去做。
“我已做好一切准备。”皮埃尔说。
“还应当告诉您,”导师说,“本会不只是用言语传授自己的学说,而且用另一些方法,这些方法对真正寻求智慧和美德的人来说,也许能比言语的讲解起更大的作用。您所看见的这个房间的陈设,已应当能比言语向您的心灵说明更多的道理,如果您是诚心诚意的话;您将会看到,今后让您接受什么时,也许将用类似的讲解方法。本会仿效古代的团体,用象形文字来揭示自己的学说。象形文字,”导师说,“是某种感觉不到的事物的名称,这种事物包含着类似这个图形的性质。”
皮埃尔清楚地知道象形文字是什么,但是不敢说。他默默地听导师说话,根据各种迹象感觉到,考验马上就要开始了。
“如果您下定了决心,那么我就应当开始引导您入会了。”导师说着朝皮埃尔走过来。“请您为了表示慷慨,把所有贵重物品交给我。”
“我身边什么东西也没有。”皮埃尔说,他以为是要他交出他拥有的一切。
“就给您身上有的:手表、钱、戒指……”
皮埃尔急忙掏出钱包和钱,好久没有能取下胖胖的手指上的结婚戒指。当这些事做完后,共济会的导师说:
“请您为了表示服从,脱去衣服。”皮埃尔根据导师的命令,脱下燕尾服、背心和左脚上的靴子。共济会的导师扯开他左胸上的衬衣,弯下腰,把他左腿上的裤腿提到膝盖以上。皮埃尔急忙想要把右靴也脱下来,并且卷起裤腿,以免麻烦这个他不大熟悉的人,但是导师对他说不需要这样做,递给他一只左脚穿的鞋。皮埃尔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害羞、怀疑和嘲笑自己的孩子气的微笑,他垂下双手和叉开两腿,站在师兄兼导师的面前,等着他下新的命令。
“最后,为了表示胸襟坦白,请您对我讲您的主要嗜好。”导师说。
“我的嗜好!我曾经有过很多。”皮埃尔说。
“就说您的那种最能使您在行善的道路上发生动摇的嗜好。”共济会的导师说。
皮埃尔沉默了一会儿,考虑着。
“酗酒?贪吃?游手好闲?懒惰?急躁?愤恨?女人?”他历数自己的恶习,心里掂量着,不知道哪个恶习是主要的。
“女人。”最后他用很低的、勉强能听见的声音说。导师听了这个回答后一动不动,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走到皮埃尔身边,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绢,又蒙上了他的眼睛。
“我最后一次对您说:请您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好好约束自己的感情,不要在情欲中,而要在自己心中寻求幸福……幸福的源泉不在外面,而是在我们内心……”
皮埃尔已经在自己内心感觉到了这个使人振奋的幸福的源泉,它使他心里充满了喜悦和深受感动的感觉。
四
在这之后不久,来暗室见皮埃尔的已不是刚才的那位导师,而是保证人维拉尔斯基,皮埃尔根据说话的声音就听出来了。维拉尔斯基又问下定了决心没有,皮埃尔回答道:
“是的,是的,我同意。”他脸上洋溢着天真的微笑,敞着肥胖的胸部,一只脚穿着便鞋,一只脚穿着靴子,手里扶着维拉尔斯基举在他袒露的胸膛面前的剑,迈着不稳的步子胆怯地向前走。他被领出了房间沿着走廊走去,前转后拐,最后被领到了分会会堂的门口。维拉尔斯基咳嗽了一声,回答他的是共济会约定的锤子敲击声,门在他们面前敞开了。只听得一个低沉的声音(皮埃尔的眼睛仍被蒙着)向他提出姓甚名谁、何时何地出生等问题。然后他又被领到一个地方去,仍没有解开他的眼睛,在走动的过程中,有人给他讲关于云游四方的艰辛、神圣的友谊、永恒的创世主以及他在经受一切艰难困苦和危险时应有的勇敢精神的寓言故事。在各处走动时皮埃尔听到,他时而被称为求道者,时而被称为受难者,时而被称为求助者,并用不同的方法敲击着锤子和剑。在把他往一件东西跟前领时,他觉察到在他的指导者之间出现了混乱和骚动。他听见周围的人低声争论起来,有一个人坚持要领他从某一块地毯上走。在这之后有人抓起他的右手,把它放在什么东西上面,吩咐他用左手把一个圆规按在左胸上,叫他跟着另一个人念忠于会规的誓词。在这之后蜡烛吹灭了,皮埃尔根据气味闻出点起了酒精,听见有人说,他将看见微光。这时蒙住他眼睛的手绢被取了下来,于是皮埃尔像做梦一样,在酒精燃烧的微光中看见几个人,他们都像导师一样围着围裙,站在他对面,手里的剑对准他的胸膛。在他们之间站着一个穿着血迹斑斑的衬衣的人。皮埃尔看见这种情景,挺起胸迎着剑向前走去,希望这些剑刺穿他。但是这些剑挪开了,他马上又被蒙上了眼睛。
“现在你已看见了微光。”有人对他说。然后又点起了蜡烛,说他应当看到全光,说着又取下了手绢,于是十多个人突然说道:尘世的荣华就这样过去。
皮埃尔开始逐渐清醒过来,他环视着他所在的房间和待在房间里的人。在一张铺着黑布的长桌子周围坐着十二三个人,他们的服装都和在这之前他见过的人一样。有几个人皮埃尔在彼得堡社交界曾经见过。在主席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此人脖子上挂着一个特殊的十字架。在他的右首坐着两年前他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家的晚会上见过的那位意大利神父。还有一个地位很高的大官和一个过去在库拉金家当过家庭教师的瑞士人。大家神情庄重,默默地听着手里拿着锤子的主席的话。墙上嵌着点燃着的星形的灯;桌子的一边铺着一块有各种图形的小毯子,另一边放着类似祭坛的东西以及《福音书》和头骨。桌子的四周有七个像教堂的烛台那样的大烛台。两位师兄把皮埃尔带到祭坛前,把他的双腿摆成直角形,叫他躺下,说他这是拜倒在圣殿门口。
“他首先应该领到一把铲子。”一个师兄小声说。
“唉!算了,别说了。”另一个说。
皮埃尔没有动,他用惊慌的近视眼看了一下四周,突然产生了怀疑:“我在什么地方?我在干什么?他们是在嘲笑我吧?以后回想起这些来,我会不会感到羞耻?”但是这种怀疑只延续了一刹那。皮埃尔看了看他周围的人的严肃的脸,回想起了已做过的一切,知道不能半途而废。他对自己的怀疑感到可怕,竭力想在自己心中唤起在这之前的那种深受感动的感觉,于是拜倒在圣殿的门口。果然,他心中的那种深受感动的感觉比以前更强烈了。他躺了一些时间后,叫他站起来,给他围上了像别人身上一样的白色皮围裙,把一把铲子和三双手套放在他手里,这时大师傅转向他,对他说,他应努力做到不玷污这代表坚强和白璧无瑕的白围裙;然后大师傅说到未说明用途的铲子,要他用这把铲子铲除自己内心的恶习,并以宽厚体谅的态度抚慰他人的心。接着讲到第一副男式手套,说他不可能知道它的作用,但是要好好保存它;在讲另一副男式手套时说,他应该在开会时戴上它;最后讲到第三副手套,那是一副女式手套,这时大师傅说:
“亲爱的兄弟,这副女式手套也是给您的。请您把它给您最尊重的女人。您可用这件礼物向您将要选定的好伴侣证明您心灵的纯洁,”大师傅停了一会儿后,补充说:“但是你要注意,亲爱的兄弟,不要让这副手套去装点肮脏的手。”在大师傅说这最后的话时,皮埃尔仿佛觉得他有点发窘。而皮埃尔自己更觉得难为情,他像孩子一样,脸涨得通红,差一点掉眼泪,开始不安地环顾四周,场上出现了难堪的沉默。
这沉默被一位师兄弟打破了,他把皮埃尔带到毯子旁,开始照着一个笔记本给他念毯子上各种图形的说明:太阳、月亮、锤子、铅锤、铲子、岩石和四方的石块、柱子、三扇窗户等等。然后给皮埃尔指定了座位,给他看了分会的会标,告诉他进门的暗语,最后让他坐下。大师傅开始读会章。会章很长,皮埃尔由于高兴、激动和害羞没有能听明白所读的内容。他只听到了章程最后的几句话,并且记住了。
“在我们的殿堂里,”大师傅念道,“除了处于美德和恶习之间的差别之外,没有其他等级。要防止制造能够破坏平等的任何差别。要飞速前去帮助兄弟,不管他是什么人,要开导误入迷途的人,扶起跌倒的人,不要怀恨和敌视自己的兄弟。待人要亲热和殷勤。要在所有人的心里激发起行善的热情。要和你的邻人分享幸福,永远不要让嫉妒搅乱这纯正的乐趣。
“要宽恕你的敌人,不要向他报复,只给他做好事。这样实行最高的信条,你将找到从古代传下来的、已被你丢失的伟大气魄的痕迹。”他说完后,站起身来,拥抱和亲吻了皮埃尔。
皮埃尔眼睛里饱含喜悦的眼泪朝自己周围看着,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回答周围的人的祝贺和重新相识的人的问候。他不认为是什么熟人;他认为所有这些人都是兄弟,急不可耐地要和他们一起开始行动。
大师傅用锤子敲了一下,大家各就各位坐下了,于是一个人读了关于必须做到顺从的训诫。
大师傅提议履行最后的一项义务,于是担任募捐人的大官开始走到各位兄弟面前去。皮埃尔想要在捐款单写上他所有的钱,但是他害怕这样会显得高人一头,便只写了和别人一样的数目。
会议结束了,皮埃尔在回家后觉得,他仿佛从长达几十年的长途旅行归来,人完全变了,已改掉了以前的生活方式和生活习惯了。
五
在加入共济会分会后的第二天,皮埃尔坐在家里读书,力图弄清一个方块图形的意义,这个方块的一边画着上帝,另一边表示精神,第三边画着肉体,第四边则画着一种混合物。他不时放下书和这方块图形,脑子里考虑着新的生活计划。昨天在分会会堂里人们对他说,关于决斗的消息已传到皇上那里,皮埃尔还是离开彼得堡较为明智。他打算到他南方的庄园去,关心一下那里的农民的事。正当他高兴地考虑这新生活时,瓦西里公爵突然进了他的房间。
“亲爱的,你在莫斯科干了些什么呀?你为什么同廖莉娅吵架,亲爱的?你发了昏了。”瓦西里公爵进屋时说。“我什么都知道了,我可以确实地告诉你,埃莱娜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就像基督没有对不起犹太人的地方一样。”
皮埃尔想要回答,但是瓦西里公爵没有让他说。
“你干吗不把我当做你的朋友,直截了当地找我谈?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他说,“不错,你的行为合乎一个珍视自己名誉的人的身份;也许,你太着急了,但是这一点我们现在不谈了。不过有一点你要明白,你这样做,在整个上流社会、甚至在宫廷面前,把她和我置于何地?”他压低声音补充说。“她住在莫斯科,而你在这里。算了吧,亲爱的,”他把他的一只手臂往下拽,“这里有一个误会;我想你自己也会感觉到。你马上和我一起写一封信去,她会到这里来,一切都会说清楚的,所有这些流言蜚语就会停止,不然的话,我告诉你,你就很容易遭到损害,亲爱的。”
瓦西里公爵威严地看了皮埃尔一眼。
“我从可靠方面获悉,皇太后对此事很关心。你知道,她很宠爱埃莱娜。”
皮埃尔几次想要说话,但是一方面,瓦西里公爵急忙打断他的话头,不让他说;另一方面,皮埃尔自己担心说话不够坚决,用的不是断然拒绝和不同意的语气,可是他已下定决心要这样回答他的岳父。除此之外,他想起了共济会章程里的话:“待人要亲热和殷勤”。他皱着眉头,红着脸,站起来又坐下去,考虑着如何处理他认为生活中最难办的事——对人当面说不愉快的话,说不是这个人所期待的话,不管这个人是谁。他已非常习惯于听从瓦西里公爵,听惯了他用这种不大客气的和自以为是的语气说话,即使现在也感到无力进行反抗;但是他觉得自己现在说的话将要决定他自己今后的整个命运:他是沿着从前的老路走呢,还是走共济会员们富有吸引力地向他指出的新路?而他坚决相信,走后一条道路,他能开始过新的生活。
“听我说,亲爱的,”瓦西里公爵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你只要对我说一声‘是’,我就用你的名义给她写信,这样我们就要宰一头肥牛犊了。”但是瓦西里公爵没有来得及说完他的俏皮话,皮埃尔像他父亲一样脸上露出了狂怒的神色,他不看对方的脸,低声说:
“公爵,我没有请您来,您走吧,请您走吧!”他一跃而起,给公爵打开门。“走吧。”他又说了一句,自己也不相信会这样做,看见瓦西里公爵脸上出现的窘困和恐惧的表情,心里很高兴。
“你怎么啦?你病了?”
“走吧!”皮埃尔用恐吓的声音又说了一遍。于是瓦西里公爵没有得到任何解释,只好走了。
过了一个星期,皮埃尔与共济会的新朋友告了别,留给他们一大笔捐款,到自己的庄园去了。他新认识的师兄弟们交给他几封给基辅和敖德萨的共济会的介绍信,同时答应给他写信和指导他的新的活动。
六
皮埃尔和多洛霍夫决斗一事了结了,虽然当时皇上对决斗者处理很严,但是两位对手和他们的助手们都没有受到处罚。然而皮埃尔与妻子关系的破裂,证明决斗确有其事,于是这件事就在社交界传开了。在皮埃尔还是一个私生子时,人们对他抱着宽厚和庇护的态度;当他成为俄罗斯帝国人们心目中择婿的最佳对象后,他受到了大家的宠爱和赞扬;而在他结婚后,因为那些待字闺中的姑娘和她们的母亲们从他那里已等待不到什么,尤其是因为他本人不善于和不愿意巴结社交界,因此他在社交界的身价就大大降低了。现在人们把发生的事都归罪于他一个人,说他是一个昏头昏脑的醋罐子,像他的父亲一样,那股疯狂劲儿发作起来非常残忍。皮埃尔走后,埃莱娜回到了彼得堡,她的所有熟人不仅亲热地,而且带着几分敬意接待她,以表示对她的不幸的同情。在谈到她的丈夫时,埃莱娜露出很得体的表情,虽然她并不了解这种表情的意义,但是由于她天生有一种分寸感,因此能熟练地做出这种表情来。这表情似乎在说,她决定毫无怨言地忍受不幸,她的丈夫是上帝赐给她的十字架。瓦西里公爵比较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在谈到皮埃尔时,他耸耸肩膀,指着前额说:
“头脑有点失常——我一直这样说。”
“我事先说过,”安娜·帕夫洛夫娜提起皮埃尔这样说,“当时我就说,说得比谁都早(她坚持自己的发明权),说这是一个被时代的腐化思想毁了的狂妄的年轻人。在他刚从国外回来时,记得吗,有一天晚上在我家里装得像马拉一样,大家都赞赏他,我就说过这样的话。结果怎么样呢?我当时就不赞成这门婚事,并且预言了将会发生的一切。”
安娜·帕夫洛夫娜在空闲的日子里仍然在自己家里举行以前那样的晚会,这样的晚会只有她有本事能够举办,在这些晚会上,首先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聚集了上流社会真正的优秀人物,彼得堡知识界的精华。除了精心挑选参加者外,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晚会还有一个特点,即她在每一次晚会上都要给大家介绍一位新的、有意思的人物,而且任何地方也不能像在这些晚会上那样,政治温度表的度数显示得那么清楚和可靠,从中可以看出接近彼得堡宫廷的正统派人士的情绪。
一八○六年底,当拿破仑在耶拿和奥尔施泰特附近消灭了普鲁士军队以及大部分普鲁士要塞陷落的坏消息已经传来,我国军队进入了普鲁士、开始了同拿破仑的第二次战争时,安娜·帕夫洛夫娜在家里举行了一次晚会。参加晚会的上流社会真正的优秀人物有被丈夫抛弃的迷人的和不幸的埃莱娜,有莫特马尔,有刚从维也纳回来的富有魅力的伊波利特公爵,有两位外交官,有姑妈,有一个在客厅里简单地被称为有很多优点的人的年轻人以及一个新受封的女官和她的母亲,还有其他几个不很有名的人物。
安娜·帕夫洛夫娜在这个晚会上用来款待客人的新人是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依,他在驻扎于普鲁士的军队里担任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的副官,作为信使刚从那里回来。
在这个晚会上政治温度表指示给人们的温度是这样的:不管所有欧洲的国王和统帅们为了给我、也是给我们制造这些麻烦和不快如何纵容波拿巴,我们对波拿巴的看法不可能改变。我们不会停止就此发表我们真诚的想法,对普鲁士国王和其他的人只能说:“那样对你们来说更坏。你这是自作自受,乔治·当丹。这就是我们能说的一切。”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晚会上政治温度表指的就是这个。当鲍里斯这个预定要用来款待客人的新人走进客厅时,所有的人几乎已到齐了,他们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引导下谈的是我国同奥地利的外交关系以及与它结盟的希望。
鲍里斯长得很壮实,精神焕发,面色红润,身穿考究的副官制服,潇洒地进了客厅,按照规矩,先去问候姑妈,然后回到客人中间来。
安娜·帕夫洛夫娜伸出一只干瘦的手让他亲吻,把他介绍给几个他不认识的人,低声地告诉他每个人的情况。
“这是伊波利特·库拉金公爵,一个可爱的年轻人。这是克鲁格先生,丹麦使馆的代办,一个博学多才的人。”或者简单地说:“希托夫先生,一个有很多优点的人。”这说的是那个人们这样称呼他的人。
鲍里斯在这一段服役的时间里,由于母亲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的关照,也靠自己的兴趣和稳重的性格,已使自己在仕途上处于很有利的地位。他担任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的副官,到普鲁士去执行一项重要任务,刚从那里回来。他完全领会了在奥尔米茨就很喜欢的那种不成文的从属关系,根据这种从属关系,一个准尉可以比一个将军高得多,为了在职务上得到升迁,需要的不是努力,不是操劳,不是勇敢,不是恒心,需要的只是善于迎合那些颁发奖赏的人的本领——他经常对自己迅速取得成功感到惊讶,也对别人居然会不理解这一点感到奇怪。由于这个发现,他的整个生活方式,他同以前的熟人的全部关系,他对未来的所有计划都变了。他并不富有,但是把最后的钱都花在衣着上,以便穿得比谁都好;他宁可放弃许多娱乐,然而决不坐蹩脚的马车或者穿着旧衣服在彼得堡的街头露面。他接近的和希望结识的只是那些地位比他高因而可能会对他有用的人。他喜欢彼得堡,瞧不起莫斯科。他回想起罗斯托夫家和他对娜塔莎的孩子气的爱情就感到不愉快,自从离开那里到部队以来,一次也没有去过罗斯托夫家。他认为进了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客厅,表明自己的地位大大提高了,同时立刻明白了要他扮演的角色,于是便听任安娜·帕夫洛夫娜放手利用他身上人们感兴趣的东西,注意观察着每一张脸,估量着自己去接近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可能带来什么样的好处和机会。他在美丽的埃莱娜身旁的指定位置坐下,倾听起大家的谈话来。
“‘维也纳认为拟议中的条约的基础很不现实,这基础只有在获得一系列辉煌胜利后才有可能建立;维也纳对能使我们取得胜利的方法有所怀疑,’这是维也纳内阁的原话。”丹麦代办说。
“这是令人高兴的怀疑。”有很多优点的人含蓄地微笑着说道。
“应当把维也纳内阁和奥地利皇帝区分开来。”莫特马尔说。“奥地利决不会这样想,只有内阁才这样说。”
“唉,亲爱的子爵,”安娜·帕夫洛夫娜插了进来,“欧洲(她不知道为什么把欧洲说成l'urope,她在同法国人说话时竟然把这作为特别讲究法语发音的表现)永远不会成为我们真诚的朋友。”
在这之后,安娜·帕夫洛夫娜把话题引到普鲁士国王的勇敢和坚定上,为的是好让鲍里斯参加进来。
鲍里斯注意地听别人说话,等待着机会,但是与此同时,他已几次转过头来看自己身旁美丽的埃莱娜,而带着微笑的埃莱娜的目光也几次与这个年轻漂亮的副官的目光相遇。
在谈到普鲁士的情况时,安娜·帕夫洛夫娜十分自然地请鲍里斯讲一讲他的格洛高之行和他看到的普鲁士的情况。鲍里斯用纯正的法语不慌不忙讲了关于部队、关于宫廷的许多有意思的细节,在叙说的整个时间里努力避免对他所说的事实发表个人的看法。在一段时间内鲍里斯吸引住了大家的注意力,于是安娜·帕夫洛夫娜感觉到,她用来款待客人的这个新人被所有客人高兴地接受了。比所有的人都注意地听鲍里斯讲述的是埃莱娜。她几次向鲍里斯询问他的旅行的某些细节,看来好像对普鲁士军队的情况很感兴趣似的。他刚讲完,她就带着通常的微笑朝他转过身来。
“您一定要来看我。”她说,听她的语气,仿佛根据某些他无法知道的考虑,她认为这样做是完全必要的。“最好在星期二八点和九点之间。您会使我非常高兴的。”
鲍里斯答应满足她的要求,想要和她交谈,这时安娜·帕夫洛夫娜借口姑妈想听他说一说,把他叫走了。
“您不是认识她的丈夫吗?”安娜·帕夫洛夫娜闭上眼睛,忧伤地指着埃莱娜说。“唉,她是一个不幸的漂亮女人!请您在她面前不要提到她丈夫。她太痛苦了!”
七
当鲍里斯和安娜·帕夫洛夫娜回到大伙儿这里来时,伊波利特公爵已在谈话中占有主导地位。他坐在圈椅上,身体朝前倾,说道:
“普鲁士国王!”他说完笑了起来。大家都朝他转过脸来。“是普鲁士国王吗?”他问道,又笑了起来,重新平静地和严肃地把身体埋进圈椅里。安娜·帕夫洛夫娜等了他一会儿,但是由于伊波利特看来根本不愿再说什么,她便说起卑鄙无耻的波拿巴如何在波茨坦盗窃了腓特烈大帝的宝剑。
“这是腓特烈大帝的宝剑,我……”她开口说,但是伊波利特打断了她的话。
“普鲁士国王……”他说,可是当他看见别人朝他转过脸来时,又表示了一下歉意,不做声了。安娜·帕夫洛夫娜皱起了眉头。伊波利特的朋友莫特马尔毫不犹豫地问他:
“您说的普鲁士国王怎么样啦?”
伊波利特笑了起来,仿佛他为这样笑感到害羞似的。
“不,没有什么,我只是想说……(他想要讲一个在维也纳听到的笑话,整个晚上都想讲它。)我只是想说,我们白白地为普鲁士国王打仗。”
鲍里斯谨慎地微微一笑,他的微笑既可以看做是对这笑话的嘲笑,也可以看做是赞同,主要看它如何被接受而定。大家都笑了。
“您的双关语不大好,虽很风趣,但说得不对。”安娜·帕夫洛夫娜用满是皱纹的手指做着吓唬的手势说。“我们不是为普鲁士国王打仗,而是为正义而战。唉,这个伊波利特公爵多么刻毒呀!”她说。
整个晚上谈话都没有停过,谈的主要是政治新闻。晚会快要结束时,谈起了皇上的赏赐,于是谈得更热烈了。
“可是去年nn就得过一个带有皇上肖像的鼻烟壶,”那个有很多优点的人说,“为什么ss不能获得这样的赏赐呢?”
“对不起,带有皇上肖像的鼻烟壶是恩赐,而不是奖赏;更确切地说是礼物。”
“有这样的先例,譬如说对施瓦岑贝格的嘉奖。”
“这是不可能的。”另一个表示异议。
“可以打赌。绶带则是另一回事……”
当大家站起身来要走时,整个晚上很少说话的埃莱娜再一次邀请鲍里斯,亲切和郑重其事地用命令的语气叫他星期二到她家去。
“我非常需要您这样做。”她微笑着说,回头看看安娜·帕夫洛夫娜,而安娜·帕夫洛夫娜像在讲到她的保护人皇太后时那样面带忧伤的微笑支持了埃莱娜的要求。在这天晚上,埃莱娜仿佛从鲍里斯在谈到普鲁士军队时所说的某些话里突然发现自己有见他的必要。她似乎答应他,在星期二他去的时候将向他说明这个必要性。
鲍里斯星期二晚上来到了埃莱娜的富丽堂皇的客厅,没有得到他为什么必须来的明确解释。当时有一些别的客人,埃莱娜很少和他说话,在鲍里斯吻她的手向她告别时,她奇怪地面无笑容,突然低声对他说:
“明天来吃饭……晚上。您一定要来……您就来吧。”
鲍里斯这次来彼得堡办事期间,成了别祖霍夫伯爵夫人家的密友。
八
战争愈来愈激烈,战场正在逐渐接近俄国边境。到处可以听到对人类的敌人波拿巴的诅咒;农村里正在征集民兵和新兵,从战场上传来各种自相矛盾的消息,这些消息常常是不确实的,因而弄得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从一八○五年以来,鲍尔康斯基老公爵、安德烈公爵和玛丽亚公爵小姐的生活在很多方面发生了变化。
一八○六年,老公爵被任命为全俄八个民兵总司令之一。他本来就已年老体弱,尤其是在他认为儿子已经牺牲的那段时间更是明显地见老了,但是他不顾这些,觉得自己无权拒绝皇上亲自委派的职务,于是在他面前重新展现了开展活动的前景,这使他精神振奋起来,健康也增进了。他经常到他负责的三个省去视察;他履行职责一丝不苟,对下属严格到不近情理的程度,连最微小的细节都要亲自过问。玛丽亚公爵小姐已不再跟父亲学数学,老公爵在家时,她只在早晨由抱着小尼古拉公爵(祖父这样叫他)的奶妈陪着到父亲的书房去请安。还在吃奶的小尼古拉公爵以及奶妈和保姆萨维什娜住在已故的小公爵夫人住过的那部分房间里,玛丽亚公爵小姐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儿童室里度过的,努力代替嫂子担当起孩子的母亲的责任。布里安娜小姐看来也非常疼爱这孩子,因而玛丽亚公爵小姐经常只好作出牺牲,把照看小天使(她这样称呼侄儿)和同他玩耍的乐趣让给自己的女友。
在童山教堂的祭坛旁,在小公爵夫人的坟墓的上方,耸立着一座小礼拜堂,里面立着一个从意大利运来的大理石石碑,石碑上雕刻着一个张开双翼准备要飞上天的天使。天使的上唇微翘起,仿佛像要微笑一样,有一次安德烈公爵和玛丽亚公爵小姐出小礼拜堂时都惊奇地承认,他们觉得这个天使的脸很像小公爵夫人的脸。但是有一点更令人惊奇,这一点安德烈公爵没有对妹妹说,他从艺术家无意之中雕出的天使的脸上看出了与亡妻温和的责备相同的表情,这张脸仿佛也在说:“唉,你们为什么这样对待我呀?……”
在安德烈公爵回家后不久,老公爵让儿子分出去过,把离童山四十俄里的鲍古恰罗沃大庄园给了他。安德烈公爵部分地是为了冲淡与童山相联系的沉痛的回忆,部分地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心平气和地忍受父亲的脾气,部分地是因为需要找一个僻静的地方住一段时间,因此就利用起鲍古恰罗沃这个庄园来,给自己修盖房舍,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那里。
在奥斯特利茨战役后,安德烈公爵决心永远不再服军役;而当战争开始后所有的人都应去服役时,他为了避免服现役,便在父亲下面担任一个负责征集民兵的职务。在一八○五年的战役后,父亲和儿子好像互换了角色。老公爵精神振奋,期待现在这次战役一切顺利;安德烈公爵则相反,虽然他心灵深处仍为自己没有参加战争而感到遗憾,但是看到的只是坏的一面。
一八○七年二月二十六日,老公爵前往管区视察。安德烈公爵像父亲外出时的多数场合一样,留在童山。小尼科卢什卡生病已经第四天了。送老公爵走的车夫从城里回来了,带来了给安德烈公爵的公文和信件。
仆人拿着信没有在书房里找到安德烈公爵,便到了玛丽亚公爵小姐住的那部分房间里;但是他也不在那里。人们对仆人说,安德烈公爵到儿童室去了。
“报告大人,彼得鲁什卡带公文回来了。”一个帮保姆干活儿的女仆对安德烈公爵说,当时他坐在一把孩子坐的小椅子上,皱着眉头,双手颤抖着,正在把药水从玻璃瓶里往盛着半杯水的杯子里倒。
“什么事?”他生气地说,一不小心手抖动了一下,从玻璃瓶里多倒了一些药水在杯子里。他把已倒进杯子里的药水往地上一泼,吩咐再拿水来。女仆递给了他。
房间里放着一张孩子睡的床、两只木箱、两把圈椅、一张普通桌子、一张儿童桌和一把小椅子,安德烈公爵就坐在这把小椅子上。窗帘是拉上了的,桌子上点的蜡烛用一本装订好的乐谱挡着,不让烛光照到小床上。
“亲爱的,”站在小床旁的玛丽亚公爵小姐对哥哥说,“最好等一等……以后……”
“唉,别说了,你尽说蠢话,你本来就一直在等——现在成了这种样子。”安德烈公爵恼怒地低声说,看来是想刺刺妹妹。
“亲爱的,说实话,最好不要叫醒他,他睡着了。”公爵小姐用恳求的语气说。
安德烈公爵站起身,拿着杯子踮起脚走到了小床边。
“也许确实如此,你认为最好不叫醒他?”他迟疑地说。
“就听你的——确实……我认为……就听你的。”玛丽亚公爵小姐说,由于她的意见占了上风,看来她反而有些胆怯和不好意思。她向哥哥用手指了指低声喊他的女仆。
兄妹俩为了照顾发高烧的孩子,已经两夜没有合眼了。在这两昼夜里,他们没有把护理工作托付给家庭医生,派人到城里去请医生,在等待医生时,有时采用这种方法,有时采用那种方法进行治疗。彻夜不眠和担惊受怕,弄得他们筋疲力尽,他们在受尽折磨之后便相互埋怨,相互责备,争吵不休。
“彼得鲁什卡带来了老爷的公文。”女仆低声说。安德烈公爵出去了。
“有什么大事!”他生气地说,在听了转达给他的父亲口头指示、接过递给他的公文和父亲的信后,回到了儿童室。
“怎么样了?”安德烈公爵问。
“还是那样,看在上帝分上,再等一等。卡尔·伊万内奇经常说,睡觉比什么都重要。”玛丽亚公爵小姐叹着气低声说。安德烈公爵走到孩子跟前,摸了摸。孩子还在发烧。
“让你们和你们的卡尔·伊万内奇全都见鬼去吧!”他拿起装着药水的杯子,又走到小床前。
“安德烈,不要这样!”玛丽亚公爵小姐说。
但是他恼怒地、同时又痛苦地对着她皱起眉头,朝孩子俯下身去。
“我想这样做。”他说。“请求你,给他喂药。”
玛丽亚公爵小姐耸了耸肩,顺从地接过杯子,叫来保姆,开始喂药。孩子哭喊起来,嗓子都哑了。安德烈公爵皱起眉头,抱住头,出了房间,在隔壁房间里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信件一直拿在他手里。他机械地把它们拆开,读了起来。老公爵在一张蓝色的信纸上用他粗长的字体,有的地方还用略语符号,这样写道:
现通过信使得到了令人十分高兴的消息。如果不是无稽之谈,那么本尼格森似乎在普列西什-埃劳取得了对波拿巴的全胜。彼得堡万众欢腾,奖赏源源不断地送往军队。本尼格森虽是德国人,我也表示祝贺。科尔切瓦的长官,一个叫汉德里科夫的人,不知在做些什么:至今尚未把补充人员和粮食送来。你马上去对他说,如一周内不把一切备齐,我就要他的脑袋。我还接到彼坚卡的信,其中也讲到普列西什-埃劳的战役,他参加了——一切完全属实。只要不应干预的人不横加干涉,德国人也能打败波拿巴。听说,波拿巴逃跑时溃不成军。记住,赶快到科尔切瓦去,把事情办妥!
安德烈公爵叹了一口气,拆开另一封信。这是比利宾的来信,他在两张信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安德烈公爵没有读就把它放起来,又把父亲的那封以“快到科尔切瓦去,把事情办妥!”这句话结尾的信读了一遍。
“不,对不起,在孩子的病没有好以前我不去。”他想道,走到门口,朝儿童室看了一眼。玛丽亚公爵小姐仍然站在床边,轻轻地摇着孩子。
“他还写了什么令人不愉快的话?”安德烈公爵回忆着父亲的信的内容。“是的,我们正好在我不服役的时候打败了波拿巴。是的,他总是戏弄我……好吧,就让他尽情戏弄吧……”他开始读比利宾用法文写的信。他读的时候有一半没有明白,因为他读信只是为了哪怕有一分钟的时间不去想很久以来他一直痛苦地思索着的事情。
九
比利宾现在以外交官员的身份,待在部队的总部,虽然他的信是用法文写的,包含着法国式的俏皮话和用语,但是以纯粹俄国式的自责和自嘲的勇气描写了整个战役。比利宾写道,外交官应有的谨慎使他苦恼,幸好能和安德烈公爵这样一个忠实可靠的朋友通信,可以倾吐他在看到部队里发生的事时郁积在心中的愤怒。这封信还是在普列西什-埃劳战役前写的,内容已不那么新鲜了。
自从我军在奥斯特利茨取得辉煌胜利以来,您知道,亲爱的公爵,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总部。我明显地对战争发生了兴趣,并对此感到很满意;在这三个月里我的所见所闻,简直是难以置信的。
让我从头说起。您所知道的人类的敌人对普鲁士人发动了进攻。普鲁士人是我们的忠实盟友,他们在三年内只欺骗过我们三次。我们支援他们。但是人类的敌人不理睬我们漂亮的空话,用他无礼貌的和粗野的方式扑向普鲁士人,不给他们以结束已开始的检阅的时间,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进驻了波茨坦的王宫。
“我非常希望,”普鲁士国王写信给波拿巴说,“以您最感愉快的方式在我的王宫里接待陛下,为此我特别关切地作了在目前条件下我能做到的一切安排。啊,但愿我能达到目的!”普鲁士的将军们在法国人面前炫耀自己很有礼貌,人家一提出要求马上就投降。格洛高的驻军司令有一万人马,居然问普鲁士国王该怎么办。这一切都是完全确实可信的。总之,我们本想在军事上摆出一副姿态吓唬他们,结果我们卷入了战争,而且仗打到我们的边境上,主要的是为普鲁士国王打仗,同时这仗又是和他一起打的。我们什么都具备,只缺一件小东西,缺的就是总司令。因为人们发现,如果奥斯特利茨战役中总司令不那么年轻,那么战果就会更具有决定性,于是就对八十岁的将军们进行评选,在普罗佐罗夫斯基和卡缅斯基两人中间挑选了后者。卡缅斯基像苏沃洛夫那样坐着带篷马车来到我们这里,人们高声欢呼,隆重地接待他。
四月,从彼得堡来了第一个信使。把许多皮箱搬进了事必躬亲的元帅的办公室里。我被叫去帮助挑拣信件,把给我们的信挑出来。元帅在把这件工作交给我们的同时,看着我们,等着写给他的信。我们找来找去,但是没有找到给他的信。元帅开始着急了,便亲自动手来找,找到了皇上给t.伯爵、b.公爵和别的人的信。他大发雷霆,失去了自制力,拿起信,把它们拆开,读起这些给别人的信来。“啊,居然这样对待我。不信任我!安排人监视我,好吧;去你们的!”于是给本尼格森将军下了那道著名的命令。
“我负了伤,不能骑马,因而也就无法指挥军队。您把您的那个吃了败仗的军带到了普乌图斯克:这里没有遮掩,没有木柴,没有粮草,因此需设法解决这些问题,由于昨天您自己已报告布克斯格夫登伯爵,认为应当退往我国边境,那么今天就执行吧。”
“由于来往于各部队之间,”他在给皇上的信里说,“臣被马鞍擦伤,加上旧伤未愈,已使臣完全无法骑马和指挥如此庞大之部队,因此臣拟将指挥权交予除臣之外军衔较高之本尼格森伯爵,并移交整个日常办事机构及其所属的一切,建议他们如粮食接应不上,即往普鲁士内地撤退,因所剩粮食仅够一日之需,而某些团队,如同师长奥斯特尔曼和谢德莫列茨基报告所言,业已断粮,而农民之粮食也已告罄;臣在治伤期间,将留在奥斯特罗文卡之军医院。谨将此报告呈上,并奏明皇上,若部队在如今之宿营地再驻扎十五天,到开春时将无一健康之士兵矣。
“臣有辱使命,羞愧难言,已无力完成赋予臣的伟大光荣的任务,恭请陛下准老臣解甲归田。臣将在此地军医院恭候陛下之裁断,以免在军中充当文书、而非司令之角色。臣之去职,如同盲人离开军队,不会引起任何波动。似臣之辈,在俄国何止千万。”
元帅生皇上的气,惩罚我们所有的人,这完全是合乎逻辑的。
这是喜剧的第一幕。以后的几幕自然就更有意思和更滑稽可笑了。在元帅离开后发现,我们就在敌人的视野内,不可避免地要打一仗。布克斯格夫登根据资历应是总司令,但是本尼格森并不这样认为,尤其是因为他的军就在敌人眼前,很想利用机会打一仗。他就这样做了。这就是普乌图斯克战役,有人认为它取得了伟大胜利,可是在我看来,完全不是这样。您知道,我们文职人员在说明战斗胜负问题方面有一个很坏的习惯。认为战斗结束后撤退的一方输了,于是我们就说,根据这一点,我们在普乌图斯克战役中吃了败仗。简而言之,战役结束后我们撤退了,但是却派信使送胜利的喜讯到彼得堡去,本尼格森将军不把军队的指挥权让给布克斯格夫登将军,希望彼得堡会委派他为总司令,以表彰他取得的胜利。在这群龙无首时,我们开始采取一系列独特的和很有意思的军事行动。我们的作战计划不再像应有的那样,为了避开或攻打敌人,而是为了避开根据资历应当成为我们的长官的布克斯格夫登将军。我们努力实现这个目标,甚至在过一条没有能涉水而过的浅滩的河时,我们把桥烧掉,为的是叫敌人追不上我们,现在这个敌人不是波拿巴,而是布克斯格夫登。布克斯格夫登将军由于我们采取避开他的行动,差一点遭到敌人优势兵力的攻击,险些被俘。布克斯格夫登追我们,我们就逃跑。他刚过河到我们这一边,我们就又到了另一边。最后我们的敌人布克斯格夫登追上了我们,发动了进攻。于是双方开始进行解释。两位将军都很生气,结果弄得这两位总司令几乎要进行决斗。幸好在这紧急关头那个送普乌图斯克大捷的消息到彼得堡去的信使回来了,给我们带来了任命总司令的命令,于是第一个敌人布克斯格夫登失败了。本来我们现在可以考虑如何对付第二个敌人波拿巴了。但是发现,在我们面前出现了第三个敌人——东正教军队,他们大喊大叫要求发给粮食、牛肉、面包、干草、燕麦——什么都要!仓库空空如也,道路无法通行。东正教军队开始抢劫,抢得很凶,就连最近的这场战斗也没有这样厉害。一半团队的军人成群结队,胡作非为,走遍各个地方,进行烧杀抢掠。居民被洗劫一空,医院里住满了病人,到处都闹饥荒。有两次那些抢劫者甚至围攻总部,总司令不得不调来一个营的士兵来把他们轰走。在这样的一次围攻中,我的一只空箱子和一件睡衣被他们拿走。皇上想要赋予所有师长以枪决抢劫者的权力,但是我非常担心,觉得这样做会使得一半军队去枪杀另一半军队。
安德烈公爵读信时开头只是大致看看,没有多想,但是后来信的内容(虽然他知道比利宾的话的可信程度)开始愈来愈吸引他。读到上面这个地方,他把信揉成一团,扔掉了。并不是信里读到的事使他生气,他生气是因为那里陌生的生活竟然能使他激动不已。他闭上眼睛,用手擦擦前额,仿佛是在驱除对他读到的事的任何关心似的,倾听起儿童室里的动静来。突然他觉得从门里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顿时他感到非常害怕;他担心在他读信时孩子出了什么事。于是便踮起脚走到儿童室门口,打开了门。
在他进门的时候,他看见保姆惊恐地把什么东西藏了起来,这时玛丽亚公爵小姐已不在小床旁边。
“亲爱的。”从他背后传来了玛丽亚公爵小姐的低语声,他觉得这声音充满着绝望。如同在长时间没有睡觉和处于不安状态时经常发生的那样,他产生了一种无缘无故的恐惧:他想一定是孩子死了。他觉得他看见和听见的一切,都证实了他的恐惧是有根据的。
“一切都完了。”他想,脑门上冒出了冷汗。他惘然若失地走到小床前,相信小床已是空的,保姆把死孩子藏起来了。他撩起了帐子,他的那双惊恐的、目光不集中的眼睛很久未能看见孩子。最后终于看到了他:孩子面色红润,伸开四肢横躺在小床里,头垂到枕头下,在睡梦里翕动着小嘴唇,咂着嘴,均匀地呼吸着。
安德烈公爵看见了孩子,好像失而复得一样,高兴极了。他俯下身去,按照妹妹教他的方法,用嘴唇去试试孩子还发不发烧。孩子娇嫩的前额是湿的,他用手摸了一下脑袋,——就连头发也是湿漉漉的,可见孩子出了一身大汗。孩子不仅没有死,而且现在可以看出,他已脱离了危险,恢复健康了。安德烈公爵想要把这软弱无力的小东西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但是他不敢这样做。他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脑袋以及盖着被子的小胳膊和小腿。在他身旁响起了沙沙声,他觉得有一个影子投在小床的帐子下面。他没有回头,仍看着孩子的脸,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这个黑影是玛丽亚公爵小姐,她迈着无声的步子走到小床前,撩起帐子,进帐后把它往自己身后一放。安德烈公爵没有回头看就知道是她,朝她伸出了一只手。她紧握住他的手。
“他出汗了。”安德烈公爵说。
“我是来告诉您这事的。”
孩子在梦中动了动身子,微笑了一下,前额在枕头上蹭了蹭。
安德烈公爵朝妹妹看了一眼。玛丽亚公爵小姐的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由于含着幸福的泪水,在半明半暗的帐子里显得比平常更加明亮了。她朝哥哥探过身去,吻了吻他,稍稍扯动了一下小床的帐子。他们相互做了个要小心的手势,在半明半暗的帐子里还站了一会儿,好像不愿意离开他们三个人的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似的。安德烈公爵第一个离开了小床,头接触到纱帐,被弄乱了头发。“是的,现在给我留下的只有这个了。”他叹着气说。
十
皮埃尔在加入共济会后不久,带着他为自己拟订的一份规定他在自己的庄园里应做些什么的行动指南,前去基辅省,他的大部分农民都在那里。
到基辅后,皮埃尔把所有管家叫到总管理处,对他们讲了自己的意图和愿望。他对他们说,马上就要采取措施使农民完全摆脱农奴的依附地位,而在这之前不应增加农民的劳役,不应派妇女和儿童去干此类工作,应当给农民以帮助,进行惩罚时应采取劝导的方法,不应使用体罚,每个庄园应设立医院、孤儿院、养老院和学校。一些管家(这里有的人是半文盲)惊恐不安地听着,认为年轻的伯爵这样说是因为对他们的管理不善和贪污钱财表示不满;另一些人开头也感到害怕,后来觉得皮埃尔发音不清的讲话和他们从未听过的新词滑稽可笑;还有一些人感到听主人讲话简直是一种乐趣;第四种人是最聪明的,其中包括总管,从这些话里明白了为达到自己的目的应该怎样对付主人。
总管对皮埃尔的意图表示完全赞同;但是他说,除了这些改革之外,一般来说需要抓一下目前情况很糟的事情。
尽管别祖霍夫伯爵有巨额财产,但是自从皮埃尔继承了它并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得到五十万卢布的年收入以来,他觉得自己并不比在已故老伯爵每年给他一万卢布时宽裕。他模糊地记得大致的收支情况是这样的。要为所有庄园向监护委员会缴纳大约八万卢布;用于莫斯科近郊别墅和莫斯科市内住宅的开销以及三位公爵小姐的生活费约一万五千卢布;一万五千卢布用于发放养老金,同样数目的钱资助慈善机关;付给伯爵夫人的生活费十五万卢布;债务的利息约七万卢布;这两年用于已开始兴建的教堂约一万卢布;其余的十万卢布也都花掉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花的,几乎每年都要借债。除此之外,总管每年都写信来,有时报告发生了火灾,有时报告年成不好,有时则说要修建工厂和作坊。这样一来,皮埃尔首先需要做的是他最不会干和最不感兴趣的事——处理各种实际事务。
皮埃尔每天都和总管一起进行研究。但是他感到自己这样做并没有把事情推进一步。他觉得他的工作实际上与要解决的问题无关,没有和它挂上钩,因而也没有能推动它的解决。一方面,总管把情况说得一塌糊涂,告诉皮埃尔需要偿还债务和利用农奴的劳动力进行新的建筑过程,皮埃尔对此表示不能同意;另一方面,皮埃尔要求着手做解放农奴的工作,而总管则提出,需要先支付监护委员会的欠款,因此不可能很快去做这件事。
总管没有说这完全不可能;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建议出售科斯特罗马省的树林以及大河下游的土地和克里木的庄园。但是照总管的说法,所有这些事都与请求解除禁令、申请许可等等的复杂过程联系在一起,皮埃尔听了不知所措,只好对总管说:“好的,好的,就这样做吧。”
皮埃尔没有那种直接抓实际工作的很强的能力,因此他不喜欢这样做,只是在总管面前装出在抓工作的样子。总管也努力在伯爵面前装模作样,似乎他认为办好这些事对主人极为有利,而对他来说则有些为难。
皮埃尔在大城市里碰到了一些熟人;不认识他的人急于和他结交,热情地欢迎这位新来的富翁和全省最大的地主。针对皮埃尔在加入共济会时承认的主要弱点的诱惑非常强烈,使得他无力克制自己。皮埃尔的生活又像在彼得堡一样,他整天、整星期和整月都忙忙碌碌,在晚会、午宴、早餐、舞会之间度过,没有时间冷静地想一想。他没有能过他所希望的新生活,过的还是以前的那种生活,只不过换了一个环境罢了。
皮埃尔对照共济会的三个宗旨认识到,他没有做到每个会员必须是过合乎道德的生活的模范这一条,在七条美德当中,他完全缺少两条:品行端正和爱死亡。他聊以自慰的是,他实行了另一个宗旨即改造人类,具有另外的美德——爱邻人,尤其是慷慨。
一八○七年春,皮埃尔决定回彼得堡。在归途中他打算巡视自己所有的庄园,亲自了解一下他吩咐下去的事做了哪些,上帝托付给他的和他力图施以恩惠的老百姓现在的情况如何。
总管认为年轻的伯爵的想法几乎是发疯,对自己、对他本人和对农民都没有好处,不过他还是作出了让步。他虽然继续认为解放农奴一事是不可能的,但是下令在所有庄园修建学校、医院和孤儿院的大楼;为迎接主人的到来,各地都做了准备,他知道皮埃尔不喜欢摆阔气讲排场,便搞宗教感恩式的迎接,献圣像以及面包和盐,根据他的了解,这种做法定能感动伯爵和蒙骗他。
时值南方的春天,坐着维也纳马车安安静静地在各地奔跑,一路上十分幽静,这一切使得皮埃尔心情非常愉快。他还没有到过的庄园,景色一个比一个美丽;他觉得各地的农民过着平安幸福的生活,对为他们做的好事感激不尽。到处都举行欢迎会,这虽然使皮埃尔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内心深处还是很高兴的。在一个地方农夫们给他献面包和盐以及彼得和保罗的圣像,请求允许他们用自己的钱在教堂里建一个侧祭坛以供奉天使彼得和保罗,并表示对他的爱戴和他为他们所做善事的感激。在另一个地方妇女们抱着吃奶的孩子迎接他,感谢他给她们免除了沉重的劳动。在第三个庄园里,一个神父拿着十字架,在孩子们的簇拥下迎接他,这个神父根据伯爵的关照,正在教孩子们识字和学教义。在所有的庄园里,皮埃尔亲眼看到了根据统一图纸正在建造的和已建成的砖石结构的房子,这是医院、学校和养老院,这些建筑物不久就要交付使用。皮埃尔到处都看到管家们关于农民服劳役已比以前减少的报告,听到穿着蓝色长衫的农民代表们为此表示感谢的令人感动的话。
皮埃尔不知道,那个给他献面包和盐以及建造彼得和保罗侧祭坛的地方是一个商业村和每逢圣彼得节举行的集市所在地,侧祭坛早就由那些来见他的富裕农民在建造了,而这个村的十分之九的农民处于极端的贫困之中。他不知道,根据他的命令不再派喂奶的女劳力去服劳役后,这些女劳力却因此而在自己的份地上干着极其繁重的工作。他不知道,拿着十字架迎接他的神父向农民索取费用从而加重了他们的负担,他招收的学生是父母含着眼泪送去的,要花很多钱才能把他们赎回来。他不知道,根据统一图纸建造砖石结构房屋用的是自己的劳动力,这就加重了农民的劳役负担,因此减轻劳役只是一纸空文。他不知道,在管家翻开账簿指给他看根据他的意旨把代役租减少三分之一的地方,劳役却增加了一半。由于上述原因,皮埃尔对他巡视庄园的结果非常满意,完全恢复了他离开彼得堡时的那种仁爱之心,给他的师兄(他这样称呼大师傅)写了几封热情洋溢的信。
“这么容易,不费多大力气就能做这么多好事,”皮埃尔想道,“我们在这方面怎么不多想一些办法啊!”
他为人们向他表示感谢而感到幸福,但是在接受感谢时又感到不好意思。这种感谢提醒他,他还能为这些善良的普通人做更多的事情。
总管是一个非常愚蠢而又狡猾的人,他完全了解聪明而又天真的伯爵,把他当做玩具来耍弄,看到自己安排的接待对皮埃尔起了作用,便提出各种论据,更加坚决地向他说明解放农奴是不可能的,主要的是不必要的,因为他们本来就生活得很幸福。
皮埃尔心里暗自同意总管的说法,也认为很难想象会有更幸福的人,同时天知道获得自由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是皮埃尔尽管是勉强地,仍坚持他认为是正确的想法。总管答应尽一切努力照伯爵的意旨去做,他心里很明白,伯爵不仅永远不可能来检查他是否采取措施出售树林和庄园,是否想尽办法偿清监护委员会的欠款,而且大概也永远不会来过问和查询为什么盖好的房子还空着,为什么农民们还继续像在别的主人那里一样,用服劳役和付现金的形式交出他们能够交出的一切。
十一
皮埃尔怀着幸福的心情从南方旅行回来,在归途上实现了早已有的心愿——顺便去看看他的朋友鲍尔康斯基,他已有两年没有见到他了。
在最后一站得知安德烈公爵不在童山,而是在新分给他的庄园里,便驱车上那里找他去了。
鲍古恰罗沃位于景色不美的平地上,四周是大片土地以及砍伐过的和未砍伐过的夹杂着桦树的枞树林。地主的宅院在村子里的一条笔直的大路的尽头,在一个新挖的、塘边上还没有长草、但灌满了水的池塘后面,房子四周是一片小树林,树林中间有几棵高大的松树。
地主宅院由打谷场、院内建筑物、马厩、澡堂、厢房和一座还在建造的带有半圆形山墙的砖石结构大房子构成。在房子周围新开辟了一个花园。围墙和大门是新修的,很坚固;棚子里放着两个消防水龙和一个漆成绿色的大木箱;道路都很直,桥很牢靠,带有栏杆。一切都显示出精心安排和管理的痕迹。碰到的家奴听到有人问他们公爵住在哪里,便指了指池塘边新建的不大的厢房。安德烈公爵的老家人安东扶皮埃尔下了马车,说公爵在家,把他带到一个清洁的小外厅。
皮埃尔最后一次在彼得堡见到安德烈公爵生活很奢华,现在看见这个虽然清洁,但很简朴的小房子,感到非常惊讶。他急忙进了还散发着松油味、尚未抹灰泥的小厅,想继续往前走,但是安东踮起脚赶到前头,敲了敲门。
“有什么事?”传来了刺耳的、听了令人不快的声音。
“来客人了。”安东回答道。
“请他等一会儿。”听见里面有推开椅子的声音。皮埃尔快步走到门口,与走出来见他的安德烈公爵迎面碰上了,看见安德烈公爵脸色阴沉,人显得老了不少。皮埃尔搂住他,扶了扶眼镜,吻着他的面颊,凑近看着他的脸。
“真没有想到,我很高兴。”安德烈公爵说。皮埃尔没有言语;他惊奇地和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朋友。安德烈公爵发生的变化使皮埃尔感到吃惊。他的话语气是亲切的,嘴上和脸上挂着微笑,但是目光是暗淡的和毫无生气的,他显然想要使自己的眼睛闪耀出高兴和快乐的光芒,但是做不到。皮埃尔发现他的朋友不是消瘦了,不是脸色变得苍白了,而是变得健壮了;但是这种目光和脑门上的皱纹说明他长时间内在集中思考某一个问题,这种表情皮埃尔还不习惯,因而使他感到惊讶和生疏。
在久别重逢时,经常有这样的情况,谈话很长时间未能有一个固定的题目;他们三言两语询问和回答一些事情,而他们都知道这些事都是需要花点时间好好谈谈的。最后他们终于开始谈论在这之前断断续续说过的事,谈论关于过去的生活、未来的计划、皮埃尔的旅行和他的活动以及战争等问题。安德烈公爵微笑着听皮埃尔说话,皮埃尔在他的目光中发现的那种专注和沮丧,现在更加强烈地在他的微笑中表现出来,尤其是在皮埃尔兴致勃勃地谈到过去和未来时。安德烈公爵似乎也想参加到他所说的事情中去,但是又做不到。皮埃尔开始感觉到,在安德烈公爵面前表现出喜悦的心情、谈论幻想以及对幸福和善行的希望都是不合适的。他不好意思说出他新接受的所有共济会思想,尤其是最近旅行时心中得到更新的和新产生的想法。他克制着自己,担心显得太幼稚;同时他又按捺不住地想快点让自己的朋友看到,他现在已完全是另一个人,变得比在彼得堡时好多了。
“我无法对您说,在这段时间里经受了多少事情。我自己也不认得自己了。”
“是的,从那时起,我们发生了很多很多变化。”安德烈公爵说。
“那么,您怎么样?”皮埃尔问。“您有哪些计划?”
“计划?”安德烈公爵用讽刺的口气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我的计划?”他又说了一次,仿佛对这个词的含义感到惊奇似的。“你不是看见了,我在盖房子,想在明年完全搬过来住……”
皮埃尔默默地、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安德烈的变老了的脸。
“不,我是问……”皮埃尔说,但是安德烈公爵打断了他的话:
“我的事有什么可说的……你说说你的旅行,说说你在自己庄园里做了些什么?”
皮埃尔开始讲他在自己庄园里所做的事,尽可能不说他自己采取的改进措施。安德烈公爵几次在皮埃尔未说之前就替他说了,仿佛皮埃尔所做的一切早已是人所共知的事,他听皮埃尔说话时不仅觉得索然无味,甚至仿佛为他所说的事而感到害羞。
皮埃尔开始有些局促不安,甚至觉得和自己的这位朋友在一起不大舒服。他停住不说了。
“你瞧,亲爱的,”安德烈公爵说,显然他和客人在一起也感到有点难受和受拘束,“我在这里暂时凑合着住,现在只是来看看。今天我又要回到妹妹那里去。我想介绍你和她们认识认识。不过我好像记得你是认识她的,”他说,显然他这样说是为了应酬客人,他现在已觉得自己与他毫无共同之处。“我们午餐后就去。现在你想看一看我的庄园吗?”说着他们出了门,在午饭前一起在各处走,路上随便谈论着政治新闻和共同的熟人,看样子并不像非常知心的朋友。安德烈公爵只是在谈到他正在整修的庄园和建筑工程时,稍稍显得兴奋和感兴趣些,但是在谈话的中途,在脚手架旁,当他向皮埃尔描述房子未来的布局时,突然停住不说了。“其实这里也没有任何有意思的东西,现在我们就去吃饭,然后就动身。”吃饭时谈起了皮埃尔的家庭问题来。
“我听说这件事后感到非常惊讶。”安德烈公爵说。
皮埃尔像平常谈到这件事时那样,涨红了脸,急忙说:
“以后找个时间我把这一切发生的经过告诉您。但是您知道,这一切已经结束了。永远结束了。”
“永远?”安德烈公爵说。“世上可没有任何永远的事。”
“您知道这一切是如何结束的吗?听说过决斗的事吗?”
“听说过,你经历了这件事。”
“有一点我要感谢上帝,这就是我没有打死那个人。”皮埃尔说。
“为什么?”安德烈公爵问道。“打死一条恶狗甚至是一件很好的事。”
“不,打死人不好,这样做不对……”
“为什么不对?”安德烈公爵又问。“对与不对,不能由人来判断。人恰恰从来都在他们认为对与不对的问题上犯错误,而且今后还要犯错误。”
“凡是危害别人的坏事,就是不对的。”皮埃尔说,他高兴地感觉到他来这里后安德烈公爵第一次显得活跃起来,开始说话了,而且想要说出使自己成为现在这种样子的一切。
“谁告诉过你,对别人来说什么是坏事?”安德烈公爵问。
“坏事?坏事?”皮埃尔说。“我们大家都知道对自己来说什么是坏事。”
“是的,我们知道,但是我不能把那种我知道会危害自己的坏事施加于人。”安德烈公爵愈来愈兴奋,看来他想要对皮埃尔说出他对事物的新看法。他是用法语说的。“我知道生活中只有两种真正的不幸:受良心责备和生病。只要没有这两件坏事,就是幸福。为自己而生活,只求避免这两件坏事,这就是我现在的整个人生哲学。”
“那么爱邻人和自我牺牲呢?”皮埃尔又开始说道。“不,我不能同意您的看法!只是为了不做坏事,为了不悔恨而活着,那是不够的。我过去这样生活过,我曾为自己生活过,却毁了自己的生活。现在我才为别人活着,至少努力为别人活着(出于谦虚,皮埃尔修正了一下自己的说法),现在我才理解生活的全部幸福。不,我不同意您的看法,而且您也不是照您所说的那样想的。”安德烈公爵默默地望着皮埃尔,脸上露出讽刺的微笑。
“你这就要见到我的妹妹玛丽亚公爵小姐了。您会和她谈得来的。”他说。“也许你对自己来说是对的,”他停了一会儿后接着说,“但是每个人都照自己的想法生活:你曾为自己生活,现在说这样做几乎毁了你的生活,而只是在开始为别人生活后才知道了幸福。而我所经历的恰好相反。我曾为荣誉而生活。(可是荣誉是什么呢?也是那种对别人的爱,为他们做些事情的愿望,得到他们称赞的愿望。)就这样我曾为别人活着,不是几乎毁了,而是完全毁了自己的生活。从那时起开始只为自己一个人而活着,心里也就变得平静了。”
“怎么能只为自己一个人活着呢?”皮埃尔激动起来,问道。“那么儿子、妹妹、父亲呢?”
“他们这些人仍然都是我,而不是别人,”安德烈公爵说,“别人指的是他人,即你和玛丽亚公爵小姐所说的leprochain,这是犯错误和做坏事的主要根源。leprochain——这是你想要为他们做好事的基辅农民。”
他用嘲笑和挑逗的目光看了皮埃尔一眼。看来他想要挑动皮埃尔进行反驳。
“您是在说笑话。”皮埃尔说,变得愈来愈兴奋了。“我希望(尽管做得很少和很差,但是毕竟希望)做好事,而且总算做了一些事,这怎么能是错误和坏事呢?我们的那些不幸的农民,那些也像我们一样从长大到死亡对上帝和真理的了解只限于圣像和无意义的祷告的人,现在让他们通过学习有一些关于来世、报应、奖赏、安慰的观念,这怎么能是坏事呢?在只需举手之劳就能给予物质上的帮助的情况下,人们因得不到救助而病死时,我给他们请医生,开办医院和养老院,这怎么能是坏事和错误呢?难道我给日夜操劳的农夫和带孩子的农妇一些休息和空闲的时间,不是非常明显的和毫无疑问的善行吗?……”皮埃尔急急忙忙地和吐字不清地说。“我做了这些事,虽然做得不好,做得不多,但是总算为此做了一些事情,您不仅不能说服我不再相信我做的是好事,而且也不能使我不再相信您自己没有这种想法。而主要的,”皮埃尔接着说,“我知道这样一点,而且确实知道,做这种好事得到的乐趣是生活中惟一可靠的幸福。”
“是的,如果这样提出问题,那么就是另一回事了。”安德烈公爵说。“我造房子,开辟花园,而你开办医院。这两者都可以用来消磨时间。至于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好的,就让什么都知道的人来判断,而不由我们来判断。看来你想要争论,”他加了一句,“那就争吧。”他们离开餐桌,到代替阳台的台阶上坐下。
“好,让我们来争论吧。”安德烈公爵说。“你说到学校,”他扳着指头接着说,“还有教育等等,也就是说,你想要使他,”安德烈公爵指着一个脱了帽子从他们旁边经过的农夫说,“脱离动物的状态,具有精神上的需要。我觉得惟一可能得到的幸福是动物的幸福,而你却要想剥夺他的这种幸福。我羡慕他,而你要把他变成像我这样的人,但是又不把我的智力、感情和钱财全都给他。你说的另一件事是要减轻他的劳动。而在我看来,体力劳动对他来说是一种必需,是他生存的一个条件,就像脑力劳动对你我来说是一种必需和生存条件一样。你无法做到不思考。我在夜里两点多钟躺下睡觉,脑子里出现各种想法,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直到早晨还没有睡着,这是由于我在想事,不能做到不想,就像他不能不耕地和不能不割草一样;不然他就会去小酒馆,或者生病。如同我干不了他的可怕的体力劳动、过一个星期准会累死一样,他也忍受不了我不干体力活的游手好闲,准会发胖,最后死去。第三点——你还说什么来着?”
安德烈公爵扳着第三个指头。
“对了。你还说医院,药品。他中了风,快要死了,你给他放血,救活了他,他将作为一个残疾人再活上十年,成为大家的累赘。他要是死了会舒服和简单得多。另一些人会生出来,他们这样的人会很多。假如你舍不得失去一个劳动力——我是把他当做劳动力看待的,你为了爱护他想给他治病。而他不需要这样做。再说,认为医生曾在什么时候治好过什么人,那真是异想天开……只会治死人——就是这样!”他说,愤恨地皱起眉头,背过身去不看皮埃尔。
安德烈公爵把自己的想法说得非常清楚和明确,可以看出,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些,他像一个很久没有说话的人一样,很乐意说,并且说得很快。他的看法愈悲观失望,他的目光就愈有神。
“唉,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皮埃尔说。“我只是不明白,有这些想法怎么还能活着。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刻,这是不久前的事,在莫斯科和在旅途中,当时我达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觉得一切都可厌,主要的是觉得自己可厌。当时我不吃不喝,脸也不洗……您说,您怎么……”
“为什么不洗脸,这不卫生,”安德烈公爵说,“相反,应当使自己的生活变得尽可能愉快些。我活着,这并不是我的过错,因此应当设法活得更好些,不妨碍任何人地一直活到死为止。”
“是什么东西促使您活着的?有这样的思想你就将一动不动地坐着,什么也不干。”
“生活本来就不会让人安宁的。我倒乐意什么也不干,可是,一方面,此地的贵族们抬举我,选我为首席贵族;我好容易才推辞掉。他们根本不了解我身上没有应当有的东西,没有做这事所需要的那种庸俗的一团和气和为大家操心的兴趣。再说这座房子需要盖起来,好让自己有一个地方能过几天清静的日子。现在还有民兵的事。”
“您为什么不去部队服役?”
“经历了奥斯特利茨战役后谁还去!”安德烈公爵脸色阴沉地说。“不,太谢谢了,我发过誓,今后不再到俄国作战部队服役。我不再这样做了。即使波拿巴就在这里,在斯摩棱斯克附近,威胁童山,我也不会去俄国军队服役。我对你这样说过。”安德烈公爵平静下来,接着说。“现在再说说民兵,父亲是第三军区民兵总司令,在他手下做事,是我逃避服役的惟一办法。”
“这么说,您在服役?”
“是的。”安德烈公爵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您为什么要服役?”
“事情是这样的。我的父亲是他的时代最优秀的人物之一。但是他逐渐老了,他并不是为人残酷,而是天生活动能力强。他习惯于拥有无限权力,现在皇上任命他为民兵总司令,给了他这种权力,因而变得让人望而生畏。两个星期前要是我晚到了两个钟头,他就会把尤赫诺沃的录事活活吊死。”安德烈公爵微笑着说。“我服役是因为除我之外,谁也不能影响父亲,我可以在某些方面劝劝他,使他不至于干出以后会感到悔恨的事。”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是的,但是不像你想的那样。”安德烈公爵接着说。“我在当时和现在丝毫也不想对这个盗窃民兵靴子的混蛋录事做好事;我甚至很愿意看见他被吊死,但是我替父亲着想,也就是又是为了自己。”
安德烈公爵愈说愈兴奋。当他竭力向皮埃尔证明他的行为从来不包含为邻人做好事的愿望时,他的眼睛十分激动地闪闪发光。
“你说你想解放农民,”他接着说,“这是好事;但不是对你自己来说(我想,你从来没有鞭打过谁,也没有把谁送到西伯利亚去),更不是对农民来说。如果他们被打、被抽鞭子和被送往西伯利亚,我认为他们的处境不会因此而变得更坏。到了西伯利亚,他们仍然过同样的像牲畜一样的生活,而身上的伤疤长好后,仍然像以前那样的幸福。解放农民对这样一些人来说,才是需要的,这些人精神上处于崩溃状态,内心逐步产生了悔恨,可是又竭力压制着,同时由于不管自己有理无理都可以随便处置别人而变得粗野起来。我可怜的是这样的人,我希望为了这些人而解放农民。你也许没有见过,我可是见过,有一些很好的人,他们受无限权力的传统的教育,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暴躁起来,变得残酷和粗野,他们知道这一点,却无法克制自己,变得愈来愈苦闷,愈来愈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