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出在娜塔莎的裙子太长上;两个女仆缭好了裙子的下摆,急忙咬断线头。第三个女仆嘴里衔着大头针,从伯爵夫人那里跑向索尼娅;第四个高高举着全套薄纱连衣裙。
“玛夫鲁莎,快点,亲爱的!”
“把那里的顶针递给我,小姐。”
“总该快好了吧?”伯爵从门外进来说。“这是给你们的香水。佩龙斯卡娅一定已等急了。”
“好了,小姐。”女仆说,她用两个手指提起缝好的薄纱连衣裙,吹着和抖着什么,仿佛想用这个动作显示她提着的东西的轻柔和洁净似的。
娜塔莎开始穿连衣裙。
“等一等,等一等,别进来,爸爸!”她对打开门的父亲喊道,这时她的整个脑袋还套在薄纱裙子里。索尼娅啪的一声关上门。过了一会儿放伯爵进来了。他身上穿着蓝色燕尾服,脚上穿着长统袜和半高靿皮鞋,洒了香水,抹了头油。
“爸爸,你真漂亮,美极了!”娜塔莎站在房间中央,整理着薄纱裙子的褶儿说。
“对不起,小姐,等一下。”正跪在地上把裙子抻平整的女仆说,她用舌头把嘴里的大头针从一边挪到另一边。
“你爱这样就这样吧,”索尼娅打量了一下娜塔莎的连衣裙,失望地大声说,“你爱这样就这样吧,还是太长!”
娜塔莎往后退了几步,以便照一照窗间的镜子。裙子确实太长。
“真的,小姐,一点也不长。”跟在娜塔莎后面在地上爬着的玛夫鲁莎说。
“好吧,既然说长了,那就缭高一些,一会儿就缭好了。”杜尼亚莎果断地说,她取下别在胸前手绢上的针,跪在地上开始干起来。
这时,伯爵夫人头戴高筒帽,身穿丝绒连衣裙,迈着轻盈的脚步,羞怯地走了进来。
“喔唷!我的美人!”伯爵喊叫起来。“比谁都漂亮!……”他想要拥抱她,但是她红着脸躲开了,怕弄皱了衣服。
“妈妈,帽子再侧一点,”娜塔莎说,“我要重新扎一下,”说着冲向前去,而给她缝裙子的女仆们来不及跟她冲过去,扯下了一小块薄纱。
“我的上帝!这是怎么搞的?真的,不能怪我……”
“没有什么,我来缝上,看不出来的。”杜尼亚莎说。
“美人儿,我的小公主!”保姆从门外进来,说。“啊,还有索纽什卡,全是美人儿!……”
十点一刻,大家终于坐上马车走了。但是还需要到塔夫里达花园去一趟。
佩龙斯卡娅已准备好了。虽然她年老色衰,但是也像罗斯托夫一家人那样进行了梳洗打扮,不过并不那么手忙脚乱(对她来说,这是习以为常的事),她也把自己衰老的和不好看的身体洗干净,洒了香水,扑了粉,也仔细地洗擦了耳朵背后,甚至也像在罗斯托夫家里那样,当她穿着绣有花字的黄色连衣裙来到客厅时,年老的女仆们对女主人的衣着非常赞赏。佩龙斯卡娅夸奖了罗斯托夫一家人的打扮。
罗斯托夫一家人也赞扬了她的鉴赏力和穿戴,小心地护着自己的发式和衣服,于十一点钟坐上几辆马车去参加舞会了。
十五
娜塔莎从这天早晨起就没有一分钟空闲的时间,她一次也没有来得及想一下她面临的事。
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在颠簸着的拥挤昏暗的马车里,娜塔莎第一次生动地想象出她将在舞会上,在灯火辉煌的大厅里见到什么——在她想象中出现的是音乐、鲜花、跳舞、皇上和彼得堡全体出色的青年。她将要见到的一切是那么的美好,她甚至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因为这与马车里的寒冷、拥挤和黑暗很不相称。她直到踏着大门口的红地毯进了前厅,脱下大衣,和索尼娅并肩走在母亲前面,登上灯光明亮、两边摆着鲜花的楼梯时,才知道她将要看到的一切。直到那时她才想起她在舞会上应有什么样的风度,于是竭力摆出她认为一个姑娘在舞会上必须有的端庄姿态。但是幸好她很快觉得眼花缭乱,什么东西也看不清楚,她的脉搏达到一分钟一百次,血也往心脏里涌。因此她无法保持那种会使她显得可笑的姿态,激动得气都要喘不过来了,同时竭力想掩饰自己的激动。而对她来说这正是最合适的姿态。在她们的前面和后面,进来的客人也都低声交谈着,也都穿着舞服。楼梯上的镜子照出了穿着白色、浅蓝色、粉红色的连衣裙,在裸露的手上和脖子上戴着钻石和珍珠首饰的女士们的倩影。
娜塔莎看着镜子,无法把镜子里的自己与别人区别开。一切都汇合成为一个鲜艳夺目的行列。在走进第一个大厅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大声说话声、脚步声和寒暄声震聋了娜塔莎的耳朵;灯光和闪光更使她目眩。男女主人已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他们对进来的人说着同样的话:“见到您非常、非常高兴。”——他们也这样迎接罗斯托夫一家和佩龙斯卡娅。
两个姑娘穿着白色连衣裙,乌黑的头发上戴着同样的玫瑰花,用同样的姿势行屈膝礼,女主人不由得把目光在身材苗条的娜塔莎身上停留得久一些。她看了看她,作为女主人,一般地笑了笑,另外还特别对她一个人微微一笑。女主人看着她也许回忆起了自己一去不复返的少女的黄金时代,回忆起了自己参加的第一次舞会。男主人也目送着娜塔莎,并问伯爵哪一个是他的女儿?
“真可爱!”他吻了吻自己的指尖说。
大厅里人们都挤在门口,等候着皇上。伯爵夫人站在这个人群的前排。娜塔莎听到和感觉到几个人在打听她和看着她。她知道那些注意她的人都喜欢她,这个观察使她心里变得平静了些。
“有跟我们一样的人,也有不如我们的。”她想道。
佩龙斯卡娅向伯爵夫人指点着舞会上最重要的人物。
“这是荷兰公使,看见了吗,白头发。”佩龙斯卡娅指着一个满头拳曲的银发的小老头说。那老头被女士们围住,不知为什么逗得她们笑个不停。
“瞧那是彼得堡的女皇,别祖霍娃伯爵夫人。”她又指着进门的埃莱娜说。
“真漂亮!不比玛丽亚·安东诺夫娜差;你看,老老少少都跟在她后面转。又漂亮,又聪明。听人说,亲王……被她弄得快要发疯了。而这两位虽然不漂亮,可是围着她们转的人却更多。”
说这话时指着一位带着长得不好看的女儿走过大厅的太太。
“这是一个有数百万陪嫁的姑娘,”佩龙斯卡娅说,“瞧,那都是追求她的人。”
“这是别祖霍娃的哥哥阿纳托利·库拉金。”她指着一个英俊的近卫重骑兵团军官说,这时那人正从她们身旁走过,高高地抬起头,越过女士们朝一个地方看着。“真漂亮!不是吗?听人说,要让他娶那个有钱的姑娘。还有您的那个表亲德鲁别茨科依也在拼命追她。据说她有几百万陪嫁。当然啰,这是法国公使。”她在伯爵夫人问科兰古是什么人时回答道。“瞧,那样子简直像沙皇一样。不过还是可爱的,法国人都很可爱。在社交界没有更可爱的了。瞧,她来了!不,还是我们的玛丽亚·安东诺夫娜比谁都美!穿得多么朴素。美极了!”
“而这个戴眼镜的胖子是世界共济会会员,”佩龙斯卡娅指着别祖霍夫说,“让他和他的妻子站在一起,简直像一个可笑的小丑!”
皮埃尔晃动着肥胖的身体,推开人群走着,也那么漫不经心地、和善地朝左面和右面点点头,好像走在集市的人群里一样。他在人群里挤着,显然是在寻找什么人。
娜塔莎高兴地看着被佩龙斯卡娅称为可笑的小丑的皮埃尔的那张熟悉的脸,不知道皮埃尔正在人群中寻找她们,尤其是在寻找她。皮埃尔答应她也来参加舞会,并要给她介绍舞伴。
但是皮埃尔还没有走到她们那里,就在一个穿白色制服、身材不高的漂亮黑发男人身旁停住了脚步,那人站在窗口正在跟一个佩戴星章和绶带的高个子男人交谈。娜塔莎立即认出了那个穿白色制服、身材不高的年轻人,这是鲍尔康斯基,她觉得他年轻、快活和漂亮多了。
“瞧,又是一个熟人,鲍尔康斯基,看见了吗,妈妈?”娜塔莎指着安德烈公爵说。“记得吗,他曾在奥特拉德诺耶咱们家宿过夜。”
“啊,你们认识他?”佩龙斯卡娅说。“我很不喜欢他。现在他可趾高气扬了。骄傲得不得了!变得像他爹一样。和斯佩兰斯基拉上了关系,在搞什么方案。您瞧他对女士们的那种态度。她在和他说话,而他却转过脸去。”她指着他说。“假如他像对待这些女士那样对待我,我非痛骂他一顿不可。”
十六
突然全场骚动起来,人群开始交头接耳,一齐向前挤,又从中分开,皇上在乐队奏起的乐曲声中从分成两行的人群中间走进来。男女主人跟在他后面。皇上不断朝左右两边点头致意,他走得很快,仿佛竭力想让会见的最初时刻快点过去似的。乐师们演奏当时因颂扬他的歌词而出名的波兰乐曲。歌词的开头是这样的:“亚历山大,伊丽莎白,你们令我们赞叹不已。”皇上进了客厅,人群朝门口拥过去;几个人急忙走进去又退回来,脸色都变了。人群又从客厅门口拥回来,因为皇上又在客厅里露面,跟女主人说着话。一个年轻人带着慌张的表情朝女士们走过去,请求她们让开。有几位女士看样子完全忘记了上流社会的规矩,不顾弄坏自己的穿戴,直往前挤。男人们开始朝女士们身边走去,结成跳波兰舞的对子。
大家都让开了,皇上微笑着,拉着女主人的手,不合音乐节拍地从客厅里走出来。跟在他后面的是男主人和玛·安·纳雷什金娜,然后是公使们、大臣们和各位将军,佩龙斯卡娅不停地说着他们的名字。一半以上的女士都有了舞伴,她们已经跳起了或准备跳波兰舞。娜塔莎觉得她跟母亲和索尼娅留在了被挤到墙边和没有被邀请跳波兰舞的少数女士们中间。她垂下纤细的双手站着,稍稍隆起的胸脯均匀地一起一伏,屏住气,用惊恐的闪闪发亮的眼睛望着自己面前,脸上带着准备经受巨大的欢乐和巨大的痛苦的表情。无论是皇上还是佩龙斯卡娅指点的那些重要人物,她都不感兴趣,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难道谁也不来邀请我,难道我不能在第一轮跳舞了,难道所有这些男人都不会注意我?这些人现在好像没有看见我似的,即使他们看着我,那神气也好像在这样说:‘啊!这不是我要找的人,因此没有什么好看的!’不,这样可不行!”她想道。“他们应该知道我是多么想跳舞,我跳得有多好,他们同我跳舞将会多么快乐。”
波兰舞的乐曲延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后来响起了忧郁的声音,娜塔莎听起来觉得好像在回忆什么。她直想哭。这时佩龙斯卡娅已离开了她们。伯爵在大厅的另一头,伯爵夫人、索尼娅和她孤零零地在这陌生的人群里站着,就像在树林里一样,谁也不对她们感兴趣,谁也不需要她们。安德烈公爵和一位女士从她们面前经过,显然没有认出她们。美男子阿纳托利微笑着,对他的舞伴说着什么,好像看墙壁似的朝娜塔莎的脸看了一眼。鲍里斯两次从她们面前经过,每一次都转过脸去。贝格和妻子没有跳舞,走到了她们跟前。
娜塔莎觉得自家的亲戚在这里的舞会上聚在一起会惹人耻笑,使人觉得好像除了在舞会上以外没有别的聊家常的地方似的。她没有听,也没有看正在给她讲自己的绿衣服的薇拉。
最后皇上在他的最后一个舞伴身旁站住了(他同三个人跳了舞),音乐声停止了;一个放心不下的副官朝罗斯托夫家的女眷跑过去,请求她们再往什么地方让一下,虽然这时她们已站在墙根;接着从大厅的敞廊传来了华尔兹舞曲的清晰细腻、匀整而引人入胜的声音。皇上面带微笑看了大厅一眼。一分钟过去了,还没有任何人起舞。主持舞会的副官走到别祖霍娃伯爵夫人跟前,请她跳舞。她带着微笑抬起一只手,放到副官肩上,眼睛并不看他。主持舞会的副官是一个跳舞的行家,他紧紧搂住舞伴,稳稳当当地、从容不迫和有节奏地先和舞伴跳了个滑步,沿着边走,到大厅的角落里时抓起舞伴的左手,把她的身子转过来,由于乐曲声愈来愈快,只听得见副官快速转动的灵巧的双脚上马刺的碰撞声,每过三个小节到要转动时,他的舞伴的丝绒的连衣裙飘动起来,像火焰一样。娜塔莎看着他们,几乎要哭出来,因为不是她在跳这第一轮华尔兹。
安德烈公爵身上穿着白色的上校制服(骑兵的),脚上穿着长统袜和半高靿皮鞋,兴致勃勃地和高高兴兴地站在圆圈的前排离罗斯托夫家的女眷不远的地方。菲尔戈夫男爵正在和他谈论定于明天召开的第一次国务会议。安德烈公爵与斯佩兰斯基很接近,并且参加立法委员会的工作,可以提供有关明天的会议的可靠消息,而关于这次会议已有各种各样的传说。但是他没有听菲尔戈夫说话,时而看看皇上,时而看看想要跳舞但下不了出场的决心的男人们。
安德烈公爵观察着这些在皇上面前显得胆怯的男人和屏住气等着别人邀请的女士们。
皮埃尔走到安德烈公爵面前,抓住他的一只手。
“您一向喜欢跳舞。受我保护的罗斯托夫家二小姐在这里,去请她跳舞吧。”他说。
“在哪里?”鲍尔康斯基问。“对不起,”他对男爵说,“这个问题我们另找一个地方再谈,在舞会上应当跳舞。”他朝皮埃尔指的方向朝前走。娜塔莎的绝望的和紧张的脸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认出了她,猜到了她的心情,知道她是初次参加舞会,想起了她在窗台上说的话,于是脸上带着快乐的表情走到了罗斯托娃伯爵夫人面前。
“让我来向您介绍一下我的女儿。”伯爵夫人红着脸说。
“如果伯爵夫人记得我的话,我已荣幸地认识了。”安德烈公爵彬彬有礼地深深鞠了一躬,这完全与佩龙斯卡娅说他粗鲁的说法相反,他还没有说完邀请跳舞的话,便朝娜塔莎走过去,抬起手去搂她的腰。他请她跳一圈华尔兹舞。娜塔莎脸上的那种随时都可能表现出绝望和欣喜的紧张表情消失了,突然露出了幸福的、感激的和孩子气的微笑。
“我早就在等着你了。”这个又惊又喜的小姑娘含着眼泪露出的微笑似乎在这样说,她抬起手搭到安德烈公爵肩上。他们是上场的第二对。安德烈公爵是当时跳舞跳得最好的人之一。娜塔莎也跳得很出色。她的那双穿着缎子舞鞋的小脚轻快地和不由自主地跳动起来,而她的脸容光焕发,喜气洋洋。她的裸露的脖子和手臂与埃莱娜的双肩相比,显得瘦小和不大漂亮,她的肩膀是瘦削的,胸脯还不丰满,两臂是纤细的;但是埃莱娜的身体已被几千双眼睛观赏过,仿佛已抹上了一层清漆一样,而娜塔莎使人觉得是一个小姑娘,她初次袒胸露臂,要不是人们使她深信非这样做不可,她是会感到非常害羞的。
安德烈公爵喜欢跳舞,但是大家都来和他谈政治和费脑筋的问题,因而希望赶快摆脱这些谈话,同时也希望快点打破因皇上在场而产生的使他觉得很不舒服的拘谨局面,便开始跳起舞来,他选定娜塔莎当舞伴是因为皮埃尔让他去找她,同时也因为在漂亮的女士中他第一个看到的是她;但他刚搂住这个姑娘的灵活的、颤动着的细腰,她就在他身边跳动起来,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粲然一笑,这时她的魅力像酒力一样冲上了他的头,而当他喘了口气,放开她,停住脚步,开始看别人跳舞时,他觉得自己充满活力,变得年轻了。
十七
在安德烈公爵之后,鲍里斯走到娜塔莎跟前,请她跳舞;来请她跳舞的还有第一个上场的跳舞跳得很好的副官以及几个年轻人,于是娜塔莎把自己多余的舞伴让给索尼娅,心里非常高兴,满脸通红,不停地跳了整整一个晚上。在这个舞会上大家感兴趣的事,她一点也没有注意,一点也没有看到。她不仅没有注意到皇上和法国公使谈了很久,并且特别对一位女士恩宠有加,没有注意到某某亲王和某某人做了什么和说了什么,埃莱娜大受赞赏,得到了某某人的特别关照;她甚至没有看见皇上,后来觉得舞会更加热闹了,这才发觉皇上已经走了。在晚餐前,安德烈公爵又和她跳了一种快乐的法国花式舞,他对她提起在奥特拉德诺耶的林荫道上的首次见面,提起她在月夜无法入睡,而他无意中听见她说话的事。娜塔莎在他提起这些事时脸红了,竭力为自己辩护,好像安德烈公爵无意中听到的她表达感情的话里有什么令人羞愧的东西似的。
安德烈公爵像所有在上流社会长大的人一样,喜欢在上流社会里看到不带有这个社会的共同印记的现象。娜塔莎就是这样的,她的惊奇、快乐和羞怯的表情,甚至她说法语时出的错,也都是如此。他对她的态度和说话的语气非常亲切和小心。安德烈公爵坐在她身旁,和她谈论着最普通的和无关紧要的小事,欣赏着她的眼睛发出的快乐的光芒和微笑中流露出的喜悦,她的笑容与谈话内容无关,是她内心的幸福感觉的表现。当人们请娜塔莎跳舞,她微笑着站起身来在大厅里翩翩起舞时,安德烈公爵特别欣赏她那羞怯的姿态。在法国花式舞的中途,她跳完了一段,还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刚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个新的舞伴又来邀请她。她累得喘不过气来了,看来想要谢绝,但是立刻又抬起手搭到舞伴肩上,同时转过头对安德烈公爵笑了笑。
“我很乐意休息一下,陪您坐一会儿,我累了;但是您知道人们都邀请我,我很高兴,很幸福,我喜欢所有的人,这一切咱们俩都是知道的。”这微笑除了表示这一点外,还表示许多许多别的意思。当舞伴放开她时,她穿过大厅跑去请两位女士跳下面的几段舞。
“如果她先去找表姐,然后再找另一位女士,那么她将成为我的妻子。”安德烈公爵看着她,完全出乎意料地自己对自己说。果然她先走到了表姐面前。
“有时脑子里会出现多么荒唐的想法!”安德烈公爵想道。“但是有一点是可以完全肯定的,这个姑娘这样可爱,这样特殊,她在这里跳舞跳不了一个月,准会找到对象出嫁。这样的姑娘在这里是难得见到的。”他想,这时娜塔莎整着胸前的玫瑰花,正要在他身旁坐下。
在法国花式舞快要跳完时,穿着蓝色燕尾服的老伯爵走到了跳舞的人跟前。他邀请安德烈公爵到他家做客,并问女儿玩得可快活?娜塔莎没有回答,只笑了笑,那笑容仿佛在责备父亲说:“怎么可以这样问呢?”
“真快活,从来没有这样快活过!”她说,安德烈公爵看见她很快抬起瘦小的手臂想要拥抱父亲,但是马上又放下了。娜塔莎从来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幸福。她处于极度的幸福之中,在这样的时候,一个人会变得非常善良和美好,不相信会有恶、不幸和痛苦存在。
皮埃尔在这次舞会上第一次感觉到,妻子在上层社会所处的地位使他受到了屈辱。他脸色阴沉,心不在焉。他的前额上横着一道很深的皱纹,他站在窗口,透过眼镜看着,但是什么人也没有看见。
娜塔莎在去进晚餐时,从他身旁经过。
皮埃尔脸上阴沉的和悲伤的表情使她很吃惊。她在他对面站住。她想要帮助他,让他分享她那过多的幸福。
“舞会上多么快乐,伯爵,”她说,“是不是?”
皮埃尔漫不经心地笑笑,显然没有明白对他说的话。
“是的,我很高兴。”他说。
“他们怎么能对一些事不满意呢,”娜塔莎想道,“尤其是像这位别祖霍夫那样的好人,怎么会这样呢?”在娜塔莎看来,所有参加舞会的人都是同样善良的、可爱的和相亲相爱的好人,谁也不可能欺负谁,因此大家都应该是幸福的。
十八
第二天,安德烈公爵回想起了昨天的舞会,但是想的时间并不长:“是的,舞会很出色。还有……是的,罗斯托夫家的小姐很可爱。她身上有一种清新的、特殊的、不是彼得堡的、与众不同的东西。”他在回忆起昨天的舞会时脑子里就想到这一些,喝了茶后,坐下工作了。
但是由于劳累或失眠,这一天工作效率很低,安德烈公爵什么也做不成,像他常有的那样,总是自己对自己的工作进行挑剔,当他听到有人到来时,心里很高兴。
来客是比茨基,此人在各个委员会供职,经常出入彼得堡的各个圈子,是新思想和斯佩兰斯基的热情崇拜者,彼得堡热心的消息传播者,这是这样的人当中的一个,这种人选择潮流如同根据时髦选择衣裳一样,因此他们似乎是各种潮流的最热情的倡导者。他一摘下帽子,就急忙跑进去见安德烈公爵,立即说了起来。他刚刚打听到今天上午皇上主持召开的国务会议的详细情况,现在非常兴奋地说着这件事。他认为皇上的讲话是很不平常的。只有立宪君主才发表这样的讲话。“皇上直截了当地说,国务会议和参政院都是国家的设施;他说,管理不应以个人意志为基础,而应建立在坚定的原则之上。皇上说,财政应该进行改革,决算应该公开。”比茨基这样讲着,他在某些词上加重语气,而且意味深长地睁大眼睛。
“是的,今天发生的事开辟了一个时代,我国历史上的一个伟大时代。”他最后说。
安德烈公爵听着比茨基讲关于国务会议开幕的情况,他也曾急不可耐地等待这次会议的召开,并认为它很重要,但是他感到奇怪的是,现在这件事实现了,他不仅没有受到感动,反而觉得这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他带着轻微的讥讽的表情听比茨基热情洋溢地叙说。他头脑里出现了一个最简单的想法:“皇上乐意在参政院说什么,同我和比茨基,同我们又有什么相干呢?难道所有这一切能使我变得更幸福和更好吗?”
这个简单的想法使得安德烈公爵一下子失去了他先前对正在进行的改革的全部兴趣。这一天安德烈公爵应该到斯佩兰斯基家去吃饭,如同主人在邀请他时所说的那样,“在小范围内”聚一聚。安德烈公爵本来很乐意到他非常钦佩的人家里和朋友一起吃饭,尤其是因为他至今还没有见过斯佩兰斯基在家庭生活中的样子;但是现在他却不想去了。
然而在约定的吃饭时间,安德烈公爵还是进了塔夫里达花园旁斯佩兰斯基不大的私人住宅。在这座不大的房子里镶木地板的餐室异常清洁(像修道院那样清洁),稍稍来迟的安德烈公爵在那里看见了这个小范围的人,斯佩兰斯基的这些亲密朋友五点钟都已到齐了。除了斯佩兰斯基的小女儿(像父亲一样,脸很长)和她的女家庭教师外,没有一个女人。客人有热尔韦、马格尼茨基和斯托雷平。安德烈公爵到了前厅就已听见大声说话的声音和清晰响亮的笑声,这笑声像是台上剧中人物发出来的。一个嗓音很像斯佩兰斯基的人清楚地发出哈—哈—哈的笑声。安德烈公爵从来没有听见过斯佩兰斯基笑,因此这个有治国才能的人的响亮尖细的笑声使他听了感到很惊奇。
安德烈公爵进了餐室。这时所有在场的人都站在两扇窗户之间,靠近一张摆着冷盘的不大桌子的地方。斯佩兰斯基穿着灰色燕尾服,佩戴着星章,显然还像出席著名的国务会议时那样穿着白背心和系着高高的白领带,脸上带着快活的表情站在桌子旁。客人们围着他。马格尼茨基正在对他讲一个笑话。斯佩兰斯基听着,没等马格尼茨基讲出来,就提前笑了。在安德烈公爵进门时,马格尼茨基的话又被笑声淹没了。斯托雷平一面嚼着夹奶酪的面包,一面发出低沉的大笑声;热尔韦低声地嘿嘿笑着,而斯佩兰斯基的笑声则尖细而清晰。
斯佩兰斯基一面仍然不停地笑着,一面向安德烈公爵伸出他那白嫩的手。
“见到您非常高兴,公爵。”他说。“等一会儿……”他对马格尼茨基说,打断了他的叙述。“我们今天说好了:大家只顾高高兴兴吃饭,不谈公事。”他重新转向讲故事的人,又笑了起来。
安德烈公爵惊奇地和神情沮丧地听着他的笑声和看着不停地笑着的斯佩兰斯基。安德烈公爵觉得,这不是斯佩兰斯基,而是另一个人。他过去总以为斯佩兰斯基身上有神秘和吸引人的地方,现在一切突然变得明明白白和毫无吸引力了。
餐桌上谈话一刻也没有停过,这谈话的内容似乎全是可笑的笑话。马格尼茨基还没有讲完他的故事,另一个人已表示要讲一件更加可笑的事。大部分笑话所涉及的即使不是官场本身,那也是各种当官的人。看来,在聚会的人眼里,这些当官的人完全是微不足道的,对他们只能采取善意的嘲笑态度。斯佩兰斯基说,在今天上午的国务会议上,在询问一个耳聋的高官的意见时,这个高官回答说,他也是那个意见。热尔韦讲了一件审计工作的整个过程,做这件事的人简直是瞎胡闹。斯托雷平结结巴巴地加入了谈话,开始激烈地抨击旧制度下的舞弊行为,使得谈话有变得严肃起来的危险。马格尼茨基则取笑起斯托雷平的激烈态度来。热尔韦插了一句笑话,于是谈话又恢复了原来的那种轻松愉快的调子。
显然,斯佩兰斯基公余喜欢在朋友的圈子里休息休息,玩一玩,他的所有客人了解他的这种愿望,竭力陪他玩,自己也娱乐娱乐。但是安德烈公爵觉得这种娱乐并不轻松愉快。斯佩兰斯基的尖细的声音他听起来觉得很刺耳,而不停的假笑不知为什么使他很反感。安德烈公爵没有笑,他担心自己与这些人意气不相投。但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与大家的情绪不合拍。看来所有的人都很快活。
他几次想要加入谈话,但是每一次他的话都像软木塞从水里浮起来那样往外漂;他无法和他们一起说说笑笑。
在他们所说的话里没有任何不好的或不合适的地方,一切都很俏皮,并且能够引人发笑;不仅他们的话里没有那种使人感到快活的真正风趣的东西,而且他们也不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
饭后,斯佩兰斯基的女儿和她的女家庭教师站了起来。斯佩兰斯基用他那白净的手抚摸了一下女儿,吻了吻她。安德烈公爵觉得这个动作很不自然。
男人们按照英国人的习惯留下来,喝波尔图葡萄酒。谈起了拿破仑在西班牙的战事,大家一致表示赞同,刚说了一半,安德烈公爵就提出了不同意见。斯佩兰斯基笑了笑,显然想要改变话题,讲了一个与此无关的笑话。大家都沉默了片刻。
斯佩兰斯基在桌旁坐了一会儿后,给一瓶喝剩的葡萄酒塞上瓶塞,说了句“现在好酒很难弄到”,把它递给仆人,站了起来。大家跟着站起来,仍然热烈地交谈着,朝客厅走去。这时仆人把信使送来的两封信递给斯佩兰斯基。他接过来,到书房去了。他一走,欢声笑语就停止了。客人们开始小心谨慎地彼此低声交谈起来。
“好,现在表演朗诵!”斯佩兰斯基从书房出来说。“他有惊人的才能!”他对安德烈公爵说。马格尼茨基马上摆好姿势,开始朗诵他用法语写的讽刺彼得堡某些著名人物的诙谐诗,几次为掌声所打断。安德烈公爵等诗朗诵完,便走到斯佩兰斯基跟前,向他告辞。
“这么早您要上哪里去?”斯佩兰斯基问道。
“我答应去参加晚会……”
他俩有一会儿没有说话。安德烈公爵在近处看着这光滑如镜的、不让人家看透的眼睛,开始觉得很可笑,他怎么能够对斯佩兰斯基以及与他相联系的全部活动有所期待,怎么能够认为斯佩兰斯基所做的事十分重要呢?从斯佩兰斯基的家出来后,他的那种有一定之规的并不快活的笑声,还久久地在安德烈公爵的耳际回响。
回家后,安德烈公爵开始回想这四个月来自己在彼得堡的生活,觉得许多事好像新发生一样。他回想着自己如何奔走求情,回想着自己的军事条令草案的遭遇,它已备了案待进一步研究,后来人们竭力不提它,只是因为已拟定了另一个很蹩脚的草案并已呈报皇上;回想起了也有贝格参加的委员会的各次会议;回想起了在这些会议上花很长时间使劲地讨论委员会开会的形式和程序,而对有关实质问题的一切却竭力回避,一带而过。他回想起了自己参与的立法工作,当时他曾焦急不安地把罗马法典和法兰西法典的条文译成俄语,想到这里开始为自己而感到害羞。然后他历历在目地回想起鲍古恰罗沃,自己在乡下做的事情和梁赞之行,回想起了农夫们和村长德龙,把他在各个章节里规定的人权与他们的处境相对照,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怎么能把这么多的时间花在这种徒劳无益的工作上。
十九
第二天,安德烈公爵前去拜访他尚未拜访的几户人家,其中包括罗斯托夫家,在最近的一次舞会上他同这一家人恢复了旧交。安德烈公爵除了出于礼貌需要去拜访他们外,还想在他们家里看到那个给他留下愉快印象的特殊的和活泼的姑娘。
娜塔莎是首先出来迎接他的人之一。她穿着家常的蓝色连衣裙,安德烈公爵觉得她穿这身衣服比穿舞服还要好看。她和全家人像接待老朋友那样接待安德烈公爵,随便而又亲热。过去安德烈公爵对这家人很挑剔,现在觉得他们都是一些朴实善良的好人。老伯爵的好客和温厚在彼得堡显得特别突出而有吸引力,在他盛情邀请下安德烈公爵只好留下来吃饭。“是的,这是善良的好人,”鲍尔康斯基想道,“自然,他们一点也不明白娜塔莎身上蕴藏着的精神财富;但是这些善良的人却构成了很好的背景,它多么清楚地衬托出这个特别富有诗意的、充满活力的和十分可爱的姑娘!”
安德烈公爵觉得娜塔莎身上有一个他完全陌生的特殊的世界,其中充满着某些他未曾体验过的欢乐,这个陌生的世界早在奥特拉德诺耶的林荫道上,在月夜的窗台上就使他激动不已。现在这个世界不再使他激动了,已不是陌生的世界了;他自己进入这个世界后,在其中找到了对自己来说全新的乐趣。
饭后,娜塔莎应安德烈公爵的请求,走到古钢琴前,开始唱歌。安德烈公爵站在窗前,一面和女士们说着话,一面听她唱歌。在她唱到一句歌词的中途,安德烈公爵不说话了,他突然觉得泪水直往上涌,这在过去是不可能有的事。他朝娜塔莎看了一眼,心中产生了一种新的和幸福的感觉。他很幸福,同时他又很忧伤。他完全没有哭的理由,但是他眼看就要哭出来了。哭什么?哭以往的爱情吗?哭小公爵夫人吗?哭自己的失望吗?……哭自己对未来的希望吗?又是,又不是。他想要哭,主要是因为他突然生动地意识到了他心中的一种无限大和无法确定的东西与一种狭隘的和肉体的东西之间的可怕对立,而他自己,甚至还有她,都属于后者。在听她唱歌时,这种对立使他又苦恼,又高兴。
娜塔莎刚唱完歌,就走到他跟前,问他喜欢不喜欢她的嗓音?她问了这句话,等这句话一说出口就不好意思起来,因为她知道不应该这样问。安德烈公爵看着她,微微一笑,说他喜欢听她唱歌,同时也喜欢她所做的一切。
安德烈公爵晚上很晚才离开罗斯托夫家。他按照习惯躺下睡觉,但是很快发现他睡不着。他时而点着蜡烛,坐在床上,时而站起来,时而又重新躺下,丝毫也不因失眠而苦恼,因为他心里觉得非常高兴和新鲜,仿佛从闷热的房间里出来到了自由的天地似的。他脑子里没有出现他已爱上了罗斯托娃的想法;他没有想她;他只是想象着她,这样一来他觉得他的整个生活都变成新的样子了。“既然生活,整个的生活及其所有欢乐都展现在我面前,我何必还要在狭窄的、闭塞的框子里挣扎和忙碌呢?”他自言自语说。于是他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制订了未来的幸福计划。他暗自决定要抓一下儿子的教育,给儿子请一个教师,把这事托付给他;然后辞去职务到国外去,看看英国、瑞士和意大利。“趁我觉得自己还年轻力壮,我应该享受一下自己的自由,”他对自己说,“皮埃尔说得对,他说,要做一个幸福的人,应该相信幸福是可能的,现在我相信了。任凭死人埋葬他们的死人,而我只要还活着,就应当好好生活,做一个幸福的人。”他想。
二十
皮埃尔像认识莫斯科和彼得堡的所有人一样,也认识阿道夫·贝格上校,一天早晨,这位上校身穿干干净净的新制服,头发抹了油,鬓角梳得像亚历山大皇帝一样,前来找他。
“我刚去过伯爵夫人、您的夫人那里,很不幸,我的请求未能被接受;我希望在您这儿,伯爵,我能变得幸运些。”贝格微笑着说。
“您有什么事,上校?我愿为您效劳。”
“现在,伯爵,我已在新的住宅里完全安顿好了,”贝格说,显然他知道这件事不会使人听起来感到不高兴,“因此我想为我和我夫人的熟人们举行一个小小的晚会。(他更加愉快地笑了笑。)我想要请伯爵夫人和您光临敝舍喝杯茶和……吃晚饭。”
只有叶连娜·瓦西里耶夫娜伯爵夫人才会认为与贝格之类的人交往有失身份,从而毫不留情地不接受邀请。贝格对皮埃尔作了非常清楚的解释,说明为什么他想要邀请几个有身份的人到家里聚一聚,为什么这会使他感到高兴,为什么他舍不得把钱花在玩牌和不好的事情上,但是为了好友聚会他不惜破费等等,皮埃尔听了觉得不好拒绝,便答应参加。
“伯爵,恕我斗胆提醒您,请您不要迟到;请您差十分八点来。我们凑一局,我们的将军也要来。他对我很好。咱们吃顿晚饭,伯爵。那我就等着您赏光了。”
皮埃尔平常经常迟到,这一天却一改旧习,不是差十分八点,而是差一刻八点就到了贝格家。
贝格夫妇已准备好了晚会所需的东西,已在等候客人到来了。
贝格和他的妻子坐在清洁明亮的新书房里,书房里摆着半身塑像,墙上挂着画,家具是新的。贝格穿着新制服,把扣子全都扣上,坐在妻子身边,对她解释道,任何时候都可以而且应当结交比自己高的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得到结交的乐趣。
“能够学点什么,可以请人帮点忙。你瞧,我是从最低的级别干起的(贝格对自己的生活经历不是以年头来计算的,而是以皇上恩赐的次数来计算的)。我的同事们现在还什么也不是,而我已在等待补团长的空缺了,并且荣幸地成为您的丈夫(他站起身来,吻了吻薇拉的手,但是在这样做时顺手把地毯的卷角拉平)。我是用什么方法得到这一切的呢?主要的是因为善于选择结交的人。当然,还应当品德端正和办事认真……”
贝格笑了笑,意识到自己要比软弱的女人强,不说话了,心里想道,他的这个可爱的妻子毕竟是个软弱的女人,不可能理解什么是男人的长处——不知道如何做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与此同时,薇拉也笑了笑,意识到自己比丈夫强,因为他虽然是一个品行端正的好丈夫,但是在薇拉看来,仍然像所有男人一样,对生活有错误的理解。贝格根据自己的妻子,推想所有的女人都是软弱和愚蠢的。而薇拉则根据自己的丈夫一个人作出判断,并把这看法推广运用到所有人身上,认为所有男人都以为只有自己聪明,但是实际上什么也不懂,一个个都骄傲而自私。
贝格站起身来,拥抱了妻子,动作很小心,怕弄皱他花了好多钱买来的镶花边的披肩,又朝她嘴唇的中央吻了吻。
“有一点要注意,我们不能很快就有孩子。”他顺着自己的思路脱口而出说。
“对,”薇拉回答道,“我完全不想生孩子。应当多和别人交往。”
“这披肩同尤苏波娃公爵夫人身上的一模一样。”贝格指着披肩,带着幸福和善的微笑说。
这时仆人报告别祖霍夫伯爵来了。夫妻俩带着得意的微笑彼此对看了一眼,每人都认为他的来访给自己增添了光彩。
“这就叫做善于结交人,”贝格想道,“这就叫做善于为人处世!”
“不过有一点请记住,当我陪客人时,”薇拉说,“你不要打断我的话,因为我知道怎样对待每个人,知道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应当说什么。”
贝格也笑了笑。
“不能这样:有时同男人在一起应当谈男人们的事。”
皮埃尔被请进了新客厅,在那里要坐下来就非得破坏对称、清洁和秩序不可,因此可以理解和毫不奇怪,为什么贝格为了贵宾,开头大度地提出可以破坏圈椅或沙发的对称,可是看来他在这方面处于一种过分的犹豫不决之中,最后让客人自己决定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皮埃尔随手拉过一把椅子,一下子把对称破坏了,贝格和薇拉抢着说话,招待着客人,晚会就这样开始了。
薇拉心里想,应当陪皮埃尔说说法国大使馆的事,于是马上就这个话题谈了起来。贝格则认为应当谈男人的事,便打断妻子的话,谈起与奥地利打仗的事,不知不觉地从一般的谈话跳到谈自己个人的考虑上,说了有人要他参加出征奥地利的部队的事以及他没有接受这个建议的原因。虽然谈话很不连贯,而且薇拉因谈话中增加了男人的成分而生气,但是夫妻俩高兴地感觉到,尽管只有一位客人,晚会的开场很不错,这晚会同任何别的晚会一模一样,同样有谈话,有茶水招待,点着蜡烛。
过了一会儿,贝格的老同事鲍里斯来了。他带着某种优越感并以保护人的姿态对待贝格和薇拉。在鲍里斯后面到来的是一位女士和上校,接着是将军本人,然后是罗斯托夫一家人,这时晚会已无疑与所有晚会完全一样了。贝格和薇拉看见客人们陆续进客厅,听见不连贯的说话声、衣衫的窸窣声和点头招呼声,抑制不住欢乐的微笑。像别的人家的所有晚会一样,样样齐备,而将军特别像一回事,他夸奖了新居,拍了拍贝格的肩膀,用长者的独断专行的口气吩咐摆好波士顿牌桌。将军在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身旁坐下,他认为伯爵是客人中地位仅次于自己的人。老人们和老人们在一起,年轻人和年轻人在一起,女主人坐在茶桌旁,放在桌子上的银盘里的点心也和帕宁家晚会上摆的点心相同,总之,一切完全和别人那里一样。
二十一
皮埃尔作为贵宾之一,应该坐下来和伊里亚·安德烈依奇、将军和上校一起打波士顿牌。皮埃尔坐在牌桌旁,脸正好对着娜塔莎,看见她从参加那次舞会以来发生的奇怪变化,感到很惊奇。娜塔莎变得沉默寡言,不仅不像舞会上那样漂亮,而且如果她没有那种温和的以及对一切都很冷漠的神情,那么简直就很难看了。
“她怎么啦?”皮埃尔朝她看了一眼,心里想。她坐在茶桌旁姐姐的身边,很不乐意地回答着鲍里斯的问话,眼睛没有看他。皮埃尔打出相同花色的一组牌,吃掉了五张牌,使搭档感到很高兴,他在收被他吃掉的牌时,听见问候声和进房间的脚步声,又朝她看了一眼。
“她发生什么事了?”他心里更加惊奇地说。
安德烈公爵带着关心和温柔体贴的表情站在她面前,对她说着什么。她抬起头,脸红了,看来竭力想遏制住急促的呼吸,两眼望着他。她内心的一种先前熄灭了的火焰又在她身上明亮地燃烧起来。她整个地变了样。难看的她又变得像在舞会上那样漂亮了。
安德烈公爵走到皮埃尔跟前,皮埃尔在自己的朋友脸上看到了一种新的、变得年轻了的表情。
在玩牌时,皮埃尔几次改变坐的姿势,时而背朝娜塔莎,时而脸冲着她,在打六圈牌的整个时间内观察着她和自己的朋友。
“他们之间正在发生十分重要的事情。”皮埃尔想,一种又欣喜又痛苦的感情使他心情非常激动,几乎忘记了打牌。
打完六圈牌后,将军说了句这样没法再打了,站了起来,于是皮埃尔获得了自由。娜塔莎在一边正在同索尼娅和鲍里斯说话。薇拉带着不可捉摸的微笑在同安德烈公爵说着什么。皮埃尔走到他的朋友跟前,问他们谈的是不是秘密,随即在他们身旁坐下。薇拉注意到了安德烈公爵对娜塔莎很关心,便认为在晚会上,在真正的晚会上需要对爱情作微妙的暗示,便趁安德烈公爵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和他谈起一般感情问题和自己的妹妹来。她需要跟这样聪明的客人(她认为安德烈公爵是这样的人)施展自己的外交手腕。
皮埃尔走到他们跟前时,他发现薇拉谈得正起劲,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而安德烈公爵好像有些发窘(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您怎样认为?”薇拉带着不可捉摸的微笑问。“公爵,您目光敏锐,一下子就能把人看清楚。您对娜塔莎是怎么看的,她对爱情能始终不渝吗?她能像别的女人(薇拉指的是她自己)一样一旦爱上了一个人,就永远忠实于他吗?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爱情。您的看法如何,公爵?”
“我对您的妹妹了解得太少,”安德烈公爵带着讥讽的微笑回答道,他想用这微笑来掩饰自己的窘态,“无法解答这样微妙的问题;我发现,女人愈不招人喜欢,她就愈是忠贞不渝。”他加了一句,看了看这时走到他跟前的皮埃尔。
“对,这是真的,公爵;在我们时代,”薇拉接着说(她像一般喜欢提到我们时代的眼光狭小的人一样提到了时代,这些人认为他们找到了我们时代的特点并作了评价,认为人的本性随着时代而改变),“在我们时代姑娘太自由了,因此有人献殷勤而产生的乐趣常常压倒了她的真正的感情。应当承认,娜塔利在这方面是很容易感情冲动的。”话题回到了娜塔利身上,这使得安德烈公爵很不愉快地皱了皱眉头;他想要站起来,但是薇拉带着更文雅的微笑继续说着。
“我想,谁也没有像她那样有那么多献殷勤的人,”薇拉说,“但是直到最近她从来还没有真正喜欢过一个人。您知道,伯爵,”她对皮埃尔说,“就连我们可爱的表亲鲍里斯也不例外,而他,这只在我们之间说说,已经完全置身于爱情国之中……”她说,她指的是当时流行的爱情国地图。
安德烈公爵皱起了眉头,没有说话。
“您不是和鲍里斯很要好吗?”薇拉问他。
“是的,我认识他……”
“他大概对您说过他童年时爱过娜塔莎的事吧?”
“童年时爱过?”安德烈公爵突然出乎意外地涨红了脸,问道。
“是的,您知道,在表兄妹之间的这种亲近关系经常会变成爱情。表亲是一种危险的关系。不是这样吗?”
“噢,那是毫无疑问的。”安德烈公爵说,突然异乎寻常地活跃起来,开始和皮埃尔开玩笑,说他对莫斯科的五十岁的表姐们应小心些,说了一半站起身来,挽住皮埃尔的胳膊,把他带到一边。
“怎么啦?”皮埃尔说,惊奇地看着活跃得反常的朋友,注意到了他站起来时投向娜塔莎的目光。
“我需要,我需要和你谈一谈。”安德烈公爵说。“你知道我们的女手套(他说的是共济会发给新入会的会员,让他们赠送给心爱的女人的手套)。我……不,以后我再给你说……”安德烈公爵没有把话说完,眼睛里闪着奇怪的亮光,忐忑不安地走到娜塔莎那里,在她身旁坐下。皮埃尔看到,安德烈公爵问了她什么,她顿时脸上泛起红晕,回答了他的话。
但是这时贝格走到皮埃尔跟前,一定要他去参加将军与上校之间关于西班牙战事的争论。
贝格感到又满意又舒畅。他脸上一直挂着快乐的微笑。晚会很成功,完全像他见过的其他晚会一样。一切都很相像。女士们的悄声细语,玩牌,牌桌上抬高嗓门说话的将军,茶炊,点心全都相同;不过缺少他在别的晚会上见过的和他想要模仿的东西。缺少的是男人们之间的大声交谈以及关于某个重要的和深奥的问题的争论。将军开始了这样的谈话,贝格就拉皮埃尔去参加。
二十二
第二天,安德烈公爵到罗斯托夫家去吃饭,因为伊里亚·安德烈依奇邀请他,他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天。
家里的人都感觉到安德烈公爵是为谁而来的,而他也不加掩饰,整天都设法和娜塔莎在一起。娜塔莎既有些惊慌,又感到幸福和兴奋,不仅是她,而且全家人都因预感到要发生一件重要的事情而有一种恐惧的感觉。当安德烈公爵和娜塔莎说话时,伯爵夫人用忧愁的和认真严肃的目光看着他,一见他回头看她时,怯生生地假装要和他谈点毫无意义的小事。索尼娅在和他俩在一起时,既怕离开娜塔莎,又怕妨碍他们。而娜塔莎在和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因害怕发生期待的事而脸色发白。安德烈公爵的懦怯使她感到吃惊。她觉得他对她有话要说,但是又下不了说出来的决心。
晚上安德烈公爵走后,伯爵夫人走到娜塔莎面前,低声地问道:
“怎么样?”
“妈妈!看在上帝的分上,您现在什么也不要问我。这没法说。”娜塔莎说道。
但是尽管如此,这天晚上,娜塔莎时而兴奋,时而恐惧,瞪着两只大眼睛,在母亲的床上躺了很久。她一会儿对母亲讲他如何夸奖她,一会儿又讲他说过要到国外去,一会儿讲他问今年夏天他们一家将在什么地方度过,一会儿又讲他打听鲍里斯的情况。
“但是这样的事,这样的事……我从来没有过!”娜塔莎说。“不过我在他面前觉得害怕,在他面前总是觉得害怕,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是真正的感情,是吗?妈妈,您睡着了?”
“不,我的宝贝,我自己也觉得可怕。”母亲回答道。“去睡吧。”
“反正我也睡不着。睡觉多没有意思!好妈妈,好妈妈,这样的事我从来没有过!”她说,她意识到了自己内心的感情,感到又惊奇又害怕。“我们能想得到吗!……”
娜塔莎觉得她早在奥特拉德诺耶第一次见到安德烈公爵时就爱上他了。现在这个她早在那时就看中了的人(她坚信这一点),正是这个人又与她见面了,而且看来对她有好感,这种奇怪的、突如其来的幸福似乎使她很吃惊。“真想不到我们在彼得堡时他有意到这里来。真想不到我们会在舞会上相遇。这是命里注定的。很清楚,这是命里注定的,这一切才会有这样的结果。在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就感觉到有某种特殊的地方。”
“他还对你说了些什么?这是一些什么样的诗?你给我念念……”母亲若有所思地说,她问起安德烈公爵在娜塔莎的纪念册里写的诗。
“妈妈,他是一个丧妻的人,嫁他是不是很丢人?”
“别说了,娜塔莎。向上帝祷告吧。婚姻是由天定的。”
“亲爱的,好妈妈,我多么爱您,我多么高兴啊!”娜塔莎喊道,她流出了幸福和激动的眼泪,拥抱着母亲。
就在这个时候,安德烈公爵坐在皮埃尔那里,对皮埃尔说,他爱娜塔莎,已拿定主意要娶娜塔莎。
这一天叶连娜·瓦西里耶夫娜伯爵夫人举行了盛大的晚会,参加晚会的有法国公使、近来已成为伯爵夫人家里的常客的亲王以及许多尊贵的女士和男人。皮埃尔在楼下各个大厅里走来走去,所有客人看见他那专注而又心不在焉的神情和阴沉的脸色感到很奇怪。
皮埃尔自从参加那次舞会以来,觉得自己有得疑病的症状,拼命想防止它发作。亲王同他的妻子的来往变得密切起来后,他突然当上了宫廷高级侍从,从此之后,他在社交界感到心情沉重和羞耻,更加经常地出现以前的那种认为人生虚幻的阴暗想法。这时他发现了受他庇护的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之间的感情,觉得他和他的朋友的处境完全相反,情绪便变得更加低沉了。他竭力不去想自己的妻子,同样地也不去想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他又一次觉得一切与永恒相比都微不足道,又一次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为了什么?于是他白天黑夜都强迫自己研读共济会的材料,希望能阻止恶魔附身。皮埃尔十一点多从伯爵夫人的房间里出来后,身穿破旧的睡袍坐在楼上烟雾弥漫的低矮房间里的桌子前,照着原件抄写着苏格兰共济会的文件,这时一个人进了他的房间。这是安德烈公爵。
“啊,这是您。”皮埃尔带着漫不经心的和不满的神情说。“瞧,我在工作。”他指着抄本说,脸上带着想要摆脱生活的痛苦的表情,遭到不幸的人常常带着这样的表情来看自己的工作。
恢复了勃勃生机的安德烈公爵容光焕发和喜气洋洋地在皮埃尔面前站住了,没有发现皮埃尔忧愁的脸色,只想着自己的幸福,对他笑了笑。
“哎,亲爱的,”他说,“我昨天就想对你说,今天专为这件事上你这里来。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类似这样的感情。我恋爱了,我的朋友。”
皮埃尔突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他那沉重的身躯落在沙发上安德烈公爵的身旁。
“爱上了娜塔莎·罗斯托娃,是吗?”他问。
“是的,是的,还能爱上谁呢?我任何时候也不会相信自己会这样,但是这种感情战胜了我。昨天我非常苦恼,非常痛苦,但是我宁愿要这苦恼,而不要世界上的任何东西。以前我似乎没有真正生活过。现在才开始生活,我生活中不能没有她。她能不能爱我呢?……我对她来说年纪太大了……你怎么不说话?……”
“我?我?我对您说什么来着。”皮埃尔突然说道,他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我一直这样想……这个姑娘是无价之宝,非常珍贵……这是少见的好姑娘……亲爱的朋友,我请求您,不要说空话了,不要犹豫不决了,娶她,娶她,娶她吧……我相信,再也不会有比您更幸福的人了。”
“但是她呢?”
“她爱您。”
“别瞎说……”安德烈公爵微笑着,看着皮埃尔的眼睛说。
“她爱您,这我知道。”皮埃尔生气地喊叫起来。
“不,你听着,”安德烈公爵说,拉住他的手,叫他住口,“你是否知道我的处境?我需要找个人把所有的事说一说。”
“好吧,好吧,您说吧,我很高兴。”皮埃尔说,他的脸色确实改变了,皱纹舒展开了,他高兴地听着安德烈公爵的话。安德烈公爵好像完全变了样,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的苦闷,他对生命的轻视,他的失望到哪里去了呢?皮埃尔是他惟一能够推心置腹地谈一谈的人;因此他就把心里话全都对他说了。时而他轻松地和大胆地勾画着长远未来的计划,说他不能因为父亲的任性而牺牲自己的幸福,他将迫使父亲同意这桩婚事和爱娜塔莎,不然他将不经父亲的同意就设法办成这件事;时而他对某种古怪的、陌生的、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东西,对那种支配了他的感情感到惊奇。
“如果有人对我说我能这样强烈地爱一个人,我会不相信他的话。”安德烈公爵说。“这完全不是我从前有过的那种感情。对我来说,整个世界分成了两半:一半有她,那里全是幸福、希望和光明;另一半没有她,那里全是苦闷和黑暗……”
“黑暗和阴沉,”皮埃尔重复了一句,“是的,是的,我理解这一点。”
“我不能不爱光明,这不是我的过错。我很幸福。你理解我吗?我知道你为我高兴。”
“是的,是的。”皮埃尔确认道,他用深受感动的和忧愁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朋友。他把安德烈公爵的前途想象得愈光明,愈觉得他自己本人的前途很暗淡。
二十三
婚事需得到父亲的同意,为此安德烈公爵第二天就去见父亲了。
父亲听了儿子的禀告,外表上很平静,但内心却很恼怒。他无法理解,在生活对他来说已经结束的时候,怎么还有人想要改变生活,给它增添新的东西。“希望他们让我照我自己愿望度过晚年,然后他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老人心里说。不过他对儿子还是使用了他在重要场合使用的外交手腕。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对整个事情的考虑。
第一,婚事在门第、财产和名望方面并不太美满。第二,安德烈公爵年纪已不轻了,身体虚弱(老人特别强调这一点),而她却非常年轻。第三,有一个儿子,舍不得把他交给一个小姑娘去抚养。最后,父亲用嘲笑的目光看着儿子说,第四,“我请求你,把这事推迟一年,到国外去一趟,治治病,像你所想的那样,给尼古拉公爵找一个德国家庭教师,然后,如果爱情、情感、决心以及别的任何东西很大很强烈,那就结婚吧。这是我的最后的话,请注意,是最后的话……”老公爵在说这最后几句话的语气表明,任何东西都不能改变他的决定。
安德烈公爵清楚地看到,老人希望他或他爱上的姑娘都经受不住一年的考验,或者老公爵自己会在这个期间死去,于是便决定服从父亲的意志:先去求婚,把婚期推迟一年。
安德烈公爵在最后一次去罗斯托夫家后过了三个星期,回到了彼得堡。
娜塔莎在和母亲谈话后的第二天,整天都在等鲍尔康斯基,但是他没有来。第二天、第三天也都一样,皮埃尔也没有来,娜塔莎不知道安德烈公爵去见他的父亲了,因此弄不清他为什么不来。
就这样过了三个星期。娜塔莎哪里也不想去,她像影子似的,无所事事,垂头丧气,在各个房间里走来走去,晚上背着大家偷偷地哭泣,也不到母亲那里去。她总是涨红着脸,不断地发脾气。她觉得大家都知道她的失望,都在笑话她和可怜她。她内心已很痛苦,这种虚荣心引起的忧伤,更使她感到不幸了。
有一次,她来到伯爵夫人那里,想对她说点什么,突然哭了起来。她的眼泪像是一个不知道为什么挨罚的受委屈的孩子的眼泪。
伯爵夫人开始安慰娜塔莎。娜塔莎开头注意地听母亲的话,后来突然打断了她:
“别说了,妈妈,我没有想而且也不愿意想!就这样,他来了几次,就不来了,不来了……”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她又差一点哭起来,但是恢复了常态,平静地继续说道:
“我完全不想嫁人。我害怕他;我现在完全、完全平静下来了……”
在这次谈话后的第二天,娜塔莎穿上了那件旧连衣裙,她特别清楚地记得过去早晨一穿上它心里就觉得愉快,从这天早晨起,她恢复了从那次舞会后改变了的生活方式。她喝完茶后,便到她特别喜欢的那个共鸣很好的大厅去,开始练唱视唱练习曲(歌唱练习)。练完第一课后,她在大厅中央站住,重复着她特别喜欢的一个乐句。她高兴地倾听着美妙的(对她来说仿佛是突如其来的)歌声,那歌声悠扬婉转,充满了整个空荡荡的大厅,慢慢地消失,于是她突然变得高兴起来。“干吗这件事想得这么多,这样不是很好吗?”她对自己说,开始在大厅里来回走,不是在走上去就咚咚响的镶木地板上简单地迈步,而是每走一步都是先用脚跟后用脚尖着地(她穿着心爱的新舞鞋),也像倾听自己的歌声那样,高兴地倾听着脚跟均匀而沉重的落地声和脚尖的咯吱声。在经过镜子时,她照了照。“这就是我!”她在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时,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这样说。“这就很好。我谁也不需要。”
仆人想要到大厅里来收拾收拾,但是她不让他进来,又关上了门,继续在里面走来走去。这天早晨,她恢复了那种她非常喜欢的自我爱惜和自我欣赏的状态。“这个娜塔莎多么可爱啊!”她又用一个代表男性的第三者的口气这样说。“她长得漂亮,嗓子又好,又年轻,不妨碍任何人,那就不要打扰她了。”但是尽管人们都没有打扰她,她已无法平静了,并且马上感觉到了这一点。
前厅的正门打开了,有人问道:在家吗?——接着传来了脚步声。娜塔莎照着镜子,但是她视而不见镜子中的自己。她正在听着前厅的声音。当她看见自己的时候,她的脸是苍白的。这一定是他。她断定这一点,虽然从关着的门里只勉强听到一点他说话的声音。
娜塔莎脸色苍白,惊慌失措地跑进了客厅。
“妈妈,鲍尔康斯基来了!”她说。“妈妈,这太可怕了,这叫人无法忍受!我不愿意……受这样的折磨!我怎么办呢?……”
伯爵夫人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的话,安德烈公爵就脸上带着不安和严肃的表情进了客厅。他一看见娜塔莎,立刻容光焕发。他吻了吻伯爵夫人和娜塔莎的手,在沙发旁边坐下。
“我们很久没有荣幸地……”伯爵夫人刚开口要说,安德烈公爵就打断了她的话,开始回答她的问题,显然急于说出他需要说的话。
“这段时间我没有到你们这里来,因为去见父亲了,我需要和他商量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我昨天夜里才回来。”他说,看了娜塔莎一眼。“我需要和您谈一谈,伯爵夫人。”他沉默片刻后加了一句。
伯爵夫人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垂下了眼睛。
“我听候您的吩咐。”她说。
娜塔莎知道她需要回避一下,但是她做不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哽住她的喉咙,于是她不顾礼貌,睁大眼睛直瞪瞪地看着安德烈公爵。
“现在?就在此刻!……不,这不可能!”她想。
他又朝她看了一眼,这目光使她相信她没有想错。是的,现在,就在此刻将决定她的命运。
“去吧,娜塔莎,回头我再叫你。”伯爵夫人低声说。
娜塔莎用惊恐的和恳求的目光看了安德烈公爵和母亲一眼,出去了。
“伯爵夫人,我是来向您的女儿求婚的。”安德烈公爵说。
伯爵夫人一下子涨红了脸,一时什么也没有说。
“您来求婚……”伯爵夫人终于庄重地开口说道。安德烈公爵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您来求婚……(她觉得难为情起来)我们很高兴,而且……我答应了,我很高兴。我的丈夫……我希望也是这样……但是这事要由她自己来决定……”
“在得到您的同意后,我将对她说……您是否表示同意?”安德烈公爵问。
“同意。”伯爵夫人说,向他伸出一只手去,当他低头去吻她的手时,她怀着既陌生又亲热的复杂感情把嘴唇贴在他的前额上。她希望能像爱儿子那样爱他;但是她感觉到他对她来说是一个陌生而又可怕的人。
“我相信我的丈夫也会同意的,”伯爵夫人说,“但是您的父亲……”
“我对我的父亲讲了我的打算,他提出要得到他同意必须有一个条件,即不能在一年之内结婚。我正好想要告诉您这一点。”安德烈公爵说。
“是的,娜塔莎年纪还小,但是要等这么久!”
“不这样不行呀。”安德烈公爵叹口气说。
“我把她叫来见您。”伯爵夫人说完,便出了房间。
“上帝啊,保佑我们吧!”她在寻找女儿时不断地念叨着。索尼娅说娜塔莎在卧室里。这时娜塔莎坐在自己的床上,脸色发白,目光冷漠地看着圣像,很快地画着十字,低声说着什么。见了母亲后,她一跃而起,朝母亲扑了过来。
“怎么样?妈妈?……怎么样?”
“去吧,到他那里去。他要向你求婚,”伯爵夫人说,娜塔莎觉得她语气很冷淡……“去吧……去吧。”母亲望着跑去的女儿的背影带着忧愁和责备的神情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娜塔莎不记得她是如何进了客厅的。进了门看见他后,她停住了脚步。“难道这个陌生人现在成了我的一切?”她问自己,立即回答道:“是的,成了一切:他现在对我来说比世界上的一切都要宝贵。”安德烈公爵走到她跟前,垂下了眼睛。
“我自从见到您的那一刻起,就爱上了您。我能抱有得到您的爱情的希望吗?”
他朝她看了一眼,她脸上的那种严肃而又热情的表情使他吃惊。这种表情似乎在说:“干吗要问呢?干吗要怀疑那不能不知道的事呢?当无法用语言表达感情时,干吗要说话呢?”
她靠近他,站住了。他拉起她的一只手,吻了吻。
“您爱我吗?”
“是的,我爱。”娜塔莎似乎有些懊恼地说,她长叹一声,接着又叹了一声,叹气声愈来愈急促,最后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什么?您怎么啦?”
“啊,我是多么的幸福。”她回答说,含着眼泪笑了笑,俯下身去,与他靠得更近,想了想,好像在问自己可不可以这样做,然后吻了吻他。
安德烈公爵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在自己心里没有找到原来对她的那种爱。他心里突然发生了变化:已没有原来的那种充满诗情画意的和神秘的美好愿望,有的只是对她这个年轻幼稚的女人的弱点的怜悯,面对她的忠诚和信任而出现的畏惧,还有那种意识到他将和她永远结合在一起而产生的沉重的、同时又是愉快的责任感。现在的这种感情尽管不像以前那样欢快和充满诗意,但是更加严肃,更加强烈。
“妈妈告诉过您一年内不能结婚吗?”安德烈公爵问,继续注视着她的眼睛。
“难道这就是我,那个黄毛丫头(大家都这样称呼我),”娜塔莎想,“难道我从此时此刻起就成了这个陌生的、可爱的、聪明的,甚至受到我的父亲敬重的人的平等的妻子了?难道这是真的吗?难道现在真的不能把生活当儿戏,现在我真的已经是大人了,现在我已需要对我的一言一行负责了吗?对了,他问了我什么?”
“不。”她回答道,但是她没有听明白他的问话。
“请原谅我,”安德烈公爵说,“您是那样的年轻,而我已是饱经风霜了。我为您感到担心。您不了解自己。”
娜塔莎聚精会神地听着,竭力想理解他的话的意思,但还是没有听懂。
“我要推迟一年才能得到幸福,不管这一年对我来说如何痛苦,”安德烈公爵继续说,“我希望您在这段时间内再好好考虑一下。我请求您一年后给我幸福;不过您是自由的:我们订婚的事将保守秘密,如果您到时候深信您不爱我,或者爱上了……”安德烈公爵带着不自然的微笑说。
“您干吗说这种话?”娜塔莎打断了他。“您知道,从您第一次来到奥特拉德诺耶的那一天起,我就爱上了您。”她说,深信自己说的是实话。
“在一年的时间里您会真正了解自己的……”
“整—整一年!”娜塔莎突然说,到这时她才明白婚礼要推迟一年。“为什么要等一年呢?为什么要等一年呢?……”安德烈公爵开始向她解释推迟的原因。娜塔莎不听他说。
“非这样不可吗?”她问。安德烈公爵什么也没有回答,但是脸上的表情表明,这个决定无法改变。
“这太可怕了!不,这太可怕,太可怕了!”娜塔莎突然说道,又大哭起来。“我等不到一年就会死的;这不行,这太可怕了。”她朝未婚夫的脸看了一眼,看见了他脸上同情和困惑的表情。
“不,不,我一切照办,”她突然止住眼泪说,“我太幸福了!”
父亲和母亲进了房间,并为这对订婚的夫妻祝福。
从这天起,安德烈公爵就以娜塔莎的未婚夫的身份出入罗斯托夫的家了。
二十四
没有举行订婚礼,鲍尔康斯基和娜塔莎订婚的事没有向任何人宣布;安德烈公爵坚持要这样做。他说,因为推迟结婚的原因在于他,他就应当承担全部责任。他还说,他将永远遵守自己的诺言,但是他不愿使娜塔莎受到束缚,并将给她以完全的自由。如果半年后她觉得自己不爱他了,她有权拒绝和他结婚。当然,无论是父母还是娜塔莎,这话连听都不愿意听;但是安德烈公爵坚持自己的意见。他每天都到罗斯托夫家来,但是不像未婚夫那样对待娜塔莎;他和她说话时称呼您,见面时只吻她的手。在求婚的那一天后,在安德烈公爵和娜塔莎之间建立了一种与以前完全不同的、亲密而又自然的关系。他们似乎在这之前互不相识。他和她都喜欢回忆他们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彼此如何看待对方;现在他俩都觉得自己好像完全换了个人似的:那时有些做作,现在变得自然和真诚了。开头家里的人在和安德烈公爵接触时觉得有些拘谨;他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娜塔莎费了很多工夫设法使家里人习惯于同安德烈公爵相处,自豪地对大家说,他只是看起来比较特殊,而实际上他同大家一样,她说,她不怕他,谁也不应该怕他。几天后,家里的人和他处熟了,当他在场的时候也毫不拘束地照常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也参加进来。他同伯爵谈经营管理,同伯爵夫人和娜塔莎谈衣着,同索尼娅谈纪念册和绣花布。有时罗斯托夫家里的人相互之间和当着安德烈公爵的面谈起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预兆是如何的明显,对此都感到惊讶,他们列举了安德烈公爵到奥特拉德诺耶做客、他们一家来到彼得堡、觉得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有相像之处(保姆在安德烈公爵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一八○五年安德烈与尼古拉之间发生冲突以及家里人注意到的其他许多预兆。
在家里,在这对未婚夫妻在场时,总是有一种富有诗意的沉闷静默的气氛。大家经常坐在一起,都不说话。有时别的人站起来走了,只留下未婚夫妻两个人,他们仍然沉默着。他们很少谈论自己未来的生活。安德烈公爵觉得谈这件事有些可怕和不好意思。娜塔莎也有这种感觉,她经常能猜出他的心情,并且总是与他有同感。有一次娜塔莎问起他的儿子。安德烈公爵脸红了,现在他经常这样,娜塔莎特别喜欢他的这种样子,他说,他的儿子将不同他们住在一起。
“为什么?”娜塔莎吃惊地问。
“我不能把他从爷爷那里夺走,而且……”
“我会疼爱他的!”娜塔莎说,立刻猜着了他的想法,“但是我知道,您希望不给别人留下责怪您和我的借口。”
老伯爵有时走到安德烈公爵面前,吻他,征求他对彼佳的教育或尼古拉的服役的意见。老伯爵夫人看着他们总是叹气。索尼娅任何时候都担心自己碍事,竭力寻找借口走开,让他们单独在一起,其实他们并不需要这样。安德烈公爵说话时(他的叙述能力很强),娜塔莎自豪地听着;而当她自己说话时,她又惊又喜地发现,他注意地端详着她。她困惑地问自己:“他在我身上寻找什么呢?他的目光正在寻找什么?如果我身上没有他的目光寻找的东西,那又怎么样呢?”有时她进入她特有的那种欣喜若狂的状态,这时她特别喜欢听和喜欢看安德烈公爵怎样笑。他很少笑,但是他一笑起来,就笑得不能自已,每次在他这样笑过后,她觉得自己与他更加接近了。如果娜塔莎不是想到离别的日子愈来愈近而感到害怕的话,那么她就会觉得是完全幸福的了。
安德烈公爵在他离开彼得堡的前一天把皮埃尔带来了,皮埃尔在上次舞会后,一次也没有到罗斯托夫家来过。看样子似乎有些心慌意乱和惶恐不安。他和伯爵夫人交谈着。娜塔莎跟索尼娅一起在棋桌旁坐下,招呼安德烈公爵到她们这边来。他走到了她们跟前。
“您不是早就认识别祖霍夫吗?”他问。“您喜欢他吗?”
“喜欢,他是一个好人,不过很可笑。”
于是她像平常谈论皮埃尔那样,开始讲他如何漫不经心的笑话,有的笑话甚至是给他编造出来的。
“您知道,我把我们的秘密告诉他了。”安德烈公爵说。“我从小就认识他。他是一个善良的人。我请求您,娜塔利,”他突然严肃地说,“我要走了。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您也许会不再爱……我知道,我不该说这话。记住一点——不管您发生什么事,当我不在时……”
“还会发生什么事呢?……”
“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不幸,”安德烈公爵接着说,“我请求您,索菲小姐,不管发生什么事,您就只找他一个人商量,请他帮忙。这是一个最漫不经心和最可笑的人,但也是最善良的人。”
无论是父母和索尼娅还是安德烈公爵本人还都预料不到,同未婚夫的离别会对娜塔莎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这一天她满脸通红,心情激动,眼神冷漠,在家里走来走去,做一些最琐碎的小事,似乎并不明白等待着她的是什么事。在他与她告别,最后一次吻她的手时,她也没有哭。
“别走了!”她只对他说了这样一句,她说话的声音使得他犹豫了一下,心里想他是否真的该留下来,在这之后,他很长时间都记得这声音。他走后,她也没有哭;她一连几天坐在自己房间里,虽没有哭,但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只有时说道:“唉,他为什么走了!”
可是在他走后过了两个星期,又出乎她周围的人的意料之外,她摆脱了精神上的病态,恢复了原先的样子,不过精神面貌发生了变化,好像久病后的孩子面貌发生了变化一样。
二十五
在儿子走后的一年里,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鲍尔康斯基公爵的身体大不如前了,脾气也变坏了。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易怒,而他的无缘无故的怒火大部分发泄在玛丽亚公爵小姐身上。他似乎要使劲地找出她的所有痛处,好在精神上尽可能残酷地折磨她。玛丽亚公爵小姐有两种癖好,因此也有两大乐趣,这就是照看侄子尼科卢什卡和笃信宗教,这两者却成了老公爵喜欢攻击和嘲笑的主要目标。不管说什么,他都把话题引到老处女的迷信或溺爱孩子上。“你想把他(尼科卢什卡)娇惯成像你一样的老处女;这是不行的,安德烈公爵需要的是儿子,而不是老处女。”他说。或者他当着玛丽亚公爵小姐的面问布里安娜小姐喜欢不喜欢我们的神父和圣像,并且加以取笑……
他不断狠狠地糟贱玛丽亚公爵小姐,但是女儿连想也不想就原谅他。难道父亲会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吗?难道爱她的父亲(她还是知道这一点的)会不公正地对待她吗?再说什么是公正呢?玛丽亚公爵小姐从来没有想过“公正”这个崇高的字眼。对她来说人类的所有复杂的准则集中表现为一个简单明了的准则——爱和自我牺牲的准则,这是那个怀着仁爱之心替人受苦受难的人教给我们的,这人就是上帝本身。别人的公正和不公正与她又有什么相干呢?她只要自己受苦和爱别人就行了,她就是这样做的。
冬天安德烈公爵来过童山,显得快活、温和而亲切,玛丽亚公爵小姐很久没有见过他的这种样子了。她预感到他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关于自己恋爱的事一句也没有对玛丽亚公爵小姐说。临行前他同父亲进行了长时间的谈话,不知谈什么事,玛丽亚公爵小姐发现,两人在分手时彼此都不满意。
安德烈公爵走后不久,玛丽亚公爵小姐给彼得堡的朋友朱丽·卡拉金娜写信,她像一般姑娘一样喜欢幻想,曾希望朱丽能嫁给她的哥哥,而这时朱丽因哥哥在土耳其被打死正在服丧。
遭受不幸看来是我们共同的命运,亲爱的和温柔的朋友朱丽。
您的丧兄之痛是那样的可怕,我无法作别的解释,只能把它看成上帝的特殊恩惠,上帝在爱您的同时想要考验您和您的非常好的母亲。啊,我的朋友,宗教,只有宗教,不用说能安慰我们,而且能使我们免于绝望;只有宗教才能给我们说清人们没有它的帮助无法理解的事:为什么,究竟为了什么目的要把那些善良的,高尚的,善于在生活中寻找幸福的,不仅不伤害人,而且为使别人得到幸福而必不可少的人召唤去见上帝,而让那些凶恶的、毫无用处的、有害的或者成为自己和别人的累赘的人活在世上?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的死,而且永远也忘不了——这是我的亲爱的嫂嫂的死,它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正如您问命运为什么要让您的好哥哥死去一样,我也曾经问过为什么要夺走丽莎这个天使的生命?她不仅没有对别人做过坏事,而且她心里除了善良的念头外,从来没有过坏主意。这是怎么回事呢,我的朋友?从那时起,五年过去了,我虽智力贫乏,但已开始明白了为什么需要让她死,她的死怎么只是造物主的无穷尽的仁慈的表现,造物主的所有行动,虽然我们大部分还不能理解,但是都表达了他对自己所创造的人的无限的爱。我经常这样想,也许她像天使那样过于天真无邪,担当不起做母亲的责任。她作为一个年轻的妻子是无可责难的;也许她做不了这样的母亲。现在她不仅给我们,尤其是给安德烈公爵留下了最纯洁的惋惜和回忆,也许她在那里将得到一个我不敢希望得到的位置。这种可怕的早逝尽管令人非常悲伤,但是却对我和我哥哥起了极为良好的作用,而且不只她一个人之死是这样。当时,在失去她时,我不可能有这样的想法;要是有,我会惊恐地驱除它,但是现在这变得非常清楚和毫无疑问了。我给您写这一切,我的朋友,只是为了使您相信福音书里所说的、已成为我的生活准则的一条真理:没有上帝的旨意,我们头上的任何一根头发都不会掉下来。而上帝的旨意所依据的只是对我们的无限的爱,因此不管我们发生什么事,都是为了使我们幸福。您问我们是否要到莫斯科去过冬?虽然我很希望看见您,但是我不想而且也不愿意这样做。要是您知道我们不愿去的原因在于波拿巴,您一定会感到奇怪。这是因为家父的身体明显地变得虚弱了:他听不得不同意见,变得容易动怒。您知道,他的怒气主要是针对政治问题而发的。他一想到布拿巴同欧洲的所有国君,尤其是同我们的皇上、伟大的叶卡捷琳娜的孙子平起平坐,就受不了!您知道,我一向对政治漠不关心,但是从家父说的话以及他同米哈依尔·伊万诺维奇的交谈中了解到了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尤其是知道了人们对布拿巴很敬重,在整个地球上似乎只有在童山既不承认他是伟人,更不承认他是法国皇帝。家父对此不能容忍。我觉得,家父主要是由于对政治问题有自己的看法,又有对谁都毫不客气地说出自己意见的习惯,预见到会与别人发生冲突,因此不愿意提起到莫斯科去的事。他在治病方面取得的效果,会因不可避免地在对布拿巴的看法上与别人发生争论而化为乌有。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很快就能决定。我们家里除了家兄安德烈不在外,一切如常。我已经写信告诉过您,最近他发生了很大变化。在遭到不幸后,直到现在,直到今年精神上才完全振作起来。他又变成我小时候知道的那样:善良,温柔,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好心肠的人。我觉得,他已明白了,他的一生并没有结束。但是在精神上发生这样的转变的同时,身体却变得十分虚弱了。他比以前瘦了,更神经质了。我为他担心,大夫早就要他出国疗养,现在他去了,我很高兴。我希望这能使他恢复过来。您信中对我说,在彼得堡人们都说他是最能干的、最有教养的和最聪明的年轻人之一。请原谅我作为他的一家人的自负,我还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他在这里给所有的人,从自己庄园的农民到贵族,做的好事数不清。到彼得堡后,他只得到了他应得的东西而已。我感到奇怪的是,流言蜚语是如何从彼得堡传到莫斯科的,尤其是像您在给我的信中提到的那些不可靠的传闻,说什么哥哥娶了罗斯托夫家的那位二小姐。我不认为安德烈将来会同什么人结婚,尤其是同她结婚。这是因为:第一,我知道虽然他很少谈起已故的妻子,但是丧妻之痛深深地埋藏在他心里,使他下不了再娶和给我们的小天使找一个继母的决心。第二,因为据我所知,这个姑娘完全不是能博得安德烈公爵喜爱的那一类女人。我不认为安德烈公爵会选择她作为自己的妻子,可以坦率地说:我不希望他这样做。里嗦写得太长了,第二张信纸快要写完了,就此打住。再见,亲爱的朋友;愿您得到神圣的和全知全能的上帝的保护。我的亲爱的女友布里安娜小姐吻您。
玛丽
二十六
仲夏时节,玛丽亚公爵小姐突然接到了安德烈公爵从瑞士寄来的一封信,信中告诉她一个奇怪的和出乎意料的消息。安德烈公爵讲了他跟娜塔莎·罗斯托娃订婚的事。整封信充满着对未婚妻的热情洋溢的爱以及对妹妹的亲密友谊和信任。他写道,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恋爱过,现在才懂得了和了解了生活。他请求妹妹原谅,上次他到童山来时虽然对父亲讲了这件事,但是对她一字未提这个决定。他之所以没有对她说,是因为玛丽亚公爵小姐一定会去请求父亲同意此事,这样不仅达不到目的,反而会惹父亲生气,她就得承受父亲发泄的全部不满。而且,他接着写道,那时事情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最后定了下来。“当时父亲给我规定了一年的期限,到现在这期限已过了六个月,也就是过了一半,我不改变我的决定,态度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决了。如果不是大夫要我在这里的矿泉再治疗一段时间,我已回到俄罗斯了,而现在我的归期要往后推迟三个月。你了解我,知道我和父亲的关系。我不需要他为我做什么,我过去不依赖人,将来也永远不会依赖人,但是父亲同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可能不会太长了,要我违背他的意志做什么事,惹他生气,那就等于毁了我一半的幸福。我现在也给他写一封同样内容的信,请你选一个合适的时候转交给他,并且告诉我,他对所有这些事是怎么看的,我能不能希望他同意把期限缩短三个月。”
玛丽亚公爵小姐经过多次的犹豫和怀疑,作了多次祈祷后,才把信交给了父亲。第二天老公爵平静地对她说:
“写信告诉你哥哥,让他等我死了再说……不会太久了——很快我就会让他解脱了……”
公爵小姐想要辩白,但是父亲不让,嗓门提得愈来愈高。
“结婚吧,结婚吧,亲爱的……门当户对!……人很聪明,啊?又有钱,啊?是的。尼科卢什卡将会有一个好后娘。你写信告诉他,他哪怕明天就结婚也行。她当尼科卢什卡的后娘,我就娶布里安娜!……哈,哈,哈,他也就不会没有后娘了!只有一点,我再也不需要婆娘进我的家门;就让他结婚好了,自己单独去过吧。你大概也想搬到他那里去住?”他问玛丽亚公爵小姐。“上帝保佑你,你大清早就走,大清早就走……大清早就走!”
老公爵发了这次火后,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但是压在心里的那种由于埋怨儿子意志薄弱而产生的懊恼,在父女之间的关系上表现了出来。除了以前进行嘲笑的由头外,又增加一个新的:关于后娘和他喜欢布里安娜小姐这两个话题。
“我为什么不娶她呢?”他对女儿说。“将会是一位很好的公爵夫人!”最近,使玛丽亚公爵小姐感到困惑和奇怪的是,他发现父亲真的让那个法国女人愈来愈接近他。玛丽亚公爵小姐写信给安德烈公爵,把父亲对他的信的态度告诉了他;但是安慰哥哥,说还有希望使父亲不反对他的想法。
尼科卢什卡和他的教育,还有安德烈和宗教是玛丽亚公爵小姐的安慰和欢乐;但是除此之外,因为每个人都需要有自己个人的希望,玛丽亚公爵小姐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有一种隐秘的、在生活中给了她主要慰藉的幻想和希望。这种给了她慰藉的幻想和希望是修士们,也就是那些背着老公爵拜访她的疯修士和云游派教徒。玛丽亚公爵小姐活在世上的时间愈长,她的生活体验和观察的结果愈多,她对那些在这里,在尘世中寻求乐趣和幸福的人的短视也就感到愈惊奇;这些人为了得到这种不可能得到的、虚幻的和罪恶的幸福,操着劳,受着苦,斗争着,相互做害人的事。“安德烈公爵爱他的妻子,妻子死了,他这还不够,想要把自己的幸福同另一个女人联系在一起。父亲不愿意这样,因为希望安德烈与门第更显贵和更富有的女子结亲。他俩争执着,受着苦,折磨着和毁坏着自己的灵魂,自己永恒的灵魂,都是为了得到一刹那间的幸福。不仅我们自己知道这一点,而且上帝之子基督来到人间,对我们说,人生短暂,转瞬即逝,它也是一种考验,而我们一直抓住它不放,想在其中找到幸福。怎么谁也不明白这一点呢?”玛丽亚公爵小姐想道。“除了这些受人轻视的修士外,就没有人明白了,这些人背着口袋从后门进来找我,害怕被老公爵碰见,这样做不是为了免遭他的苛责,而是为了不让他造孽。他们扔下家庭,离乡背井,抛开尘世的幸福,以便无所依恋地穿着麻布衣服,隐姓埋名,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不做有害于人们的事,为他们祈祷,既为那些驱逐他们的人,也为那些庇护他们的人祈祷:没有比这真理和生活更高的真理和生活了!”
有一个名叫费多西尤什卡的云游派教徒,五十岁,是一个矮小文静的麻脸女人,她已光着脚,戴着镣铐行走了三十多年。玛丽亚公爵小姐特别喜欢她。有一次,在一个只点一盏神灯的昏暗的房间内,费多西尤什卡讲了自己的一生,这时玛丽亚公爵小姐突然产生了一个非常强烈的念头,她认为只有费多西尤什卡一个人找到了正确的生活道路,她自己也决定要去云游。费多西尤什卡去睡觉后,玛丽亚公爵小姐考虑这件事考虑了很久,最后决定,不管这是多么的奇怪,她应当去云游。她把自己的意图只告诉了听取忏悔的神父阿金菲一个人,这位神父赞同她的意图。于是玛丽亚公爵小姐借口送礼物给云游派教徒,为自己置备了云游用的全套服装:衬衣、树皮鞋、长衫和黑头巾。每当走到放着这服装的衣橱时,她常常停住脚步,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到了实现她的意图的时候了。
她在听云游派教徒讲故事时,听到她们的那些不假思索说出来的、而她觉得充满深刻意义的平平常常的话,就激动起来,因此有几次她准备扔下一切,离家出走。她在自己的想象中仿佛觉得自己已和费多西尤什卡一起,穿着粗布衬衣,拿着棍子,背着口袋,行走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没有嫉妒,没有常人的爱,没有愿望,从一些上帝的仆人那里走到另一些上帝的仆人那里,最后走向没有悲伤,没有叹息,只有永恒的快乐和幸福的地方。
“我找到一个地方,就做祈祷;还没有来得及习惯和爱上那个地方,又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两腿发软,便在某个地方躺下来死去,这样我终于到了那个永远安息的地方,那里既没有悲伤,也没有叹息!……”玛丽亚公爵小姐想道。
但是后来,当她看见父亲、尤其是看见小科科时,她实现自己意图的决心动摇了,于是偷偷地哭着,觉得自己是一个有罪孽的人,因为爱父亲和侄儿胜过爱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