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公爵说这些话时非常激动,皮埃尔不由得想,安德烈的这些想法是由他父亲的表现引发的。皮埃尔什么也没有对他说。
“由此可见我怜惜的是什么人和什么——怜惜的是人的尊严、内心的问心无愧和心地的纯洁,而不是人的脊梁和脑袋,脊梁和脑袋不管怎样抽它,剃它,仍然还是那样的脊梁和脑袋。”
“不,不,一千个不!我永远不会同意您的看法。”皮埃尔说。
十二
傍晚,安德烈公爵和皮埃尔坐上马车前往童山。安德烈公爵不时看看皮埃尔,偶尔说几句话打破沉默,想以此来说明他的心情很好。
他指着田地对皮埃尔叙说自己在生产管理方面所做的改进。
皮埃尔脸色阴沉地沉默着,只简短地答应一两声,看来在想自己的心思。
皮埃尔想,安德烈公爵并不幸福,他误入歧途,不知道真正的光明,他皮埃尔应当帮助他,开导他,使他振作起来。但是当皮埃尔刚考虑好应该怎样说和说些什么时,他就感觉到安德烈公爵只用一句话,用一个论据就能把他讲的全部道理贬得一钱不值,因此他害怕开口,担心说出自己珍爱的神圣信念后会受到嘲笑。
“不,您为什么认为,”皮埃尔突然开口了,他低下头,摆出爱牴人的公牛的样子,“您为什么这样想?您不应该这样想。”
“我想什么来着?”安德烈公爵惊奇地问。
“想人生,想人的使命。不能这样想。我也这样想过,您知道是什么挽救了我吗?是共济会。不,您不要笑。共济会并不像我过去认为的那样,是一个专门讲究仪式的教派,共济会是人类永恒的优点的惟一的和最好的表现。”接着他开始向安德烈公爵讲起他所理解的共济会的观点来。
他说,共济会观点是摆脱了国家和宗教的束缚的基督教学说,是平等、友好和博爱的学说。
“只有我们神圣的团体在生活中才具有真正的意义;其余的一切都是梦想。”皮埃尔说。“您会明白,我的朋友,这个团体之外的一切都充满着谎言和欺骗,我同意您的说法,一个聪明的好人只能像您一样,在竭力不妨碍别人的同时过完自己的一生。但是只要您接受我们主要的信念,加入我们的团体,把自己交给我们,让我们来指导您,您立刻就会像我一样,感觉到自己是这个巨大的、无形的链条的一个部分,而链条的一端则藏在天国里。”皮埃尔说。
安德烈公爵默默地望着前面,听皮埃尔说话。有几次由于车轮的滚动声他没有听清,便请皮埃尔把他没有听清的话再说一遍。皮埃尔从安德烈公爵眼睛里射出的特殊的光芒以及从他的沉默中看出,他自己的话没有白说,安德烈公爵不会再打断他的话,也不会再进行嘲笑了。
他们到了一条涨水的河边,需要摆渡过去。在安排马车和马匹过河时,他们到了渡船上。
安德烈公爵用胳膊肘支着栏杆,默默地望着夕阳下闪闪发光的河水。
“您对我说的这些有什么想法?”皮埃尔问。“您为什么不说话?”
“我有什么想法?我一直在听你说。这一切都很好。”安德烈公爵说。“但是你说:加入我们的团体吧,我们将给你指出生活目的、人的使命和支配世界的规律。而我们是谁呢?——也是人。为什么你们什么都知道呢?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看不见你们看见的东西呢?你们在大地上看见真和善的王国,而我看不见它。”
皮埃尔打断了他的话。
“您相信来世吗?”他问。
“来世?”安德烈公爵反问道,但是皮埃尔没有让他往下说,把他的反问当做是否定的回答,况且他知道安德烈公爵以前持无神论观点,就更那么认为了。
“您说您看不见大地上的真和善的王国。我也没有看见;如果把我们的生活看做是一切的终结,就看不见它。在大地上,正是在这土地上(皮埃尔指了指田野),没有真理——都是欺骗和邪恶;但是在宇宙里,在整个宇宙里,有真理的王国,我们现在是大地的儿女,而从永恒的观点来看,我们是整个宇宙的儿女。难道我在自己心里不感觉到我是这个巨大的、和谐的整体的一部分?难道我不感觉到我在神——您也可称为至高无上的力量——在其中显现的那些多得不可胜数的生物中是从低级生物到高级生物之间的一个环节、一个梯级吗?如果我看见、清楚地看见从植物到人的阶梯,那么我为什么还要设想这个我没有看见其下端的阶梯就到植物为止呢?我为什么还要设想这个阶梯到我这里中断,而不进行伸展,直到通向高级的生物呢?我觉得我不仅像宇宙中的万物一样不可能消失,而且我将来和过去都会永远存在。我觉得除了我之外,在我上面还生活着神灵,在宇宙中存在着真理。”
“不错,这是赫尔德的学说,”安德烈公爵说,“但是,亲爱的,这说服不了我,对我有说服力的是生和死。能使我信服的是这样的事:你看见一个你心爱的人,一个和你紧紧连在一起的人,你在这个人面前觉得愧疚和希望能够补过(说到这里安德烈公爵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他转过身去),突然这个人受了苦,遭到了折磨,不再存在了……为什么?不可能没有答案!我相信答案是有的……这事有说服力,它使我信服了。”安德烈公爵说。
“是的,是的,”皮埃尔说,“难道我说的也不正是这一点吗!”
“不。我只是说,使我相信来世的不是什么论据,而是这样的事,当你和一个人在生活中携手同行时,突然这个人消失在那里了,不知去向了,而你在这深渊前停住脚步,往那里张望。我就张望了一下……”
“那又怎么样呢!您知道这个那里和这个什么人存在吗?这个那里就是来世。这个什么人就是上帝。”
安德烈公爵没有回答。马车和马匹早已到了对岸,并已套好了,太阳已有一半落下,傍晚寒气袭人,渡口边的水洼上已结上了像星星那样闪闪发亮的薄冰,而使仆人、车夫和船夫感到惊奇的是,皮埃尔和安德烈公爵还站在渡船上说话。
“如果有上帝和来世,那么就有真和善;人的最大幸福在于力图达到真和善。要好好生活,要有爱心,要相信,”皮埃尔说,“相信我们并不只是今天生活在这一小块土地上,而且过去和将来我们永远生活在那里,生活在整个宇宙之中(他指了指天空)。”安德烈公爵站着,胳膊肘支在渡船的栏杆上,他一面听皮埃尔说话,一面目不转睛地望着蓝色的水面上夕阳的红色反光。皮埃尔停住不说了。四周一片寂静。渡船早已靠岸了,只有波浪还拍击着船底,发出微弱的声音。安德烈公爵觉得,这波浪的拍击声好像在附和皮埃尔的话:“真的,相信这个吧。”
安德烈公爵叹了一口气,用闪闪发亮的、孩子般的和亲切的目光看了看皮埃尔,这时皮埃尔兴奋得满脸通红,但是在自愧弗如的朋友面前,脸上仍有胆怯的表情。
“是的,要是这样就好了!”安德烈公爵说。“我们现在上车去吧。”他加了一句,在离开渡船时他朝皮埃尔指的天空看了一眼,于是在奥斯特利茨战役后他第一次看到了他躺在奥斯特利茨战场上看见的那个高高的、永恒的天空,一种早已沉睡的、一种他有过的美好的感情突然苏醒了,充满着欢乐和青春活力。当安德烈公爵一回到已习惯的生活环境时,这种感情就消失了,不过他知道,这种他不善于培养的感情活在他心中。与皮埃尔的会见对安德烈公爵来说是一个阶段的开端,从此他虽然在表面上仍过着原来的那种生活,但是在内心世界里新生活开始了。
十三
安德烈公爵和皮埃尔到了童山宅院的大门口时,天快要黑了。在他们快要到的时候,安德烈公爵带着微笑叫皮埃尔注意看后门发生的忙乱现象。一个背着背囊的弯腰曲背的老太婆和一个穿着黑衣服、留着长发的矮小男人看见驶过来的马车,急忙回头往门里跑。两个女人跟着他们跑出来,四个人回头看看马车,惊慌地跑上了后门的台阶。
“这是玛莎接待的修士。”安德烈公爵说。“他们见了我们以为父亲回来了。这是她惟一的一件违抗父命的事:父亲吩咐把这些云游派教徒轰走,而她却接待他们。”
“这些修士是什么样的人?”皮埃尔问。
安德烈公爵没有来得及回答他。仆人们出来迎接,他问老公爵在哪里,是否快要回来了。
老公爵还在城里,他随时都可能回来。
安德烈公爵把皮埃尔带到自己的那部分房子里,父亲家里的这些房间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随时等他来住。接着他自己到儿童室去了。
“现在到我妹妹那里去,”安德烈公爵回来后对皮埃尔说,“我还没有见到她,她现在藏了起来,陪着她的那些修士。她会不好意思的,这是她活该如此,你这就会看见那些修士。说实话,这很有意思。”
“修士是什么样的人?”皮埃尔问。
“你马上就会看见的。”
玛丽亚公爵小姐看见他们进了她的房间,果然不好意思起来,脸上出现了一块块红斑。在她的舒适的房间里,神龛前点着神灯,茶炊后面的沙发上一个少年与她并排坐着,那人长着一个大鼻子,留着长头发,身上穿着一件修士的长袍。
在旁边的圈椅上坐着一个满脸皱纹的瘦老太婆,她那孩子般的脸上带着温和的表情。
“安德烈,你为什么不预先告诉我一声?”她带着温和的责备说,站到了那些云游派教徒的面前,如同母鸡保护小鸡一样。
“见到您我非常高兴。非常高兴。”当皮埃尔吻她的手时,她对皮埃尔说。她从小就认识他,现在他同安德烈的友谊,他和妻子之间发生的不幸的事,主要的,他的善良纯朴的脸,使她对他产生了好感。她的那双闪闪发光的美丽的眼睛看着他,仿佛是在说:“我非常喜欢您,但是请您不要嘲笑我的人。”在互相问好后,他们坐下了。
“啊,伊万努什卡也在这里。”安德烈公爵微笑着指了指年轻的云游派教徒说。
“安德烈!”玛丽亚公爵小姐恳求说。
“您知道,这是一个女人。”安德烈对皮埃尔说。
“安德烈,看在上帝分上!”玛丽亚公爵小姐再次恳求说。
可以看出,安德烈公爵对云游派教徒的嘲弄和玛丽亚公爵小姐毫无用处的袒护,在他们之间已习以为常了。
“不过,亲爱的,”安德烈公爵说,“你应当感谢我,因为我要向皮埃尔说明你和这个年轻人的亲密关系。”
“是真的吗?”皮埃尔好奇而又严肃地说(玛丽亚公爵小姐对他采取这种态度特别感激),他透过眼镜注视着伊万努什卡的脸,那少年知道他们在谈论他,用调皮的目光看看大家。
玛丽亚公爵小姐完全不必为自己的人感到不好意思。他们丝毫也不胆怯。老太婆垂下眼睛,但是斜视着进来的人,把茶碗底朝上扣在碟子上,把一块吃剩的方糖放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和一动不动地坐在圈椅上,等着人家再请她喝茶。伊万努什卡一面啜着碟子里的茶,一面皱着眉头用女人的调皮的目光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去过哪里,去过基辅吗?”安德烈公爵问老太婆。
“去过,少爷,”喜欢说话的老太婆回答道,“过圣诞节时我有幸在圣徒那里参与了圣礼。而现在从科利亚津来,少爷,那里神大显灵验了……”
“怎么,伊万努什卡和你在一起?”
“我自己一个人去的,施主。”伊万努什卡努力用男低音说。“到尤赫诺沃时才与佩拉格尤什卡会合。”
佩拉格尤什卡打断了同伴的话;显然她想说一说她见到的事。
“在科利亚津,少爷,神大显灵验了。”
“什么,发现了新的圣骨?”安德烈公爵问。
“够了,安德烈。”玛丽亚公爵小姐说。“别说了,佩拉格尤什卡。”
“你怎么啦,小姐,为什么不说?我喜欢他。他很善良。他是受上帝垂爱的人,他这位施主给了我十卢布,我都记得。我在基辅时,疯修士基留沙告诉我——这是一个真正的苦行僧,无论冬天和夏天都打着赤脚。他说,你怎么待在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到科利亚津去吧,那里一尊圣像,一尊圣母像显灵了。我听了这话,就和圣徒们告别,上那里去了……”
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有这个女云游派教徒吸着气,不慌不忙地讲着。
“我到了后,少爷,人们就对我说:神大显灵验了,圣母的脸滴着油……”
“好了,好了,以后再讲吧。”玛丽亚公爵小姐红着脸说。
“请让我问问她。”皮埃尔说。“是你亲眼看到的吗?”他问。
“那还用说,少爷,我亲眼看到的。圣母的脸容光焕发,像天光照亮了一样,油从她脸上就那么直往下滴……”
“要知道这是骗人的。”注意地听那女教徒说话的皮埃尔天真地说。
“唉,少爷,你说的是什么呀!”佩拉格尤什卡惊恐地说,转身向玛丽亚公爵小姐求援。
“这是在欺骗老百姓。”皮埃尔又说了一遍。
“啊,我的耶稣基督。”女教徒画着十字说。“唉,别说了,少爷。有一位将军不相信,他说:‘僧侣们骗人。’他一说完,眼睛就瞎了。他梦见彼切尔斯克修道院的圣母前来对他说:‘你相信我,我就把你治好。’于是他便请求道:快把我送到圣母那里去吧。我对你讲的全是事实,是我亲眼看见的。人们把这个瞎眼的将军直接送到圣母那里;他走到跟前,匍匐在地,说道:‘请给我治吧!我愿把沙皇赏赐给我的一切全部献给你。’我亲眼看见,少爷,圣像上挂上了一枚星章。果然他的眼睛就看得见东西了!这样说是罪过的。上帝会惩罚的。”她用教训的口气对皮埃尔说。
“那么星章是怎样到了圣像上的呢?”皮埃尔问。
“是不是也把圣母提升为将军了?”安德烈公爵微笑着问。
佩拉格尤什卡突然脸色发白,举起双手轻轻一拍。
“少爷啊少爷,你这样说是罪过的。你是有儿子的人!”她数落起来,苍白的脸突然又变得色彩鲜艳了。
“少爷,你说这种话,让上帝宽恕你。”她画了个十字。“上帝啊,宽恕他吧。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呀?……”她问玛丽亚公爵小姐。她站起身来,差一点要哭出来,开始收拾自己的口袋。可以看出,她对说这话的人感到害怕和可怜,为自己在说这种话的人的家里接受布施而觉得羞耻,同时又为现在就放弃这家人的布施而感到惋惜。
“你们这又何苦呢?”玛丽亚公爵小姐说。“你们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不,要知道我是开玩笑,佩拉格尤什卡。”皮埃尔说。“公爵小姐,我确实没有冒犯她的意思,我只是无心说的。你不要介意,我是开个玩笑。”他说,胆怯地微笑着,想要弥补一下自己的过错。
佩拉格尤什卡将信将疑地停住脚步,但是皮埃尔脸上悔过的表情是那么的真诚,安德烈公爵又是那么温和和严肃地时而看看佩拉格尤什卡,时而看看皮埃尔,她也就渐渐地平静下来了。
十四
这个女云游派教徒平静下来后,又说起话来,后来讲神父阿姆菲洛希讲了很久,说他过着非常圣洁的生活以至于他的手都散发着神香的气味,又讲到她认识的僧侣在她最近这一次去基辅时,交给她洞穴的钥匙,于是她带着面包干,在洞穴里和圣徒们一起待了两昼夜。“我向一尊圣像祷告,表示敬意,然后到另一尊圣像那里去。睡一会儿,又去吻圣像;小姐,里面是那样安静,那样的舒适,真不想出来了。”
皮埃尔注意地和认真地听她说。安德烈公爵从房间里出去了。随后玛丽亚公爵小姐也把修士留下来继续喝茶,自己带皮埃尔到客厅去。
“您很善良。”她对他说。
“唉,我确实没有侮辱她的意思,我完全理解和十分看重这些感情。”
玛丽亚公爵小姐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温柔地笑了笑。
“我早就认识您,并且像爱兄弟一样爱您。”她说。“您怎么找到安德烈的?”她急急忙忙地问道,不让他有时间来回答她的亲切的话。“他使我感到很不安。他的身体冬天好了一些,但是春天他的伤口复发了,大夫说他应当去治疗。我也很为他的精神状态担心。他的性格不像我们女人,有痛苦能够忍受,可以哭一场发泄发泄。他把痛苦藏在心里。今天他很快活,很高兴;这是由于您的到来起了作用:他很少有这样的情况。要是您能说服他出国去就好了!他需要有活动,而这平稳的、安静的生活会把他毁了的。别的人没有注意到,可是我看出来了。”
九点多钟,侍仆听到老公爵的马车逐渐驶近时响起的铃声,急忙朝门口跑去。安德烈公爵和皮埃尔也到了台阶上。
“这是谁?”老公爵从马车上下来,看见了皮埃尔,便问道。
“啊!非常高兴!来吻我吧。”他认出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是谁后说道。
老公爵心情很好,对皮埃尔很亲热。
晚饭前安德烈公爵回到父亲的书房时,发现老公爵在和皮埃尔进行热烈的争论。皮埃尔说,总有一天将不会再有战争。老公爵只是取笑他,反驳他的看法,但没有生气。
“把血从人的血管里抽出来,给他灌上水,到那时就不会有战争。你这是妇人之见,妇人之见。”老公爵说,但还是亲切地拍拍皮埃尔的肩膀,然后走到桌子旁,这时显然不想参加谈话的安德烈公爵正在那里翻阅老公爵从城市带来的文件。老公爵走到他跟前后,开始和他谈起公事来。
“首席贵族罗斯托夫连一半人都没有送到。他来到城里,居然想要请我吃饭——我就让他饱饱地吃了一顿……你再看看这个……喂,老弟,”老公爵拍拍皮埃尔的肩膀对儿子说,“你的朋友是好样的,我喜欢他!他引起了我的兴趣。有的人话说得很聪明,可是连听也不想听,而他虽然是在瞎扯,但是我这个老头听得津津有味。好了,你们去吧,去吧,”他说,“也许在你们吃晚饭时我还要来坐一会儿。那时我还要争论争论。希望你能喜欢我那个傻丫头玛丽亚公爵小姐。”他从门里对皮埃尔大声说道。
皮埃尔这次来童山后才认清他与安德烈公爵的友谊的巨大力量和迷人之处。这种迷人之处主要不在他同安德烈公爵本人的关系上,而在他同他全家上上下下的关系上表现出来。皮埃尔同严厉的老公爵和温和羞怯的玛丽亚公爵小姐几乎并不认识,尽管如此,他立刻感觉到自己像他们的老朋友一样。他们大家都已喜欢他了。他对云游派女教徒的温和态度博得了玛丽亚公爵小姐的好感,不仅只是这位公爵小姐用最明亮的目光看着他,而且刚满周岁的小尼古拉公爵(祖父这样叫他)也对皮埃尔笑笑,并且要他抱。米哈依尔·伊万内奇、布里安娜小姐在他和老公爵说话时带着快乐的微笑看着他。
老公爵出来和大家一起吃晚饭了,显然他是因为有皮埃尔在才这样做的。皮埃尔在童山逗留的两天里,老公爵一直对他特别亲切,并且叫他常来做客。
皮埃尔走后,像通常一个新客人走后常有的那样,一家人聚在一起开始谈论他,大家说的都是他好的地方,这种情况是很少见的。
十五
罗斯托夫这次休假回来后,他第一次感觉到和发现,他同杰尼索夫和全团的感情是那么的深厚。
他快到团队时的心情,与他快到波瓦尔街老家的心情相类似。当他看见第一个穿着本团的制服、敞着怀的骠骑兵时,当他认出这是红头发的杰缅季耶夫,看见枣红马的拴马桩时,当拉夫鲁什卡高兴地对自己的主人喊了一声“伯爵来了”正在床上睡觉的杰尼索夫蓬头散发地跑出土房子拥抱他和军官们聚集到他这里时,罗斯托夫体验到一种与父母和妹妹们拥抱他时的同样的感情,涌上嗓子眼里的欢乐的眼泪使他说不出话来。团队也是家,而这个家像父母的家一样总是可爱的和珍贵的。
罗斯托夫向团长报了到,奉命回到了原来的连队,执行值班和采办饲料的任务,开始关心团队所有琐碎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失去了自由,被禁锢在一个狭窄的、一成不变的框子里,不过他像待在父母家里时那样,感到安心,有依靠,意识到他是在家里,在自己的位置上。这里没有自由的上流社会的所有那些混乱现象,他在那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常常做出错误的选择;这里没有索尼娅,用不着考虑是否应当和她进行解释。这里没有去哪里和不去哪里的问题;没有可用各种不同方法加以利用的二十四个小时的空闲时间;没有无数既不特别亲近也不特别疏远的人;没有与父亲之间的这些不清楚的和不明确的金钱关系;没有人谈起输给多洛霍夫大笔金钱的可怕的事!这里,在团队里,一切都是简单明了的。整个世界分为两个不相等的部分:一个部分是我们的保罗格勒团,另一个部分是其余的一切。而与这其余的部分没有任何关系。在团队里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谁是中尉,谁是大尉,谁好,谁坏,而主要的,知道谁够朋友。随军商贩肯赊账,饷银只领到三分之一;没有什么可以考虑和选择的,只要不做保罗格勒团里认为是坏的事就行了;派你去执行任务,你就做那些清楚而明确地叫你做的事——就万事大吉。
罗斯托夫重新进入团里的这种事事都有明确规定的生活环境里,像一个躺下来休息的疲乏的人一样,感到高兴和安心。在这次战役中罗斯托夫之所以觉得团队生活格外愉快,还因为他在输钱给多洛霍夫后(尽管家里人安慰他,但是他不能原谅自己的这种行为)决心要不像从前那样服役,为了改正自己的错误他要好好干,成为一个好同事和出色的军官,也就是说成为一个很好的人,这在俗世里很难做到,而在团队里却是完全有可能做到的。
罗斯托夫在输钱以后就决定,他将在五年内还给父母这笔钱。过去家里每年寄给他一万卢布,现在他决定只要两千,其余部分用来还父母的债。
我们的军队不止一次地撤退和进攻并在普乌图斯克和普列西什-埃劳等地交战后,集中在巴滕施泰因附近。大家正在等待皇上的驾临和新的战役的开始。
保罗格勒团属于参加一八○五年出征的那部分军队,它在俄国进行补充休整,没有赶上这次战役的头几仗。普乌图斯克和普列西什-埃劳的战斗它都没有参加,到战役的后半期,才加入作战部队,编入普拉托夫的队伍。
普拉托夫的部队是离开主力独立作战的。保罗格勒团的骑兵与敌人交过几次火,抓了一些俘虏,有一次甚至夺取了乌迪诺元帅的马车。四月,保罗格勒团在一个完全遭到破坏而变得空无一人的德国村庄附近一动不动地驻扎了几个星期。
正值冰雪融解的季节,道路泥泞,天气寒冷,河道开冻,变得无法通行;有时一连几天人的粮食和马的草料都发不下来。因为运输中断,人们只好到各个荒芜的村庄去找土豆吃,但是也找不到多少。
什么都吃光了,所有的居民都逃散了;留下来的人比乞丐还要穷,从他们那里得不到什么东西,就连不大有怜悯心的士兵也常常不仅不向他们要东西,反而把自己最后剩下的一点口粮送给他们。
保罗格勒团在各次战斗中只有两人受伤;但是由于挨饿和生病几乎损失了一半人员。被送到医院的人必死无疑,因此因饮食太差而患热病和浮肿的士兵宁可在队列里吃力地拖着双腿继续执行勤务,而不愿意进医院。开春后,士兵们开始寻找从地里长出来的一种很像龙须菜的植物,这种植物不知为什么被称为玛什卡甜根(实际上它很苦),人们分散到四处的草地和田野里去找,虽然有命令不准吃这种有害的植物,他们还是用马刀把它挖出来吃。春天士兵当中发现一种新的疾病——胳膊、腿和脸都出现浮肿,医生认为这种病是由吃甜根引起的。但是尽管有禁令,杰尼索夫连的士兵吃的主要是玛什卡甜根,因为最后的一点干粮已经吃了一个多星期了,当时每人只发半俄磅土豆,而且最后一次运来的土豆是冻坏和长了芽的。
军马也是一个多星期只吃屋顶的麦草了,瘦得不成样子,身上的毛还像入冬以来那样结成一块块的。
尽管有这么大的困难,士兵和军官们生活得完全像平常一样;骠骑兵们虽然脸色苍白浮肿,穿着破破烂烂的制服,现在还照样列队点名,打扫卫生,洗刷马匹和装备,从屋顶上取下麦草作饲料,到大锅边去吃饭,吃完后仍饿着肚子从那里站起来,同时嘲笑着恶劣的伙食和自己没有吃饱的肚子。像平常一样,在自由活动时间士兵们生起篝火,脱光衣服烤火,抽烟,挑选和烘烤长了芽的和霉烂的土豆,有的人讲起波将金和苏沃洛夫出征的故事,或者讲大滑头阿廖沙和神父的长工米科拉的故事,其余的人都听着。
军官们像通常一样,两个人一起和三个人一起住在四面透风的半坍塌的房子里。级别高的军官关心怎样弄到麦草和土豆,总的说来关心用什么方法喂饱大家的问题,下级军官像平常一样,有的打牌赌钱(虽然缺少食物,但是钱很多),有的玩一般的游戏——玩投钉戏和击木戏。关于战斗的总的进程谈得很少,这部分地是由于不知道任何肯定的消息,部分地是由于模糊地感觉到战争的总的形势有些不妙。
罗斯托夫还像以前一样,跟杰尼索夫住在一起,自从他们休假回来之后,这两个朋友的关系更加密切了。杰尼索夫从来不提罗斯托夫家的人,但是罗斯托夫根据连长对他的那种深厚的友情感觉到,这个老骠骑兵对娜塔莎的不幸的爱情对增进他们的友谊起了一定作用。显然杰尼索夫尽可能少让罗斯托夫遭受危险,爱护他,战斗结束后见他平安回来,显得特别高兴。有一次罗斯托夫去执行任务,到一个荒废残破的村子去找食物,在那里发现了一个波兰老人的一家人——他和他的抱着吃奶婴孩的女儿。他们衣不遮体,饿着肚子,无法离开,没有代步的工具。罗斯托夫把他们带到驻地,把他们安置在自己的住处,在老人养病期间,一直供养他们。罗斯托夫的一个同事谈女人谈得起了劲,开始嘲笑罗斯托夫,说他比谁都狡猾,说他不妨让大家认识认识他救的漂亮的波兰女人。罗斯托夫把这笑话当做是对他的侮辱,勃然大怒,对那军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杰尼索夫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劝住他们不进行决斗。那军官走后,并不知道罗斯托夫对那波兰女人的态度的杰尼索夫开始责备他暴躁,罗斯托夫对他说:
“不管你怎样认为……她像我的姐妹一样,我无法对你说清楚,这多么使我生气……因为……由于……”
杰尼索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起来,眼睛没有看罗斯托夫,他在心情激动时总是这样做。
“你们罗斯托夫家的人全都这么傻气。”他说,罗斯托夫看见他的眼睛含着泪水。
十六
四月,部队得到皇上要来的消息,变得活跃起来了。罗斯托夫未能参加皇上在巴滕施泰因举行的检阅,因为保罗格勒团正驻防在巴滕施泰因前面很远的前哨上。
他们宿营在野外。杰尼索夫和罗斯托夫住在士兵为他俩挖的土窑里,它的顶上盖着树枝和草皮。挖这土窑用的是当时刚流行的方法,先挖一条宽一俄尺半、深两俄尺和长三俄尺的沟。在沟的一头刨出几个梯级,这是入口和台阶;沟本身是房间,在像连长那样运气好的人那里,房间里对着台阶的那一头用四根木桩架起一块木板——这就是桌子。沟的两侧挖去一俄尺的土,这是两张床和沙发。窑顶有一定的高度,使得土窑中央人能站得起来,而在靠近桌子的地方,人甚至能坐在床上。杰尼索夫的土窑比较阔气,因为全连士兵喜欢他,在正面窑顶下放了一块木板,木板上嵌了一块粘起来的破玻璃。天气很冷时,用窝起来的铁片从士兵的火堆里装一些烧红的炭放在台阶上(杰尼索夫称他的临时住房的这一部分为接待室),这样土窑里就非常暖和,许多常到杰尼索夫和罗斯托夫这里来的军官,热得只穿一件衬衣。
四月轮到罗斯托夫值班。他值了一夜班后到早晨七点多才回来,便吩咐拿炭火来,换了被雨淋湿的内衣,作了祷告,喝过茶,烤完火,整理一下自己的一角和桌子上的东西,被风吹得粗糙的脸变得红红的,身上只穿一件衬衣,仰面躺下,把两手放在脑后。他愉快地想着自己因最近的一次侦察有功日内将得到晋升,同时等着不知到哪里去了的杰尼索夫。罗斯托夫很想同他谈谈。
从土窑外传来了杰尼索夫断断续续的叫喊声,显然他发火了。罗斯托夫挪到窗户旁,想看看他在对什么人嚷嚷,看见了司务长托普切延卡。
“我曾命令你不要让他们吃什么玛什卡甜根!”杰尼索夫喊道。“我亲眼看见拉扎尔丘克从地里拉了这些东西来。”
“我也下了命令,大人,可是他们不听。”司务长回答道。
罗斯托夫又在自己床上躺下了,高兴地想道:“让他现在去忙碌和操心吧,我干完了自己的事,在床上躺着——好极了!”他听到墙外除了司务长外,还有杰尼索夫的那个机灵而又有点滑头的仆人拉夫鲁什卡在说话。拉夫鲁什卡在讲他去找食物时亲眼看到的大车、面包干和几头牛。
从土窑外面又传来了杰尼索夫的逐渐远去的叫喊声和说话声:“鞴马……二排!”
“他们这是上哪里去?”罗斯托夫想道。
五分钟后,杰尼索夫进了土窑,不顾两脚很脏就上了床,生气地点着了烟斗,把自己的东西乱扔一气,把马鞭往腰上一插,挂上马刀,便要出土窑。罗斯托夫问他上哪里去,他生气地和含含糊糊地说有事。
“就让上帝和皇上审判我好了!”杰尼索夫在出去时说;罗斯托夫听见土窑外几匹马踩着污泥发出的吧嗒吧嗒声。罗斯托夫甚至没有想到要去打听一下杰尼索夫到哪里去了。他暖暖和和地在自己的角落里睡着了,到傍晚前才出了土窑。杰尼索夫还没有回来。傍晚天放晴了;在隔壁的土窑旁两个军官和一个士官生在玩投钉戏,笑着把萝卜投进松软的泥地里。罗斯托夫参加了进去。玩到一半,军官们看见了几辆大车正朝他们过来,十五六个骠骑兵骑着瘦马跟在大车后面。骠骑兵押送的大车到了拴马桩前,一大群骠骑兵把它们团团围住。
“唉,杰尼索夫还老是发愁,”罗斯托夫说,“瞧,食物运来了。”
“可不是!”军官们说。“这下子士兵们可高兴啦!”杰尼索夫骑着马在骠骑兵后面不远的地方走着,他同两个步兵军官在一起,和他们说着什么。罗斯托夫朝他迎了上去。
“我警告您,大尉。”一个瘦瘦的、小个子的军官说,看来他很气愤。
“我已经说了,我不会还给你们的。”杰尼索夫回答道。
“您必须对此负责,大尉,这是横行霸道——抢自己人的运输车!我们的人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而我的人两个星期没有吃东西了。”杰尼索夫回答道。
“这是抢劫,您是要负责任的,阁下!”步兵军官提高嗓门重复说。
“你们干吗缠住我不放?啊?”杰尼索夫喊道,他突然发起火来。“要负责的是我,而不是你们,你们不要在这里唠唠叨叨,要不就不客气了。走开!”他朝两个军官喊道。
“好哇!”小个子军官喊道,他毫不胆怯,也不走开。“光天化日下进行抢劫,我要叫您……”
“快点滚开,要不就不客气了。”杰尼索夫拨转马头朝那个军官过去。
“好哇,好哇。”那军官带着威胁说,他调转马头,在马鞍上一颠一颠地快步跑走了。
“像狗骑在篱笆上,活像狗骑在篱笆上。”杰尼索夫在他后面喊道,——这是骑兵对骑马的步兵的最厉害的嘲笑,说着他到了罗斯托夫跟前,哈哈大笑起来。
“从步兵那里夺来的,从步兵那里夺来的运输车!”他说。“怎么,总不能让大家活活饿死吧?”
赶到骠骑兵这里的大车,本来是给步兵团的,但是杰尼索夫从拉夫鲁什卡那里了解到这些运输车没有武装护送,便带着骠骑兵用武力抢了过来。发给了士兵们足够的干粮,甚至分一些给别的连队。
第二天团长把杰尼索夫叫去,用张开手指的手捂着眼睛对他说:“我就这样看这件事,我什么也不知道,也不追究这件事;不过我劝您到司令部去一趟,到主管军粮的部门妥善地解决一下,如果可能,给他们打一张收据,写明收到多少多少食品;不然的话,请领单是步兵团的,会受到追究,结果可能会很糟。”
杰尼索夫从团长那里出来直接去司令部,真心实意地想照他的建议去做。傍晚他回到土窑时的那种样子,罗斯托夫还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说不出话来,呼哧呼哧直喘气。罗斯托夫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用沙哑微弱的声音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骂人和威胁的话。
罗斯托夫看见杰尼索夫的这种样子吓坏了,要他脱下衣服,喝点水,同时派人去请医生。
“要把我当做抢劫犯审判,——唉!再给我一点水,——就让他们审判吧,我将要揍那些坏蛋,永远揍他们,我要报告皇上。给我拿点冰来。”他说。
团里的医生来了,他说必须放血。从杰尼索夫的毛茸茸的胳膊里放出一大盘子黑血,到这时他才能讲述他遇到的事。
“我到了后,”杰尼索夫讲道,“就问‘你们的长官在哪里?’他们指给了我。‘请等一等,好吗?’——‘我还有事,我跑了三十俄里到了这里,我没有时间等,快去报告。’好了,那个贼头出来了,也想要教训我。‘这是抢劫!’——‘抢劫的不是为了喂饱自己的士兵取走食物的人,而是把它放进自己腰包的人!’很好。他说:‘您就到军需那里打个收条,您的案子要向上级报告。’我到了军需那里。进了门——坐在桌旁的……你猜是谁?!你简直想不到!……是谁让我们挨饿的?”杰尼索夫喊叫起来,他那只放过血的手握起拳头使劲捶了一下桌子,使得桌子差一点翻了,桌上的杯子跳动起来。“是捷利亚宁!!‘这么说是你让我们挨饿的?!’我就啪啪给他两个嘴巴,打得还真利索……‘啊!原来如此……’我开始狠狠地揍他!可以说,揍了一个够。”杰尼索夫喊道,他的白牙齿从黑胡子下露出来,显得高兴而又愤恨。“要不是有人拉开,我准会把他打死。”
“你喊叫什么呀,安静下来吧。”罗斯托夫说。“瞧,又出血了。等一等,需要换一下绷带。”
人们重新包扎了杰尼索夫的胳膊,安排他睡下。第二天醒来时,他显得快活而平静。
但是到中午团部副官脸上带着严肃和忧愁的表情来到杰尼索夫和罗斯托夫合住的土窑,十分难过地拿出团长给杰尼索夫少校的公文,查问昨天发生的事。副官说,这件事大概会变得很糟糕,已成立了一个军法小组,在目前对部队抢劫和自由放任行为抓得很严的情况下,受到降职处分就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受害者一方把事情说成这样,似乎杰尼索夫少校在抢了运输车后,擅自醉醺醺地去找总军需官,把他称为贼,威胁要揍他,被带出去后,又闯进办公室,痛打了两名官员,并把一个人的胳膊扭得脱了臼。
杰尼索夫在回答罗斯托夫提出的新问题时笑着说,这里讲得好像完全是另一个人,这一切全是胡扯,是小事,他心里并不害怕任何审判,如果那些坏蛋胆敢动碰他,他将回敬他们,叫他们一辈子忘不了。
杰尼索夫在谈到自己的案件时用的是轻蔑的语气;但是罗斯托夫非常了解他,不能不发现他心里(他向别人掩盖这一点)害怕受审判,为这个案子感到很苦恼,因为很明显,其结果将是很不妙的。每天都收到书面查询的文件和法庭的传票,五月一日杰尼索夫接到把连队交给副手、前往师部说明在军需处闹事经过的命令。而在前一天,普拉托夫带领两个哥萨克团和两个骠骑兵连对敌人进行了现地侦察。杰尼索夫像平常一样,骑马走在散兵线前面,炫耀自己的勇敢。法国射手的一颗子弹打中了他上腿的软组织。要是在别的时候,受这样的轻伤杰尼索夫也许不会离开团队,但是现在他利用这个机会借故不去师部,住院治伤去了。
十七
六月发生了弗里德兰战役,保罗格勒团没有参加,在这之后,宣布停战。罗斯托夫因杰尼索夫不在身边,觉得非常难受,在他走后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心里一直惦记着他的案子和伤势,于是利用停战的机会,前往医院探望自己的朋友。
医院位于一个前后两次遭到俄国军队和法国军队破坏的德国小镇上。正是因为这是夏天,田野上充满勃勃生机,而这个小镇房顶和篱笆被拆毁,街上堆满垃圾,居民衣衫褴褛,醉醺醺的或有病的士兵到处游荡,呈现出一种特别阴暗的景象。
医院设在一座砖房里,院子的篱笆被拆得七零八落,一部分窗户框被拆走,玻璃被打碎。包扎着绷带、脸色苍白和身体浮肿的士兵有的在院子里来回走着,有的坐在那里晒太阳。
罗斯托夫一进门,就闻到一股伤员身上发出的腐臭味和医院特有的气味。在楼梯上他碰到一个嘴里叼着雪茄的俄国军医。一个俄国医助跟在他后面。
“我没有分身法,”军医说,“傍晚你来找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吧,我也将在那里。”医助还问了他一些什么事。
“哎!你知道怎么做就怎么做!难道不都是一样的吗?”这时军医看见了上了楼梯的罗斯托夫。
“您有什么事,阁下?”军医问。“您有什么事?是否因为子弹没有打中您,您就想传染上伤寒?这里,老兄,是传染病房。”
“什么传染病?”罗斯托夫问。
“伤寒,老兄。谁要是上去,必死无疑。只有我和马克耶夫两个人(他指了指医助)还在这里硬撑着。我们当医生的已经有五六个人死了。来一个新人,过一个星期就完了。”军医用明显的洋洋自得的口气说。“曾经请普鲁士的医生来,我们的这些盟友就是不喜欢这里。”
罗斯托夫对他解释说,他希望见见在这里住院的杰尼索夫少校。
“不知道,不认识,老兄。请您想一想,我一个人要管三个医院,四百多个病人!幸亏普鲁士好心的太太们每个月给我们送来两俄磅咖啡和裹伤用的绒布,不然我们更没活路了。”说着他笑了起来。“现有四百个病人,老兄;可是还不断给我送新的来。是有四百个病人吧?啊?”他问医助。
医助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看来他在懊恼地等待着这个唠叨不休的军医快点走。
“杰尼索夫少校,”罗斯托夫又说了一遍,“他是在莫利滕附近负伤的。”
“好像死了,是吗,马克耶夫?”军医漠不关心地问医助。
然而医助没有证实军医的说法。
“他长得怎么样,个子高高的,红头发?”军医问。
罗斯托夫描述了杰尼索夫的外貌。
“有过,有过一个这样的人,”军医似乎高兴地说道,“这人想必是死了,不过我可以查一查,我有名单。名单在你那里吗,马克耶夫?”
“名单在马卡尔·阿列克谢依奇那里。”医助说。“您到军官病房去,那里您自己就可以看到了。”他对罗斯托夫说。
“唉,最好不去,老兄,”军医说,“不然您自己恐怕也要留在这里了!”但是罗斯托夫向军医告了别,请求医助领他去。
“咱们说好了,出了事可别怪我。”军医在楼梯下面喊道。
罗斯托夫和医助进了走廊。在这黑暗的走廊里,医院的气味非常强烈,罗斯托夫捂住了鼻子,只好暂时停住脚步,以便鼓足劲儿,继续往前走。右边的门打开了,一个又瘦又黄的人光着脚、只穿内衣拄着拐杖从那里出来。他靠在门框上,眼睛闪闪发亮,用羡慕的目光看了看经过的人。罗斯托夫朝门里看了一眼,看见病号和伤员都躺在地板上,躺在铺着的麦草和军大衣上。
“这是什么?”他问。
“这是士兵病房。”医助回答道。“有什么办法呢。”他加上一句,好像在表示歉意似的。
“可以进去看看吗?”罗斯托夫问。
“有什么好看的?”医助说。但是正因为医助显然不愿让罗斯托夫进士兵病房,罗斯托夫却偏偏进去了。他在走廊里已经闻到的气味在这里更加强烈了。在这里这气味有一些不同:它更加刺鼻,可以感觉到,这气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去的。
房间很长,阳光从大窗户里照射进来,屋里很亮,病号和伤员分两排头朝墙壁躺着,两排中间留了一个过道。大部分人昏迷不醒,没有注意进来的人。那些神志清醒的人都欠起身来或仰起又瘦又黄的脸,他们都带着希望得到帮助、责备和羡慕别人的健康的同样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罗斯托夫。罗斯托夫到了房间中央,朝墙壁左右两个敞着门的房间看了一眼,两边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象。他停住脚步,默默地环视自己的周围。他怎么也没有料到会看到这样的情景。就在他面前,一个病人几乎横躺在中间的过道上,躺在光地板上,这大概是一个哥萨克,因为他留的是童花头。这个哥萨克伸开粗大的胳膊和腿,脸朝天躺着。他的脸呈深红色,眼睛完全翻着,只看得见眼白,赤脚上和还有血色的手上血管像绳子一样暴露出来。他用后脑勺敲了一下地板,哑着嗓子说了些什么,开始翻来覆去重复这句话。罗斯托夫注意地听他说,听清了他反复说的那句话。这句话是:喝水——喝——喝水!罗斯托夫朝四面看了一下,想找一个能够安置好这个病人和给他水喝的人。
“谁负责照顾这里的病人?”他问医助。这时从隔壁房间出来了一个辎重兵,这是医院的服务员,他迈着整齐的步子过来,到了罗斯托夫面前挺直身子站着。
“您好,大人!”这个士兵大声说道,瞪大眼睛看着罗斯托夫,显然把他当做医院的长官。
“把他抬走,给他水喝。”罗斯托夫指着哥萨克说道。
“是,大人。”士兵高兴地说道,眼睛瞪得更大,身子挺得更直,但是站在原地不动。
“唉,这里毫无办法。”罗斯托夫垂下眼睛想道,他正想要出去,但是他感觉右边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朝他射过来,他扭头看了一下。几乎就在墙角的地方一个坐在军大衣上的老兵目不转睛地看着罗斯托夫,这老兵脸色发黄,瘦得皮包骨头,表情严厉,留着灰白色的大胡子。在他的一边紧挨着他的人指着罗斯托夫,正在低声对他说些什么。罗斯托夫明白了,这老人有事求他。他走过去,看见老人只盘着一条腿,而另一条腿从膝盖以上截去了。在他另一边的人离他相当远,脑袋往后仰,一动不动地躺着,这是一个年轻士兵,脸色蜡黄,翘鼻子,脸上长满雀斑,眼睛往上翻。罗斯托夫看了看这个翘鼻子的士兵,不禁打了个寒噤。
“这个士兵好像已经……”他对医助说。
“我们请求过多次,大人。”老兵下巴颏颤抖着说。“早晨就死了。要知道我们也是人,不是狗……”
“马上就派人来把他抬走,把他抬走。”医助慌忙说。“请吧,大人。”
“咱们走吧,走吧。”罗斯托夫也急忙说,他垂下眼睛,缩着身子,力图在这些责备和羡慕的目光注视下悄悄地通过,就这样,他出了病房。
十八
医助带着罗斯托夫经过走廊,到了军官病房,病房共有三间,门都敞开着。这些房间里放着床;负伤的和生病的军官在床上坐着和躺着。有的人穿着住院服在各个房间里来回走动。罗斯托夫在军官病房里碰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个缺一只胳膊的瘦小的伤员,他头上戴着睡帽,身上穿着住院服,嘴里叼着烟斗,在第一个房间里走来走去。罗斯托夫端详着他,竭力想回忆起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没想到又在这里见面了。”那个矮小的人说。“图申,图申——在申格拉本我曾让您搭我们的车,记得吗?而我被锯了一小截,您瞧……”他微笑着,指着住院服的一个空袖筒说。“您寻找瓦西里·德米特里奇·杰尼索夫?他和我住在一起。”他在得知罗斯托夫在找谁后说。“在这里,在这里。”于是图申把他往另一个房间带。从那里传来了几个人的哈哈大笑声。
“他们怎么不仅能哈哈大笑,而且还能在这里生活得下去呢?”罗斯托夫想道,他仍然闻到在士兵病房里闻够了的死尸气味,眼前仍然还是两边目送着他的士兵们向他投过来的羡慕的目光以及那个翻着白眼的年轻士兵的脸。
虽然这时已是十一点多了,杰尼索夫还用被子蒙着脑袋躺在床上睡觉。
“啊!罗斯托夫!你好!你好!”他喊道,声音仍像平常在团里时一样;但是罗斯托夫悲伤地发现,除了这种惯常的随便和活跃之外,从杰尼索夫的表情、语调和话语中流露出一种新的、隐藏着的恶劣的心情。
他的伤本来很轻,虽然从他受伤以来已经过了六个星期,但是伤口还没有长好。他的脸像所有住院的病人的脸一样,苍白而又浮肿。但是使罗斯托夫感到惊奇的不是这一点;使他感到惊奇的是,杰尼索夫见了他似乎不大高兴,对他不自然地微笑着。杰尼索夫既没有打听团里的情况,也没有问战事总的进程。当罗斯托夫谈到这些时,他根本没有听。
罗斯托夫甚至还发现,当他提起团里的事,或者一般说起医院外的另一种自由的生活时,杰尼索夫似乎不大高兴。他好像要努力忘记以前的那种生活,关心的只是自己与军需官的官司。罗斯托夫问他案件进行的情况,他立刻从枕头下面取出军法小组给他的公文以及他的答复的草稿。他一开始念自己的答复就兴奋起来,特别要罗斯托夫注意他在答复里刺自己的敌人的话。杰尼索夫的病友们看见罗斯托夫这个新从外面来的人,起初都围了上来,而当杰尼索夫一开始念他的稿子,便一个个走开了。罗斯托夫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看出,所有这些先生们已经不止一次地听过这个他们已听腻了的故事。只有邻床的一个胖胖的枪骑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阴郁地皱起眉头,抽着烟斗,还有那个缺一只胳膊的矮小的图申仍在听,不时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读到一半,枪骑兵打断了杰尼索夫。
“而在我看来,”他对罗斯托夫说,“应当直接请求皇上赦免。听说,现在将要犒赏军队,一定会得到宽恕……”
“要我去请求皇上!”杰尼索夫说,他想要说得像以前那样有力和慷慨激昂,但是他的话听起来只觉得他在毫无用处地生气。“请求什么?如果我是一个强盗,我会去请求皇上开恩,可是我是因为揭露强盗而受审判。就让他们审判吧,我什么也不怕;我曾老老实实地为沙皇和祖国效劳,没有进行过偷盗!要把我降职,并且……你听着,我在答复里就这样直截了当地对他们说,我是这样写的:‘假如我盗窃公物……’”
“写得很好,没有什么可说的,”图申说,“但问题不在这里,瓦西里·德米特里奇。”接着他也转过头来对罗斯托夫说,“应当妥协,而瓦西里·德米特里奇不愿意。要知道检察官曾对您说过,您的事情很不妙。”
“就让它不妙好了。”杰尼索夫说。
“检察官曾替您写了申诉书,”图申接着说,“应当签上名,让他带走。他(图申指了指罗斯托夫)在司令部里大概会有熟人。这个机会是再好不过的了。”
“可是我已经说过,我不会卑躬屈节地去求人。”杰尼索夫打断了他的话,又读起自己的稿子来。
罗斯托夫不敢劝杰尼索夫,不过他本能地感觉到图申和其他军官提出的办法是最可行的,虽然他认为如能帮杰尼索夫办成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一种幸福,但是他了解杰尼索夫拿定主意后不易改变的脾气和诚实而又急躁的性格。
杰尼索夫念他的措词辛辣的稿子念了一个多小时,念完后罗斯托夫什么也没有说,这时杰尼索夫的病友们又聚集到他身旁,他心情非常忧郁地在他们中间度过了这一天余下的时间,讲述他知道的事情,也听别的人讲。整个晚上杰尼索夫都闷闷不乐,一言不发。
时间已经很晚了,罗斯托夫准备走了,他问杰尼索夫有什么事要托他办。
“你等一等,”杰尼索夫说,看了看周围的军官们,从枕头底下取出文稿来,朝放着他的墨水瓶的窗口走去,在那里坐下写了起来。
“看来,鞭子抽不断刀背。”他说着离开窗口,把一个大信封交给罗斯托夫。这是检察官代笔的给皇上的申诉书,其中一字不提军需部门的过错,只请求皇上赦免。
“你把它呈上去,看来……”他没有把话说完,不自然地苦笑了一下。
十九
罗斯托夫回到团里,向团长报告了杰尼索夫的案子进行的情况后,便带着给皇上的信到蒂尔西特去了。
六月十三日,法国皇帝和俄国皇帝在蒂尔西特会晤。在一位要人手下供职的鲍里斯·特鲁别茨科依请求这位要人把他列入前往蒂尔西特的侍从名单里。
“我希望能见到那个伟大人物。”他说的是拿破仑,他至今还像大家一样,称他为布拿巴。
“您说的是布拿巴吗?”作为他的上司的将军微笑着问。
鲍里斯用疑问的目光看了将军一眼,立刻明白了,这是用诙谐的口气考考他。
“公爵大人,我说的是拿破仑皇帝。”他回答道。将军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前程远大。”将军对他说,并带上了他。
在两位皇帝会晤的那一天,鲍里斯是当时在涅曼河上的少数几个人当中的一个;他看见了饰有皇帝姓名第一个字母组成的花押字的木筏和拿破仑在对岸在法国近卫军面前走过的情景,看见了亚历山大皇帝默默地坐在涅曼河岸边的小酒店里等候拿破仑到来时沉思的面孔;看见了两位皇帝上了小船,拿破仑的船先靠拢木筏,他快步向前走,在迎接亚历山大时向他伸出手去,他俩随即消失在幔帐里。鲍里斯自从进入最上层的圈子以来,养成了注意地观察在他周围发生的事并记录下来的习惯。在两位皇帝在蒂尔西特会晤期间,他详细地询问了和拿破仑一起来的人的名字以及他们身上穿的制服的特点,注意聆听重要人物说的话。在两位皇帝进帐的那一刻,他看了看表,在亚历山大出帐时,他也没有忘记再一次看看表。会晤持续了一小时五十三分钟,当天晚上他把这一点连同别的他认为具有历史意义的事实记录了下来。由于皇帝的侍从人数很少,对重视仕途升迁的人来说,在两位皇帝会晤期间能到蒂尔西特来,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因此鲍里斯到蒂尔西特后,感觉到从这时起自己的地位完全确定了。人们不仅认识他,而且看惯了,处熟了。有两次他因执行任务去见皇上,因此皇上已经认得他,皇上左右的人已不像从前那样认为他是一个生人而躲着他,不仅如此,如果见不到他,反而觉得奇怪。
鲍里斯和另一个副官、波兰伯爵日林斯基住在一起。日林斯基是在巴黎受的教育,很富有,热爱法国人,他在蒂尔西特逗留期间,几乎每天都有法国近卫军和总司令部的军官到日林斯基和鲍里斯这里来进午餐和早餐。
六月二十四日晚上,与鲍里斯住在一起的日林斯基为他认识的法国人举行晚宴。参加这次晚宴的有一位贵宾——拿破仑的一个副官,还有法国近卫军的几个军官以及现为拿破仑少年侍从的出身于法国老贵族世家的一个少年。就在这一天,罗斯托夫为了不被人认出来,趁着天黑,穿着便服来到蒂尔西特,进了日林斯基和鲍里斯的住处。
罗斯托夫以及他所在的整个军队还远没有像总部的人和鲍里斯那样,对拿破仑和法国人的态度发生了转变,还没有把这些敌人当做朋友。在军队里,人们对拿破仑和法国人继续怀有以前的那种把愤恨、蔑视和恐惧混合在一起的感情。还在不久前,罗斯托夫和普拉托夫部下的一个哥萨克军官谈话时曾争论过一个问题,他认为如果俘虏了拿破仑,那么不应把他当做国君,而应当做罪犯来对待。还在不久前罗斯托夫在路上碰到一个负伤的法国上校,他慷慨陈词,向这个上校证明,在合法的国君和罪犯拿破仑之间不可能有什么和平。因此当罗斯托夫在鲍里斯的住处看到法国军官的那种样子,看见他们穿着他在侧翼散兵线上看多了觉得很不顺眼的制服,感到非常惊奇。他一看见从门里探出身子的法国军官,他心里突然充满了那种见到敌人时常常出现的敌对的和不相容的感情。他在门口站住了,用俄语问德鲁别茨科依是否住在这里。鲍里斯听见前厅里生人说话的声音,便迎了出来。在他认出罗斯托夫的最初一刻,脸上露出了恼火的表情。
“啊,这是你,非常高兴,非常高兴看见你。”他还是微笑着说,朝罗斯托夫走过来。但是罗斯托夫注意到了他最初的内心活动。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他说,“我本来是不会来的,但是我有事。”他冷冷地说。
“不,我只是感到奇怪,你怎么从团里到这里来。”这时他听见有人叫他,便回答道:“我这就来。”
“我看得出,我来得不是时候。”罗斯托夫又说了一遍。
鲍里斯脸上恼火的表情已经消失了;看来他经过考虑后已决定怎么办,便特别镇静地拉住罗斯托夫的双手,把他往隔壁的房间里带。鲍里斯用平静而又坚定的目光看着罗斯托夫,他的眼睛仿佛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仿佛上面有某种遮盖物——仿佛戴上了一副处世为人的蓝色眼镜。罗斯托夫有这样的感觉。
“唉,别说了,你怎么会来得不是时候呢。”鲍里斯说道。随即带他进了一个已摆好晚餐的房间,向客人们做了介绍,说了他的姓名,并解释道,他不是文职人员,而是一个骠骑兵军官,是自己的老朋友。“这位是日林斯基伯爵,这位是n.n.伯爵,这位是s.s.大尉。”他说了客人的姓名。罗斯托夫皱着眉头望着法国人,勉强地点头致意,没有说话。
看来,日林斯基并不欢迎这个新来的俄国人参加他们的聚会,因此什么也没有对罗斯托夫说。鲍里斯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个新来的人的到来造成的难堪局面,脸上仍然带着愉快的和镇静的表情,像在迎接罗斯托夫时那样眼睛上蒙着一层什么东西,竭力想活跃一下谈话的气氛。一个法国人用通常法国人惯有的彬彬有礼的态度想和一直闭口不言的罗斯托夫攀谈,猜测他大概是为了见皇上到蒂尔西特来的。
“不,我有事。”罗斯托夫简短地回答道。
罗斯托夫发现鲍里斯脸上不高兴的表情,心情立刻变得不愉快起来,他像心情不好的人常有的那样,觉得大家都用不友好的目光看着他,觉得自己碍大家的事。确实,他在这里有些碍手碍脚,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加入重新开始的谈话。“他坐在这里干什么?”客人们投向他的目光似乎在这样说。他站起身来,走到鲍里斯跟前。
“我在这里使你感到不方便,”他对鲍里斯低声说,“让我们去谈一件事,谈完了我就走。”
“不,一点也不觉得不方便。”鲍里斯说。“要是你累了,那就到我的房间里去,躺下休息一会儿。”
“确实是这样……”
他们进了鲍里斯睡觉的小房间。罗斯托夫没有坐下马上就气愤地——仿佛鲍里斯在某件事上对不起他似的——向他讲起杰尼索夫的案件来,问他愿意不愿意和能不能通过他的那位将军请求皇上赦免杰尼索夫,能不能让将军呈交一封信。当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时,罗斯托夫第一次深切地感觉到,他看着鲍里斯的眼睛心里很不舒服。而鲍里斯跷着二郎腿,用左手抚摸着右手的纤细的手指,像将军听部下的报告一样听罗斯托夫说话,时而看看旁边,时而眼睛上蒙上什么东西似的直视罗斯托夫的脸。每当看到这种情况,罗斯托夫都感到不舒服,便垂下了眼睛。
“我听说过这样的案件,知道皇上处理这些事情非常严厉。我想最好不要去惊动皇上。依我看不如直接去向军长求情……但是总的说来我认为……”
“如果你一点也不愿意帮忙,那就直说!”罗斯托夫几乎喊叫起来,没有看鲍里斯的脸。
鲍里斯笑了笑。
“恰恰相反,我将尽力而为,不过我认为……”
这时从门外传来了日林斯基喊鲍里斯的声音。
“好了,你去吧,去吧。”罗斯托夫说,他谢绝了晚餐,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在那里来回走了很久,听着从隔壁房间里传来的用法语交谈的愉快的谈话声。
二十
罗斯托夫到达蒂尔西特的那一天,最不便于为杰尼索夫求情。他本人不能去找值班的将军,因为他穿着燕尾服,并且是未经长官许可到蒂尔西特的,而鲍里斯即使愿意帮忙,也不可能在罗斯托夫到后的第二天去办这件事。在六月二十七日那一天,签订了和约的初步条款。两位皇帝交换了勋章:亚历山大被授予荣誉勋位勋章,而拿破仑则被授予圣安德烈一级勋章,这一天法国近卫营设宴招待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的一个营。两位皇上都将出席这次宴会。
罗斯托夫觉得同鲍里斯在一起非常不舒服和不愉快,当鲍里斯晚餐后来看他时,他假装睡着了,第二天清早为了避免和他见面,便自己走了。他身穿燕尾服,头戴圆礼帽,在城里溜达,察看着法国人和他们的制服,观赏着街景以及俄国皇帝和法国皇帝住的房子。在广场上他看见了摆好的桌子和为午餐做的准备,在大街上看见了饰有俄国和法国彩旗的横幅以及a.和n.这两个巨大的花押字。在各家各户的窗口也挂着旗和花押字。
“鲍里斯不愿意帮我的忙,而且我也不想求他。事情就这样了,”罗斯托夫想道,“我们之间的一切就到此为止了,但是我在尽一切努力办好杰尼索夫的事之前,主要的,在把他的信呈交皇上之前,决不离开这里。呈交给皇上?!他就在这里!”罗斯托夫接着想道,他不知不觉又来到亚历山大驻跸的行宫前。
行宫前有好几匹马,侍从们正往这里聚集,看来在为皇上出行做准备。
“我随时都能看见他。”罗斯托夫想。“但愿我能直接把信呈递给他和对他说明一切……难道会因为我穿燕尾服而把我扣留吗?不可能!他会明白谁是谁非。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谁还能比他更公正和更宽宏大量呢?好吧,即使因为我闯到这里而把我扣留,这又有什么不得了的呢?”他继续想道,眼睛看着一个正要进皇上行宫的军官。“瞧,有人在往里走。唉!一切都无关紧要!我自己去把信呈交皇上;这对德鲁别茨科依来说将会更糟,是他逼我走上这一步的。”突然,他自己也没有料到会下这样大的决心,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径直朝行宫走去。
“不,现在我决不会像奥斯特利茨战役后那样放过机会了。”他想道,随时准备见到皇上,想到这里觉得心情非常激动。“我将拜倒在他脚下,向他求情。他把我扶起来,听我说,还会感谢我。”罗斯托夫想象皇上会对他这样说:“我为能够做好事而感到幸福,然而为人伸冤是最大的幸福。”于是他在好奇地看着他的人面前经过,朝行宫的台阶走去。
台阶上有一道楼梯直接通向上面;右面可以看见一扇紧闭着的门。下面,在楼梯底下,有一扇门通往底层。
“您找谁?”有人问。
“向皇帝陛下呈交一封信和向他申诉。”罗斯托夫声音颤抖地说。
“要申诉,去找值日官,请上这里来(给他指了指下面的门)。不过不会接待。”
罗斯托夫听见这冷淡的声音,为自己的行为而感到吃惊;对他来说随时碰见皇上的想法是这样的诱人,同时又是这样的可怕,他随时都准备逃走,但是迎接他的宫廷士官给他打开了值班室的门,罗斯托夫进去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矮胖子站在这个房间里,他穿着白裤子、长统袜和一件显然是刚穿上的细麻纱衬衫;一个仆从正从后面给他扣新的漂亮的丝背带,罗斯托夫不知为什么特别注意那背带。这个人在同另一个房间里的人说话。
“她身材长得很好,富有青春美。”这个人这样说,但是他看见罗斯托夫就不说了,皱起了眉头。
“您有什么事?来申诉?……”
“这是什么人?”另一个房间里的人问。
“又是一个请愿的。”那个系背带的人回答。
“告诉他,以后再来。现在马上就要出门,该走了。”
“以后,以后,明天。太晚了……”
罗斯托夫转过身,正想要走,但是那个系背带的人叫住了他。
“谁让您来的?您是谁?”
“杰尼索夫少校让来的。”罗斯托夫回答道。
“您是什么人?是军官?”
“中尉,罗斯托夫伯爵。”
“好大胆!得逐级上报。您走吧,走吧……”他开始穿仆从递过来的制服。
罗斯托夫又回到了门廊里,发现台阶上已有许多穿着盛装的军官和将军,他应当从他们面前经过。
罗斯托夫咒骂自己胆子太大,想到他随时可能碰见皇上以及在皇上面前受到羞辱和被逮捕,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他完全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失体统,并对此感到悔恨,便垂下眼睛,想从这座被一大群服装华丽的侍从们包围的房子里挤出去,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他,不知是谁的手拦住了他。
“老兄,您穿着燕尾服在这里干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问他。
这是一位骑兵将军,在这次战役中受到皇上的特别宠信,他曾是罗斯托夫待过的师的师长。
罗斯托夫开始惊恐地为自己辩解,但是看见将军脸上和善的和风趣的表情,便退到一边,激动地向他讲述了整个案件,请求将军为他熟悉的杰尼索夫说情。将军听完罗斯托夫的话,严肃地摇了摇头。
“可惜啊,真替这个好汉感到可惜;把信给我吧……”
罗斯托夫刚把信交出来和讲完杰尼索夫的整个案件,楼梯上就响起了急速的脚步声和马刺的叮当声,将军离开他,朝台阶走去。皇上的侍从们从楼梯上跑下来,往马匹那里走。那个曾到过奥斯特利茨的驯马师埃内牵来皇上的马,这时从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罗斯托夫立即听出是谁下来了。他忘掉了被人认出的危险,和几个好奇的居民一起朝台阶走过去,于是两年后他又一次看到了他所仰慕的面容,看到了他见过的那张脸,那种目光,那种步伐,那种伟大与仁慈的结合……于是欣喜和热爱皇上的感情又像以前一样,在罗斯托夫心中复活了。皇上穿着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的制服、白色驼鹿皮裤和高筒皮靴,佩戴着罗斯托夫不认得的星章(这是荣誉勋位勋章),到了台阶上,手臂夹着帽子,正在戴手套。他停住脚步,环视四周,他的目光似乎把周围的一切都照亮了。他对将军当中的某些人说了几句话。他也认出了罗斯托夫服役过的师的师长,朝他笑了笑把他叫到自己身边。
所有的侍从都退到一边,罗斯托夫看见这位将军对皇上说话说了相当长时间。
皇上对他说了几句话,跨了一步,要到马那里去。于是一群侍从和罗斯托夫也在其中的街上的人群又朝皇上挤过去。皇上在马的旁边站住,一只手扶住马鞍,对骑兵将军大声说,显然是希望大家都听到他的话。
“我不能那样做,将军,我之所以不能,是因为法律大于我。”皇上说着一只脚伸进了马镫。将军恭敬地低下头,皇上上了马,沿着大街跑去。罗斯托夫欣喜若狂,和人群一起跟在他后面奔跑。
二十一
在皇上去的广场上,两个营的人面对面站着,右边是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的一个营,左面是戴熊皮帽的法国近卫军的一个营。
当皇上骑马朝举枪致敬的两个营的一侧过去的时候,另一群骑马的人正走向对面的一侧,罗斯托夫认出领头的是拿破仑。这不可能是别的人。拿破仑疾驰过来,他头戴小帽,肩上横挎着圣安德烈勋章的绶带,穿在白坎肩外的蓝制服敞开着,骑着一匹不常见的灰色纯种阿拉伯马,深红色的鞍韂绣着金边。到了亚历山大跟前,他抬了抬帽子,从他的这个动作中,罗斯托夫作为一个骑兵,不能不看出拿破仑骑马的技术很拙劣,在马上坐得不稳。两个营分别高呼:“乌拉”和“皇帝万岁”。拿破仑对亚历山大说了几句什么话。两位皇帝都下了马,相互抓住对方的手。拿破仑脸上露出令人不愉快的做作的微笑。亚历山大则带着亲切的表情对他说着什么。
罗斯托夫不顾自己有遭到推挡着人群的法国宪兵的马踩踏的危险,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亚历山大皇帝和波拿巴的每一个动作。他出乎意外地感到吃惊的是,亚历山大平等地对待波拿巴,而波拿巴也毫不拘谨地、平等地对待俄国沙皇,仿佛与皇上的这种亲近态度是完全自然的和习以为常的。
亚历山大和拿破仑带着一大群侍从,到了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的那个营的右侧,到了这里站着的人群跟前。人群突然离两位皇帝那么近,使得站在前排的罗斯托夫感到害怕,担心被别人认出来。
“陛下,请允许我把荣誉勋位勋章授予贵国最勇敢的士兵。”一个刺耳的声音说道,把每个字母都说得很清楚。
说这话的是矮个子波拿巴,他仰着头直视着亚历山大的眼睛。亚历山大注意地听他说的话,低下头,愉快地微微一笑。
“授予在这次战争中表现得比所有人都勇敢的人。”拿破仑补充了一句,每个音节都说得很清楚,带着使罗斯托夫感到愤慨的镇定和自信望着在他面前立正站着的一排排一直举枪致敬和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皇帝的脸的俄国士兵。
“陛下,请允许我问问上校的意见。”亚历山大说,急忙朝营长科兹洛夫斯基上校迈了几步。这时波拿巴开始脱下白净的小手上的手套,把它撕破,扔了。一个副官急忙从后面冲上前去,捡了起来。
“给谁呢?”亚历山大皇帝声音不高地用俄语问科兹洛夫斯基。
“听您的吩咐,陛下。”
皇上不满地皱了皱眉头,环视了一下,说:
“可是需要答复他呀。”
科兹洛夫斯基带着坚决的神情扫视了一下队伍,这目光也扫着了罗斯托夫。
“不会是我吧?”罗斯托夫想道。
“拉扎列夫!”上校皱起眉头下令道;于是站在排头的士兵拉扎列夫动作利落地出了列,朝前走。
“你往哪里走?就在这里站住!”人们低声对不知道往哪里走的拉扎列夫说。拉扎列夫停住了脚步,惊恐地斜视了上校一眼,他像被叫出列的士兵常有的那样,脸颊抽搐了一下。
拿破仑稍稍回过头来,往后伸出他的胖胖的小手,仿佛想要拿什么似的。他的侍从们在这一瞬间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忙乱地和低声地说起话来,传递着一件东西,一个少年侍从,就是罗斯托夫昨天在鲍里斯住处见过的那个人,跑向前去,恭敬地朝伸出的那只手俯下身去,不让它等一秒钟,就把一枚系着红绶带的勋章放到手上。拿破仑看也不看,就蜷起了两个手指。勋章被夹在两个手指中间。拿破仑走到仍继续瞪大眼睛一个劲儿地只盯着自己的皇上的拉扎列夫跟前,回头朝亚历山大皇帝看了一眼,想以此表明,他现在这样做是为了自己的盟友。他的拿着勋章的白净的小手碰到了士兵拉扎列夫的纽扣。拿破仑仿佛认为,只要他的手碰一碰士兵的胸膛,这个士兵就会永远幸福,就会得到奖赏,变得不同于世界上所有的人。拿破仑刚把十字章放到拉扎列夫胸前,就松了手,朝亚历山大转过身来,仿佛他知道,十字章应该在拉扎列夫胸前挂住似的。十字章果然挂住了,因为有几个俄国人和法国人伸出殷勤的手立刻接住十字章,把它挂到制服上。拉扎列夫脸色阴沉地朝那个长着白手、在他身上做了些什么的小个子看了一眼,仍然继续一动不动地敬着礼,又开始直视亚历山大的眼睛,仿佛在问亚历山大:他是否还要站着,现在他是否可以走了,或者还要做点什么事?但是没有对他下任何命令,他这样一动不动地站了相当长的时间。
两位皇上骑上马走了。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的士兵们在队伍解散后,同法国近卫军人混在一起,在为他们准备的桌子旁坐下。
拉扎列夫坐在荣誉席上;俄国军官和法国军官都来拥抱他,祝贺他,握他的手。军官和老百姓成群结队地走过来,只为了看一看拉扎列夫。广场上各张餐桌的周围俄国人和法国人说话的嘈杂声和欢笑声响成一片。两个满脸通红、喜气洋洋的军官从他面前走过。
“这酒席真不错,老弟,餐具全是银的。”一个军官说。“看见拉扎列夫了吗?”
“看见了。”
“听说明天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要回请他们。”
“拉扎列夫真幸运!一千二百法郎的终身年金。”
“弟兄们,瞧这帽子!”一个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的士兵一面戴法国人的皮帽,一面说。
“真是好极了,妙极了!”
“你听见口令没有?!”一个近卫军军官对另一个军官说。“前天是拿破仑,法国,勇敢,昨天是亚历山大,俄国,伟大;口令一天由我们皇上规定,另一天由拿破仑规定。明天皇上将要给法国近卫军最勇敢的士兵颁发圣格奥尔吉勋章。不能不这样做呀!礼尚往来嘛。”
鲍里斯和他的同事日林斯基也来看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的宴会。在往回走时他看见罗斯托夫站在一座房子的拐角上。
“罗斯托夫!你好;我没有碰见你。”他对他说,忍不住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因为罗斯托夫的脸色出奇地阴沉和沮丧。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罗斯托夫回答道。
“你还来我这里吗?”
“还来。”
罗斯托夫在房子的拐角上站了很久,远远地看着饮酒作乐的人。他脑子里正在苦苦思考一些事,怎么也想不出一个结果来。心里产生了可怕的疑问。时而他想起了杰尼索夫以及他改变了的表情和作出的妥协,想起了整个医院以及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伤员、满地的垃圾和各种疾病。他清楚地感觉到,现在他仍闻到医院里的那种死尸的气味,甚至朝四周看了一下,想知道这气味是从哪里来的。时而他回想起这个洋洋自得的波拿巴和他的那只白色的小手,现在他是皇帝,受到了亚历山大皇帝的敬爱。那么那些断肢残臂、那些被打死的人又是为了什么呢?时而他想起获得勋章的拉扎列夫和受到惩罚而得不到宽恕的杰尼索夫。他发现自己有这样奇怪的想法,不禁感到害怕。
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的官兵们的食物的香味和自己的饥饿使他脱离了这种状态:在走之前应当吃点什么。他朝一家他早晨看见的饭店走去。在饭店里他碰到了许多普通老百姓和像他一样穿着便服来的军官,费了很大力气才弄到一份午餐。与他同一个师的两个军官和他坐在一起。吃饭时自然谈起了和约。罗斯托夫的同事们像大部分军队一样,对弗里德兰战役后签订的和约并不满意。他们说,如果再坚持一下,拿破仑就完了,因为他的军队已弹尽粮绝了。罗斯托夫默默地吃着,主要是喝着。他一个人喝了两瓶葡萄酒。他内心产生的疑问没有得到解决,仍然折磨着他。他害怕陷入这些想法之中而无法摆脱。这时一个军官说,看见法国人心里就不痛快,罗斯托夫听到后突然没有来由地发起火来,开始大喊大叫,使得军官们感到很惊讶。
“您怎么能够判断怎样做更好呢!”他喊道,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您怎么能够判断皇上的行为,您有什么权利大发议论?!皇上的目的和行动我们都是理解不了的!”
“可是我一个字也没有说到皇上。”那军官为自己辩解道,他觉得罗斯托夫发火只能用他喝醉了酒这一点来解释。
但是罗斯托夫不听他说。
“我们不是外交官,我们是士兵,仅此而已。”他接着说。“要我们去死,我们就得死。而如果受到惩罚,那就是你有罪;是与非不应由我们来判断。皇帝陛下乐意承认波拿巴是皇帝并且与他结盟——这就是说,应当这样做。不然的话,我们对所有事情都来评判和说三道四,那就不会再有神圣的东西了。我们就会说,上帝不存在,什么都不存在。”罗斯托夫捶着桌子喊道,在他的交谈者看来,他的话文不对题,但是就他的思路来说,前后是连贯的。
“我们要做的事是履行职责,是厮杀,而不是胡思乱想,就这些。”他最后说。
“还有喝酒。”一个军官说,他不想争论。
“是的,还有喝酒。”罗斯托夫接过去说。“来人!再来一瓶!”他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