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八○六年初,尼古拉·罗斯托夫回家休假。杰尼索夫也要回沃罗涅日老家,于是罗斯托夫邀请他和自己一起到莫斯科来,在他家里住几天。在快到目的地的前一站,杰尼索夫遇见了一个同事,两人一起喝了三瓶酒,因此在快到莫斯科时,虽然道路坑洼不平,他一直躺在驿用雪橇里罗斯托夫的身旁沉睡不醒,而罗斯托夫随着莫斯科的临近,变得愈来愈急不可耐。

“快到了吧?快到了吧?唉,这些讨厌的街道、小店铺、面包房、路灯、出租马车!”在城门口办了休假登记的手续后,罗斯托夫想道。

“杰尼索夫,我们到了!——还在睡。”他说,整个身子朝前倾,仿佛希望用这种姿势来加快雪橇的速度似的。杰尼索夫没有答应。

“你看,那就是车夫扎哈尔常停车的十字路口的拐角;瞧那就是扎哈尔,还是那匹马!那就是过去常去买蜜糖饼干的小铺。不是快到了吗?往前走!”

“去哪一座房子?”车夫问。

“去大街尽头的那座大房子,你怎么没有看见!这是我们家的房子,”罗斯托夫说,“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家!”

“杰尼索夫!杰尼索夫!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杰尼索夫抬起头,清了清嗓子,什么也没有回答。

“德米特里,”罗斯托夫对坐在驭座上的仆人说,“那不就是咱们家的灯光吗?”

“是的,老爷书房里的灯也还亮着。”

“还没有睡吧,啊?你说呢?”

“当心,不要忘了,到时候马上把那件新的骑兵制服取出来给我。”罗斯托夫摸摸新留的小胡子加了一句。“快点走吧。”他朝车夫嚷道。“你醒醒吧,瓦夏。”他对又垂下头的杰尼索夫说。“快点走,赏你三个卢布酒钱,快点!”当雪橇到了离大门口只有三座房子时,罗斯托夫喊道。他总觉得马没有在走动。最后雪橇终于向右拐向大门口;罗斯托夫看见头顶上他熟悉的灰泥剥落的飞檐、台阶和人行道礅柱。他不等雪橇停住就跳下来,跑进了门廊。房子还是那样一动不动,毫不热情,仿佛谁进来都与它无关。门廊里一个人也没有。“我的上帝!是不是一切都平安无事?”罗斯托夫想道,他心里非常紧张地站了一会儿,马上又沿着门廊和熟悉的歪歪斜斜的阶梯往前跑了。仍然还是那个门把手,记得伯爵夫人曾因为它没有擦干净而生过气,现在还是那样一拧就轻轻地开了。在前厅里点着一支蜡烛。

米哈依洛老头睡在大木柜上。那个力大无比,能抓住马车的尾部把车抬起来的跟班普罗科菲,正坐在那里用布条编鞋子。他朝打开的门看了一眼,原来的那种淡漠的、睡意矇眬的样子突然变了,出现了又惊又喜的表情。

“我的老天爷!少爷!”他认出小主人后喊了一声。“这是怎么啦?我的亲爱的!”激动得浑身哆嗦的普罗科菲朝客厅的门奔去,大概是想去禀报,看来他又改变了主意,跑回来俯在小主人的肩膀上。

“身体都好吗?”罗斯托夫问,把一只胳膊从他那里抽出来。

“谢天谢地!全都很好!现在刚吃完晚饭!让我好好瞧瞧您,少爷!”

“一切全都平安无事吗?”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罗斯托夫把杰尼索夫全都忘了,他不愿意让任何人赶在自己前面,马上脱掉皮大衣,踮着脚朝昏暗的大厅跑去。一切还是老样子——还是那些铺绿呢面的牌桌,还是那个带罩的枝形吊灯;可是有人已经看见了他,他还没有来得及跑到客厅,就有一个人像一阵暴风一样从旁门飞奔出来,搂住他,开始吻他。又有第二个、第三个这样的人从第二扇、第三扇门跑出来;又是拥抱,又是接吻,还有大声的喊叫和欢乐的眼泪。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分不清哪个是爸爸,哪个是娜塔莎,哪个是彼佳,所有的人都同时叫喊着,说着话,吻着他。只有母亲不在他们当中——他记得这一点。

“而我,不知道……尼科卢什卡……我的朋友,科利亚!”

“这就是他……我们的……变了样了!不!点上蜡烛!拿茶来!”

“你亲亲我吧!”

“宝贝……亲亲我。”

索尼娅、娜塔莎、彼佳、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薇拉、老伯爵都过来拥抱他;男女仆人把房间挤得满满的,一边说,一边叹息。

彼佳抱住哥哥的大腿。

“还有我呢!”他喊道。

娜塔莎把哥哥的头扳向自己,吻遍了他的整个脸,放开了他,抓住他的骑兵制服的衣襟,像山羊一样一直在原地蹦跳着,发出尖声的喊叫。

四周到处都可看到闪烁着快乐的泪花的饱含深情的眼睛,到处都有希望能亲一亲他的嘴唇。

索尼娅脸红得像一块红布,也抓住他的一只手,她容光焕发,幸福的目光注视着他的眼睛,等待着他回眸。索尼娅已经满十六岁了,她出落得很漂亮,尤其是在这幸福和喜悦的时刻,更显得妩媚动人。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微笑着,屏着气。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但是一直还在等待着和寻找着什么人。老伯爵夫人还没有出来。这时从门口传来了脚步声。走路的步子非常快,说明进来的不可能是他的母亲。

但是这正是她,她身上穿着一件他没有见过的、大概是在他走后缝制的新衣服。大家放开了他,他便朝母亲跑过去。当他们到了一起时,她倒在儿子怀里号啕大哭。她无力抬起头来,只管把脸紧贴在儿子制服的冰冷的绦带上。谁也没有注意杰尼索夫,他进了房间后站在那里,望着他们,擦着眼睛。

“瓦西里·杰尼索夫,您的儿子的朋友。”他对用疑问的目光看着他的伯爵自我介绍说。

“欢迎光临。我知道,我知道。”伯爵吻着和拥抱着杰尼索夫说。“尼科卢什卡信里说起过……娜塔莎,薇拉,这就是杰尼索夫。”

那些幸福的、喜气洋洋的脸朝头发蓬松的留着黑胡子的杰尼索夫转过来,大家把他团团围住。

“亲爱的,杰尼索夫!”娜塔莎尖叫了一声,她兴奋得忘乎所以,跳到他跟前,抱住他吻了一下。大家都为娜塔莎的这个举动感到不好意思。杰尼索夫也弄得满脸通红,但是笑了笑,抓起娜塔莎的一只手,吻了吻。

杰尼索夫被领到为他准备的房间里去了,而罗斯托夫一家人仍然待在休息室里尼科卢什卡的身边。

老伯爵夫人与他并排坐着,一直抓住他的一只手不断地吻着;其余的人聚集在他们两人周围,不放过他的每个动作、每句话和每道目光,两眼一直兴奋地和深情地盯住他。弟弟和妹妹争吵着,相互之间争夺着离他较近的座位,抢着给他端茶、取手绢和烟斗,甚至为此而吵架。

罗斯托夫看见大家这样爱他,感到非常幸福;但是见面的最初时刻是那样的美好,使他觉得现在幸福显得有些不足了,于是他还期待着某种东西,一直这样期待着。

第二天两个远道来的人一直睡到上午九点多钟。

在外屋里乱放着马刀、挎包、皮囊、打开的手提箱、肮脏的靴子。擦干净的两双带马刺的靴子刚才放到了墙边。仆人们端来了脸盆、刮胡子用的热水,拿来了刷干净的衣服。房间里散发着烟草和男人的气味。

“喂,格里什卡,把烟斗拿来!”嗓音嘶哑的瓦西卡·杰尼索夫喊道。“罗斯托夫,起床!”

罗斯托夫揉了揉黏住的眼睛,从睡热了的枕头上抬起头发蓬乱的脑袋。

“怎么,晚了吗?”

“晚了,九点多了。”娜塔莎回答说,这时从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了浆洗过的衣服的窸窣声,姑娘们的低语声和笑声,在稍稍打开的门缝里闪过某种天蓝色的东西、缎带、黑头发和快活的脸。这是娜塔莎、索尼娅和彼佳,他们是来看他起来没有的。

“尼科连卡,起床!”门口又传来了娜塔莎说话的声音。

“这就起来!”

这时彼佳在外屋看见了马刀,便抓起了它,就像孩子看见威武的兄长时那样兴奋,居然忘记了不能让姐姐们看见光着身子的男人,一下子打开了门。

“这是你的马刀吗?”他喊道。姑娘们急忙闪避开了。杰尼索夫吃惊地睁大眼睛,把他长满寒毛的腿藏进被子里,回头看着同伴,向他求援。彼佳进来后门又关上了。可以听见门外的笑声。

“尼科连卡,穿着睡衣出来。”娜塔莎说。

“这是你的马刀吗?”彼佳问道。“要不这是您的?”他用结巴和尊敬的语气又问皮肤黝黑的留小胡子的杰尼索夫。

罗斯托夫急忙穿好鞋,披上睡衣出来了。娜塔莎已穿上了一只带马刺的靴子,把脚伸进了另一只。索尼娅转着圈,罗斯托夫出来时,刚想鼓起连衣裙往下蹲。两人都穿着同样的天蓝色的新连衣裙——她们全都精神饱满,脸色红润,神情快活。索尼娅跑了,而娜塔莎挽起哥哥的胳膊,把他往休息室带,兄妹俩便交谈起来。他们见面后还没来得及相互询问和回答只有他们两人感兴趣的几千件小事。娜塔莎在他和她自己说每句话时都笑,这不是因为他们说的话可笑,而是因为她心里高兴,忍不住要用笑来表示自己快乐的心情。

“啊,这是多么好呀,好极了!”无论谈到什么,她都这样说一句。罗斯托夫感觉到,在娜塔莎的这种火热的爱的影响下,他心中和脸上一年半以来第一次露出了孩子般的纯洁的微笑,他自从离家后一次也没有这样笑过。

“不,你听我说,”娜塔莎说,“你现在是否完全成为一个男子汉了?你是我的哥哥,我非常高兴。”她摸了摸他的小胡子。“我想要知道你们男人是什么样的。是和我们一样的吗?”

“不。索尼娅为什么跑了?”罗斯托夫问。

“是啊。这说起来话长!你将怎样和索尼娅说话——称呼‘你’还是称呼‘您’?”

“这要看情况如何。”罗斯托夫说。

“请你称呼她‘您’,我以后再告诉你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

“好吧,我现在就说。你知道,索尼娅是我的朋友,非常要好,我可以为了她烧烫自己的手臂。你瞧。”她卷起细纱的袖子,露出细长娇嫩的小胳膊,在肩膀下面,比肘部要高许多的地方(这地方舞衣通常能遮住)有一个红斑。

“这是我为了向她表示我爱她才烫的。只不过是把铁尺在火上烧红,往上一按罢了。”

罗斯托夫坐在自己过去学习的房间里扶手上铺着软垫的沙发上,望着娜塔莎的那双非常富有表情的眼睛,感到自己又进入了家里的那个儿童世界,这个世界只对他有意义,对别的人都没有任何意义,它给予他一些生活中的最大的乐趣;他觉得用烧红的铁尺烫手臂表示感情的做法并不是胡闹:他很理解,对此不感到奇怪。

“那是为什么呢?”他只这样问。

“嘿,我们可要好了,可要好了!这算什么,用铁尺烫手臂当然是蠢事;但是我们永远是朋友。她要是爱上谁,就爱一辈子。我不理解这一点。我马上就会忘了。”

“那又是为什么呢?”

“就是说,她这样爱我和爱你。”娜塔莎突然脸红了。“你记得吗,在你走之前……她这样说,叫你把这一切都忘了……她说:我将永远爱他,而他将是自由的。真的,这很好,好极了,很高尚!是吧,是吧?很高尚?是吧?”娜塔莎问得非常认真和激动,可以看出,她现在说的话,在这之前她曾含着眼泪说过。罗斯托夫沉思起来。

“我无论如何也不收回我的诺言,”他说,“再说,索尼娅是那么可爱,有哪个傻瓜会不要这样的幸福?”

“不,不。”娜塔莎喊叫起来。“这一点我已和她说过了。我们知道你是会这样说的。但是这样不行,因为你要明白,如果你这样说,你就认为自己受诺言的束缚,结果她的话好像是有意说给你听的。结果你仍然是被迫娶她,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罗斯托夫发现,这一切是她们经过慎重考虑想出来的。他昨天见到索尼娅就为她的美貌感到吃惊。今天匆匆地看了她一眼,觉得更美了。她是一个十六岁的可爱的少女,显然热烈地爱着他(这一点他未曾有过片刻的怀疑)。他为什么不爱她和不娶她呢,罗斯托夫想,但不是现在就娶。现在还有多少其他的欢乐和要做的事啊!“是的,她们这一点想得很好,”他想道,“应当保持自由。”

“这很好,”他说,“我们以后再谈。啊,我见到你真高兴!”他补充了一句。“你怎么样,对鲍里斯没有变心吧?”哥哥问。

“那是胡闹!”娜塔莎笑着喊了一声。“无论是他还是别的任何人我都不想,也不愿意知道。”

“原来如此!那么你想怎么样呢?”

“我?”娜塔莎反问道,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使得她容光焕发。“你见过迪波尔吗?”

“没有。”

“大名鼎鼎的舞蹈家迪波尔你没有见过?那你就不能理解了。我就是要这样。”说着娜塔莎像人们跳舞那样把手臂弯成圆形,提起裙子,跑了几步,转过身来,身体腾空跃起,两脚互相拍击,落地时踮着脚尖,走了几步。“我不是站住了吗?你看!”她说;但是脚尖没有能支撑住。“这么说来,我就要这样!我永远不嫁人,要去当一个舞蹈演员。不过你不要对任何人说。”

罗斯托夫大声地和快乐地哈哈大笑起来,使得房间里的杰尼索夫听了也觉得羡慕,而娜塔莎也没有能忍住,和哥哥一起笑了。“不,这不是很好吗?”她一直这样说。

“很好。你已经不愿意嫁给鲍里斯了?”

娜塔莎涨红了脸。

“我不愿意嫁任何人。我见到他时也要这样说。”

“原来如此!”罗斯托夫说。

“不错,这一切都是小事,”娜塔莎继续絮絮叨叨地说,“怎么,杰尼索夫这个人好吗?”她问。

“很好。”

“好吧,再见了,去穿衣服吧。这个杰尼索夫可怕吗?”

“为什么可怕?”尼古拉问。“不,瓦西卡是个很好的人。”

“你叫他瓦西卡?……奇怪。怎么,他真的很好吗?”

“很好。”

“好吧,快点来喝茶。大家一起喝。”

于是娜塔莎踮起脚像舞蹈演员那样从房间里出去,脸上挂着幸福的、十五岁姑娘才有的微笑。罗斯托夫在客厅里碰见索尼娅时脸红了,他不知道怎样对待她。昨天刚见面时的欢乐时刻他们接过吻,但是今天他觉得不能这样做了;他发现所有的人,包括母亲和姐妹们,都用疑问的目光看着他,想知道他对索尼娅采取什么样的态度。他吻了吻她的手,称呼她“您”——“索尼娅”。但是他们的目光一接触,就相互称呼“你”,并且温情脉脉地接了吻。她用目光请求他原谅,因为她竟然派娜塔莎向他提醒他所作的诺言,对他仍旧爱她表示感激。而他也用目光感谢她提出让他保持自由的建议,说不管怎么样,他永远不会不爱她,因为不爱她是不可能的。

“然而很奇怪,”薇拉趁大家都不说话时说道,“索尼娅和尼科连卡现在见面时像外人一样称呼‘您’。”薇拉的这个意见像她的所有意见一样,也是对的;但是大家也像听了她的大部分意见一样,都觉得不好意思,不仅是索尼娅、尼古拉和娜塔莎,而且担心儿子对索尼娅的爱情会使他丧失与名门攀亲机会的老伯爵夫人,也都像小姑娘一样脸红了。使罗斯托夫感到惊奇的是,杰尼索夫穿着新制服,头发抹了油,身上洒了香水来到了客厅,他像平常参加战斗时那样穿得很整齐,他对待女士们殷勤而有礼貌,这是罗斯托夫怎么也没有想到的。

尼古拉·罗斯托夫从部队回到莫斯科后,家里的人把他当做好儿子和英雄来接待,称他最亲爱的尼科卢什卡;亲友们把他看做可爱的、令人愉快的和恭敬有礼的年轻人;熟人们把他看做漂亮的骠骑兵中尉、跳舞的好手和莫斯科人们心目中的最好的择婿对象之一。

罗斯托夫一家在全莫斯科都有熟人;今年老伯爵手头很宽裕,因为所有庄园全都抵押出去了,因此尼科卢什卡置备了自己的走马和最时髦的马裤,这种特殊的马裤在莫斯科还没有任何人穿过,靴子也是最时髦的,它的头很尖,带有小小的银马刺,就这样,他的日子过得很快活。他回家后,对旧的生活条件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适应,已有一种愉快的感觉。他觉得他已完全长大成人了。过去曾因神学考试不及格而产生过绝望情绪,向加夫里拉借过雇马车的钱,和索尼娅偷偷接过吻——这些事回想起来就像是离他已经很远的孩子气的举动。现在他是一个披着镶银丝边的披肩、佩戴着士兵的圣格奥尔吉勋章的骠骑兵中尉,正在与年纪大和受人尊敬的著名骑手们训练走马。他认识一个住在林阴道上的女人,晚上常到她那里去。他在阿尔哈罗夫家的舞会上指挥马祖尔卡舞曲的演奏,与卡缅斯基元帅谈论战争,常到英国俱乐部去,同杰尼索夫介绍的一个四十岁的上校称兄道弟。

在莫斯科,他对皇上的热情有所降低,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没有见过。但是他仍然经常对别人讲到皇上,讲自己对皇上的爱,让人觉得他还没有把一切都讲出来,在他对皇上的感情中还有某种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理解的东西;同时他也完全具有当时莫斯科普遍存在的崇拜亚历山大·帕夫洛维奇皇帝的感情,那时在莫斯科大家称皇上为“天使的化身”。

罗斯托夫回部队前在莫斯科短暂逗留期间,没有与索尼娅更加接近起来,相反,却疏远了。她很漂亮和可爱,显然热烈地爱上了他;但是他正处于刚开始生活的青春时期,觉得有许多事情要做,无暇顾及这些,这个年轻人害怕受到束缚,他珍视自己的自由,因为这是他干其他许多事情所必需的。在这段时间里有时也想到索尼娅,这时他便对自己说:“哎!这样的姑娘在别的地方还会有很多很多,我现在还不认识她们。当我想要谈情说爱时,还来得及,而现在没有工夫。”此外,他觉得同女人在一起,有失堂堂男子汉的体面。他去参加舞会和妇女的聚会时,装出这是不得已才去的。赛马、去英国俱乐部、和杰尼索夫一起狂饮、到那里去——这是另一回事。因为这合乎年轻骠骑兵的身份。

三月初,老伯爵伊里亚·安德烈耶维奇·罗斯托夫为在英国俱乐部宴请巴格拉季翁公爵而奔忙。

伯爵穿着睡衣在大厅里来回走着,给俱乐部的管事和厨师长、著名的费奥克季斯特下指示,叫他们为宴请巴格拉季翁公爵准备龙须菜、新鲜黄瓜、草莓、小牛肉和鲜鱼。伯爵从俱乐部成立之日起就是它的成员和董事。俱乐部委托他策划欢迎巴格拉季翁一事,因为很少有人能这样阔绰地和慷慨大方地操办宴席,尤其是因为很少有人在办宴席需要钱用时能够和愿意拿出自己的钱来。俱乐部的厨师长和管事脸上带着快乐的表情听伯爵吩咐,因为他们知道,替任何人办花费几千卢布的宴席,也不能像替他办那样有利可图。

“请注意,甲鱼汤里不要忘了放扇贝,知道吧!”

“这么说,冷菜要三道?……”厨师问。

伯爵想了想。

“不能再少,三道……第一道沙拉油凉拌菜。”他扳着指头说……

“请问,是否可以要几条大鲟鱼?”管事问。

“有什么办法呢,人家不让价也得买。对了,我的老天爷,我差一点给忘了。还需要上第一道正菜。唉,我的老天爷!”他抱住了脑袋。“谁给我送花来?米坚卡!喂,米坚卡!你快去莫斯科郊外,米坚卡,”他对听见他的喊声进屋来的管家说,“你快到莫斯科郊外去,马上吩咐花匠马克西姆卡给老爷办事去。叫他把所有暖房里的花用毡子裹着运到这里来。要求在星期五以前把二百盆花送到我这里。”

他在下了一道又一道命令后,想要到伯爵夫人房里休息一会儿,但是又想起了一些要办的事,自己回来了,并且把厨师和管事叫回来,再一次开始作指示。从门口传来了男人轻快的脚步声和马刺的叮当声,小伯爵进来了,他面貌英俊,脸色红润,留着发黑的小胡子,显然莫斯科平静的生活使他得到很好的休息和保养。

“唉,我的好儿子!忙得我晕头转向。”老人说,好像不好意思似的对儿子笑笑。“你哪怕帮我一把也好!要知道还应当有歌手才行。乐队我有,是不是叫一些茨冈人来?你们军人都喜欢这个。”

“真是的,爸爸,我想,巴格拉季翁在作申格拉本战役的准备时,还没有你现在这样忙呢。”儿子微笑着说。

老伯爵假装生气了。

“你只会空口说白话,你来试试!”

于是伯爵转过头来和厨师说话,这时厨师脸上正带着明白事理而恭敬的表情观察着和亲切地望着父子俩。

“你说,费奥克季斯特,现在的青年成什么样子?”他说。“居然嘲笑起我们老头子来了。”

“有什么办法呢,伯爵大人,他们只知道要吃好的,至于一切怎么准备和怎么摆上桌,就不是他们的事了。”

“对,对!”伯爵快活地抓住儿子的双手喊叫起来。“你听我说,这回你可被我抓住了!你马上就坐着双驾雪橇到别祖霍夫那里去,对他说,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派人来向他要新鲜的草莓和菠萝。这些东西在别的任何人那里都是弄不到的。他本人不在的话,你就进去对公爵小姐们说,而从那里出来后,你就去拉兹古利亚依——车夫伊帕特卡知道这地方——要在那里找到茨冈人伊柳特卡,就是在奥尔洛夫伯爵家跳过舞的那个人,记得吗,当时他身穿白色的卡萨金,你把他拉到这里来见我。”

“要把他同茨冈女人一起带到这里来吗?”尼古拉笑着问。

“得啦,得啦!……”

这时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悄悄地进了房间,她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消失过的操心忧虑的和基督徒的温顺的神情。尽管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每天都碰见伯爵穿着睡衣,但是伯爵在见到她时总是感到不好意思,并且每一次都请她原谅他衣衫不整。现在他也这样做了。

“没有什么,伯爵,亲爱的。”她温顺地闭上眼睛说。“别祖霍夫那里就让我去一趟。”她说。“小别祖霍夫回来了,伯爵,现在一切都可以从他的暖房里弄到。我正好要见他。他给我捎来了一封鲍里斯的信。谢天谢地,现在鲍里斯调到司令部了。”

伯爵看到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主动承担了他的一部分任务,心里非常高兴,便吩咐给她套一辆小四轮轿式马车。

“您对别祖霍夫说,请他来赴宴。我这就把他的名字列入宾客名单里。他怎么,是和妻子一起来的吗?”他问道。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两眼向上翻,脸上出现十分悲痛的神色……

“唉,我的朋友,他非常不幸,”她说,“如果我们听到的情况属实,那真可怕。当初我们为他的幸福而高兴时,能想得到吗!这个年轻的别祖霍夫是一个多么高尚的、纯洁的人!是的,我从内心里可怜他,我将尽一切努力给他以安慰。”

“这是怎么回事?”罗斯托夫父子问道。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多洛霍夫,玛丽亚·伊万诺夫娜的儿子,”她用神秘的语气低声说,“听人说,完全败坏了她的名声。别祖霍夫帮他离开部队,请他住到彼得堡自己的家里,后来……她也到这里来了,而那个亡命徒跟着她。”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说,她想要表达对皮埃尔的同情,但是她情不自禁的语气和似笑非笑的样子却显示出,她是同情被她称为亡命徒的多洛霍夫的。“听说,皮埃尔本人为这事感到非常痛苦。”

“好吧,不管怎么样您还是告诉他,让他来俱乐部,一切都会成为过去的。宴席将非常丰盛。”

第二天,即三月三日,下午一点多钟,英国俱乐部的二百五十六名成员和五十位客人等待着贵客、奥地利战争的英雄巴格拉季翁公爵赴宴。在得知奥斯特利茨战役的消息后,开头莫斯科人感到困惑不解。那时,俄罗斯人都习惯于听胜利的捷报,而当吃败仗的消息传来时,一些人就是不相信,另一些人找出某些不寻常的原因来解释这个奇怪的事件。在那些得到确实消息的有威望的显贵聚会的英国俱乐部里,在消息已开始不断传来的十二月份,人们都闭口不谈战争和最近的战役,这好像是大家事先商量好似的。引导谈话的人是:拉斯托普钦伯爵、尤里·弗拉基米罗维奇·多尔戈鲁基公爵、瓦卢耶夫、马尔科夫伯爵、维亚泽姆斯基公爵,他们不在俱乐部里露面,而是在各自的家里、在至亲密友的圈子里聚会,而那些只会跟着别人说的莫斯科人(伊里亚·安德烈依奇·罗斯托夫伯爵也属这一类人)在一个短时间内对战事没有固定的看法,也没有人指导他们。莫斯科人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而讨论这些坏消息又很困难,因此不如保持沉默。但是过了一些时候,如同陪审员走出议事室一样,给俱乐部的人提供看法的重要人物重新出场了,于是大家的说法就变得清楚和明确起来。俄国人被打败这一不可思议的、闻所未闻的和绝不可能的事发生的原因找到了,一切都清楚了,这时莫斯科的各个角落都开始说同样的话。这些原因是:奥地利人背信弃义、部队粮食供应太差、波兰人普尔热贝舍夫斯基和法国人朗热隆叛变、库图佐夫无能以及(人们悄悄地说)皇上年轻和缺乏经验,信赖了坏人和微不足道的小人。但是大家都说,军队,俄国军队是很了不起的,创造了英勇战斗的奇迹。士兵们、军官们和将军们都是英雄。但是英雄中的英雄是巴格拉季翁公爵,他因指挥申格拉本战役和带领部队从奥斯特利茨顺利撤退而闻名遐迩,撤退时他的纵队秩序井然,在一整天里不断打退有两倍兵力的敌人。莫斯科人选择巴格拉季翁作为英雄还有另一个原因,即他在莫斯科没有各种关系,完全是一个外人。对他表示尊重,也就是尊重没有任何错综复杂的关系的普通的、坚定勇敢的俄国士兵,同时还能使人回想起与苏沃洛夫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意大利远征。此外,给他以这样的荣誉,也是表示对库图佐夫没有好感和不以为然的最好办法。

“假如没有巴格拉季翁,应当创造出一个来。”爱说笑话的申升学着伏尔泰的话说。谁也没有谈到库图佐夫,有的人低声骂他,称他为宫廷的风向标和老色鬼。

整个莫斯科都在重复多尔戈鲁基公爵说的“给人抹泥,自己会沾满一身”这句话,在遭到失败时通过回忆昔日的胜利来进行自我安慰。同时重复着拉斯托普钦以下的话:法国士兵应当用词藻华丽的漂亮话激励他们投入战斗;对德国兵要给他们讲道理,使他们相信逃跑比前进更危险;但是对俄国士兵只需要劝阻他,请求他们“慢一点!”到处都可以听到关于我们的士兵和军官们在奥斯特利茨的英勇事迹的新的故事。说有人抢救了军旗,有人打死了五个法国人,有人一个人给五门大炮装炮弹。人们也讲到贝格,这些人并不认识他,说他右手受伤后,用左手握马刀,继续向前冲。关于鲍尔康斯基谁也没有说什么,只有那些熟识他的人为他这么早就死了而深感惋惜,说他撇下怀孕的妻子,把她留在脾气古怪的父亲那里。

三月三日,在英国俱乐部的各个房间里可以听见一片乱哄哄的谈话声,俱乐部的成员和客人们像春天飞来飞去的蜜蜂似的来回走动,他们坐的坐,站的站,不断地分分合合,有的人穿着制服,有的人则穿燕尾服,还有一些人头发上扑了粉,身穿俄罗斯长衫。头发上也扑了粉、脚穿长统袜和半高靿皮鞋的仆人站在每扇门的门口,紧张地观察着,竭力不放过俱乐部成员和客人们的每一个动作,以便及时提供服务。到场的大多数人都年高望重,他们宽阔的脸上带着自信的表情,手指粗大,动作稳重,说话明确。这一类客人和成员坐在通常坐的地方,习以为常地聚在一起。在场的小部分人是一些不常来的客人——主要是年轻人,其中包括杰尼索夫、罗斯托夫和重新成为谢苗诺夫团军官的多洛霍夫。年轻人、特别是年轻军人的脸上露出对老年人轻蔑而又尊敬的表情,仿佛在对老一代说:“我们愿意尊重和敬爱你们,但是记住,未来毕竟是属于我们的。”

涅斯维茨基作为俱乐部的老成员,也在这里。遵照妻子的命令留起了长发、摘掉了眼镜、穿上了时髦服装的皮埃尔,神情忧郁和沮丧地在各个大厅走来走去。他在这里,也像在别的任何地方一样,被一些非常看重他的财产的人所包围,而他以惯常的居高临下和漫不经心而鄙视的态度对待他们。

根据年龄,他应当同年轻人在一起,而就财产和关系来说,他是属于年高望重的俱乐部成员的圈子的,因此他不断从一个圈子走到另一个圈子。最有威望的老人构成了一些圈子的中心,就连那些不相识的人也都恭恭敬敬地凑过来听名人说话。较大的圈子出现在拉斯托普钦、瓦卢耶夫和纳雷什金身旁。拉斯托普钦正在讲俄罗斯人遭到逃跑的奥地利人的冲击,只好用刺刀从逃跑者当中杀开一条血路。

瓦卢耶夫神秘兮兮地透露说,彼得堡派乌瓦罗夫来了解莫斯科人对奥斯特利茨战役的看法。

在第三个圈子里,纳雷什金在讲奥地利军事会议的情况,说当时苏沃洛夫像好斗的公鸡一样喊叫起来,回答奥地利将军们的蠢话。站在这里的申升想要开个玩笑,说库图佐夫看来没有能从苏沃洛夫那里学到像公鸡一样喊叫这一并不复杂的技巧;但是老人们用严厉的目光朝这开玩笑的人看了一眼,让他感觉到,在这里今天谈论库图佐夫是不合适的。

伊里亚·安德烈依奇·罗斯托夫伯爵脚穿软皮靴,面带忧虑的表情,迈着特殊的步子,急急忙忙地从餐厅走到客厅,匆匆地用完全相同的方式与他认识的重要的和不重要的人打招呼,不时用眼睛寻找自己的身材匀称、英姿勃勃的儿子,高兴地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对他眨眨眼睛。小罗斯托夫和多洛霍夫一起站在窗口,他是不久前认识多洛霍夫的,并且对他们的相识非常看重。老伯爵走到他们跟前,握了握多洛霍夫的手。

“请光临寒舍,你已与小儿认识了……曾经一起在那里,一起英勇作战……啊!瓦西里·伊格纳季奇……你好,老伙计。”他对身旁经过的小老头说,但是还没有来得及说完问候的话,屋里就骚动起来了,跑过来的仆人神色慌张地报告道:“贵客驾到!”

响起了铃声;董事们奔向前去;分散在各个房间的客人们好像铲子里扬起的黑麦似的,挤成一团,站在大客厅的门口。

巴格拉季翁在前厅门口出现了,他没有戴帽子和佩剑,根据俱乐部的规矩,这两样东西都留在看门人那里了。他没有像罗斯托夫在奥斯特利茨战役前夜看到的那样头戴羔皮帽和肩上搭着短皮鞭,现在身上穿着一套紧身的新制服,左边胸前挂着各种俄国的和外国的勋章以及格奥尔吉星章。看来他在赴宴前理了发和修剪过连鬓胡子,这样反而使他的仪表变得不大好了。他脸上流露出某种天真的和高兴的神色,这与他的刚强英武的面容结合在一起,使他的脸甚至带有某种滑稽的表情。与他同来的别克列绍夫和费多尔·彼得罗维奇·乌瓦罗夫在门口站住了,要让他这位主客走在前面。巴格拉季翁犹豫起来,他不愿意接受他们的礼让;于是大家在门口停住了,最后巴格拉季翁还是在前面走了。他腼腆而笨拙地走在接待室的镶木地板上,不知道把两手往哪里放:他觉得冒着枪林弹雨在犁过的田地上行走,像他在申格拉本时在库尔斯克团面前行走那样,要习惯些和轻松些。董事们在第一道门的门口迎接他,对他说了几句见到贵客非常高兴的话,不等他回答,好像要把他控制起来似的,把他围住,领他进客厅。俱乐部成员和客人们都聚集在客厅门口,相互挤压着,相互之间竭力想越过对方的肩膀像看稀有动物似的看清楚巴格拉季翁,因此弄得人都无法进去。伊里亚·安德烈依奇笑得比所有的人都来劲儿,嘴里说着:“让开,亲爱的,让开,让他们进去!”他推开人群,把客人们领进客厅,让他们坐在中间的沙发上。重要人物们,俱乐部里最德高望重的成员们重新把刚到的贵宾围住。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又挤过人群,出了客厅,过了一会儿后,和另一位董事一起手里捧着一个大银盘回来了,他把银盘捧到巴格拉季翁公爵面前。银盘上放着印好的献给这位英雄的诗。巴格拉季翁一见银盘,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仿佛在找人帮忙似的。但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要求他顺应民意。巴格拉季翁感觉到他们的意志不可违,便断然地用双手把银盘接过来,同时生气地用责备的目光看了看给他献银盘的伯爵。有人巴结地把银盘从巴格拉季翁的手里拿过来(不然的话他似乎会一直到晚上都端着盘子,而且这样去入席),并请他注意上面的诗。“那么我就读吧,”巴格拉季翁似乎这样说道,他用疲倦的眼睛看着诗稿,全神贯注地和神情严肃地读了起来。这时诗的作者把诗拿了过去,开始朗读。巴格拉季翁公爵低下头听着。

你为亚历山大时代增光,

你为我们保卫着泰特斯,

你既是威严的统帅,又是善良的人,

是国家的奥尔甫斯,战场上的恺撒。

拿破仑运气很好,

有机会领教巴格拉季翁的高招,

从此不敢再把俄罗斯的阿尔喀得斯打扰……

他还没有把诗朗诵完,就听得大嗓门的管事宣布道:“宴席摆好了!”这时门敞开了,从餐厅里传出了波兰波洛涅兹舞曲:“胜利的雷声响起来吧,欢乐吧,勇敢的罗斯人。”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生气地看了看仍在继续朗诵诗的作者,朝巴格拉季翁鞠了一躬。大家站了起来,都感觉到宴会比诗歌重要,于是巴格拉季翁又走在大家的前头,前去入席。他被安排到首席上,在两位亚历山大(别克列绍夫和纳雷什金)之间,这也是有用意的,因为这两人与皇上同名;三百个人按照官衔和地位在餐厅里就座,谁的地位高些,就坐得离贵宾近些,如同地势愈低,水愈往深处流一样。

在宴会即将开始前,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向公爵介绍了自己的儿子。巴格拉季翁认出了罗斯托夫,说了几句不连贯的和不甚得体的话,这一天他说的话都是这样。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在巴格拉季翁和他的儿子说话时,得意地和自豪地环视着大家。

尼古拉·罗斯托夫与杰尼索夫和新认识的多洛霍夫一起几乎坐在桌子的中央。坐在他们对面的是皮埃尔和他身旁的涅斯维茨基。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与其他的董事们一起坐在巴格拉季翁对面,负责招待这位公爵,在他身上体现了莫斯科的殷勤好客。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荤素菜肴都很精美,但是到宴会结束前他仍然一直没有完全放下心来。他朝餐厅管事使使眼色,低声对仆人们吩咐什么,不无激动地等待着上他熟悉的每道菜。一切都很好。第二道菜是特大的鲟鱼(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一见它,兴奋和羞怯得脸都红了),在上这道菜时仆人们开始噼噼啪啪地开瓶塞,给大家倒香槟酒。在这道给人们留下某种印象的鲟鱼后,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和别的董事们交换了一下眼色。“要干许多次杯,该开始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大家都不做声了,等着他说什么。

“祝皇上身体健康!”他喊了一声,他的那双和善的眼睛因高兴和激动而热泪盈眶了。这时奏起了《胜利的雷声响起来吧》。大家都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高呼“乌拉”。巴格拉季翁也像在申格拉本战场上那样喊起了“乌拉”。在所有三百人的呼喊中,可以听得出年轻的罗斯托夫兴高采烈的喊声。他差一点哭了。

“祝皇上身体健康。”他喊道。“乌拉!”他一口喝干杯里的酒,把杯子往地上一摔。许多人也跟着这样做。高声的喊叫持续了很久。喊声停止后,仆人们捡走了摔碎的酒杯,于是大家坐下来,想起刚才的叫喊不禁露出了微笑,彼此交谈起来。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又站了起来,朝放在他的盘子旁的纸条看了一眼,举杯祝我们最近一次战役的英雄彼得·伊万诺维奇·巴格拉季翁公爵身体健康,说着伯爵的那双蓝眼睛又被泪水湿润了。“乌拉!”三百位客人又呼喊起来,这时没有奏乐,只听见歌手唱起了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库图佐夫作的颂歌:

任何障碍都阻挡不住罗斯人,

勇敢是一切胜利的保证,

我们有了巴格拉季翁们,

所有敌人都将跪在脚下归顺……

歌手们刚唱完,接着又是一次又一次的干杯,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愈来愈动了感情,酒杯摔得更多,喊声变得更大。大家为别克列绍夫、纳雷什金、乌瓦罗夫、多尔戈鲁科夫、阿普拉克辛、瓦卢耶夫的健康干杯,为各位董事的健康干杯,为主持人的健康,为俱乐部所有成员和所有客人的健康干杯,最后单独地为宴会的操办者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的健康干杯。在干这杯酒时,伯爵掏出手绢,用它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

皮埃尔坐在多洛霍夫和尼古拉·罗斯托夫对面。他像平常一样,胃口很好,吃得和喝得都很多。但是跟他熟识的人看到,今天他身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在宴会的整个时间里一言不发,眯起眼睛和皱起眉头瞧着自己的周围,或者什么也不看,显出完全心不在焉的样子,用手指摸摸鼻梁。他的脸色是沮丧和阴沉的。他似乎没有看见和没有听见他周围发生的一切,心里只想着某一件使他苦恼的和没有解决的事。

这个没有解决的、折磨着他的问题,是住在莫斯科的公爵小姐向他暗示多洛霍夫与他的妻子关系暧昧,而且今天早上他接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中用所有匿名信惯用的下流的开玩笑的口气说,他戴着眼镜却什么也看不清,他的妻子同多洛霍夫的关系只对他一个人来说才是秘密。皮埃尔无论是对公爵小姐的暗示还是对匿名信都完全不相信,但是他现在很怕朝坐在他面前的多洛霍夫看。每当他的目光无意中与多洛霍夫漂亮的眼睛的傲慢无礼的目光相遇时,他都感觉到他心里正在产生着某种可怕的、不好的念头,于是赶紧转过头去。皮埃尔情不自禁地回想着妻子过去的事和她同多洛霍夫的关系,清楚地看到,匿名信里所说的话,如果涉及的不是他的妻子,那就可能是真的,至少看起来像是真的。他还不由得回想起,多洛霍夫那次战役后恢复了军职和一切,回到了彼得堡,前来找他。多洛霍夫利用过去与皮埃尔的酒肉朋友的关系,直接到他家里来,而皮埃尔把他收留下来,还借钱给他花。皮埃尔又想起,当时埃莱娜曾微笑着对多洛霍夫住在他们家里表示不快,而多洛霍夫则厚颜无耻地对他夸奖他的妻子的美貌,从那时起到前来莫斯科之前,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们。

“是的,他长得很英俊,”皮埃尔想道,“我了解他的为人。他觉得败坏我的名誉和嘲笑我有一种特别的乐趣,这是因为我为他奔走过,救济过他,帮过他。我知道,我明白,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在他看来这会给他的恩将仇报的行为增添很大的兴味。是的,如果这是真的;但是我不相信,我没有理由相信,而且也不能相信。”他回想起了多洛霍夫在干残酷的事情时,例如他在把警察分局长与狗熊捆在一起扔进水里时,或者在他无缘无故地向一个人提出决斗时,或者在用手枪打死车夫的马时,脸上出现的表情。他发现多洛霍夫看着他时,脸上经常也有这样的表情。“是的,他是一个爱好决斗的寻衅闹事者,”皮埃尔想,“他打死一个人不算一回事,他想必是觉得大家都怕他,这一定使他感到很高兴。他必定认为我也怕他。确实,我是怕他的。”想到这些,皮埃尔又感觉到他心里正在产生某些可怕的和不好的念头。多洛霍夫、杰尼索夫和罗斯托夫现在坐在皮埃尔对面,看起来像是很高兴的样子。在罗斯托夫的这两位朋友当中,一位是勇猛的骠骑兵,另一位是有名的爱好决斗的寻衅闹事者和浪子,他快活地同他们交谈着,时而用嘲笑的目光看看皮埃尔,因为皮埃尔在宴会上的那种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样子和硕大的身躯使人感到惊讶。罗斯托夫之所以用不友好的目光看着皮埃尔,第一,是因为皮埃尔在他这个骠骑兵的眼里,是一个非军人的富翁和美人的丈夫,总的说来是个懦夫;第二,是因为皮埃尔心事重重和心不在焉,没有认出他罗斯托夫来,没有给他回礼。当大家开始为皇上的健康干杯时,想着心事的皮埃尔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举起酒杯。

“您怎么啦?”罗斯托夫冲着他喊叫起来,用兴奋而又愤怒的目光看着他。“难道您没有听见大家正为皇上的健康干杯吗!”皮埃尔叹了口气,顺从地站了起来,喝干了杯子里的酒,等大家都坐下后,带着和善的微笑对罗斯托夫说起话来。

“我没有认出您来。”他说。但是罗斯托夫顾不上说话,他正在高喊“乌拉”呢。

“你怎么不恢复旧交呢?”多洛霍夫对罗斯托夫说。

“随他去吧,这傻瓜。”罗斯托夫说。

“应当笼络漂亮女人的丈夫。”杰尼索夫说。

皮埃尔没有听见他们说什么,但是知道他们在说他。他涨红了脸,转过身去。

“好吧,现在为漂亮女人的健康干杯。”多洛霍夫带着严肃的表情,但嘴角上挂着微笑,端着酒杯对皮埃尔说。“为漂亮的女人,彼得鲁沙,还有她们的情夫们的健康干杯。”他说。

皮埃尔垂下眼睛,只顾喝自己杯里的酒,没有瞧多洛霍夫,也没有回答他的话。分发库图佐夫写的颂歌的仆人,因皮埃尔是一位较有身份的贵客,给他放了一份。他把它拿了起来,这时多洛霍夫探过身子,从他手里一把夺了过去,开始读起来。皮埃尔朝多洛霍夫看了一眼,又垂下了眼睛:那种在整个宴会过程中弄得他坐立不安的可怕的和不好的念头又出现了,并且开始支配他的身心。他把整个肥胖的身体探过桌子来。

“不许拿走!”他喊了一声。

涅斯维茨基和右面的邻座听见这喊声和看见是朝谁喊的,急忙惊恐地劝说别祖霍夫。

“算了,算了,您怎么啦?”两人惊慌失措地低声说。多洛霍夫用他那明亮快活而又凶恶的眼睛看了皮埃尔一眼,仍然微笑着,仿佛是说:“我就喜欢这样。”

“不给。”他明确地说。

皮埃尔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一把抢回那张纸。

“您……您……坏蛋!……我要和您决斗。”他说完推开椅子,从桌旁站了起来。皮埃尔在这样做和说这句话的一瞬间,觉得最近几昼夜一直折磨着他的关于妻子行为不端的问题确实无疑的了。他恨她,思想上已同她永远决裂了。尽管杰尼索夫劝罗斯托夫不要干预这件事,罗斯托夫还是同意当多洛霍夫的助手,并在宴席散了后同别祖霍夫的助手涅斯维茨基就决斗条件进行了谈判。皮埃尔回家去了,而罗斯托夫与多洛霍夫和杰尼索夫一起坐在俱乐部里听茨冈人和歌手们唱歌,直到晚上很晚的时候。

“您心里平静吗?”罗斯托夫问。

多洛霍夫停住脚步。

“你知道,我可以用三言两语说出决斗的全部秘密。如果你去决斗前写遗嘱和给父母写充满温情的话,如果你想到你可能被打死,那么你就是一个傻瓜,而且一定会完蛋;而如果你拿定主意要尽可能快地和尽可能有把握地把对方打死,那么就像一位科斯特罗马的猎熊手常对我说的那样,一切都会很圆满。他说,怎么不怕熊呢?可是一看见它,恐惧心理就消失了,心里只想不要让它跑了!我就是这样。明天见,亲爱的!”

第二天早晨八点钟,皮埃尔和涅斯维茨基一起来到索科尔尼基树林,发现多洛霍夫、杰尼索夫和罗斯托夫已在那里。看皮埃尔的样子,好像他正在思考与眼前的事毫无关系的问题似的。他的消瘦的脸有些发黄。显然昨夜没有睡。他心不在焉地看看自己周围,仿佛怕见明亮的阳光似的皱起眉头。他心里只想着两件事:一是在经过不眠之夜后他已丝毫也不怀疑妻子行为不端了,二是多洛霍夫并无过错,他没有任何理由来维护一个与他没有关系的外人的名誉。“也许,我处在他的位置上同样也会这样做。”皮埃尔想道。“甚至我一定会这样做。那么干吗要进行这场决斗,要杀人呢?不是我打死他,就是他打中我的头部,我的胳膊肘,我的膝盖。离开这里吧,逃走吧,到什么地方隐居起来。”他脑子里出现这样的想法。但是正是在出现这样的想法的时候,他摆出了一副能使人看了肃然起敬的平静的和心不在焉的样子问道:“快了吧,准备好了吗?”

当一切准备停当,雪地里插好了马刀作为设定双方距离的界线,手枪也装上了子弹时,涅斯维茨基走到了皮埃尔跟前。

“如果我在这重要的、非常重要的时刻不对您完全说实话,”他怯生生地说,“那么我就是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辜负了您让我当您的助手所给予的信任和荣誉。我以为这事没有足够的理由,不值得为它而流血……您做得不对,您发了火……”

“唉,是的,非常愚蠢……”皮埃尔说。

“那么我是否去转达您的歉意,我相信,我们的对手们是会接受您的道歉的。”涅斯维茨基说(他像这件事的别的参与者和在这种情况下的所有人一样,还不相信事情已达到真正非决斗不可的地步)。“您知道,伯爵,认识自己的错误要比把事情弄到无法补救的地步高尚得多。无论哪一方都没有受辱。让我去谈一谈……”

“不,有什么可谈的,”皮埃尔说,“反正都一样……准备好了吗?”他补充说。“您只要告诉我:朝哪里和怎么走,枪朝哪里打?”他带着不自然的温和的微笑说。他拿起了手枪,开始详细询问开枪的方法,因为他至今一直没有拿过手枪,不过他愿意承认这一点。“啊,对了,就是这样,我只是忘了。”他说。

“没有什么可道歉的,绝对不道歉。”多洛霍夫回答也试图进行调解的杰尼索夫说,他也走到了规定的地点。

决斗的地点选在离停雪橇的大路大约八十步的地方,那是松林中的一个不大的林间空地,上面覆盖着最近几天解冻后已开始融化的雪。决斗的人分别站在林间空地的边上彼此相距四十步的地方。助手们数着步子,从两人站着的地方,直到作为界线相距十步插着涅斯维茨基和杰尼索夫的马刀的地方,在很深的潮湿的积雪上踩出了一行脚印。解冻还在继续,大雾还笼罩着;四十步开外彼此都看不清。过了大约三分钟一切都已准备好了,可是仍然迟迟没有动手。大家都沉默着。

“好吧,开始吧!”多洛霍夫说。

“行。”皮埃尔仍然那样微笑着说。

情况变得令人惶恐不安起来。显而易见,如此轻易地开了头的事情已经无法防止了,它将不依人们的意志为转移地自然发展下去,一直到结束为止。杰尼索夫第一个走到界线那里,宣布说:

“由于决斗双方拒绝和解,那么是否现在就开始:拿好手枪,听到我数‘三’就开始朝前走。”

“一—一!二!三!”杰尼索夫生气地喊道,随即退到一旁。两人沿着踩出的小道朝前走,愈来愈靠近,雾中已能彼此看清了。决斗双方在走到界线时,只要愿意就有权开枪。多洛霍夫走得很慢,他没有举起手枪,用他的那双明亮的、闪闪发光的蓝眼睛注视着对方的脸。他的嘴像平常一样,似笑非笑。

皮埃尔在听到喊“三“后,快步朝前走去,离开了踩出的小道,走在没有踩过的雪地上。他朝前伸出握着手枪的右手,看来好像担心这把手枪会把自己打死似的。他竭力把左手往后放,因为他想用它来支撑右手,然而他知道,这是不许可的。走了五六步离开小道到了雪地上后,皮埃尔看了看脚下,又很快瞥了一眼多洛霍夫,像别人教他的那样用指头勾了一下扳机,打了一枪。皮埃尔完全没有料到枪声会这么响,他听见后浑身哆嗦了一下,然后他为自己这样的感受笑了笑,便站住了。雾中硝烟显得格外地浓,使他在最初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他等待着对方射击,但是枪声没有接踵而来。只听见多洛霍夫的急促的脚步声,他的身影透过硝烟露了出来。他用一只手捂着左边的腰部,另一只手紧握着下垂的手枪。他的脸色苍白。罗斯托夫跑过去,对他说了些什么。

“不……不,”多洛霍夫咬着牙说,“不,事情还没有完,”他又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到了插着的马刀那里,倒在马刀旁边的雪地上。他的左手全都是血,他用制服擦擦手,用它支撑着身子。他的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双颊颤抖着。

“请……”他开口说道,但是未能一下子把话说出来……“请吧,”他终于吃力地把这个话说完。皮埃尔差一点放声大哭起来,他朝多洛霍夫跑去,已想要越过两道界线之间的地段,这时多洛霍夫喊道:“回到界线那里去!”皮埃尔明白是怎么回事后,便在马刀旁站住了。他们两人之间只相隔十步。多洛霍夫把头垂到雪地上,贪婪地吞了一口雪,又抬起头,变了一下姿势,盘起腿,坐下了,寻找着牢靠的重心。他吞着冰凉的雪,吮吸着它;他的嘴唇颤抖着,但是他一直微笑着;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说明他在努力集中最后的力量,并且心里充满着愤恨。他举起手枪,开始瞄准。

“侧过身子,用手枪遮掩住自己!”涅斯维茨基说。

“遮掩住自己!”就连杰尼索夫也忍不住对自己的对手喊了一声。

皮埃尔带着抱歉和悔恨,温和地微笑着,不知所措地叉开双腿和张开两臂,挺起宽阔的胸膛直对着多洛霍夫站着,忧伤地望着他。杰尼索夫、罗斯托夫和涅斯维茨基眯缝起了眼睛。他们同时听到枪声和多洛霍夫恶狠狠的喊声。

“没有打中!”多洛霍夫喊了一声,脸朝下无力地倒在雪地上。皮埃尔抱住脑袋向后转,朝树林走去,他已完全走在雪地上,嘴里大声地说着谁也不明白的话。

“愚蠢……愚蠢……!死亡……谎言……”他皱着眉头反复地说。涅斯维茨基拦住他,把他送回家去。

罗斯托夫和杰尼索夫则设法把受伤的多洛霍夫送走。

多洛霍夫闭上眼睛,默默地躺在雪橇上,别人问他,他一句话也没有回答;但是进入莫斯科市区后,他突然醒过来了,吃力地抬起头,抓住坐在他身旁的罗斯托夫的一只手。罗斯托夫看见多洛霍夫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兴奋和亲切起来,感到很惊讶。

“喂,什么?你觉得身体怎么样?”罗斯托夫问。

“很不好!但是问题不在这里。我的朋友,”多洛霍夫断断续续地说,“现在我们在哪里?我知道,我们在莫斯科。我没有什么,但是我把她害苦了,害苦了……这件事她一定经受不住。她一定经受不住……”

“你说的是谁?”罗斯托夫问。

“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我的天使,我的受人崇拜的天使,母亲。”多洛霍夫握住罗斯托夫的手哭了起来。他稍稍平静下来后,便对罗斯托夫说,他同母亲住在一起,如果母亲看见他快要死了,她是一定会经受不住的。他恳求罗斯托夫到她那里去做点工作,让她思想上好有个准备。

罗斯托夫为了完成这个委托,先走了,使他大为惊讶的是,多洛霍夫这个捣乱分子,这个爱好决斗的寻衅闹事者在莫斯科同老母亲和驼背的姐姐住在一起,并且是一个最讲孝悌之道的儿子和弟弟。

皮埃尔近来很少同妻子单独见面。无论是在彼得堡还是在莫斯科,他们家里经常是宾朋满座。他在决斗后的那天夜里,如同平常那样,没有到卧室去,而留在父亲的大书房里,也就是在老伯爵别祖霍夫去世的那间屋里。不管昨天的那个不眠之夜内心有多么痛苦,相形之下,现在心里开始感到更加难受。

他在沙发上躺下,想要入睡,以便忘掉他所经历的一切,但是他做不到这一点。各种感觉、思想和回忆像暴风雨一样袭击他的心灵,不仅使他无法睡觉,而且使他连坐也坐不住了,他只好从沙发上起来,在房间里快步来回走动。在他眼前浮现出了刚结婚时的她,当时她袒胸露肩,目光慵困而充满情欲;马上在她身边又浮现出了多洛霍夫在宴会上的那张俊秀、蛮横、果断和带着讥笑的脸,还有他转过身去倒在雪地上时的那张抽搐着的和带着痛苦表情的苍白的脸。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自己。“我打死了情夫,是的,打死了我的妻子的情夫。是的,是这么回事。因为什么?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内心里有个声音回答道:“因为你娶了她。”

“那么我错在哪里呢?”他问道。“错在你并不爱她而娶了她,错在你既欺骗了自己,也欺骗了她。”于是他面前又历历在目地出现了瓦西里公爵家里晚宴后的情景,那时他言不由衷地说了一句“我爱您”。“一切都由此而来!我当时就感觉到,”他想道,“我确实感觉到这不是那么回事,我没有权利这样做。结果出了这种事。”他想起了他们的蜜月,一想起来他就脸红。他特别清楚地想起了一件事,心里感到受了侮辱和羞耻,他记得有一次,在他结婚后不久,在中午十一点多,他穿着丝绸睡衣从卧室到了书房里,在那里碰上了总管,总管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瞧了瞧皮埃尔的脸和他的睡衣,微微一笑,似乎想用这笑容恭恭敬敬地表达对自己的主人的幸福的赞许。

“我曾有多少次为她而自豪,”他想道,“为她的雍容美丽,为她在交际场所的风度而自豪;为自己的那幢她用来接待全彼得堡贵客的房子而自豪,为她的高不可攀和美貌而自豪。那么我感到自豪的究竟是什么呢?!我当时曾经想过,我不了解她。我在想到她的性格时经常对自己说,我不了解她,不了解这种永远心安理得,感到满足,没有任何激情和愿望的现象,只能怪我自己,而整个谜底就是她是一个荡妇这样一句可怕的话,这句可怕的话一说出来,一切就清楚了!

“阿纳托利经常来向她借钱,吻她袒露的肩膀。她没有借钱给他,却让他吻自己。父亲用开玩笑的口气,想引起她的醋意;她平静地微笑着说,她不会愚蠢到去吃醋,说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她这说的是我。有一次我问她有没有感觉到怀孕的征兆。她轻蔑地笑了起来,说她不是傻瓜,不会要孩子,并且说她是不会给我生孩子的。”

接着他回想起了她的言谈举止,她虽然是在上层贵族的圈子里长大的,但是思想简单粗浅,言语庸俗。“我不是什么傻瓜……你自己去试试……滚开。”她常常这样说。皮埃尔看到她很受男女老少的欢迎,常常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不爱她。“我从来没有爱过她。”皮埃尔对自己说。“我知道她是一个荡妇,”他反复地自言自语道,“但是没有勇气承认这一点。”

“而现在多洛霍夫坐在雪地上,勉强地微笑着,眼看快要死了,也许他是在装出好汉的样子回答我的悔悟!”

从外表看来,皮埃尔似乎性格软弱,但是他不是一个爱找别人诉说自己的痛苦的人。他独自一个人忍受着痛苦的折磨。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一个人的错。”他自言自语地说。“但是这有什么用呢?我干吗要把自己和她捆在一起,干吗要对她说‘我爱您’呢?要知道这是假话,甚至比假话更坏。”他继续自言自语道。“我有错,应当受到……但是受到什么呢?最后弄得名誉扫地,生活不幸吗?唉,这都是胡扯,”他想道,“荣与辱都是相对的,一切都不是由我决定的。”

“人们处死了路易十六,他们说,他可耻和有罪(皮埃尔忽然想到他),他们根据自己的观点认为说得不错,而那些为他遭到惨死,把他看做圣徒的人也是对的。后来罗伯斯比尔被处死,因为他是暴君。谁是对的,谁是错的?谁也说不清。活着——那就活下去吧,明天就有可能死去,就像我一个钟头以前可能被打死那样。与永恒相比,一个人的生命只是一刹那,值得折磨自己吗?”但是当他自认为自己由于有了这些想法心境已恢复平静时,他又突然想到了她,想到了他向她热烈地表白虚假的爱情的时刻,他觉得血全往心里涌,他只好又站起来来回走动,随手摔着和撕着碰到的东西。“我干吗要对她说‘我爱您’?”他一直自言自语地重复说。在把这个问题重复了十次后,他想起了莫里哀的一出喜剧里“他怎么会上这条船的呢?”这句话,不禁自己嘲笑起自己来了。

夜里他把仆人叫来,吩咐收拾行装,准备到彼得堡去。他不能和她住在一起。他无法想象现在怎样和她说话。他决定明天就走,给她留下一封信,向她宣布他将永远同她分手。

早晨仆人端着咖啡进书房时,看到皮埃尔躺在土耳其式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书睡着了。

他醒来后,惊恐地朝四周环视了好久,弄不清他在哪里。

“伯爵夫人叫人来问,老爷是否在家。”仆人说。

但是皮埃尔还没有来得及决定怎样回答,身穿白色镶银边的缎子睡衣、没有裹头巾(两条大辫子在她美丽的头上绕了两圈,盘成冠冕形)的伯爵夫人本人镇静地和高傲地进了书房;只在稍微突出的大理石般的前额上有一道愤怒的皱纹。她一直保持着镇静,在仆人面前没有开口说话。她知道他进行了决斗,她就是前来和他谈这件事的。她等着仆人放好咖啡后出去。皮埃尔胆怯地透过眼镜朝她看了一眼,像一只被猎狗围住后抿着耳朵继续在它的面前卧着的兔子一样,试着继续看他的书;但是他感觉到这样做是不行的和毫无意义的,便又胆怯地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坐下,带着轻蔑的微笑望着他,等待仆人出去。

“这又怎么啦?我问您,您干了什么好事?”她严厉地问道。

“我?……怎么啦?我……”皮埃尔说。

“好一个勇士!您回答,这决斗是怎么回事?您想通过决斗证明什么?证明什么?我在问您呢。”皮埃尔在沙发上笨重地转过身,张开嘴,但是不知如何回答。

“如果您不回答,那么我就告诉您……”埃莱娜接着说。“您相信人家对您说的一切。有人对您说……”埃莱娜笑了起来,“多洛霍夫是我的情夫,”她用法语说,像说任何别的词一样,粗野而明确地说出“情夫”一词,“于是您就相信了!但是您这样做证明了什么呢?您进行这次决斗证明了什么呢?您是一个傻瓜,quevousêtesunsot;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这会有什么结果?结果会使我成为全莫斯科的笑柄;任何人都会说,您喝醉了酒,忘乎所以,提出要和一个您毫无根据地吃他的醋的人决斗,”埃莱娜的嗓门愈来愈高,愈来愈起劲,“而这个人在各个方面都比您强。……”

“哼……哼。”皮埃尔发出含混的声音,皱着眉头,没有瞧她,四肢一动不动。

“您为什么能相信他是我的情夫呢?……为什么?因为我喜欢同他在一起吗?如果您聪明些和有趣些,我倒更愿意和您在一起。”

“不要同我说话……我恳求您。”皮埃尔声音嘶哑地低声说。

“为什么我不能说话!我能说话,而且敢于大胆地说,跟像您这样的丈夫一起生活的妻子,很少有不给自己找情夫(desamants)的,而我没有这样做。”她说。皮埃尔想要说什么,用她没有理解的奇怪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又躺下了。在这时刻他肉体上感到很痛苦: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他知道他需要做点什么事,好使自己不再感到痛苦,但是他想做的事太可怕了。

“我们最好分开。”他断断续续地说。

“要分开也行,不过您得给我一份财产,”埃莱娜说……“分开,用这个来吓唬我!”

皮埃尔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她扑过去。

“我打死您!”他喊叫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有这么大的力气,从桌子上抓起一块大理石石板,朝她跨出一步,抡起来就要砸她。

埃莱娜的脸色变得很可怕;她尖叫了一声,躲开了他。父亲的个性在他身上表现了出来。皮埃尔体验到了狂怒的乐趣和美妙之处。他扔了石板,把它摔得粉碎,张开双臂朝埃莱娜逼过去,喊道:“滚开!”这喊声非常可怕,整座房子里的人听到后全都吓坏了。在这时刻如果埃莱娜不赶紧跑出房间,天知道皮埃尔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一个星期后,皮埃尔给了妻子一份委托书,让她管理占他全部财产一大半的位于大俄罗斯各地的所有庄园,自己一个人到彼得堡去了。

自从奥斯特利茨战役和安德烈公爵阵亡的消息传到童山后,两个月过去了。虽然曾经写信通过外交使团去查询,虽然进行了多方寻找,他的尸体还是没有找到,他也不在被俘人员的名单里。最使亲人们感到难受的是,仍然可以希望他在战场上得到当地居民的救助,现在他也许一个人在陌生人中间养伤或者处于死亡的边缘,而不能给家里通个消息。老公爵是从报纸上第一次得知奥斯特利茨战役失败的消息的,这些报纸像平常一样,只是非常简短地和含糊地写道,俄国人在打了几个漂亮仗之后,需要撤退,而且撤退时秩序井然。老公爵从这个官方的报道中明白了,我军被打败了。在报纸发表关于奥斯特利茨战役的消息后的两个星期,收到了库图佐夫的信,信中告诉了老公爵他的儿子遭到的厄运。

“我亲眼看见您的儿子手里举着军旗跑在团队前面,”库图佐夫写道,“他像英雄一样倒下了,不愧为自己的父亲和祖国的好儿子。至今还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这使我和全军将士深感遗憾。可以使您和我抱有希望而感到自慰的是,您的儿子可能还活着,不然的话,在军使呈交给我的在战场上找到的军官的名单里一定会有他的名字。”

老公爵是在夜晚一个人待在书房里时接到这个消息的,他没有对任何人说。第二天他像平常一样早晨出去散步;不过他在看见管家、花匠和建筑师时寡言少语,虽然他看起来像是在生气,但是没有对任何人说一句话。

当玛丽亚公爵小姐在规定时间走进他的书房时,他正站在车床旁干活,像平常一样,没有回过头来看她。

“啊!玛丽亚公爵小姐!”他突然不自然地说,扔下了凿子。(轮子由于冲力的作用还在转动着。玛丽亚公爵小姐很长时间都记得这轮子快要停转时的咯吱声,她觉得这声音同接着发生的事融合在一起。)

玛丽亚公爵小姐朝他走过去,看见了他的脸色,觉得心突然往下沉。她的眼睛变得模糊起来了。父亲脸上露出的不是悲伤,不是忧郁,而是恼怒的和不自然地克制自己的表情,她从他的脸上看出,她已大祸临头,一种可怕的不幸,她还没有经受过的生活中最大的不幸,一种无法挽回的和不可思议的不幸将使她悲痛万分,这不幸就是亲爱的人的死亡。

“爸爸——是安德烈吗?”体形不美、动作笨拙的公爵小姐说,她在说话时流露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悲伤和忘我的美好感情,以至于父亲经受不住她的目光,抽泣了一声,转过身去。

“得到了消息。在被俘的人当中没有他,在阵亡的人当中也没有他。库图佐夫信中这样说,”他尖声喊叫了一声,仿佛想用这喊声把公爵小姐赶走似的,“被打死了!”

公爵小姐没有倒下,也没有晕过去。她脸色苍白,在听到这些话时,她的脸色变了,她那双美丽的炯炯有神的眼睛闪现出亮光。仿佛有一种欢乐,一种不以尘世的悲欢为转移的至高无上的欢乐淹没了她心里曾经有过的强烈的悲伤。她忘掉了对父亲的畏惧,走到他跟前,抓住他的一只手,把他拉过来,搂住他那干瘦的、青筋显露的脖子。

“爸爸,”她喊道,“不要转过去避开我,我们一起哭吧。”

“这些混蛋!下流坯!”老人喊叫起来,脸躲开了她。“毁了军队,毁了许多人!为了什么?你去,你去告诉丽莎。”

公爵小姐无力地倒在父亲身旁的圈椅里,失声痛哭起来。现在她仿佛看见哥哥正在带着温柔而又高傲的神情与她和丽莎告别,仿佛看见他正在亲切而又含着讥笑地戴那小圣像。“他信不信?他是否为自己不信神而感到后悔?他现在是否在那里?是否在那个永远宁静的和幸福的地方?”她想。

“爸爸,告诉我,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她含着眼泪问道。

“去吧,去吧;在一场让最优秀的俄国人去送死、断送了俄国的荣誉的战斗中被打死了。去吧,玛丽亚公爵小姐。你去告诉丽莎。我等一会儿就来。”

玛丽亚公爵小姐从父亲那里回来时,小公爵夫人正坐在那里刺绣,她目光里带着只有怀孕女人才有的内心幸福安详的特殊表情,朝玛丽亚公爵小姐看了一眼。显然她的眼睛没有看见玛丽亚公爵小姐,而是在朝自己里面看——看她身体内部正在形成的某种幸福的和神秘的东西。

“玛丽,”她说,离开了绣架,身体朝后仰,“你把手伸过来。”她抓住公爵小姐的手,把它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她的眼睛微笑着,长着绒毛的小嘴唇翘了起来,一直像孩子那样幸福地翘着。

玛丽亚公爵小姐在她面前跪下来,把脸贴到嫂子的衣褶里。

“你听,你听——听见了吗?我觉得很奇怪。你知道,玛丽,我将非常喜欢他。”丽莎说,她那闪闪发光的幸福的眼睛望着小姑子。玛丽亚公爵小姐不能抬起头来,因为她在哭。

“你怎么啦,玛莎?”

“没有什么……我思念起……思念起安德烈来了。”她说,在嫂子的膝盖上擦擦眼泪。在整个早晨玛丽亚公爵小姐几次想开口对嫂子说,让她思想有个准备,但是每一次都哭了起来。小公爵夫人不明白小姑子流泪的原因,但是不管她如何不善于观察,这些眼泪还是使她不安起来。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不安地环顾四周,寻找着什么。午餐前,她一向很怕的老公爵进了她的房间,这次她只见公公神色特别不安,一脸怒气,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出去了。她朝玛丽亚公爵小姐看了一眼,然后沉思起来,从她眼睛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像怀孕的女人带有的那样注视着自己身体内部,突然哭了起来。

“接到安德烈的什么消息了吗?”她问。

“没有,你知道,还不可能有消息,但是爸爸很不安,我也有些提心吊胆。”

“那么说,没有什么事儿?”

“没有什么事儿。”玛丽亚公爵小姐说,她的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紧盯着嫂子。她决定不把接到可怕消息的事告诉她,并且劝父亲在嫂子分娩之前也瞒着她,因为她最近几天就要分娩了。玛丽亚公爵小姐和老公爵各人用不同方式忍受着和隐瞒着他们的悲痛。老公爵不想再抱什么希望,他认定安德烈公爵已经被打死了,尽管他派一名官员去奥地利寻找儿子的踪迹,可是他在莫斯科定做了一个纪念碑,准备把它立在自己的花园里,并且对大家说,他的儿子阵亡了。他竭力不加改变地保持原先的生活习惯,但是已感到力不从心:他走动得少了,吃得和睡得都少了,身体一天天变得虚弱起来。而玛丽亚公爵小姐还抱着希望。她像为活人祈祷那样为哥哥祈祷,每时每刻都在等待着他归来的消息。

“我的好朋友。”小公爵夫人在三月十九日早餐后说,她的长着绒毛的小嘴唇照老习惯翘了起来;但是在这个家里,自从接到可怕的消息后,不仅在所有人的笑容里,而且在说话的声音里,甚至在走路的脚步声里都流露出悲伤,小公爵夫人虽然不知道原因,她也受这种共同的情绪的影响,现在她的笑容也是这样,这更加使人想起共同的悲伤。

“我的好朋友,我担心吃了今天的早点(厨师福卡把它称为早点)会使我感到不舒服。”

“你怎么啦,亲爱的?你脸色苍白。啊,你的脸色苍白极了。”玛丽亚公爵小姐惊恐地说,她迈着沉重和从容的步子朝嫂子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