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小姐,要不要派人去叫玛丽亚·鲍格达诺夫娜来?”在场的一个女仆问道。(玛丽亚·鲍格达诺夫娜是县城的接生婆,她已在童山住了一个多星期了。)

“可不,”玛丽亚公爵小姐接过来说,“也许正好到时候了。我这就去。不要怕,我的天使!”她吻了吻丽莎,就想从房间里出去。

“唉,不要走,不要走!”小公爵夫人的脸除了非常苍白外,还有一种因害怕肉体遭受不可避免的痛苦而产生的孩子般的恐惧。

“不,这是胃……你就说,玛丽,这是胃……”于是小公爵夫人哭了起来,她像孩子一样痛苦地、任性地、甚至有点做作地哭着,搓着自己的小手。公爵小姐从房间里跑出去叫玛丽亚·鲍格达诺夫娜去了。

“唉!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她听见自己背后在这样喊叫。

这时接生婆正搓着白胖的小手,脸上带着深沉镇静的表情朝她迎面走来。

“玛丽亚·鲍格达诺夫娜!好像开始了。”玛丽亚公爵小姐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产婆说。

“是吗,谢天谢地,公爵小姐。”玛丽亚·鲍格达诺夫娜说,没有加快脚步。“你们姑娘家不应该知道这种事。”

“大夫怎么还没有从莫斯科来?”公爵小姐问。(按照丽莎和安德烈公爵的意思,在快到产期时应派人到莫斯科去请一位产科医生来,现在每时每刻都在等着他。)

“没有什么,公爵小姐,请放心,”玛丽亚·鲍格达诺夫娜说,“大夫不来,一切也都会平安无事的。”

五分钟后,公爵小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有人在抬什么重东西。她探出头去,看见侍仆正在把原先放在安德烈公爵书房里的皮沙发抬进卧室去,不知道做什么用。在抬沙发的人脸上露出一种洋洋得意的和稳重平和的神情。

玛丽亚公爵小姐独自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倾听着整座房子里的动静,有时当有人经过时,便打开房门,注视着走廊里发生的事。几个女人脚步很轻地走过来走过去,打量着公爵小姐,又转过脸去避开她。她不敢问,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里,时而在圈椅里坐下,时而拿起祷告书,时而在神龛前跪下。使她感到懊丧和惊讶的是,祈祷并没有使她平静些。突然她的房间的门轻轻地打开了,门口出现了裹着头巾的老保姆普拉斯科维亚·萨维什娜,由于老公爵有禁令,这位老保姆从来没有到她的房间来过。

“玛申卡,我来陪你坐一会儿,”保姆说,“我拿来了公爵的结婚蜡烛,想把它点在圣徒面前,我的天使。”她叹了一口气说。

“啊,奶妈,你来了我很高兴。”

“上帝是仁慈的,亲爱的。”保姆在神龛前点着了涂金的蜡烛,手里拿着袜子在门口坐下了。玛丽亚公爵小姐拿起一本书读了起来。只有在听到脚步声或说话声时,公爵小姐才惊恐地用疑问的目光看看保姆,保姆也看看她,让她安心。在整座房子的各个角落里,大家都有坐在自己房间里的玛丽亚公爵小姐的那种感觉。根据传说,知道产妇的痛苦的人愈少,她受的痛苦也就愈少,因此大家都竭力装出不知道的样子;谁也不谈这件事,但是在所有的人身上,除了公爵家中通常有的庄重和恭敬的好风度外,可以发现某种共同的忧虑和软心肠,可以看出,他们都意识到此时此刻正在发生一件伟大的、不可理解的事情。

在女仆住的大房间里听不见笑声。在等候室里所有的人默默坐在那里,做好了某种准备。在家奴的住处点着松明和蜡烛,人们都没有睡。老公爵脚后跟着地在书房里来回走着,派吉洪去问玛丽亚·鲍格达诺夫娜:怎么样了?

“你只说公爵派人来问怎么样了?你回来告诉我她是怎么说的。”

“你报告公爵,分娩开始了。”玛丽亚·鲍格达诺夫娜深沉地朝派来的人看了一眼说。吉洪回来后报告了老公爵。

“很好。”老公爵说,随手关上了门,吉洪再也没有听见书房里的一点声音。过了一会儿,吉洪进了书房,装作去照看蜡烛的样子。他看见老公爵躺在沙发上,便朝他,朝他惶恐不安的脸看了一眼,摇摇头,默默地走到他跟前,吻了吻他的肩膀就出来了,没有剪烛花,也没有说干什么来了。世界上最庄严和最神秘的事在继续进行着。黄昏过去了,已到了深夜。对不可理解的事的期待和心肠变软的感觉没有减弱,反而增强了。谁也没有睡觉。

这是三月的一个夜晚,冬天似乎还想显示自己的威力,恶狠狠地撒着最后剩下的雪,掀起了暴风雪。人们每时每刻都在等候德国大夫从莫斯科来,已经派了备用马匹到大路拐弯的路口去迎接,还派了几个骑马的人打着灯笼去给他带路,好让他顺利通过坑洼不平的和积满雪水的小路。

玛丽亚公爵小姐早就把书放下了,她默默地坐着,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注视着保姆的那张布满皱纹的、每一个细小的特点都非常熟悉的脸:望着从头巾下面露出的一绺白发,望着下巴底下嘟噜着的松弛的皮肉。

保姆萨维什娜手里织着袜子,低声地叙说着,自己听不见和不明白自己说的话,这事她已说过几百遍,说的是已故的老公爵夫人在基什尼奥夫生玛丽亚公爵小姐的情况,当时接生的不是产婆,而是一个摩尔达维亚农妇。

“有上帝保佑,不需要什么大夫。”她说。突然一阵风刮进房间里卸掉的窗户框里(根据公爵的要求,每当云雀飞来时,每个房间都要卸掉一个窗户框),刮掉了拴得不牢的窗栓,拍打着花缎窗帘,顿时寒气袭人,飘进了雪花,吹灭了蜡烛。玛丽亚公爵小姐颤抖了一下;保姆放下袜子,走到窗前,探出身子,去抓刮开的窗框。冷风拍打着头巾的末梢和露出的一绺绺白发。

“公爵小姐,我的妈呀,大路上有人来了!”她说,手扶着窗户框,没有把它关上。“打着灯笼;一定是大夫……”

“唉,我的上帝!谢天谢地!”玛丽亚公爵小姐说。“应当去接他:他不懂俄语。”

玛丽亚公爵小姐披上围巾,跑去迎接坐车来的人。当她经过前厅时,她从窗户里看到门口停着一辆车,站着打灯笼的人。她到了楼梯上。在楼梯栏杆的柱子上点着一支蜡烛,风吹得它淌着油。侍仆菲利普脸色惊惶,手里拿着一支蜡烛站在下面第一个楼梯台上。再往下在拐弯处,听见有人穿着暖靴上楼来。玛丽亚公爵小姐觉得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了些什么。

“谢天谢地!”那个声音说。“爸爸呢?”

“躺下安歇了。”已到下面的管家杰米扬回答道。

接着那个声音还说了些什么,杰米扬作了回答,于是穿暖靴的人开始加快脚步沿着看不见的楼梯拐弯处走过来。“这是安德烈!”玛丽亚公爵小姐想道。“不,这不可能,这太不寻常了。”她又想道,而当她在这样想时,在侍仆拿着蜡烛站着的楼梯台上出现了安德烈公爵的脸和身影,他身穿皮大衣,领子上落满了雪花。不错,这是他,可是他的脸色苍白,人瘦了,脸上的表情变了,显得令人奇怪地温和,然而惊慌不安。他上了楼梯,拥抱了妹妹。

“你们没有收到我的信吗?”他问,他不等回答,其实他也不可能得到回答,因为公爵小姐一时说不出话来,就这样他转回去,带着跟着他上来的产科医生(他们是在最后一站相遇的)又快步上了楼梯,再一次拥抱了妹妹。

“命运真是变化莫测!”他说。“玛莎,亲爱的!”他脱下皮大衣和靴子,到小公爵夫人的房间里去了。

小公爵夫人躺在靠垫上,头戴白色发帽(阵痛刚刚过去),一绺绺黑色的鬈发落在她那发烧出汗的双颊上;上唇长着黑色绒毛的红润好看的小嘴张开着,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安德烈公爵进了房间,脸冲着她在她躺着的沙发的那一头站住了。她的那双一直像孩子一样惊恐和激动地看着的眼睛,现在开始盯着他,没有改变表情。“我爱你们大家,我没有对任何人做过坏事,我为什么要受这个罪呢?帮帮我吧。”她的表情似乎在这样说。她看见了丈夫,但是不明白现在他出现在她面前是什么意思。安德烈公爵绕过沙发,吻了吻她的前额。

“我的心肝宝贝!”他说了一句从来没有对她说过的话。“上帝是仁慈的……”她用疑问的、像孩子一样责备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我曾等待你的帮助,可是什么也等不到,什么也等不到,你也帮不了忙!”她的目光似乎在这样说。她看见他来了,并不感到惊讶;她并不明白他来了。他的到来与她的痛苦和痛苦的减轻之间毫无关系。阵痛又开始了,于是玛丽亚·鲍格达诺夫娜请安德烈公爵从房间里出去。

产科医生进了房间。安德烈公爵出去后碰到了玛丽亚公爵小姐,又走到她跟前。他俩开始小声说话,但是谈话随时都停了下来。他们等待着,注意地听着。

“去吧,我的朋友。”玛丽亚公爵小姐说。安德烈又上妻子那里去,在隔壁房间里坐下来等着。一个女人带着惊恐的神情从她的房间里出来,看见安德烈公爵后有些发窘。安德烈公爵用双手捂住脸,就这样坐了几分钟。从门里传出可怜的、软弱无力的、出于本能的呻吟声。安德烈公爵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想要把门打开。但是有人顶住门不让进去。

“不行!不行!”门里一个惊恐声音说道。他便开始在屋里来回走。喊叫声停止了,又过了几秒钟。突然从隔壁房间传来了可怕的叫喊声——这不是她的声音,她已不能这样叫喊了。安德烈公爵跑到她的房间的门边;喊声停止了,但响起了另一种喊声,婴儿的啼哭声。

“干吗把孩子弄到那里去?”安德烈在最初一瞬间这样想道。“孩子?什么样的孩子?……为什么那里有孩子?要么是生了一个孩子?”

当他突然明白这啼哭声是一件喜事时,泪水夺眶而出,一时喘不过气来,他把两个胳膊肘支在窗台上,像孩子一样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门开了。医生从房间里出来,他没有穿常礼服,衬衣的袖子向上卷起,脸色苍白,下巴颤抖着。安德烈公爵朝他转过身来,但是医生不知所措地看了他一眼,一句话没有说就过去了。一个女人从房里跑出来,看见安德烈公爵后,犹豫不决地在门口站住了。安德烈公爵进了妻子的房间。她已经死了,像五分钟前他看见她时那样躺着,她的眼珠已经不动了,两颊变得煞白,可是在她那张孩子般羞怯的可爱的小脸和长着黑色绒毛的小嘴唇还是那样一种表情。

“我爱你们大家,没有对任何人做过不好的事,你们怎么这样对待我呀?唉,你们怎么这样对待我呀?”她的好看的、可怜的、僵死的脸似乎在这样说。在房间的一角,在玛丽亚·鲍格达诺夫娜的白净的颤抖着的手里有一个红红的小东西在啼哭和尖叫。

在这之后过了两个小时,安德烈公爵轻手轻脚地进了父亲的书房。老人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他正站在门边,门一打开,他就伸出老年人的像钳子一样粗硬的手臂,默默地搂住儿子的脖子,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三天后,举行了小公爵夫人的葬礼,安德烈公爵上了停放棺材处的台阶与她告别。棺材里的人虽然闭着眼睛,但脸上还是那种表情。“唉,你们怎么这样对待我呀?”这张脸似乎仍然在这样说,这时安德烈公爵感到心都要碎了,觉得自己有一种无法挽回的和不能忘记的过错。他欲哭无泪。老人也上去吻了吻她的一只蜡黄的小手。这只手静静地和高高地放在另一只手上,她的脸似乎在对他说:“唉,您怎么这样对待我呀,究竟因为什么?”老人看见这张脸,生气地转过身去。

又过了五天,给刚出世的小公爵尼古拉·安德烈依奇举行了洗礼。神父用鹅毛抹孩子红色发皱的小手掌和小脚板,这时奶妈用下巴颏压着包布。

作为教父的祖父颤巍巍地抱着婴儿,生怕抱不住,他绕着布满瘪印的白铁圣水盘走了一圈,然后把孩子交给教母玛丽亚公爵小姐。安德烈公爵担心孩子被淹死,紧张得屏住气,坐在另一个房间里等待仪式结束。当奶妈把孩子抱出来见他时,他高兴地看了孩子一眼,当奶妈告诉他扔进圣水盘的卷着孩子头发的蜡片没有下沉,而是浮了起来时,他赞许地点点头。

罗斯托夫参加多洛霍夫与别祖霍夫之间的决斗的事,通过老伯爵的努力暗中了结了,他不但没有像他所预料的那样被降职,反而当上了莫斯科总督的副官。由于这个原因,他就不能同全家一起到乡下去,整个夏天都留在莫斯科担任新职。多洛霍夫已恢复健康,在他逐渐康复的这段时间里,罗斯托夫与他特别要好起来。养伤时,多洛霍夫住在热爱他和对他体贴入微的母亲那里。玛丽亚·伊万诺夫娜老太婆因为罗斯托夫是费佳的朋友,也很喜欢他,经常对他讲自己儿子的事。

“是的,伯爵,对当今我们的这个腐化堕落的上流社会来说,”她不止一次地说,“他太高尚和心地太纯洁了。谁也不喜欢高尚的品德,人人看了都觉得不舒服。请您说说,伯爵,这件事别祖霍夫做得对吗?做得正当吗?费佳由于品德高尚,曾经敬爱他,现在仍然不说他一句坏话。在彼得堡跟警察分局长胡闹,开玩笑,那不是他们一起干的吗?最后怎么样,别祖霍夫一点事也没有,而费佳却承担了一切!要知道他承担了多大的责任啊!就算是他复了职,可是怎么能不复职呢?我想,像他这样的勇士和祖国的好儿子,当时在那里并不多。好吧,现在说一说这场决斗。这些人有没有人的感情,有没有荣誉良心!明明知道他是独子,还要求同他进行决斗,而且直接对准他开枪!好在上帝保佑了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您说,现在谁没有不正当关系?既然他的醋劲儿这么大——这一点我理解——他就应该早提醒人们,可是这事延续了一年之久。也许他在提出挑战时认为费佳不会应战,因为欠他的钱。多么下流!多么卑鄙!我知道,我的亲爱的伯爵,您理解费佳,因此我从心底里喜欢您,请相信我的话。很少有人理解他。这是一个非常高尚和非常纯洁的人……”

多洛霍夫本人在养伤期间也经常对罗斯托夫说一些使人完全意想不到的话。

“我知道,人们认为我是一个凶恶的人,”他常常说,“随他们的便。除了那些我喜爱的人外,我谁也不愿意认识;但是我为我所喜爱的人可以献出生命,而其余的人,如果他们挡我的道儿,我就要把他们全都压扁。我有一个我崇拜的、非常可贵的母亲,还有两三个朋友,其中包括您,而对其余的人,要看他们有益或有害的程度,才加以注意。所有的人几乎都是有害的,尤其是女人。是的,我的亲爱的,”他接着往下说,“我见过仁爱的、品德高尚的、思想境界高的男人;但是除了出卖灵魂的淫妇——无论是伯爵夫人还是厨娘,全都一样——外,没有见过别的女人。我还没有遇见过我在女人身上寻找的那种天使般的纯洁和忠诚。假如我找到了这样一个女人,我就会为她献出生命。而这些娘儿们……”他做了一个轻蔑的手势。“不知你是否相信我的话,如果说我还珍惜生命的话,那么只是因为还希望能碰到一个能使我获得再生,使我净化和变得高尚起来的纯洁的女人。不过你不理解这一点。”

“不,我非常理解。”为新朋友的这番话所打动的罗斯托夫这样回答道。

秋天,罗斯托夫一家回到了莫斯科。到了初冬,杰尼索夫也回来了,落脚在罗斯托夫家里。尼古拉·罗斯托夫在莫斯科度过的一八○六年初冬的日子,对他和他的全家来说,是最幸福和最快乐的时光之一。尼古拉带许多年轻人到父母的家里来。薇拉已是二十岁的漂亮姑娘;十六岁的索尼娅像一朵开放的鲜花显得艳丽多姿;娜塔莎还一半是大小姐,一半是小姑娘,时而像孩子般可笑,时而又像姑娘那样迷人。

在罗斯托夫家,这个时期形成了一种谈情说爱的特殊气氛,通常在那些有非常可爱和非常年轻的姑娘的家里都有这种情况发生。任何一个来到罗斯托夫家的年轻人,见到这些姑娘们年轻的、多愁善感的、总是对什么东西(大概是自己的幸福)微笑着的脸,观看着她们热闹的奔忙,听着这些年轻妇女不连贯的、但对谁都很亲切的、对一切都作出反应和充满希望的闲言碎语,听到她们断断续续的歌声和琴声,就会像罗斯托夫家里的年轻人一样,体验到一种对爱情的渴望和对幸福的期待。

在罗斯托夫带来的年轻人当中,多洛霍夫是第一批里面的一个,家里的所有人,除娜塔莎外,都喜欢他。为了多洛霍夫,她差一点和哥哥吵了起来。她坚持认为多洛霍夫是一个凶恶的人,在与别祖霍夫的决斗中皮埃尔是对的,而多洛霍夫有过错,他令人讨厌,装腔作势。

“我没有什么可了解的!”娜塔莎任性地固执己见,大声喊道,“他凶恶而没有感情。可是我喜欢你的杰尼索夫,他虽是一个酒鬼,总是那样,我仍然喜欢他,也就是说,我是了解的。我不知怎么对你说;多洛霍夫的一切都是事先确定好了的。我不喜欢这样。而杰尼索夫……”

“杰尼索夫就是另一回事了。”尼古拉回答说,他想使对方感觉到,与多洛霍夫相比,就连杰尼索夫也算不了什么。“应当了解这个多洛霍夫内心深处怎么样,应当看到他对待母亲的态度,他的心可真好!”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和他在一起我觉得不舒服。你可知道他已爱上索尼娅了?”

“全是一派胡言!”

“我深信这一点,到时候你会看到的。”

娜塔莎的预言应验了。不喜欢同女性交往的多洛霍夫开始常到罗斯托夫家来,关于他是为谁而来的问题,很快(虽然谁也没有谈论这一点)就有了答案:他是来找索尼娅的。索尼娅虽然永远不敢说出这一点,但是她心里明白,因此每当多洛霍夫露面时,她的脸红得像一块红布一样。

多洛霍夫经常在罗斯托夫家吃饭,从来不放过一场有罗斯托夫一家人出席观看的演出,并且常常参加他们一家人也参加的约格尔那里的青少年舞会。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索尼娅身上,一双眼睛总是盯住她,不仅使得她在这目光的注视下脸上泛起红潮,而且使得老伯爵夫人和娜塔莎发现这目光后也涨红了脸。

可以看出,这个坚强而古怪的男人受到这个皮肤发黑、婀娜多姿的姑娘的无法抗拒的吸引,而她却爱着另一个男人。

罗斯托夫发现多洛霍夫和索尼娅之间有一种新的关系;但是他没有能确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新关系。“她们俩总是爱上某个人。”他这样想索尼娅和娜塔莎。但是他对索尼娅和多洛霍夫的态度已不像以前那么自然了,他待在家里的时间也少了。

从一八○六年秋天起,人们又谈论起同拿破仑打仗的事,谈得比去年还热烈。不仅规定千人抽十的办法征集新兵,而且还规定从千人中征集九名民兵。到处都在诅咒波拿巴,整个莫斯科谈论的都是即将爆发的战争。对罗斯托夫一家人来说,这些备战活动与他们有利害关系的只有一件事,即尼科卢什卡怎么也不同意留在莫斯科,只等待着杰尼索夫的假期结束,好和他一起在过节后回团队去。即将到来的离家远行,不仅不妨碍他寻欢作乐,而且使他的劲头变得更大。大部分时间他都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宴会、晚会和舞会上度过的。

十一

在圣诞节的第三天,尼古拉在家吃饭,这是最近一段时间内少有的事。这是正式的饯行宴会,因为他和杰尼索夫在主显节后就要回团队了。出席宴会的大约有二十人,其中包括多洛霍夫和杰尼索夫。

在罗斯托夫家里,从来没有像在这些过节的日子里使人如此强烈地感觉到爱情的空气和谈情说爱的气氛。“抓住幸福的时刻,让自己去爱,去爱上什么人吧!只有这个才是世界上真正的东西,其余的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我们在这里所做的只是这件事。”这种气氛似乎在这样说。

尼古拉像平常一样,把四匹拉车的马折腾得筋疲力尽,还没有来得及跑遍他应去的和人家请他去的所有地方,直到午宴快要开始时才回到家里。他一进门,就发现和感觉到家里的浓厚的谈情说爱的气氛,除此之外,他还发现参加午宴的某些人处于一种奇怪的局促不安状态。索尼娅、多洛霍夫、老伯爵夫人显得特别激动,娜塔莎也有一点不安。尼古拉明白了午宴前在索尼娅和多洛霍夫之间想必发生了什么事,他天生有一颗关心别人的心,在午宴的过程中对这两个人非常亲切和小心。在过节的第三天晚上,在约格尔(舞蹈教师)那里有一个舞会,每逢节日,他常给自己的所有男女学生举办这样的舞会。

“尼科连卡,你到约格尔那里去吗?你就去吧,”娜塔莎对他说,“他特别邀请你去,瓦西里·德米特里奇(这说的是杰尼索夫)也去。”

“有伯爵小姐的命令,我怎么能不去呢!”杰尼索夫说,他在罗斯托夫家里开玩笑似的充当娜塔莎的骑士。“我准备跳披巾舞。”

“如果来得及的话!我答应了阿尔哈罗夫,他们家里有晚会。”尼古拉说。

“你呢?……”他问多洛霍夫。问完后他就发现,不应当这样问。

“我也许去……”多洛霍夫冷冷地和生气地回答道,他朝索尼娅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用在英国俱乐部宴会上看皮埃尔的目光,又看了尼古拉一眼。

“看来发生了什么事。”尼古拉想道,他看见多洛霍夫在午宴后马上就走了,更加确信这个推测是对的,于是叫来了娜塔莎,问她是怎么回事。

“我找过你,”娜塔莎跑到他跟前说道,“我对你说过,而你一直不愿意相信,”她得意洋洋地说,“他向索尼娅求了婚。”

不管在这段时间里尼古拉如何不把索尼娅放在心上,可是当他听到这句话时,觉得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断裂了。对没有陪嫁的孤儿索尼娅来说,多洛霍夫不失为合适的、在某些方面很出色的对象。从老伯爵夫人和上流社会的观点来看,不能拒绝他的求婚。因此尼古拉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他首先产生的是对索尼娅的愤恨。他准备这样说:“好极了,当然应当忘记小时候的诺言,接受人家的求婚。”但是他没有来得及把这个意思说出来……

“你能想象得到吗!她拒绝了,完全拒绝了!”娜塔莎说了起来。“她说她爱另一个人。”她沉默了一会儿后补充了一句。

“是啊,我的索尼娅不可能有另一种做法!”尼古拉想道。

“不管妈妈怎样劝她,她都拒绝了,我知道,她只要说了,是不会变的……”

“妈妈怎么还劝她!”尼古拉用责备的语气说。

“是的。”娜塔莎说。“听我说,尼科连卡,不要生气;但是我知道你是不会娶她的。天知道为什么,我确实知道你不会娶她。”

“好吧,这一点你是怎么也不会知道的,”尼古拉说,“不过我应当和她谈一谈。这个索尼娅是多么可爱啊!”他微笑着加了一句。

“她确实可爱!我叫她到你这里来。”娜塔莎吻了吻哥哥,跑了。

过了一会儿,索尼娅进来了,她显出一副惊恐、慌张和心里有愧的样子。尼古拉走到她跟前,吻了吻她的手。这是尼古拉回家后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地单独说话,而且谈的是爱情。

“索菲,”他说,开头他有些胆怯,后来愈来愈大胆了,“如果您想要拒绝一门不仅是出色的,而且是有利的婚事;而他是一个很好的、高尚的人……他是我的朋友……”

索尼娅打断了他的话。

“我已经拒绝了。”她急忙说。

“如果您是为了我拒绝的,那么我担心,我……”

索尼娅又打断了他的话。她用恳求的和惊恐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尼古拉,不要对我说这个。”她说。

“不,我应当说。也许这是我的自负,但是最好还是都说了。如果您是为了我而拒绝的话,那么我应当告诉您全部心里话。我爱您,我想,胜过所有的人。”

“对我来说也就足够了。”索尼娅涨红了脸说。

“不,我过去爱过人,将来还会爱一千次,不过我对任何人都没有过像对您那样的友谊、信任和爱慕的感情。再说我还年轻。妈妈不赞成这件事。简单地说,我不作任何许诺。我请求您考虑一下多洛霍夫的求婚。”他说,好容易才说出自己的朋友的姓氏。

“不要对我说这个。我什么也不要。我爱您像爱哥哥一样,并且将永远爱您,别的我什么也不要。”

“您是天使,我配不上您,但是我担心我会使您失望。”尼古拉再一次吻了吻她的手。

十二

约格尔举行的舞会是莫斯科最快乐的舞会。说这话的有那些看着自己的未成年女儿跳着刚学会的舞步的母亲们;说这话的也有跳舞累得快要趴下的青少年男女;说这话的还有成年的姑娘和小伙子们,他们带着降格以就的想法来参加这些舞会,却在其中找到了最大的乐趣。这一年,通过这些舞会办成了两件婚事。戈尔恰科夫家的两位漂亮的公爵小姐找到了对象出嫁了,这就使得这些舞会更加出名了。这些舞会的特点是没有男女主人,只有和蔼可亲、按照艺人的规矩频频行礼的约格尔,他像一根羽毛一样飘来飘去,向所有的客人收取入场券;还有一个特点是,参加这些舞会的只是那些像第一次穿上舞裙的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那样,想来跳跳舞和玩玩的人。所有的人,除了少数例外,都很漂亮或看起来很漂亮,因为一个个都兴奋地微笑着,一双双小眼睛都闪闪发光。有时优秀的女学生甚至跳起了披巾舞,她们当中跳得最好的是娜塔莎,她的舞姿异常优美;但是在这最近的一次舞会上跳的只是苏格兰舞、英格兰舞和刚刚流行起来的马祖尔卡舞。约格尔借用别祖霍夫家的大厅作为舞厅,大家都说舞会办得很成功。来了许多漂亮的姑娘,而罗斯托夫家的两位小姐是其中最好的。她俩这天晚上感到特别幸福和快乐。索尼娅由于多洛霍夫求婚和自己拒绝了他,还由于同尼古拉谈了话,心里感到很自豪,还在家里时就高兴得跳起舞来,使得女仆无法把她的辫子梳好,而现在更是容光焕发,喜形于色。

娜塔莎因她第一次穿上长舞裙和参加真正的舞会而感到同样的自豪,现在她更觉得幸福。她俩都身穿白色细纱长裙,系着粉红色的缎带。

娜塔莎自从进入舞厅的那一刻起,就变得充满了爱。她没有专门爱上某一个人,但是她爱上了大家。她在两眼看着时看见什么人,就爱上了什么人。

“啊,多么好啊!”她总是这样说,不时跑到索尼娅跟前来。

尼古拉和杰尼索夫在各个大厅里走来走去,用亲切的和鼓励的目光望着跳舞的人。

“她真可爱,将会成为一个美人。”杰尼索夫说。

“谁?”

“娜塔莎伯爵小姐。”杰尼索夫回答道。

“她跳得真好,姿势多么优美!”他停了一会儿后又说道。

“你说的是谁?”

“说的是你的妹妹。”杰尼索夫生气地大声说。罗斯托夫笑了笑。

“亲爱的伯爵,您是我最好的学生之一。您应当跳个舞。”矮小的约格尔走到尼古拉跟前说道。“这里有多少漂亮的姑娘!”他也对杰尼索夫提出同样的请求,因为杰尼索夫也是他的老学生。

“不,亲爱的,我最好还是站在一边看看,”杰尼索夫说,“难道您不记得您上课时我学得很糟吗?……”

“不!”约格尔急忙安慰他说。“您当时只是学得不用心,而您是有才能的,是的,您是有才能的。”

乐队奏起了新引进的马祖尔卡舞曲。尼古拉不好拒绝约格尔的请求,便邀请索尼娅一起跳。杰尼索夫坐到老太太们旁边,胳膊肘支着马刀,脚打着拍子,快活地讲着什么,逗老太太们发笑,不时看看跳舞的年轻人。约格尔同他引以为骄傲的最好的学生娜塔莎跳第一对。他用穿着半高靿皮鞋的小脚做着轻柔的动作,带着有些胆怯、但用心跳着舞步的娜塔莎第一个飞过大厅。杰尼索夫目不转睛地看着娜塔莎,用马刀打着拍子,他的样子清楚地说明,他自己不跳只是因为不愿意跳,而不是因为不会跳。在这段舞跳到一半时,他把从他身旁经过的罗斯托夫叫到跟前。

“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说,“难道这是波兰的马祖尔卡舞吗?可是她跳得好极了。”

尼古拉知道,杰尼索夫在波兰时也以跳波兰的马祖尔卡舞的高超技巧而闻名,他便跑到娜塔莎跟前。

“快去请杰尼索夫跳舞。他跳得真好!简直令人惊奇!”他说。

在再一次轮到娜塔莎跳时,她站起身来,迅速挪动着她那穿着带花结的半高靿皮靴的小脚,一个人怯生生地跑过整个大厅,到杰尼索夫坐的角落去。她看见大家都瞧着她,都在等着。尼古拉则看见杰尼索夫和娜塔莎正在微笑着进行争论,杰尼索夫在推辞,但是高兴地笑着。他便跑了过来。

“请吧,瓦西里·德米特里奇,”娜塔莎说,“请您和我一起跳。”

“您怎么啦。免了吧,伯爵小姐。”杰尼索夫说。

“行了,别再推辞了,瓦夏。”尼古拉说。

“就像是在劝猫儿瓦西卡似的。”杰尼索夫开玩笑说。

“我将为您唱一个晚上。”娜塔莎说。

“这个小魔法师,她对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杰尼索夫说,摘下了马刀。他从椅子后面出来,紧紧抓住舞伴的手,稍稍抬起头,伸出一只脚,等待着节拍。只有在马背上和跳马祖尔卡舞的时候看不出杰尼索夫身材矮小,他显得像是一个英俊魁梧的青年,他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他等待到节拍后,得意洋洋地和诙谐地从侧面看了舞伴一眼,突然一只脚磕打了一下,全身像一个球一样从地板上弹了起来,带着舞伴沿着圆圈飞去。他用一只脚跳着,无声地飞过半个大厅,好像没有看见放在他面前的椅子似的,径直朝它们过去;但是突然碰了一下马刺,叉开双腿,用脚跟站住,这样站了一秒钟后,两脚敲打着一个地方,碰得马刺叮当响,快速地转了几圈,左脚碰击着右脚,又沿着圆圈飞去。娜塔莎根据感觉猜到他想要做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跟着他,听任他的支配。杰尼索夫时而拉住她的右手让她转,时而拉住她的左手让她转,时而跪下来,拉着她绕着自己转,然后又跳起来,飞速向前奔跑,仿佛他想要一口气跑遍所有房间似的;时而突然又停下来,又做了一个新的和出人意料的舞姿。当他用干净利落的动作把舞伴送到她的位置前,碰了一下马刺,朝她鞠了一躬时,娜塔莎甚至没有行屈膝礼还礼。她含着微笑两眼困惑不解地盯着他,仿佛没有认出他似的。

“这跳的是什么?”她问道。

尽管约格尔不认为这是真正的马祖尔卡舞,但是大家都赞赏杰尼索夫的技巧,开始不断有人找他跳舞,而老人们带着微笑谈起波兰来,谈论昔日美好的时光。杰尼索夫跳马祖尔卡舞跳得满脸通红,用手绢擦擦脸,在娜塔莎身边坐下,整个晚上没有离开她。

十三

在这之后,罗斯托夫一连两天没有在自己家里看见多洛霍夫,到他家去找,也没有碰见他;第三天他接到了他的一个便条。

“由于你知道的原因我不想再到府上去,而我现在即将回部队,特通知你:今晚将设便宴与友人话别,请到英国饭店一聚。”罗斯托夫陪家里人和杰尼索夫看完戏后,于这一天的九点多钟来到了英国饭店。他马上被领到多洛霍夫那天晚上在饭店里包的一个最好的房间。

二十来个人聚集在桌旁,多洛霍夫坐在桌前两支蜡烛之间。桌上堆放着金币和钞票,多洛霍夫在坐庄家。自从他向索尼娅求婚和遭到拒绝后,尼古拉还没有见过他,一想到他们将如何见面,心里不免有些慌张。

罗斯托夫刚到门口,多洛霍夫就用明亮而冷淡的目光迎接他,仿佛早就在等待他似的。

“好久不见了,”他说,“谢谢你来参加。打完这副牌,伊柳什卡就带着合唱队来。”

“我上你家里去过。”罗斯托夫红着脸说。

多洛霍夫没有答理他。

“可以下注了。”他说。

这时罗斯托夫回想起有一次同多洛霍夫的奇怪的谈话。“只有傻瓜玩牌才会靠运气。”当时多洛霍夫这样说。

“莫非你害怕和我玩牌?”现在多洛霍夫说,他仿佛猜出了罗斯托夫的想法,微微一笑。罗斯托夫从他的微笑中看出了他的一种情绪,这种情绪他在英国俱乐部宴会上出现过,而且一般出现在他对日常生活感到厌烦,觉得需要采取某种古怪的、大多是残忍的行动来摆脱它的时候。

罗斯托夫感到有些尴尬;他脑子里寻找着俏皮话回敬多洛霍夫,可是一时没有找到。但是在他找到之前多洛霍夫直视他的脸,慢吞吞地、一字一句地对他说,让大家都能听见。

“记得吗,我和你讲过玩牌的事……想靠运气玩牌的是傻瓜;要确实有把握地玩,我想要试一试。”

“试一试运气还是试一试确实有把握地玩?”罗斯托夫想。

“你最好别玩。”他加了一句,把一副新打开的牌啪的一声往桌上一扔,说道:“我分牌了,诸位!”

多洛霍夫把钱往前一推,做好分牌的准备。罗斯托夫在他身旁坐下,开头没有参加。多洛霍夫不时地朝他看看。

“你怎么不玩?”多洛霍夫问。说起来奇怪,罗斯托夫觉得有必要去拿牌,下一个小注,开始玩了起来。

“我身边没有带钱。”罗斯托夫说。

“我信得过,你可以先记账!”

罗斯托夫下了五个卢布的注,输了,又下了五个卢布,又输了。多洛霍夫把它吃了,就是说,一连赢了罗斯托夫十个卢布。

“诸位,”他在分了一会儿牌后说,“请用现钱下注,不然我可能记错账。”

一个赌客说,他希望能让他用记账的方法玩。

“记账是可以的,但我担心算错账;请用现钱下注。”多洛霍夫回答道。“你不要不好意思,我和你算得清。”他对罗斯托夫说了一句。

赌博继续进行。仆人不停地给大家送香槟酒。

罗斯托夫的牌全给吃了,他的账上输的钱已达到八百卢布。他在一张牌上本来已下了八百卢布的注,但是这时正好仆人给他端来香槟酒,他改变了主意,改为下一般的赌注,即二十卢布。

“别改了,”多洛霍夫说,虽然他似乎并没有看罗斯托夫,“这样会快点捞回来。我输给别人,却老是赢你的。莫非你怕我?”他又一次说。

罗斯托夫听从了他的话,保持原来写上的八百卢布,把一张他从地上捡起来的折了角的红桃七放在桌上。后来他清楚记得这张牌。他放下这张牌,把注下在它上面,用粉笔头端正地写了“八百”这个数目字;喝了一口端上来的烫过的香槟酒,想起多洛霍夫的话笑了笑,开始看着多洛霍夫握着牌的手,屏住气等待红桃七出现。这张红桃七上的输赢,对罗斯托夫来说事关重大。上星期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给了儿子两千卢布,他从来不喜欢提到自己手头拮据,这次却对儿子说,这些钱是五月之前的最后一笔进账,因此他要儿子节省点。尼古拉当时说,这笔钱对他来说已经是够多的了,他保证在春天之前不再向父亲要钱。现在这些钱只剩下一千二百卢布。这么说来,这张红桃七被吃不仅意味着输掉一千六百卢布,而且还意味他必然会违背自己的诺言。他屏住气看着多洛霍夫的手,心里想道:“快分给我这张牌,这样我就可以拿起帽子,回家去和杰尼索夫、娜塔莎、索尼娅一起吃晚饭,今后我的手一定不会再去碰牌了。”这时他的家庭生活的画面——与彼佳逗乐,与索尼娅谈话,与娜塔莎唱二重唱,与父亲玩皮克牌,甚至在波瓦尔街的家里安静地睡觉——非常清晰地和极富诱惑力地浮现在他眼前,仿佛这一切是早就过去的、已经丧失的和无比宝贵的幸福。他不能设想,这种愚蠢的偶然性会使红桃七放在右边而不是放在左边,会使他失去他新理解到的和新弄清楚的全部幸福,从而掉进还没有体验过的和含糊不清的不幸的无底深渊。这不可能,但是他仍然屏住气,眼巴巴地看多洛霍夫的手的动作。这两只从衬衣袖口露出的、长满寒毛和有些发红的大手把整副牌放下,接过递给他的杯子和烟斗。

“这么说你真不怕跟我玩牌?”多洛霍夫又说了一次,仿佛是为了讲一个快乐的故事,他放下牌,往椅背上一靠,带着微笑慢吞吞地讲了起来:

“是的,诸位,我听说在莫斯科散布了一种流言,说我似乎是一个赌棍,因此我劝你们对我要当心点。”

“喂,分牌吧!”罗斯托夫说。

“唉,这些莫斯科的三姑六婆们!”多洛霍夫说,笑着拿起牌。

“啊——啊!”罗斯托夫几乎喊了一声,举起两手去抓头发。他所需要的那一张红桃七已经出现在上面,是这副牌的第一张。他输掉了的钱超过了他的支付能力。

“不过你不要输红了眼不顾一切地乱来。”多洛霍夫说,他瞥了罗斯托夫一眼,继续分他的牌。

十四

一个半小时后,大多数赌客已经不大认真地玩自己的牌了。

整场赌博集中在罗斯托夫一人身上。记在他账上的已不是一千六百卢布,而是一长串数目字,他原来估计约有上万卢布,而现在根据他大致的计算,已经达到一万五千卢布。实际上,记在账上的已超过两万卢布。多洛霍夫已经不再听人说话和不讲故事了;他注视着罗斯托夫的手的每一个动作,偶尔匆匆地看一眼他记的账。他决定继续赌下去,直到这欠账达到四万三千卢布为止。他之所以选择这个数目,是因为这是他和索尼娅的年龄总和四十三的一千倍。罗斯托夫两手支撑着脑袋,坐在写满数目字、洒满酒迹、乱放着纸牌的桌子前面。他头脑里一直有一个痛苦的想法:这双从衬衣袖口里露出来的、长满寒毛和有些发红的大手,这双他又爱又恨的手现在控制了他。

“六百卢布,爱司,折角,九……赢回来是不可能了!……在家里该是多么快活啊……杰克双倍下注……这不可能!……他干吗要这样对待我?……”罗斯托夫想着和回忆着。有时他下一个大注;但是多洛霍夫不同意,由他确定一个赌注。尼古拉依从他,时而向上帝祷告,就像他打仗时在阿姆施泰因桥上做祷告一样;时而猜想他从桌子底下一堆窝坏的牌中摸到的第一张牌能够救他;时而计算他的制服上衣有几条绦带,想要在点数与绦带的条数相同的牌上下一个数量与全部输掉的钱相等的赌注;时而瞧瞧其他的赌客,请求他们的帮助;时而注视着多洛霍夫的那张现在变得很冷漠的脸,竭力想要猜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可是他知道,”他自言自语地说,“输掉这么多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总不能希望我毁灭吧?要知道他曾是我的朋友。要知道我曾爱过他……但是也不能怪他;他手气好,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也没有错。”他就这样自言自语地说着。“我没有做过任何坏事。难道我杀过人,欺负过人,有过害人之心吗?为什么遭到这可怕的不幸?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不很长的时间之前,当我怀着赢一百卢布给妈妈过命名日买一个首饰匣,然后回家的想法走到这张桌子前面时,我还是多么的幸福,多么的自由和快活啊!我当时并不理解我是多么幸福!这是在什么时候结束的?这个新的、可怕的处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个变化的标志是什么?我一直这样坐在这个地方,坐在这张桌子旁边,一直这样选牌和出牌,看着这双灵活的大手。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健康,有力,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直在同一个地方。不,这不可能!大概这一切最后不会有什么结果。”

他满脸通红,浑身冒汗,虽然房间里并不热。他的脸色既可怕又可怜,尤其是因为他想要装出镇静的样子,就更显得难看。

记的赌账已达到四万三千这个预定的数目。罗斯托夫准备了一张牌,折了角,在它上面下数额相当于刚才输的三千卢布的赌注,这时多洛霍夫把一副牌啪的一声摔在桌上,推到一边,拿起粉笔,开始用他那清晰有力的笔迹,迅速使劲写出罗斯托夫所欠赌账的总数。

“吃晚饭,该吃晚饭了!你们瞧,茨冈人来了!”确实,这时一些黑皮肤的男人和女人正从外面进来,带着茨冈口音说着什么。尼古拉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但是他用冷淡的语气说:

“怎么,不再玩了?我准备了一张很好的牌。”听他口气,仿佛最吸引他的是玩牌本身的乐趣。

“一切都结束了,我完了!”他想。“现在只有一条路——对准脑门打一枪。”可是与此同时他仍然快乐地说道:

“来,再玩一张牌。”

“好,”多洛霍夫算完账后回答道,“很好!下二十一卢布的注。”他指着四万三千后面的尾数二十一说,说着拿起一副牌,准备分牌。罗斯托夫顺从地展平折起的角,没有写准备要写的六千,认认真真地写上了二十一。

“这对我来说反正都一样,”他说,“我只是很想知道,你将吃掉这张十,还是给我。”

多洛霍夫一本正经地分牌。啊,这时罗斯托夫是多么恨多洛霍夫的那双从衬衣的袖口里露出来的皮肤有些发红、手指很短、长满寒毛的手,那双控制着他的手啊……十这张牌赢了。

“你总共欠四万三千卢布,伯爵。”多洛霍夫伸着懒腰说,他从桌旁站起身来。“坐这么久,人都坐累了。”他说。

“是的,我也累了。”罗斯托夫说。

多洛霍夫仿佛想要提醒他,让他知道开玩笑是不合适的,打断他的话说:

“您什么时候给钱,伯爵?”

罗斯托夫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他把多洛霍夫叫到另一个房间。

“我不能一下子付清,你可以拿到期票。”他说。

“听我说,罗斯托夫,”多洛霍夫说,爽朗地微笑着,注视着尼古拉的眼睛,“你知道有这样一句俗话:‘情场上运气好,牌桌上倒霉。’你的表妹爱上了你。我知道。”

“啊,受这个人控制,真觉得可怕!”罗斯托夫想道。他知道,输钱的消息对父母来说将是一个多么巨大的打击;他知道,如能摆脱所有这一切,是多么大的幸福,并且知道多洛霍夫认为自己能使他免受这种羞辱和痛苦,现在还想和他玩捉老鼠的游戏。

“你的表妹……”多洛霍夫想要往下说,但是尼古拉打断了他的话。

“我的表妹与此无关,关于她没有什么好说的!”他狂怒地喊叫道。

“那么什么时候给钱?”多洛霍夫问。

“明天。”罗斯托夫说,随即走出了房间。

十五

说一声“明天”和保持体面的风度并不难,但是一个人回家,看见弟弟妹妹和父母,承认错误,在下了保证后又违背诺言去伸手要钱,这想起来就觉得可怕。

家里的人还没有睡。罗斯托夫家的年轻人看戏回家后,吃了晚饭,坐在古钢琴旁。尼古拉一进大厅,就觉得有一种充满诗意的爱的气氛包围了他,在他们家里整个冬天都笼罩着这种气氛,而现在,在多洛霍夫求婚和参加约格尔那里的舞会后,索尼娅和娜塔莎身上的这种气氛,像雷雨前的空气一样,似乎变得更浓了。索尼娅和娜塔莎身上穿着看戏时穿的天蓝色的衣裙,显得很漂亮,她们自己也知道这一点,这时含着幸福的微笑在古钢琴旁边站着。薇拉和申升在客厅里下棋。老伯爵夫人在等着儿子和丈夫回家,这时她正在和一个住在他们家里的贵族老太婆玩纸牌戏。杰尼索夫两眼闪闪发光,头发蓬乱,一条腿往后伸,坐在古钢琴旁,用他短短的手指按着琴键,弹奏着和弦,转动起眼睛,用他有点沙哑、然而是准确的声音小声唱起他自己写的诗《女魔法师》,试图为它配上音乐。

女魔法师,告诉我,是什么力量

使我重新拨动已告别的琴弦;

你把什么样的火种播在我的心田,

注入我手指的又是什么样的灵感!

他热情奔放地唱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闪闪发光,看着惊恐而又幸福的娜塔莎。

“很好!好极了!”娜塔莎喊道。“再来一段。”她说,没有发现尼古拉。

“他们还是那样。”尼古拉想道,他朝客厅看了看,看见薇拉、母亲和老太婆在那里。

“啊!尼科连卡回来了!”娜塔莎跑到了他跟前。

“爸爸在家吗?”他问。

“你回来了,我真高兴!”娜塔莎说,没有回答他的话。“我们快活极了!瓦西里·德米特里奇为了我再留一天,你知道吗?”

“不,爸爸还没有回来。”索尼娅说。

“科科,你回来了,上我这儿来,孩子。”伯爵夫人从客厅里喊他。尼古拉走到母亲跟前,吻了吻她的手,默默地在她的桌子旁坐下,开始观看她的那双摆牌的手。从大厅里仍然不断传来笑声和劝说娜塔莎的快乐的说话声。

“好了,好了,”杰尼索夫喊了起来,“现在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您该唱威尼斯船歌了,恳求您。”

伯爵夫人回头朝沉默不语的儿子看了一眼。

“你怎么啦?”母亲问尼古拉。

“咳,没有什么。”他说,仿佛对老提这同一个问题已感到厌烦似的。“爸爸快要回来了吧?”

“我想快回来了。”

“他们还是那样。他们什么也不知道!我上哪里去才好呢?”尼古拉想道,他又到放着古钢琴的大厅里去。

索尼娅坐在古钢琴旁,弹奏着杰尼索夫非常喜欢的威尼斯船歌里的前奏曲。娜塔莎准备要唱。杰尼索夫用充满激情的目光看着她。

尼古拉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何必一定要她唱呢!她能唱什么?这里没有任何可乐的地方。”尼古拉想。

索尼娅弹了前奏曲的第一个和弦。

“我的上帝,我是一个可耻的、堕落的人。对准脑门打一枪——只有这条路,而不是唱什么歌。”他想道。“要不要躲开?但是上哪里去呢?反正都一样,就让他们唱吧!”

尼古拉脸色阴沉,继续在房间里来回走,不时看看杰尼索夫和姑娘们,同时避开他们的目光。

“尼科连卡,您怎么啦?”索尼娅注视着他,她的目光好像在这样问。她一下子就看出他发生了什么事。

尼古拉扭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机灵的娜塔莎也立刻看出了哥哥的精神状态不正常。她虽然看出了,但是这时她非常快活,根本想不到会有痛苦和悲伤,会责备她(年轻人经常是这样)有意欺骗自己。“不,我现在太快活了,不能因为同情别人的痛苦而破坏自己的情绪,”她这样觉得,并对自己说:“不,我大概看错了,他应当像我一样快活。”

“喂,索尼娅。”她说,朝大厅的正中央走去,照她的看法,那里应是聚音最好的地方。娜塔莎像女舞蹈演员一样稍稍抬起头,两手自然下垂,用力踮起脚尖,走到了房间中央,站住了。

“瞧,这就是我!”她仿佛在这样说,回答着注视她的杰尼索夫的充满激情的目光。

“她高兴什么呢!”尼古拉瞧着妹妹这样想。“她怎么不感觉到无聊和害羞呢!”娜塔莎唱出了第一个音符,她的嗓子放开了,胸脯挺起来了,眼睛显出严肃的表情。在这时刻她没有想谁和想什么,从她挂着笑容的嘴里吐出一连串声音,这些声音任何人在同一段时间里和同样的音程里都能吐出来,但是您听了它一千次可能无动于衷,而第一千零一次会受到震撼而热泪盈眶。

在这个冬天,娜塔莎第一次开始认真地唱歌,她这样做,特别是因为杰尼索夫赞赏她的歌喉。她现在已不像孩子那样唱了,在她的歌声里已没有过去曾经有过的那种滑稽的、孩子气的使劲的叫喊;但是她像听过她唱歌的行家所说的那样,唱得还不好。“没有经过训练,但嗓子很好,应当进行训练才行。”大家都这样说。然而人们通常在她唱完后过了很久才这样说。而当她用没有经过训练的嗓子唱歌、送气方法不正确和连接不自然时,就连行家们也没有说什么,他们只顾欣赏着这未经训练的嗓子唱的歌,希望再一次听到它。在她的嗓音中有一种处子的纯贞,一种未意识到自身力量的天真,一种未经加工的柔和,这些特点与歌唱技巧的缺点紧密结合在一起,使人觉得这嗓音不能作任何改变,否则就会毁了它。

“这是怎么回事?”尼古拉听到她的歌声,睁大眼睛想道。“她怎么啦?今天她怎么唱得这么好?”他想。突然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聚精会神地等待下一个音符,下一句歌词,世界上的一切都分为三个节拍:“啊,我的残酷的爱情……一,二,三……一,二……三……一……啊,我的残酷的爱情……一,二,三……一。唉,我们的生活荒谬可笑!”尼古拉想。“所有这一切,什么不幸,什么金钱,什么多洛霍夫,还有愤恨和名誉——这一切都是胡扯……而这才是真正的东西……啊,娜塔莎,啊,亲爱的!啊,好妹妹!……现在听她怎样唱这个si……唱出来了吧?谢天谢地!”他自己也没有发现他也在唱,为了加强这个si,唱出第二声部高三度音。“我的上帝!多么好啊!难道这是我唱的?多么幸福!”他想。

啊,这三度音颤动了起来,罗斯托夫心中的某种美好的东西受到了触动。这某种美好的东西与世上的一切无关,高于世上的一切。输钱,像多洛霍夫这样的人,还有所下的保证,又算得了什么!……都是胡扯!可以杀人、偷盗,然而仍然还可以是幸福的……

十六

罗斯托夫好久没有像这一天那样感受到音乐的乐趣了。但是娜塔莎刚唱完威尼斯船歌,现实又浮上了他的心头。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走了,到下面自己的房间里去。过了一刻钟,老伯爵高高兴兴地和非常满意地从俱乐部回来了。尼古拉听到父亲回来后,便去找他。

“怎么,玩得很快活吧?”伊里亚·安德烈依奇问,乐呵呵地和自豪地朝自己的儿子微笑着。尼古拉想要说一声“是的”,但是说不出口,他几乎号啕大哭起来。伯爵在点烟斗,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心情。

“唉,躲是躲不过去了!”尼古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想。突然他用漫不经心的、自己也觉得讨厌的语气,好像向父亲要一辆马车进城似的对他说:

“爸爸,我有事来找您。我几乎给忘了。我需要钱用。”

“原来是这样。”心情特别愉快的父亲说。“我对你说过,手头比较紧。要很多吗?”

“很多。”尼古拉红着脸说,露出愚蠢的、漫不经心的微笑,为了这微笑,后来他好久都不能原谅自己。“我输了一些钱,说得确切些,输了不少,甚至可以说输了很多,一共四万三千卢布。”

“什么?输给谁?……开什么玩笑!”伯爵喊道,他的脖子和后脑勺像老年人中风一样涨得通红。

“我答应明天给人家。”尼古拉说。

“是吗!……”老伯爵说,他摊开双手,无力地倒在沙发上。

“有什么办法呢!谁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儿子用大胆放肆的语气说,而在心里他认为自己是一个用整个生命也无法补偿自己的罪过的坏蛋和下流坯。他想要吻父亲的手,跪着请求他原谅,而嘴里却用漫不经心的、甚至粗鲁的语气说,任何人都会发生这样的事。

伊里亚·安德烈依奇伯爵听见儿子的这些话垂下眼睛,开始急急忙忙地寻找什么东西。

“是啊,是啊,”他说,“我担心很难弄到钱……谁都有这样的事!是的,谁都有这样的事……”伯爵匆匆看了一下儿子的脸,就从房间里往外走……尼古拉做了遭到拒绝的准备,怎么也没有料到会这样。

“爸爸!爸——爸!”他在父亲背后哭着喊道。“原谅我!”他抓住父亲的一只手,嘴唇贴到它上面,哭了起来。

在父子两人谈话的时候,母女两人之间也在进行一场同样重要的谈话。娜塔莎激动地跑到母亲那里。

“妈妈!……妈妈!……他向我……”

“向你什么?”

“向我,向我求婚。妈妈!妈妈!”娜塔莎喊道。

伯爵夫人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杰尼索夫求婚。向谁求婚?向这个小姑娘娜塔莎求婚,要知道不久前她还在玩布娃娃,如今还在学习。

“娜塔莎,够了,全是胡诌!”她说,还希望这是开玩笑。

“瞧您说的,不是什么胡诌!我对您说的是正经事。”娜塔莎生气地说。“我是来问您怎么办的,而您却说:‘胡诌’……”

伯爵夫人耸了耸肩。

“如果杰尼索夫先生真的向你求婚,当然这很可笑,你就对他说,他是一个大傻瓜,这就行了。”

“不,他不是傻瓜。”娜塔莎委屈地和严肃地说。

“那么你想怎么样呢?你们现在全都在谈恋爱。既然爱上了,那就嫁人吧,”伯爵夫人生气地笑着说,“愿上帝保佑!”

“不,妈妈,我没有爱上他,大概没有爱上他。”

“那么你就这样对他说。”

“妈妈,您生气了?您不要生气,亲爱的,您说,我有什么错?”

“不,我的孩子,有什么好生气的?要不要我去对他说。”伯爵夫人微笑着说。

“不,我自己去,只是您得教会我怎么说。您干什么都是很容易的。”她针对母亲的微笑加了一句。“您要是看见他说这件事时的样子,就不会这样了!因为我知道他本来是不愿意说的;他是一不小心才说出来的。”

“不过还是应当拒绝他。”

“不,不能这样做。我很可怜他!他是那样的可爱。”

“那么你就接受他的求婚吧。再说,也该出嫁了。”母亲生气地用讥讽的语气说。

“不,妈妈,我很可怜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亲自去说。”伯爵夫人说,她对有人胆敢把她的小娜塔莎当做大人看待感到愤慨。

“不,绝对不行,我自己说,您到门口听着好了。”说着娜塔莎穿过客厅朝大厅跑去,这时杰尼索夫在那里两手捂着脸,还坐在古钢琴旁的那把椅子上。他听见娜塔莎轻轻的脚步声,很快站了起来。

“娜塔利,”他说,快步朝她走过来,“请您决定我的命运吧。它掌握在您的手里!”

“瓦西里·德米特里奇,我很同情您!……不,您是一个好人……但是不要……这样……就这样我也会永远爱您的。”

杰尼索夫朝她的一只手弯下身来,于是她听见了一种奇里古怪的声音。她吻了吻他那长着蓬乱拳曲的黑发的头。这时传来了急忙进来的伯爵夫人的衣衫的窸窣声。她走到了他们两人跟前。

“瓦西里·德米特里奇,多蒙垂青,不胜感激,”伯爵夫人窘困地说,但是杰尼索夫觉得她语气严厉,“不过我的女儿年纪还很小,我曾想过,您是我儿子的朋友,会先对我说。这样您就不会使我不得不出面来表示谢绝了。”

“伯爵夫人……”杰尼索夫垂着眼睛面有愧色地说,他还想说点什么,可是结结巴巴地没有说出来。

娜塔莎无法平静地看着他的这种可怜的样子。她开始大声地抽泣起来。

“伯爵夫人,我对不起您,”杰尼索夫接着断断续续地说,“但是您要知道,我非常崇敬您的女儿和你们全家,为了你们我可以献出两次生命……”他朝伯爵夫人看了一眼,发现她神情严峻……“再见了,伯爵夫人。”他吻了吻她的手说,没有朝娜塔莎看一眼,就毫不犹豫地快步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罗斯托夫送走了杰尼索夫,因为杰尼索夫在莫斯科连一天也不愿意多待了。他的莫斯科的朋友们在茨冈人那里为他饯行,他不记得人们是怎样把他安置到雪橇上的,也不记得是怎样走过头三站的。

杰尼索夫走后,罗斯托夫为了等钱还在莫斯科住了两个星期,因为老伯爵无法一下子把这笔筹齐,他不出家门,大部分时间待在姑娘们房里。

索尼娅对他比以前更忠诚和更体贴了。看来她想对他表明,她认为输钱是英勇行为,因此现在她更爱他了;但是尼古拉现在认为自己配不上她。

他在姑娘们的纪念册里写满了他写的诗和曲子,没有去和任何熟人告别,最后在还清了四万三千卢布的赌债和收到多洛霍夫的收据后,于十一月底出发,追赶已到达波兰的团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