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瓦西里公爵并不周密地考虑自己的计划,更少考虑要做损人利己的事。他只不过是一个在社交界一帆风顺并对此已习以为常的上流社会人物。在不同情况下,在与人们接近的过程中,他头脑里通常会出现各种各样的计划和想法,虽然他自己对这些计划和想法并不十分清楚,可是它们却构成他在生活中关注的全部内容。这样的计划和想法经常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十个,其中有的才开始形成,有的达到了目的,有的则消失了。例如,他并没有对自己这样说:“某某人现在有权有势,我应当取得他的信任和友谊,通过他给自己弄一份特殊津贴。”又如,他也没有对自己这样说:“瞧,皮埃尔很有钱,我应当引诱他娶我的女儿,然后向他借我所需要的四万卢布。”但是瓦西里公爵碰到那个有权有势的人时,本能就立刻提示他,这个人可能对他有用,于是就去接近这个人,一有机会,不做准备就本能地巴结他,做出亲热的样子,说一些需要说的话。

在莫斯科时,瓦西里公爵把皮埃尔掌握在手里,给他谋得了一个相当于当时的五等文官的宫廷侍从的职位,坚持要这个年轻人跟他一起去彼得堡,并住在他家里。瓦西里公爵为了让皮埃尔娶他的女儿,做了需要做的一切,他在做这些事时,仿佛是漫不经心的,同时又毫无疑问地深信,事情就应该是这样的。如果瓦西里公爵事先周密地考虑自己的计划,那么他的态度就不会那么自然,他同地位比他高的和比他低的人的关系也不会那么毫不拘束和亲热。有一种东西常常使他去接近势力比他大或比他有钱的人,同时他天生有一种罕见的本领,能抓住应当而且可以利用人的时机。

皮埃尔不久前还是孤身一人,无忧无虑,他出乎意料地成为富翁和别祖霍夫伯爵后,觉得自己被人们所包围,忙于各种事务,只有在躺下睡觉时才能自由自在地待一会儿。他需要签署各种文件,与许多他并不清楚知道其作用的办公机构打交道,向总管询问一些事,到莫斯科郊外的庄园去,接待许许多多人,这些人过去根本无视他这个人的存在,如今如果他不愿意见他们,他们就会感到委屈和伤心。这些各种各样的人——办事人员、亲戚、熟人——对这位年轻的继承人都有好感,对他都很亲切;他们大家都显而易见地和毫无疑问地深信皮埃尔具有高尚的品德。他不断听到这样的话:“以您非凡的善良”,或者“凭您美好的心灵”,或者“您是那么的纯洁,伯爵”,或者“如果他像您那样的聪明”等等,于是他就开始真的相信自己非凡的善良和非凡的聪明了,何况他内心深处一直觉得自己确实很善良和很聪明。甚至那些过去充满恶意和显然抱敌对态度的人,也变得对他和善和喜爱起来。那个腰身很长、头发光滑得像布娃娃的头发一样、特别爱生气的大公爵小姐在葬礼完毕后来到了皮埃尔的房间。她垂下眼睛,脸上不断地泛起红晕,对皮埃尔说,她为他们之间的误会而感到十分遗憾,现在她不觉得自己有权提出什么要求,只请求允许她在受到打击后在这里再待几个星期,因为她非常喜欢这个家并在这里做出过许多牺牲。她在说这些话时忍不住哭了起来。这位像雕像一样冷冰冰的公爵小姐居然有这样大的变化,使皮埃尔大受感动,他抓住她的一只手,请求原谅,自己也不知道要她原谅什么。从这天起,公爵小姐开始给皮埃尔织有条纹的围巾,完全改变了对他的态度。

“你为她做这件事吧,亲爱的;她毕竟为死去的伯爵吃了很多苦。”瓦西里公爵对皮埃尔说,让他在一份对公爵小姐有好处的文件上签字。

瓦西里公爵经过考虑后认为,这根骨头,一张三万卢布的期票,还是应该扔给可怜的公爵小姐的,这可使得她不至于产生把瓦西里公爵参加争夺镶有装饰图案的公文包的事说出去的想法。皮埃尔在期票上签了字,从此公爵小姐变得更加和善了。她的两个妹妹对他也变得亲热起来,尤其是那个有一颗黑痣、长得很好看的小妹,常常在看见皮埃尔时莞尔而笑,显出腼腆的样子,弄得他很不好意思。

皮埃尔觉得大家都喜欢他是很自然的,如果有人不喜欢他,便觉得有些反常了,他不能不相信他周围的人的真诚。同时他也没有时间问一问自己,这些人是出于真心还是装出来的。他总是没有时间,总是感到自己处于一种温和的和愉快的陶醉状态之中。他觉得自己是某个重要的大运动的中心;觉得人们都在期待他做某些事;觉得如果他没有做某件事,他就会使许多人伤心,使他们得不到期待的东西;而如果做了这件事和那件事,就会一切都好,于是他就去做要求他做的事,但是要达到一切都好,一时还办不到,还有待于将来。

在这最初的一段时间里,瓦西里公爵比所有其余的人都更多地掌握着皮埃尔的各种事务和他本人。从别祖霍夫伯爵去世后,他就没有把皮埃尔从自己手中放开过。看瓦西里公爵的那副模样,他仿佛被各种事情压得筋疲力尽,但是出于同情心,不能把这个一筹莫展的年轻人扔下不管,听任他去受命运和骗子们的摆布,因为他毕竟是自己的朋友的儿子,而且拥有一笔巨大的财产。瓦西里公爵在别祖霍夫伯爵死后留在莫斯科的几天里,不止一次地把皮埃尔叫来或自己到他那里去,指点他需要做什么事,用的是疲惫而又自信的语气,仿佛每说一件事都要加上这样一段话似的:

“你知道,我身上压着一大堆事;但是如果扔下你不管,就有些太残酷无情了;你知道,我对你讲的是惟一可行的办法。”

“好了,我的朋友,明天我们终于要走了。”有一次他闭着眼睛、手指不时地摸摸皮埃尔的胳臂肘说,听那语气,好像他说的事是他们之间早就决定了的,而且不可能有别的决定。

“我们明天就走,我在自己的马车上给你留一个座位。我很高兴。这里我们所有重要的事都了结了。而我早就应该走了。我收到了外交大臣的信。我为你的事求过他,你已被外交使团录用,并已成为宫廷侍从。现在外交工作的大门已为你打开了。”

虽然这些用疲惫而又自信的语气说的话非常有力,可是对自己的前程考虑了很久的皮埃尔想要提出异议。这时瓦西里公爵便用低沉的声音唠叨起来,不让皮埃尔说下去,他的这种语气使人无法打断他的话,他通常在非把人说服不可的情况下才用这种语气说话。

“可是,亲爱的,我这样做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必感谢我。从来没有人因为人家太疼爱他而抱怨过;再说,你是自由的,哪怕明天就辞职不干也行。这一切你自己到彼得堡后就会知道。你早就应该忘掉这些可怕的往事了。”瓦西里公爵叹了一口气。“就是这样,亲爱的。让我的仆从坐你的马车走。对了,我差一点忘了,”瓦西里公爵补充说,“你知道吗,亲爱的,我和已故的伯爵有一笔账未清,我收到了梁赞省庄园的钱,想把它留下:因为你不需要钱用。这样咱们的账就可以算清了。”

瓦西里公爵所说的“梁赞省庄园的钱”,指的是几千卢布的代役租金,瓦西里公爵给自己留下了。

在彼得堡,如同在莫斯科一样,皮埃尔被亲热和爱慕的气氛所包围。他无法推辞瓦西里公爵给他谋取的职位,或者不如说是头衔(因为他什么事也不做),而交往、邀请和社会活动又是那么的多,以至于皮埃尔比在莫斯科时更加感觉到晕头转向,忙忙碌碌,总觉得某种幸福正在到来,但又一直没有实现。

在他从前的单身汉的朋友中,许多人不在彼得堡。近卫军出征去了,多洛霍夫被降为士兵。阿纳托利在部队里,在外省,安德烈公爵在国外,因此皮埃尔没有能像过去那样,用他喜爱的方式度过夜晚,也没有能同他所尊敬的年长朋友谈谈心,以倾吐胸臆。他的全部时间都消磨在宴会和舞会上,主要在瓦西里公爵家里,同他的妻子、肥胖的老公爵夫人以及同美丽的埃莱娜在一起。

安娜·帕夫洛夫娜·舍列尔也像别的人一样,改变了对皮埃尔的态度,她显示出了上流社会对皮埃尔的看法上发生的变化。

从前,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在场时,皮埃尔总是感到他所说的话都是不礼貌的,不得体的,不是需要说的;感到他的那些还停留在想象中时觉得很聪明的话,只要一大声说出来,就变成愚蠢的了,相反,伊波利特的那些愚不可及的话说出来时却显得聪明和可爱。现在不管皮埃尔说什么,都是优美的。即使安娜·帕夫洛夫娜没有说这称赞的话,他也看得出她很想说,只是因为尊重他的谦虚,才忍住没有开口。

在一八○五年到一八○六年的冬天刚开始时,皮埃尔收到安娜·帕夫洛夫娜的一个平常的粉红色的请柬,请柬上加了这样的一句话:“美丽的、永远看不厌的埃莱娜也要到我这里来。”

皮埃尔读到这个地方时第一次感觉到,他与埃莱娜之间已形成了为别人所承认的某种联系,这个想法既使他大吃一惊,仿佛给他加上了一种他无力承担的义务似的,同时作为一种有趣的设想,又使他感到高兴。

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晚会和头一个晚会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在她用来款待客人的一道新的菜肴不是莫特马尔,而是一个从柏林来的外交官,此人带来了有关亚历山大皇帝在波茨坦逗留以及两位伟大的朋友在那里会谈的详情的最新消息,据说两人发誓要结成牢不可破的联盟来捍卫正义事业,反对人类的敌人。安娜·帕夫洛夫娜在接待皮埃尔时,带有哀伤的神情,这显然与这个年轻人新近遭到丧父之痛和别祖霍夫伯爵去世有关(所有的人都认为有责任使皮埃尔相信,他对他几乎不认识的父亲之死感到非常伤心),这种哀伤同提到皇太后玛丽亚·费多罗夫娜时流露出来的完全一样。皮埃尔为此感到十分荣幸。安娜·帕夫洛夫娜运用她常用的技巧把客厅里的人分成几个组。瓦西里公爵和将军们所在的那个大组,分到了那个外交官。另一组聚集在茶桌旁。皮埃尔想参加第一组,但是安娜·帕夫洛夫娜像一个战地司令官一样,她似乎有成千上万个新的高招还没有来得及实现,正处于兴奋状态,她看见皮埃尔,便用手指碰一碰他的袖子说:

“等一等,今天的晚会上我给您看中了一个人。”她朝埃莱娜看了一眼,朝她笑了笑。

“我的亲爱的埃莱娜,需要请您对我那可怜的姑妈发点善心,她很崇拜您。请您陪她十来分钟。而为了使您不太寂寞,给您找了一位可爱的伯爵,他是不会拒绝跟您一起去的。”

美人埃莱娜到姑妈那里去了,但是安娜·帕夫洛夫娜还把皮埃尔留在自己身边,装出她还需要做最后的必要安排的样子。

“她确实很迷人吧?”她指着飘然而去的端庄的美人对皮埃尔说。“风采多么动人!一个年轻的姑娘待人接物这样有分寸,这样善于保持好的风度!这都是发自内心的!能娶她为妻,是一种福气!和她在一起,就连最不善于交际的丈夫也会不知不觉地和不费气力地在社交界占一个显著的位置!您说对吗?我只想知道您的意见。”说完安娜·帕夫洛夫娜放皮埃尔走了。

皮埃尔对安娜·帕夫洛夫娜提出的埃莱娜具有保持好的风度的本领的问题,真心诚意地做了肯定的回答。如果说他有时想到过埃莱娜,那么想的正是她的美貌以及她能在交际场合做到泰然自若、言语不多和不卑不亢的非凡本领。

姑妈在她的角落里接待了这两个年轻人,但是看来她想要掩盖她对埃莱娜的崇拜,而想更多地表达对安娜·帕夫洛夫娜的畏惧。她看着侄女,仿佛在问:她应如何对待这两个人。安娜·帕夫洛夫娜在离开他们的时候,又用指头碰一碰皮埃尔的袖子说:

“希望你们再也不会说在我这里很无聊了。”说着朝埃莱娜瞟了一眼。

埃莱娜笑了笑,她的神情好像是说,她不认为有见了她而不着迷的可能。姑妈咳嗽了一声,咽下了唾沫,用法语说,她见到埃莱娜非常高兴;然后带着同样的面部表情把这句寒暄的话对皮埃尔再说了一遍。在这枯燥乏味、磕磕绊绊的谈话中间,埃莱娜朝皮埃尔看了一眼,并且像对所有人一样,开朗地对他嫣然一笑。皮埃尔已看惯了这种微笑,这笑容对他来说已不表示什么,因此没有引起他的任何注意。姑妈这时在讲皮埃尔已故的父亲别祖霍夫伯爵收集的鼻烟壶,并把她自己的鼻烟壶拿出来给他们看。埃莱娜公爵小姐提出想看一看这个鼻烟壶上姑父的像的请求。

“这一定是维内斯的作品。”皮埃尔说了一个著名的微型彩画家的名字,一面朝桌子俯下身去拿鼻烟壶,一面倾听着另一张桌旁的谈话。

他欠起身来,想要绕过去,但是姑妈从埃莱娜背后直接把鼻烟壶递过来。埃莱娜朝前弯下身子,以便让出地方,微笑着回头看了一眼。她像平常参加晚会一样,穿着当时流行的袒胸露背的衣服。她的胸部,皮埃尔一向觉得好像是用大理石雕成的,此时与他的眼睛离得很近,就连他的近视眼也不由自主地看清了她的肩膀和脖子的迷人之处,同时离他的嘴唇也很近,他只要稍稍弯下腰,就能碰到她。他感觉到了她身体的温暖,闻到香水的气味和听到她呼吸时紧身胸衣细微的磨擦声。他看到的不是她的那种与衣服构成一个整体的大理石雕像般的美,他看到和感觉到了她那仅仅只遮着一层衣服的肉体的全部魅力。一旦看见了这个,他就不能看到另一种样子,正如我们再不能相信已被揭穿了的谎言一样。

她回过头,用闪闪发亮的黑眼睛直瞪瞪地看了皮埃尔一眼,微微一笑。

“怎么您至今没有发现我是多么的美?”埃莱娜仿佛这样说道。“您没有发现我是一个女人吗?是的,我是一个女人,可以属于任何人,甚至可以属于您。”她的目光说。在这时刻皮埃尔感觉到埃莱娜不仅可以成为、而且应当成为他的妻子,事情只能是这样。

这时他对此确信不疑,仿佛他正在与她举行婚礼似的。这事如何实现和何时实现,他并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他居然还有这样的感觉,不知为什么觉得这不是好事),但是他知道这事将会实现。

皮埃尔垂下眼睛,又抬起来,重新想要看到她是一个离自己很远的、陌生的美人,如同从前他每天看到她的那样;但是他已经做不到这一点了。正如一个过去在雾中把一株草看成一棵树的人,在看出是草后再也不能把它看成树一样。她离他太近了。她已经能够支配他了。在他和她之间,除了他本人的意志的阻力外,已没有任何障碍了。

“好吧,我就把你们留在这个角落里。我看,你们在那里相处得很好。”安娜·帕夫洛夫娜说。

于是皮埃尔恐惧地回想着,他有没有做什么不体面的事,脸涨得红红的,朝自己周围扫视了一下。他觉得大家都像他一样,已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一些时候,当他走到大组的客人那里时,安娜·帕夫洛夫娜对他说:

“听说,您正在装修您在彼得堡的房子。”

(这是真的,建筑师说需要这样做,于是皮埃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装修起他在彼得堡的大房子来了。)

“这很好,但是不要从瓦西里公爵那里搬出来。有公爵这样的朋友很不错。”她朝瓦西里公爵微笑着说。“我知道一点这方面的情况。不是这样吗?而您还是那么年轻。您需要听听别人的忠告。您不要生我的气,认为我是倚老卖老。”说到这里她不做声了,女人们谈了自己的年龄后在等待别人的反应时,总要这样沉默一会儿。“如果您要结婚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她一双眼睛同时看着他们两人。皮埃尔没有看埃莱娜,埃莱娜也没有看他。但是他仍然觉得埃莱娜紧挨着他。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脸涨得通红。

回家后,皮埃尔久久未能入睡,老想着发生的事。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只是明白了一点:他从小就认识的这个女人可能属于他,而过去别人对他说埃莱娜是一个美人时,他只是漫不经心地说一声“是的,长得很漂亮”而已。

“但是她很蠢,我自己也说过她很蠢,”他想,“要知道这不是爱情。相反,她在我心里引起的感情当中有某种卑鄙龌龊的东西,某种不应该有的东西。有人对我说过,她的哥哥曾经爱上了她,她也爱她的哥哥,发生过一段丑闻,因此把阿纳托利送到了外省。她的另一个哥哥伊波利特也不怎么样。还有她的父亲瓦西里公爵。这不好。”他想;但是在他这样思考的同时(他的这些思考还没有结束),他发现自己在微笑,觉得从刚才的一些想法后面浮现出了另一些想法,他在同一时间里既想到她的庸俗委琐,又幻想她将成为他的妻子,能够爱他,完全成为另一个人,希望他所想的和所听到的关于她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于是他又看到她不是瓦西里公爵的什么女儿,看到的是她那个用灰衣裳遮住的整个肉体。“不对,以前我头脑里为什么没有产生这样的想法?”他又一次对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在这样的婚姻中有一种他觉得是卑鄙龌龊的、反常的、不正当的东西。他回想起了她以前说的话和目光以及人们看到他们在一起时所说的话和目光。他想起了安娜·帕夫洛夫娜在和他谈到房子时说的话和目光,想起了瓦西里公爵和别的人几百次这样的暗示,他感到恐惧,害怕自己已受到束缚,不得不去做显然是不好的和他不应该做的事。但是就在他暗自下决心时,他心中又从另一边浮现出了她那具有全部女性美的形象。

一八○五年十一月,瓦西里公爵要到四个省去视察。他给自己弄到这个差事,目的是为了顺便到自己衰败了的庄园去看看,同时他把儿子阿纳托利从他的团队驻扎的地方找来,带上他去拜访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鲍尔康斯基公爵,显然想要让儿子娶这个有钱的老头的女儿。但是在动身和办这些新的事情之前,瓦西里公爵需要解决皮埃尔的问题,虽说皮埃尔最近整天都待在家里,也就是待在他落脚的瓦西里公爵的家里,在有埃莱娜在场时显得可笑、激动和傻里傻气(正在恋爱的人应该是这样的),但是还没有提求婚的事。

“这一切都很好,但是总得有个结果。”一天早晨瓦西里公爵忧愁地叹着气自言自语地说,他觉得皮埃尔欠他这么多的情(算了,只好随他的便了!),在这件事情上做得不大好。“年轻……轻浮……算了,随他的便。”瓦西里公爵想道,为自己心肠好而感到高兴。“这事必须有个结果。后天是廖莉娅的命名日,我邀请一些人,如果他不明白他应该做什么,那么这就是我的事了。是的,是我的事了。我是她的父亲!”

皮埃尔在参加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晚会后的那个异常激动的不眠之夜里,认定与埃莱娜结婚会带来不幸,他需要摆脱她,赶快离开,可是在这之后过了一个半月,还没有从瓦西里公爵家搬走,他恐惧地感觉到,在人们的眼里他同埃莱娜的关系正在一天天地变得更加密切,他怎么也无法恢复以前对她的看法,他不能离开她,虽说这很可怕,但是他只好把自己的命运与她结合在一起。也许他能克制住自己,但是瓦西里公爵家里没有一天不举行晚会(以前他很少招待客人),皮埃尔如果不想扫大家的兴,不想使大家失望的话,就得参加。瓦西里公爵很少待在家里,他在皮埃尔身旁经过时,习惯性地抓住他的手往下拉,漫不经心地把刮过的、布满皱纹的腮帮子凑过来让他吻,或者说一声“明天见”,或者说“来吃饭,要不我就见不到你了”,或者说“我为了你才留下来”等等。但是当瓦西里公爵(像他所说的那样)为了皮埃尔留下来时,他同他也说不上两句话,尽管如此,皮埃尔觉得不能使他失望。皮埃尔每天总是对自己说同样的话:“最后总得理解她,弄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是我从前看错了还是现在的看法不对?不,她不蠢;不,她是一个好姑娘!”有时他自言自语地说。“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错事,她从来没有说过任何蠢话。她话不多,但是说的话总是简单明了。就是说她不蠢。她过去和现在从来不局促不安。这么说来她不是一个坏女人!”有时他和她谈起一些事情,自言自语地说点什么,每次她或者简短地、恰到好处地说几句,表明她对这件事不感兴趣,或者默默地一笑和看一眼作为回答,这使皮埃尔更能感觉到她的优越之处。他觉得她是对的,所有这些议论与她的这一微笑相比,都是胡扯。

她和他说话时总是带着愉快和信任的微笑,她只对他一个人才这样笑,这种笑容比通常挂在她脸上的一般的微笑包含着更加意味深长的东西。皮埃尔知道,大家只等着他最后说一句话,迈过那条确定的界线,并且他也知道他迟早会迈过这条界线;但是当他想到要迈出这可怕的一步时,内心就充满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在这一个半月里,他觉得自己正在愈来愈深地被拉进使他觉得可怕的深渊中去,他曾几千次对自己说:“这是怎么回事?需要有决心!难道我没有决心吗?”

他想要下决心,但是惊恐地感觉到,在这件事情上他并没有那种他自认为有过的、而且也确实有过的决心。皮埃尔属于这样的人,这些人只有在感到自己高尚纯洁时才是坚强的。而自从那天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家里俯身去看鼻烟壶时被一种欲望所支配后,他就有一种由它引起的不自觉的内疚,这使他下不了决心。

在埃莱娜过命名日的那一天,瓦西里公爵家里请了几位关系最密切的人吃晚饭,如同公爵夫人所说的那样,请的都是至亲好友。所有这些至亲好友们事先得到暗示,这一天将要决定过命名日的姑娘的命运。客人们都坐下来吃晚饭。当年非常漂亮和体面、如今已发福的库拉金娜公爵夫人坐了主位。坐在她两边的是几位最尊贵的客人——一位老将军和他的夫人以及安娜·帕夫洛夫娜·舍列尔;坐在桌子末端的则是比较年轻的贵客,皮埃尔和埃莱娜作为家里人也并排坐在那里。瓦西里公爵没有坐下来吃饭,他在餐桌周围来回走着,心情很愉快,时而在这个客人身边坐坐,时而又到那个客人身边待一会儿。他对每个人都随随便便地说几句愉快的话,只有对皮埃尔和埃莱娜不是这样,他好像没有注意到他们在座似的。瓦西里公爵这样做,使得大家活跃起来。餐厅里点着明亮的蜡烛,烛光照得银器和水晶玻璃器皿、女士们的盛装以及将军和军官们的金银肩章闪闪发亮;穿着红色长衫的仆人们在餐桌周围来回走动;刀叉和杯盘叮当作响,桌子周围有几处在进行热闹的谈话。可以听到,在餐桌的一端一位老宫廷高级侍从在向一位老男爵夫人表白他的热烈的爱情和老男爵夫人在格格地笑;另一边有人在讲一个叫玛丽亚·维克多罗夫娜的女人失意的事。在餐桌的中央,瓦西里公爵把听众集中到自己的周围。他嘴边挂着戏谑的微笑在给女士们讲最近(在星期三)枢密院开会的情况,会上新任彼得堡军事总督谢尔盖·库兹米奇·维亚兹米季诺夫收到和宣读了亚历山大皇帝从军中发给他的著名的圣谕,皇上在圣谕中对谢尔盖·库兹米奇说,他从四面八方收到民众的效忠信,彼得堡的效忠信尤其使他高兴,他为有幸成为这样的民族的首领而自豪,并将努力做到不负众望。圣谕的开头是这样写的:谢尔盖·库兹米奇!朕从四面八方得到消息等等。

“就是说,读到‘谢尔盖·库兹米奇’没有往下读?”一位女士问。

“是的,是的,一点也没有读。”瓦西里公爵笑着回答道。“‘谢尔盖·库兹米奇……从四面八方……从四面八方,谢尔盖·库兹米奇……’可怜的维亚兹米季诺夫怎么也读不下去了。他几次把信从头读起,但一读到谢尔盖……就抽抽搭搭地哭起来……读到库—兹—米—奇,便泪流满面……从四面八方这句话被号啕大哭声淹没了,往下再也没法读了。他掏出手绢,又读‘谢尔盖·库兹米奇,从四面八方’,又热泪盈眶……结果只好请别人代读。”

“库兹米奇……从四面八方……又热泪盈眶……”有人笑着重复说。

“别太刻薄了,”安娜·帕夫洛夫娜从餐桌的另一端伸出一根指头做了一个警告的手势说,“我们善良的维亚兹米季诺夫可是一个大好人……”

大家非常开心地笑着。坐在餐桌上首的人之所以都很快活,看来是受各种不同的兴奋心情的影响;只有皮埃尔和埃莱娜一言不发并排坐在几乎是餐桌下首的末端;在两人的脸上都保持着与谢尔盖·库兹米奇无关的开心的微笑——这是一种为自己的感情而害羞的微笑。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他们如何纵声大笑和开玩笑,不管他们如何开怀畅饮莱茵葡萄酒、津津有味地吃浇汁的菜肴和冰激凌,不管他们的目光如何避开这一对年轻人,不管他们显得对这两人如何冷淡和漠不关心,但是不知为什么,根据有时投向他们的目光可以感觉到,无论是关于谢尔盖·库兹米奇的笑话还是大家的说笑吃喝,全是装出来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皮埃尔和埃莱娜这一对年轻人身上。瓦西里公爵学谢尔盖·库兹米奇抽抽搭搭地哭,并在这时扫了女儿一眼;在他笑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是的,是的,一切都很顺利;今天一切都可以决定下来。”安娜·帕夫洛夫娜因他取笑我们善良的维亚兹米季诺夫而警告他,而瓦西里公爵从她这时瞟了瞟皮埃尔的眼睛里看出,她在祝贺他有了乘龙快婿和他的女儿得到了幸福。老公爵夫人忧愁地叹着气给坐在她身旁的女客敬酒,生气地朝女儿看了一眼,这一声叹息仿佛是说:“是的,亲爱的,现在咱们除了喝甜酒外,再也无事可做了;现在是这些胆子大、敢作敢为而又有福气的年轻人的时代了。”客人中的那位外交官看着情侣幸福的脸,心里想道:“我所说的都是蠢话,好像我对此感兴趣似的。瞧他们,这才是幸福!”

在把这些人联系在一起的庸俗委琐、虚伪做作的趣味当中,有一种漂亮健康的男人和女人相互爱慕的简单感情。这种人类的感情压倒了一切,高踞在他们所有虚伪做作的闲谈之上。这时笑话就会令人不快,新闻变得枯燥乏味,热闹显然是装出来的。不仅是主人和客人们,就连在餐桌旁伺候的仆人好像也感觉到这一点,他们瞥视着美人埃莱娜容光焕发的脸和皮埃尔又红又肿、幸福而又不安的脸,竟忘记了自己的职责。看起来仿佛烛光也集中到了这两张幸福的脸上。

皮埃尔感到他成了一切的中心,这既使他高兴,又使他觉得受拘束。他处于专心致志做某一件事的状态。别的什么事他都没有看清,也不明白,也没有听见。在他的头脑里,只有时出乎意外地闪现出断断续续的想法和现实生活的印象。

“那么说,一切都结束了!”他想,“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这样快!现在我知道,不是为了她一个人,也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大家,这件事必须做成。他们大家都在热切地期待着这件事的发生,深信它会实现,我就不能辜负他们的希望。但是它将如何实现?我不知道;然而会实现,一定会实现!”皮埃尔看着就在他眼前闪闪发亮的肩膀想道。

突然他不知为了什么害起臊来。他为自己一个人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成了别人眼里的幸运儿,为他这个其貌不扬的人成为占有海伦的帕里斯而感到不好意思。“大概通常都是这样,而且应该这样。”他安慰自己道。“不过我为此做了什么呢?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是和瓦西里公爵一起从莫斯科来的。当时还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再说,我为什么不可以住在他家呢?后来我和她一起玩牌,给她捡手提包,和她一起去滑冰。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发生的?”现在他像未婚夫一样坐在她身旁;感觉到她离得很近,听得见她的呼吸声,看到她的动作和美貌。突然他又觉得,异常美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因此大家都那样看着他,而他因受到赞赏而感到很幸福,于是挺起胸膛,抬起头,为自己的幸福而感到高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听起来耳熟的声音,这个声音把什么事又对他说了一遍。但是皮埃尔无暇顾及,不明白人家对他说的是什么。

“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接到鲍尔康斯基的信的。”瓦西里公爵第三次重复说。“你是那么心不在焉,亲爱的。”

瓦西里公爵微笑着,皮埃尔看到大家都对他和埃莱娜微笑。“也好,既然你们都知道,那就知道吧。”皮埃尔自言自语说。“这又有什么?反正这是真的。”于是他温和而天真地微笑着,埃莱娜也笑了。

“你是什么时候接到的?是从奥尔米茨寄来的?”瓦西里公爵再一次问,他仿佛为了解决一场争论必须知道这一点似的。

“难道现在是谈论和想这些琐事的时候吗?”皮埃尔心里想。

“是的,是从奥尔米茨寄来的。”他叹着气回答道。

晚餐后,皮埃尔带着自己的女伴跟着其他的人前往客厅。客人们开始散了,有的人没有跟埃莱娜告别就走了。有的人好像不愿意打断她的重要的事似的,走过来待一会儿,很快就走了,坚决不让她送。那位外交官在出客厅时,闷闷不乐,一言不发。他觉得他的外交工作的前程与皮埃尔得到的幸福相比,完全是虚幻的。老将军在他的妻子问他的腿脚如何时,生气地冲她嘟囔了一句。“这个老傻瓜。”他想。“瞧人家叶连娜·瓦西里耶夫娜,到五十岁仍将是个美人。”

“看来我可以向您表示祝贺了。”安娜·帕夫洛夫娜小声对公爵夫人说,使劲地吻了吻她。“假如不是偏头痛的话,我就会留下来。”

公爵夫人什么也没有回答;女儿的幸福使她深感嫉妒。

在送客时,皮埃尔单独和埃莱娜留在小客厅里,坐了很久。在以前,在最近一个半月里,他也经常单独和埃莱娜待在一起,但是从来没有对她说过爱慕的话。现在他感觉到必须这样做,但是怎么也下不了迈这最后一步的决心。他觉得害羞;他觉得,他在这里,在埃莱娜身边,占的是别人的位置。“这幸福不是给你的,”内心的声音对他说,“这幸福是给那些没有你所拥有的东西的人的。”但是总需要说点什么,于是他开口了。他问她,她对今天的晚会是否满意?她像平常一样,简单地回答说,今天的命名日对她来说是过得最愉快的一次。

有几个近亲还没有走。他们坐在大客厅里。瓦西里公爵迈着懒洋洋的步子走到皮埃尔跟前。皮埃尔站起来说,时间已经不早了。瓦西里公爵用疑问的目光严厉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他所说的话非常奇怪,叫人无法听清楚。但是紧接着严厉的表情变了,瓦西里公爵抓住皮埃尔的手往下拉,请他坐下,亲切地笑了笑。

“怎么样,廖莉娅?”他马上又问女儿,用的是惯常的温柔而又随便的语气,一般从小疼爱子女的父母都惯用这种语气,而瓦西里公爵则是从别的父母那里模仿来的。

他又朝皮埃尔转过头来。

“谢尔盖·库兹米奇,从四面八方。”他一面说,一面扣着背心最上面的一颗纽扣。

皮埃尔笑了笑,但是从他的微笑可以看出,他明白这时瓦西里公爵感兴趣的并不是谢尔盖·库兹米奇的笑话;瓦西里公爵也知道皮埃尔明白这一点。瓦西里公爵突然咕哝了一句什么,出去了。皮埃尔觉得,就连瓦西里公爵也发窘了。这个上流社会的老人发窘的样子对皮埃尔有所触动;他回头朝埃莱娜看了一眼,她好像也有些发窘,她的目光似乎说:“有什么办法呢,都是您自己造成的。”

“应该而且必须迈过去,但是我不能,我不能。”皮埃尔想道,他又讲起别的事,讲谢尔盖·库兹米奇,问这个笑话说的是什么,因为他没有听清。埃莱娜微笑着回答说,她也不知道。

瓦西里公爵进客厅时,公爵夫人正在低声地和一位上年纪的太太谈论皮埃尔。

“当然,这是非常出色的一对,但是,亲爱的,幸福……”

“婚姻总是天定的。”上年纪的太太回答道。

瓦西里公爵好像没有听她们说话一样,到了远处的角落里,在沙发上坐下了。他闭上眼睛,仿佛是在打盹。可是他的头往下一垂,他便醒了。

“阿琳娜,”他对妻子说,“你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公爵夫人到了门口,装出一本正经和冷漠的样子从门口过去,朝客厅瞧了一眼。皮埃尔和埃莱娜仍旧坐着和说着话。

“还是那样。”公爵夫人回答丈夫说。

瓦西里公爵皱起了眉头,把嘴撇到一边,他的腮帮子跳动起来,露出他特有的不愉快的和粗鲁的表情;他全身抖动一下,站了起来,仰起头,迈着坚定的步伐从两位太太面前经过,朝小客厅走去。他高兴地快步走到皮埃尔面前。公爵脸上是那样异常地喜气洋洋,以致皮埃尔见了他后,惊恐地站了起来。

“谢天谢地!”他说。“公爵夫人全告诉我了!”他用一只手搂住皮埃尔,另一只手搂住女儿。“可爱的廖莉娅!我非常非常高兴。”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敬爱你的父亲……她将成为你的好妻子……上帝祝福你们!……”

他拥抱了女儿,然后又拥抱了皮埃尔,用他老年人的嘴吻了吻他。眼泪确实沾湿了他的两颊。

“公爵夫人,到这里来!”他喊道。

公爵夫人过来了,也哭了起来。上年纪的太太也在用手绢擦眼泪。大家吻了皮埃尔,皮埃尔也吻了一下美丽的埃莱娜的手。过了一会儿,小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俩了。

“这一切应该是这样,不可能是别的样子,”皮埃尔想,“因此不必问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说是好事,因为事情确定了,已没有以前那种折磨人的疑惑了。”皮埃尔默默地握住未婚妻的一只手,看着她那一起一伏的美丽的胸脯。

“埃莱娜!”他大声喊道,接着又停住了。

“在这种场合人们总是说一些特殊的话。”他想,但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人们在这种场合说的是什么。他朝她的脸看了一眼。而她则和他挨得更近些。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哎,摘掉这个……这个多么……”她指着眼镜说。

皮埃尔摘下了眼镜,于是他的眼睛除了像一般摘掉眼镜的人那样形状显得有点古怪外,还带有惊恐和疑惑的神情。他想要弯下身子去吻她的手;但是她的头迅速做了一个不大文雅的动作迎上去,接住他的嘴唇,把自己的嘴唇和他的嘴唇紧紧贴在一起。她脸上的那种变得令人不快和慌张的表情,使皮埃尔感到吃惊。

“现在已经晚了,一切都结束了;不过我是爱她的。”皮埃尔想。

“我爱您!”他想起了在这种场合需要说的话,便这样说道;但是这句话听起来贫乏无力,连他自己也觉得羞耻。

一个半月后,他举行了婚礼,搬进了别祖霍夫伯爵家在彼得堡的那座装修一新的大宅院里,人们都说他是一个拥有漂亮的妻子和几百万家产的幸运儿。

一八○五年十二月,老公爵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鲍尔康斯基接到了瓦西里公爵的一封信,信中说,他将带着儿子前来拜访。(“我是到各地视察的,当然,为了拜访您这位尊敬的恩师,多走一百俄里对我们来说算不了什么,”他在信中写道,“同时小儿子阿纳托利与我同行,前去部队服役;我希望您能允许他亲自向您表达深深的敬意,他同他的父亲一样,也对您怀有这样的感情。”)

“看来用不着带玛丽去交际场所了:求婚的人自己找上门来了。”小公爵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后,不谨慎地说了一句。

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皱了皱眉头,什么也没有说。

在接到信后两个星期的一个傍晚,瓦西里公爵手下的人先来了,第二天他本人带着儿子也到了。

老鲍尔康斯基一向并不赏识瓦西里公爵的为人,尤其是近来看到瓦西里公爵在保罗和亚历山大这两个新的朝代仕途得意,就更是如此。现在根据信中的暗示和小公爵夫人的话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心中对瓦西里公爵的不赏识便变成了一种厌恶轻视的感情。他在说到他时,总是嗤之以鼻。在瓦西里公爵要来的那一天,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特别不满意,心情不好。不知是由于瓦西里公爵要来才心情不好,还是由于心情不好而对瓦西里公爵的到来特别不满意,总之他心情不好,吉洪大清早就告诫建筑师不要进去向老公爵报告什么了。

“您听见他怎样走路吗?”吉洪说,让建筑师注意听公爵的脚步声。“走路时这个脚后跟着地——我们就知道……”

然而到八点多,公爵还像平常一样,穿着带貂皮领子的天鹅绒面短大衣和戴着貂皮帽出来散步。头一天下了雪。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平常走的那条通往花房的小道已经打扫过了,在扫过的雪地上可以看出扫帚留下的痕迹,扫起的雪堆在小道两边,一把铁锹插在那上面。公爵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沿着花房、仆人的住处和各种建筑物走了一圈。

“雪橇过得来吗?”他问把他送回家的受人尊敬的管家,这个管家的面貌和风度很像他的主人。

“雪很深,公爵大人。我已经吩咐下去把大道扫出来。”

公爵低下头,到了台阶前面。“谢天谢地,”管家想道,“乌云总算过去了!”

“雪橇很难过来,公爵大人。”管家加了一句。“听说,公爵大人,一位大臣要来拜访大人,是吗?”

公爵朝管家转过身来,用阴沉的目光凝视着他。

“什么?大臣?哪一位大臣?谁吩咐的?”他用生硬而又刺耳的声音问道。“不为公爵小姐,不为我的女儿扫雪,却为一个什么大臣打扫!我不认识什么大臣!”

“公爵大人,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公爵喊叫起来,他话说得愈来愈急,愈来愈不连贯。“你以为……强盗!骗子手!……我要教你怎样以为。”他举起手杖,朝管家阿尔帕特奇挥去,要不是他下意识地躲开,就要挨打了。“你以为!……骗子手!……”他着急地喊道。阿尔帕特奇自己也被躲开主人手杖的大胆行为吓坏了,不过他还是走到公爵跟前,顺从地低下他的秃头,也许正因为他这样做,公爵虽然继续喊着“骗子手!……把雪扫回路上去!”,但是没有再举起手杖,就跑进屋里去了。

在午餐前,知道公爵心情不好的公爵小姐和布里安娜小姐便站着等他。布里安娜小姐容光焕发,她的表情好像在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像平常一样。”而玛丽亚公爵小姐脸色苍白,露出惊慌的神情,低垂着眼睛。对玛丽亚公爵小姐来说最难受的是,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当表现得像布里安娜小姐一样,但是做不到这一点。她这样觉得:“如果我做出似乎没有发现什么的样子,他就会以为我不支持他;如果我自己显得闷闷不乐和心情不好,他就会说我(他经常这样说)垂头丧气。”此外还有一些诸如此类的感觉。

公爵看了看女儿惊恐的脸,生气地哼了一声。

“废……傻丫头!……”他说。

“那一位怎么不在!有人风言风语,已对她讲了不少了。”他见小公爵夫人不在餐厅,便这样想道。

“公爵夫人呢?”他问。“躲起来了?……”

“她有点不舒服。”布里安娜小姐高兴地微笑着回答道。“她不来了。在她那种情况这是可以理解的。”

“嗯!嗯!哼!哼!”公爵哼了几声,在餐桌旁坐下了。

他觉得盘子不干净;他指了一下污迹,把盘子扔过来。吉洪赶紧接住,交给了伺候进餐的仆人。小公爵夫人身体并没有不舒服;但是她对公爵有一种无法遏止的恐惧心理,当她听到公爵心情不好时,便决定不露面了。

“我替孩子担心,”她对布里安娜小姐说,“天知道受惊吓会出什么事。”

总的说来,小公爵夫人住在童山,对老公爵怀有一种恐惧感和厌恶感,不过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厌恶老公爵,因为恐惧远甚于厌恶,她就感觉不到厌恶了。老公爵也厌恶她,但是这种厌恶也被蔑视盖过了。小公爵夫人在童山住惯后,特别喜欢上了布里安娜小姐,天天和她在一起,请她和自己一起睡,经常和她谈论公公,说长道短地议论他。

“有客人要到我们这里来,公爵。”布里安娜小姐一面说,一面用她粉红色的手打开白色的餐巾。“我听说,客人是库拉金公爵大人和他的儿子,是吗?”她问道。

“哼!这个大人是个毛孩子……是我把他安排到部里的,”公爵气鼓鼓地说,“儿子来干什么,我不知道。丽扎维塔·卡尔洛夫娜公爵夫人和玛丽亚公爵小姐也许知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带这个儿子到这里来。我不需要。”说着他看了涨红了脸的女儿一眼。

“你不舒服吗?是被今天阿尔帕特奇这个蠢货所说的大臣吓的吧?”

“不,爸爸。”

不管布里安娜小姐的话题选得如何不妥当,可是她没有住口,仍絮絮叨叨地讲花房,讲新开放的花朵的美,公爵在喝完汤后变得温和起来。

饭后,他去看儿媳妇。小公爵夫人坐在小桌子旁在和女仆玛莎闲扯。她看见公公,脸色立刻变得煞白。

小公爵夫人变化很大。现在与其说她变得好看了,倒不如说变得难看了。两颊凹陷了下去,嘴唇翘了起来,眼皮则向下耷拉着。

“是的,觉得有点昏沉沉的。”她在回答公爵问她身体如何时说。

“需要点什么吗?”

“不,谢谢,爸爸。”

“好吧,好吧。”

他出了房间,到了等候室。阿尔帕特奇低下头站在那里。

“把雪扫回路上去了吗?”

“扫回去了,公爵大人;看在上帝分上,请原谅,这是我一时糊涂。”

公爵打断他的话,不自然地笑了起来。

“好吧,好吧。”

他伸出一只手让阿尔帕特奇吻了吻,便到书房去了。

傍晚瓦西里公爵到了。车夫和侍仆到大道(他们这样叫大路)上去迎接他,吆喝着把他的雪橇沿着有意重新洒上雪的路拉到了厢房那里。

瓦西里公爵和阿纳托利都给安排了单独的房间。

阿纳托利脱了无袖短上衣,两手叉腰坐在桌前,含着微笑睁开漂亮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和漫不经心地望着桌子的一角。他把自己的一生看做不断的寻欢作乐,觉得有的人为了某种原因似乎应该为他做好这样的安排。现在他也是这样看待这次拜访凶恶的老头和富有而丑陋的女继承人之行的。根据他的推测,这一切可能会有非常好的和有趣的结果。“既然她非常有钱,那么为什么不娶她呢?这从来都不碍事。”阿纳托利想。

他刮了脸,洒了香水,这些事做得细致而又讲究,看来已成为他的习惯,然后带着天生的和善而洋洋得意的神情,高高抬起漂亮的头,进了父亲的房间。在瓦西里公爵的身旁有两个仆从正在忙着给他穿衣服;他本人高兴地看看自己周围,快活地朝进屋的儿子点了点头,好像说:“好,我就需要你打扮成这样!”

“说真话,爸爸,她长得很丑陋吗?啊?”他用法语问,好像是在继续他们在路上不止一次地进行过的谈话似的。

“别说了,全是蠢话!主要的是,对老公爵要尽可能尊重些,说话要有分寸。”

“如果他骂人,我就走。”阿纳托利说。“这些老头子我很不喜欢。行吗?”

“记住,这将决定你的一切。”

这时,在女仆的房间里不仅知道了大臣带着儿子到来的消息,而且对两人的外貌已做了详细的描述。玛丽亚公爵小姐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怎么也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

“他们为什么写信来,丽莎为什么对我谈起这件事?要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照着镜子自言自语地说。“我怎么到客厅里去呢?即使我喜欢他,我现在也无法做到和平时一样。”她一想起她父亲的目光,便不寒而栗。

小公爵夫人和布里安娜小姐已从女仆玛莎那里了解到了所有需要了解的情况,知道大臣的儿子是一个面色红润、眉毛乌黑的美男子,他的父亲吃力地拖着双腿好容易才上了楼梯,而他像一只雄鹰一样,跟在父亲后面一步三级跑了上去。小公爵夫人和布里安娜小姐在得到这些消息后在走廊里就热烈地谈论起来,她们一起进了公爵小姐的房间。

“他们来了,玛丽,您知道吗?”小公爵夫人说,她摆动着大肚子,身体笨重地落到圈椅上。

她身上穿的已不是早晨的那件家常便服了,而是她的一件最好的衣裳;她的头经过了细心的打扮,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然而未能掩盖住皮肉松弛、苍白枯槁的面容。现在她穿上过去出入彼得堡交际场所时常穿的衣服,更可以看出她大大地变丑了。布里安娜小姐的衣着打扮也不知不觉地做了某些改进,这给她漂亮的和容光焕发的脸增添了魅力。

“怎么,您还是这副打扮吗,公爵小姐?”她说。“马上就会有人来说他们已到了客厅。我们得下楼去,您哪怕稍稍打扮一下也好!”

小公爵夫人从圈椅上站起来,摇铃叫来女仆,急忙兴致勃勃地替公爵小姐考虑装束打扮,并且动手做起来。玛丽亚公爵小姐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因为自己竟被来向她求婚的人的到来弄得心慌意乱,而更伤她的自尊心的是,她的这两位女友居然没有想到她可能不会是那种样子。如果对她们说,她为自己和为她们感到羞耻,这意味着承认自己的心慌意乱;再说,如果不让她们打扮,那就会受到长时间的取笑和纠缠。她涨红了脸,她的美丽的眼睛变得暗淡无光,她的脸布满了斑点,于是脸上带着常有的充当牺牲品的难看表情,听任布里安娜小姐和丽莎的摆布。两个女人完全真心地想要把她打扮得漂亮些。她长得那样的难看,她俩当中不会有人想到要和她争个上下;因此她们完全真心地动手给她穿戴起来,作为女人,她们天真地和坚决地相信,衣衫能使面孔变得漂亮些。

“不,说实话,我的朋友,这件衣服不好看,”丽莎远远地从侧面打量着公爵小姐说,“你不是有一件棕色的衣服吗,叫人拿来!真的!这也许决定一生的命运。这一件颜色太浅,不好看,不,不好看!”

其实不好看的不是衣服,而是公爵小姐的脸和整个身材,但是布里安娜小姐和小公爵夫人没有感觉到这一点;她们一直觉得,如果给朝上梳的头发扎上一条浅蓝色的带子,再在褐色的衣服上披一条浅蓝色的围巾,这样就会变得很好看。她们忘记了,惊恐的脸和身材是变不了的,因此不管她们如何改变这张脸的轮廓和装饰,它本身仍然显得可怜和难看。玛丽亚公爵小姐顺从地让她们给她换了两三次装,最后她头发朝上梳(这种发型完全改变了她的脸,使它变得更加难看),披上了浅蓝色的围巾和穿上了棕色的盛装,这时小公爵夫人围着她走了两圈,伸出小手抹一抹这里的衣褶,扯一扯那里的围巾,侧着头时而从这边,时而从那边端详着。

“不,这不行。”她举起两手轻轻一拍,坚决地说。“不,玛丽,这对您来说完全不合适。我更喜欢您穿灰色的家常便服的样子;请您为了我,换一下吧。卡佳,”她对女仆说,“你把灰色衣裳给公爵小姐拿来,布里安娜小姐,您看着我怎么安排吧。”她说,像一个艺术家一样预感到成功的喜悦而露出微笑。

但是当卡佳取来需要的衣服时,玛丽亚公爵小姐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镜子前望着自己的脸,她在镜子里看到,她眼睛里含着泪水,嘴颤动着,已准备要放声大哭了。

“喂,公爵小姐,”布里安娜小姐说,“再努一把力吧。”

小公爵夫人从女仆手里拿过衣裳,走到了玛丽亚公爵小姐跟前。

“好了,现在我们要打扮得又朴素,又可爱。”她说。

她和布里安娜小姐以及不知笑什么的卡佳的声音汇成了一片快乐的唧唧喳喳声,听起来像鸟儿在鸣叫。

“不,别管我了。”公爵小姐说。

她的话说得那么严肃和那么伤心,使得鸟儿的鸣叫马上停止了。她们朝她的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看了一眼,发现她的眼睛饱含着泪水和愁思,正在带着恳求的表情平静地望着她们,她们才明白坚持毫无用处,而且甚至是残忍的。

“您至少也得变一变发型。”小公爵夫人说。“我对您说过,”她用责备的语气对布里安娜小姐说,“像玛丽这样的脸型,梳这种发型根本不合适。根本不行。求求您,换一下吧。”

“别管我了,别管我了,这对我来说完全是无所谓的。”玛丽亚公爵小姐勉强忍住眼泪说。

布里安娜小姐和小公爵夫人不能不承认,玛丽亚公爵小姐这样打扮是很丑的,比平时更不如;但是已经晚了。她带着她们熟悉的沉思和忧愁的表情看着她们。这种表情没有引起她们对玛丽亚公爵小姐的恐惧(她从来没有使任何人产生过这样的感觉)。但是她们知道,当她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时,她就沉默寡言,已下定决心,而且决不动摇。

“您将换一个式样,是吗?”丽莎问,她看到玛丽亚公爵小姐什么也没有回答,便从屋里出来了。

玛丽亚公爵小姐一个人留在屋里。她没有实现丽莎的愿望,不仅没有改变发型,而且没有照一下镜子。她无力地垂下眼睛和双手,默默地坐着,陷入了沉思。她想象自己有了丈夫,这是一个强壮的、威风凛凛的、具有不可理解的魅力的人,他突然把她带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幸福的世界。她想象怀里抱着自己的孩子,这孩子就像昨天在乳母的女儿那里看见的一样。丈夫站在那里,温柔地看着她和孩子。“不,这不可能,我长得太丑了。”她想。

“请您去喝茶。公爵马上就出来。”女仆在门外说。

她清醒过来,回想起刚才的想法,不禁大吃一惊。她在下楼前站起身来,进了供着圣像的礼拜室,凝视着被神灯照亮的巨大圣像上救世主的黑脸,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在圣像前站了几分钟。在玛丽亚公爵小姐的心里有一种痛苦的疑虑。她会有爱情的欢乐,会有对一个男人的尘世的爱情的欢乐吗?玛丽亚公爵小姐在考虑婚姻时,既幻想得到家庭的幸福,也希望有孩子,但是主要的、最强烈的和深藏在她内心的愿望是想得到尘世的爱情。她愈是想对别人、甚至对自己隐瞒这种感情,这种感情就变得愈强烈。“上帝啊,”她说,“我如何才能把我心里这些魔鬼的想法压下去呢?我如何才能就这样永远地抛弃这些罪恶的念头,以便安心实行你的意愿呢?”她刚提出这个问题,上帝已在她自己的心中这样回答她:“不要希望自己得到什么;不要谋求什么,不要激动,也不要嫉妒。人们的未来和你的命运应该是你所不知道的;但是你活着要做好一切准备。如果上帝想要在婚姻的义务上考验你,你时刻准备实行他的意愿。”玛丽亚公爵小姐带着这种宽慰的想法(但是她仍然希望能实现自己的那种尘世的愿望),叹了一口气,画了个十字,就下楼去了,既不想自己该穿什么衣服和梳什么发型,也不想她怎么进客厅和说什么。所有这一切与上帝的决定比较起来,能算得了什么呢?要知道没有上帝的意愿,就连一根头发也不会从人的头上掉下来的。

玛丽亚公爵小姐进房间时,瓦西里公爵和他的儿子已在客厅里,他们正在同小公爵夫人和布里安娜小姐交谈。她进来时脚跟着地,迈着沉重的步子,两个男人和布里安娜小姐见了都欠起身,小公爵夫人指着她对男人们说:“这就是玛丽!”玛丽亚公爵小姐看见了所有的人,而且看得很仔细。她看见瓦西里公爵见她进来一下子板起脸,但马上就露出微笑,看见小公爵夫人脸上带着好奇的表情察看着玛丽给客人们留下的印象。她也看见布里安娜小姐头上扎着缎带,面孔显得很美,正用前所未有的兴奋目光注视着他;但是她看不见他,她看到的只是一个在她进屋时朝她移动过来的亮光光的和很好看的巨大物体。先走到她面前的是瓦西里公爵,她在他低头吻她的手时吻了吻他的秃头,并在回答他的话时说,她不但没有忘记他,相反,她清楚地记得他。然后阿纳托利到了她跟前。她仍然没有看见他。她只感觉到有一只柔软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她微微碰到他的覆盖着抹了油的红褐色头发的白净的前额。她朝他看了一眼,他的美貌使她感到惊讶。阿纳托利把右手的大拇指伸到制服的一颗扣好的纽扣下面,胸向前挺起,背朝后弓着,晃动着一条伸出的腿,微微低下头,默默地、快活地看着公爵小姐,看样子完全没有想她。阿纳托利不机灵,思维并不敏捷,也不善于辞令,但是他具有上流社会非常珍视的那种能保持镇定和什么也改变不了信心的本领。如果一个缺乏自信的人在初次见面时不说话,但是又觉得这样做不礼貌,想要找一些话说,这就不好了;但是阿纳托利就是不说话,他晃动着腿,快乐地观看着公爵小姐的发式。可以看出,他能这样心安理得地沉默很长时间。“要是有人感到沉默很难堪,那么你们就交谈好了,我可不想说话。”他那神气似乎在这样说。此外,阿纳托利对女人有一种睥睨一切的优越感,这种态度最能引起女人的好奇、恐惧,甚至爱慕。他的样子仿佛在对她们说:“我了解你们,我了解,为什么把时间和精力要花在你们身上?你们准会很高兴!”也许他在遇到女人时没有想这些(并且他很可能没有想,因为总的说来他很少动脑筋),但是他的神气和态度是这样的。公爵小姐感觉到了这一点,为向他表明她想都不敢想得到他的青睐,便朝瓦西里公爵转过身去。大家谈的是一般的话题,不过谈得很热闹,这有赖于小公爵夫人清脆的声音和翘起在白牙齿上的长着绒毛的嘴唇的不停地活动。她用快活而又多嘴多舌的人常用的戏谑态度对待瓦西里公爵,这种饶舌者说话时,让人觉得似乎交谈者与自己之间有某些早就固定的笑话以及愉快的、多多少少不为所有人所知的有趣的回忆,实际上根本没有这样的回忆,在小公爵夫人和瓦西里公爵之间自然也是如此。瓦西里公爵很乐意地跟着用这种语气说话;小公爵夫人同时吸引她几乎不认识的阿纳托利参加回忆这些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可笑的事情。布里安娜小姐也和大家一起回忆,就连玛丽亚公爵小姐也高兴地感觉到自己被吸引到这种快活的回忆中来了。

“您瞧,亲爱的公爵,现在我们至少可以充分利用您了,”小公爵夫人说,自然用的是法语,“这一次不像我们在安妮特的晚会上那样,您总是从那里溜掉。您一定记得这个可爱的安妮特!”

“啊,您可别像安妮特那样,总是跟我谈什么政治!”

“记得我们的小茶桌吗?”

“当然记得!”

“您为什么从来不到安妮特家去?”小公爵夫人问阿纳托利。“啊,我知道了,知道了,”她眨了眨眼睛说,“您的哥哥伊波利特对我说过您的事。噢!”她伸出手指朝他做了一个吓唬的动作。“还在巴黎时我就知道了您的恶作剧!”

“伊波利特对你没有说过?”瓦西里公爵对儿子说,同时抓住小公爵夫人的一只手,仿佛她要跑掉,而他好容易才把她捉住似的,“他对你没有说过,他自己见了可爱的公爵夫人后如何人都想瘦了,而她又是如何把他从家里赶出来的?”

“啊!这是女人中的明珠,公爵小姐!”他对公爵小姐说。

布里安娜小姐听见有人提到巴黎,便抓住机会参加了大家的回忆。

她冒昧地问阿纳托利是否早就离开了巴黎,喜欢不喜欢这个城市。阿纳托利非常乐意地回答这个法国姑娘的问题,含笑望着她,和她谈论她的祖国。他在看到这个漂亮的布里安娜小姐后便认定他在这里,在童山,不会感到太无聊。“长得很不错!”他一面端详着她,一面想道。“这个女伴长得很不错。希望她嫁给我时能带着她,”他想,“这姑娘很可爱。”

老公爵在书房里不慌不忙地穿衣服,他皱着眉头,考虑着他该怎么做。这两个客人的到来使他很恼火。“瓦西里公爵和他的儿子算是我的什么人?瓦西里公爵爱说空话,不是个正经人,儿子想必也是那样。”他自言自语地唠叨着。使他生气的是,这两位客人的到来把一个未解决的、一直压在他心里的问题勾了起来,在这个问题上老公爵总是欺骗自己。这个问题是:他是否能在什么时候下决心让玛丽亚公爵小姐离开自己,把她嫁出去。老公爵从来没有敢于直截了当地对自己提出这个问题,因为他预先知道他会作出合理的正确回答,可是合理性不仅与感情相矛盾,而且与他的整个生活能力相矛盾。虽然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公爵看起来似乎并不重视玛丽亚公爵小姐,但是如果她不在身边,那么他的生活就会变得无法想象。“她为什么要嫁人呢?”他想。“一定不会幸福的。丽莎嫁给了安德烈(现在看来很难找到更好的丈夫),难道她对自己的命运满意吗?谁会出于爱情而娶她呢?又难看又不机灵。娶她无非是因为有重要的社会关系和财产。难道没有人一辈子不出嫁吗?那样更幸福!”老公爵一面穿衣服,一面这样想,而与此同时,一直拖下来的问题要求立即做出决定。瓦西里公爵带来了自己的儿子,显然有求婚的意图,也许今天或明天就得做出直接的答复。就他们在上流社会中的名望和地位而言,还说得过去。“行吧,我不反对,”公爵自言自语说,“但是他得配得上她。这一点我们还要再瞧一瞧。”

“这一点我们还要再瞧一瞧,”他出声说,“这一点我们还要再瞧一瞧。”

于是他像平常一样健步进了客厅,迅速朝所有的人扫了一眼,既注意到了小公爵夫人换了衣服和布里安娜扎着缎带,也注意到了玛丽亚公爵小姐梳着难看的发式;既注意到了布里安娜和阿纳托利满面笑容,也注意到了女儿在大家谈话时落落寡合。“打扮得像个大傻瓜!”他想道,狠狠地朝女儿盯了一眼。“不知羞耻!人家根本就不愿意理她!”

他走到了瓦西里公爵面前。

“你好,你好,见到你非常高兴。”

“为了看好朋友,多走七里路不算远。”瓦西里公爵像平常一样说得很快,而且自信又亲热。“这是我的次子,请多加关照。”

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公爵打量了阿纳托利一下。

“好一个棒小伙子!”他说。“喂,过来亲亲我。”他把腮帮子朝他伸过去。

阿纳托利吻了吻老人,好奇地和完全平静地看着他,看他是否马上就要像父亲所说的那样发怪脾气。

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公爵在沙发的角上他平常坐的地方坐下了,顺手给瓦西里公爵挪过一把圈椅来,指了指它,接着就询问起政治方面的事务和新闻来。他似乎在注意地听着瓦西里公爵的话,但是不断地瞧瞧玛丽亚公爵小姐。

“就是说已从波茨坦来信了?”他重复了一下瓦西里公爵最后的一句话,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女儿跟前。

“你是为客人这样打扮的,啊?”他说。“好看,很好看。你为了客人梳这新式的头,我可要当着客人的面对你说,往后未经我的许可不准你改变衣着。”

“爸爸,是我的不好。”小公爵夫人红着脸替小姑说话了。

“您完全可以自便,”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公爵脚跟一碰,给儿媳妇鞠躬说,“而她不必丑化自己,本来就够难看的了。”

说完他重新在座位上坐下,不再注意被弄得眼泪汪汪的女儿。

“相反,这种发式对公爵小姐来说很合适。”瓦西里公爵说。

“喂,老弟,你这位年轻的公爵叫什么名字?”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公爵问阿纳托利,“到这里来,咱们谈一谈,认识认识。”

“看来到了好戏开场的时候了。”阿纳托利想道,他带着微笑坐到了老公爵身边。

“是这样的,亲爱的,听说你们是在国外受的教育。不像我和你父亲那样,文化是跟教会执事学的。告诉我,亲爱的,您现在是不是在近卫骑兵里服役?”老人问道,他凑近阿纳托利,凝视着他。

“不,我已调到普通的军队了。”阿纳托利竭力忍住笑回答道。

“啊!这是好事。这么说,亲爱的,您愿意为沙皇和祖国服务?现在正是用兵的时候。这样的棒小伙子应当服役,应当服役。怎么,是在前线吧?”

“不,公爵。我们的团已出发了。而我在编制内挂了个名。我挂在哪里,爸爸?”阿纳托利笑着问父亲。

“服役服得很好,很好。居然不知道挂名挂在哪里!哈—哈—哈!”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大声笑起来。

而阿纳托利笑的声音还要大。突然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公爵皱起了眉头。

“好吧,你去吧。”他对阿纳托利说。

阿纳托利面带微笑又到了女士们那里。

“瓦西里公爵,你曾经把他们送到国外受教育,是吧?”老公爵对瓦西里公爵说。

“我曾尽力而为;我要对您说,那里的教育比我们的要好多了。”

“是的,如今一切都是另一种样子,一切都是新式的。好样的!好样的!好吧,到我屋里去吧。”

他挽起瓦西里公爵的手,带他到自己的书房去。

瓦西里公爵一等到和老公爵单独在一起便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愿望和希望。

“你想到哪里去了,”老公爵生气了,“怎么能说是我留住她不放,离不开她呢?真想得出!”他气鼓鼓地说。“对我来说,哪怕明天嫁出去也行!不过我对你说,我想好好了解我的女婿。你知道我的规矩:什么事都公开!我明天当着你的面问她,如果她愿意,就让他住下来。让他住几天,我要再看一看。”老公爵哼了一声。“让她出嫁好了,我无所谓。”他像在和儿子告别时那样尖声地喊叫起来。

“我要对您直说,”瓦西里公爵说道,听他的语气,觉得是一个相信在洞察一切的对手面前用不着耍花招的滑头在说话,“您可是一眼就能把人看穿的。阿纳托利不是什么天才,然而是一个诚实善良的年轻人,一个好儿子和亲人。”

“好吧,我们再看看吧。”

正如长时间不与男人来往的孤独的女人经常感觉到的那样,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家的三个女人在阿纳托利到来后都觉得在这之前的生活不是生活。她们的思维、感觉和观察的能力顿时增加十倍,她们觉得好像一直生活在黑暗中一样,而现在她们的生活突然为新的、充满意义的光辉所照亮。

玛丽亚公爵小姐完全不想和不记得自己的脸和发式。一个也许将成为她的丈夫的人的那张漂亮而开朗的脸,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她觉得他善良、英勇、果断、刚毅和宽厚。她深信这一点。关于未来的家庭生活的几千种幻想不断地在她的想象中出现。她驱除着这些幻想,竭力想把它们隐藏起来。

“我是不是对他太冷淡了?”玛丽亚公爵小姐想。“我竭力克制自己,因为内心里已感到自己和他很亲近;但是他并不知道我对他的全部想法,可能会认为我对他没有好感。”

于是玛丽亚公爵小姐竭力想对新来的客人殷勤些,可是她又不会。

“可怜的姑娘!丑陋得要命。”阿纳托利这样想她。

阿纳托利到来后也达到高度兴奋状态的布里安娜小姐心里有另一种想法。当然,这个在上流社会里没有一定地位,没有亲友、甚至没有祖国的漂亮的年轻姑娘,并不想一辈子侍候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公爵,给他朗读书本,当玛丽亚公爵小姐的女伴。布里安娜小姐早就在等待着一位俄国公爵,希望这个公爵能一下看出她胜过那些长相和穿着都很难看而且举止笨拙的俄国公爵小姐,爱上她并把她带走;现在这个俄国公爵终于来了。布里安娜小姐知道一个故事,这是她从姑母那里听来并由她自己继续编完的,她喜欢在心里反复讲这个故事。故事讲的是一个受骗的姑娘,她的可怜的母亲(sapaubremère)责备她不该不结婚就委身于男人。布里安娜小姐在自己的心里给引诱女人的他讲这个故事时,自己常常感动得落泪。现在这个他,一个真正的俄国公爵出现了。他将把她带走,接着来了我的可怜的母亲,最后他和她结了婚。就这样,布里安娜小姐在和他谈论巴黎时,在她的头脑里形成了她未来生活的整个故事。指导布里安娜小姐的并不是某些打算(她甚至连一分钟也没有考虑过她该做什么),这一切早就在她心里准备好了,现在阿纳托利来了,只不过集中到他身上罢了,她希望他能看上她,并竭力博取他的欢心。

小公爵夫人像一匹久经沙场的战马一样,一听见号声就忘掉自己的身孕,不知不觉地往前冲,习惯性地卖弄起风情来,她是出于天真和轻浮高高兴兴地这样做的,并没有任何别的用意或内心斗争。

虽然阿纳托利在和女人交往中通常都显示出他已对女人的追逐厌烦了,但是看到自己对这三个女人的影响,不免觉得虚荣心得到了满足。除此之外,他开始对漂亮的和撩拨人的布里安娜产生一种热烈的、兽性的情欲,这种情欲出现得异常迅速,促使他采取最粗野和最大胆的行动。

喝过茶后,大家来到了休息室,这时有人请公爵小姐弹奏古钢琴。阿纳托利与布里安娜小姐紧挨着,用胳膊肘支撑着站在玛丽亚公爵小姐前面,他的眼睛带着快乐的微笑看着她。玛丽亚公爵小姐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非常激动,心里又难受又高兴。心爱的奏鸣曲把她带到最亲切的富于诗意的世界,而感觉到的目光又给这个世界增添了更多的诗意。阿纳托利的目光虽然是对着她的,可是他并不注意她,而在注意布里安娜小姐的小脚的动作,这时他正用自己的脚在钢琴下面碰她的脚。布里安娜小姐也看着公爵小姐,在她美丽的大眼睛里也有一种玛丽亚公爵小姐未曾见过的又惊又喜、满怀希望的表情。

“她是多么爱我啊!”玛丽亚公爵小姐想。“我现在是多么幸福,有这样的朋友和这样的丈夫,我该是多么幸福啊!”她想,不敢看他的脸,一直感觉到射向自己的目光。

傍晚,在饭后大家要各自回屋时,阿纳托利吻了公爵小姐的手。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怎么有这样的勇气,大胆地朝凑到她的近视眼近旁的那张俊美的脸正眼看了一下。阿纳托利在吻了公爵小姐的手后,走过去吻布里安娜小姐的手(这是不合乎礼节的,但是这一切他做得非常自信和随便),布里安娜小姐立刻涨红了脸,惊恐地看了公爵小姐一眼。

“待人多么和气。”公爵小姐想道。“难道阿梅利(这是布里安娜小姐的名字)会认为我会吃她的醋,而不看重她对我的纯真的柔情和忠心吗?”她走到布里安娜小姐跟前,使劲地吻了吻她。阿纳托利走过去要吻小公爵夫人的手。

“不行,不行,不行!当您的父亲写信告诉我,说您表现很好时,我才让您吻我的手。在这之前不行。”

说着她举起一个手指头,微笑着出去了。

大家都各自回屋去了,这一夜除了阿纳托利一躺下马上就入睡外,谁都很久睡不着觉。

“难道这个陌生的、漂亮的和善良的男人就是我的丈夫吗?主要的是他善良。”玛丽亚公爵小姐想道,这时一种几乎从未有过的恐惧控制了她。她害怕回头看;她觉得仿佛有人站在这里的屏风后面,站在阴暗的角落里。这个人就是他,一个魔鬼,就是他,一个前额白净、眉毛乌黑和嘴唇红润的男人。

她摇铃把女仆叫了来,叫她睡在自己房里。

布里安娜小姐在这个夜晚,在冬季陈列花木的大屋里,来回走了很久,等一个人但没有等着,她时而想到一个人,便微笑起来,时而由于想象可怜的母亲责备她堕落而激动得落泪。

小公爵夫人抱怨女仆没有把床铺好。她既不能侧卧,也不能俯卧,怎么都觉得难受和不舒服。她的肚子妨碍着她。而今天这肚子比任何时候都使她感到不方便,因为阿纳托利的到来使她立即想起她没有怀孕时轻松愉快的时光。她穿着短上衣和戴着睡帽坐在圈椅里。而睡眼惺忪、发辫散乱的卡佳嘴里嘀咕着什么,正在第三次拍打和翻动沉重的羽毛褥子。

“我已对你说过,床上到处坑坑洼洼的,”小公爵夫人翻来覆去地说,“我自己倒是很乐意睡着;这么说来,睡不着不能怪我。”她说话的声音颤抖起来,好像一个要哭的孩子一样。

老公爵也没有睡。吉洪在矇眬中听见他生气地踱着步,鼻子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他觉得他为女儿受了侮辱。这种侮辱是最难忍受的,因为受侮辱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是他爱得甚于爱自己的女儿。他对自己说,他要重新考虑这整个事情,找到一个正确的和合理的办法,但是他没有这样做,这只能使他更加恼怒。

“遇见第一个男人,就把父亲和一切全忘了,跟着跑,头发朝上梳,奉承巴结,弄得不像自己了!就想把父亲扔下!她知道我看得出来……哼哧……哼哧……哼哧……难道我没有看到这个笨蛋眼睛只盯着布里安娜(应当把她赶走)!居然这样没有自尊心,连这一点也不明白!既然没有自尊心,那么即使不为自己,至少也得为我着想。应当向她说明,这个蠢货心里根本没有她,他只瞧着布里安娜。她没有自尊心,但是我要叫她知道这是什么……”

老公爵知道,如果他对女儿说她看错了人,阿纳托利想要玩弄的是布里安娜,那么这会伤害玛丽亚公爵小姐的自尊心,这样他的心事(希望不同女儿分离)就能得到圆满解决,因此想到这里就安心了。他叫来吉洪,开始脱衣服。

“是什么鬼叫他们来的!”他想道,这时吉洪把一件夜里穿的衬衣往他年老干瘦、胸前长满灰白寒毛的身体上套。“我又没有请他们来。他们一来就打乱了我的生活。我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见他们的鬼去!”他在脑袋还被衬衣套着时说。

吉洪知道公爵的这个有时自言自语地说出自己想法的习惯,因此当他看到公爵的脸从睡衣里钻出来,眼睛里露出疑问和愤怒的目光时,脸色没有变。

“都躺下了吗?”公爵问。

吉洪像所有好仆人一样,凭感觉能知道主人的思路。他猜到问的是瓦西里公爵和他的儿子。

“都躺下了,并且熄了灯了,公爵大人。”

“没什么,没什么……”公爵很快地说。他把脚伸进便鞋里,把手伸进睡衣袖子里,朝他睡觉的长沙发走去。

尽管阿纳托利和布里安娜小姐两人之间没有说过什么话,但是他们在恋爱故事中可怜的母亲出现前的第一部里,彼此心里都是完全明白的,他们相互之间有许多话要暗地里说,因此从早晨起,两人都在寻找单独见面的机会。当公爵小姐按规定的时间去见父亲时,布里安娜小姐和阿纳托利在冬季陈列花木的大屋里会面了。

公爵小姐这一天在到书房门口时心跳得特别厉害。她觉得大家不仅知道今天要决定她的命运,而且知道她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她从吉洪脸上,从瓦西里公爵的仆从的脸上都看出了这种表情,那个仆人端着热水在走廊里遇见她时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这天早晨老公爵对女儿特别亲切和热心。玛丽亚公爵小姐非常了解父亲的这种热心的表情。这种表情常在玛丽亚公爵小姐弄不懂算术题时在他的脸上出现,这时他气得把干瘦的手握成拳头,站起身来,从她身边走开,一连好几次低声重复着同一句话。

老公爵立即开始谈正事,说话时对女儿用“您”来称呼。

“有人向我提亲了。”他不自然地微笑着说。“我想,您已经猜到了,”他接着说,“瓦西里公爵到这里来,并带来了自己的学生(尼古拉·安德烈依奇不知何故称阿纳托利为学生),这不是因为对我有什么好感。他们昨天已向我提亲了。您是知道我的规矩的,我就来找您商量。”

“我应当如何理解您的话,爸爸?”公爵小姐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怎么如何理解!”父亲大声说道。“瓦西里公爵看中了您,要您当他的儿媳妇,并为自己的学生求婚。就这样理解。还要如何理解?!我这就要问您了。”

“我不知道您有什么意见,爸爸。”公爵小姐低声说。

“我?我?我算什么?先把我撇在一边。不是我出嫁。您怎么样?我就希望知道这一点。”

公爵小姐看到,父亲不赞成这件事,但是这时她想到,她一生的命运现在不决定,就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了。她垂下眼睛,让自己避开那严厉的目光,因为在那目光下她觉得无法思考,只能按照习惯乖乖地服从。她说:

“我只有一个愿望,这就是实行您的意旨,”她说,“但是如果需要说出我的愿望的话……”

她没有来得及说完,公爵就打断她的话。

“好极了!”他喊叫起来,“他娶您并想要走一份嫁妆,顺便把布里安娜小姐也带走,她将是真正的妻子,而你……”

公爵停住不说了。他看到了这几句话对女儿产生了作用。公爵小姐低下头,快要哭出来了。

“好了,好了,我这是说笑话,”他说,“记住一点,公爵小姐:我遵守这样的规则:姑娘完全有权自己进行选择。我给你这样的自由。记住:你一生的幸福将取决于你的决定。关于我就不用说了。”

“可是,我不知道……爸爸。”

“不用说了!人家告诉他,他不仅可以娶你,也可以娶任何人;而你也有选择的自由……回到自己房里去,好好地想一想,过一个钟头到我这里来,当着他的面说:愿意还是不愿意。我知道你将要祷告。好吧,你就祷告吧。不过要好好想一想。去吧。”

“愿意还是不愿意,愿意还是不愿意,愿意还是不愿意!”在公爵小姐如在雾里一样摇摇晃晃地出了书房后,他还在大声说着。

她的命运已经决定了,而且结果非常好。但是父亲所说的关于布里安娜小姐的话是一个可怕的暗示。就算这不是真的,这毕竟是可怕的,她不能不考虑这一点。她一直往前走,经过冬季陈列花木的大屋子,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突然布里安娜小姐的那种熟悉的低语声使她惊醒过来。她抬起眼睛,在离自己两步远的地方看见阿纳托利正搂着那个法国女人对她低声说话。阿纳托利的漂亮的脸上带着可怕的表情朝玛丽亚公爵小姐看了看,一时还没有来得及放开布里安娜小姐的腰,而布里安娜小姐没有看见她。

“谁在这里?干什么来了?等一等!”阿纳托利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这样说。公爵小姐默默地看着他们。她无法理解这种事。最后布里安娜小姐喊叫了一声,跑了。阿纳托利面带愉快的笑容朝玛丽亚公爵小姐鞠了一躬,仿佛在请她一起来嘲笑这件奇怪的事似的,然后耸了耸肩,朝通向他的房间的门走去。

一个钟头后,吉洪来请玛丽亚公爵小姐。他请她去见公爵,并且补充说,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公爵也在那里。在吉洪进来时,公爵小姐正坐在自己房间里的沙发上,怀里搂着哭哭啼啼的布里安娜小姐。玛丽亚公爵小姐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她的那双美丽的眼睛仍像以往那样安详,放射出一道道光芒,她满怀柔情和怜悯看着布里安娜小姐漂亮的脸。

“不,公爵小姐,我永远失去了您的好感。”布里安娜小姐说。

“为什么?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喜欢您,”玛丽亚公爵小姐说,“我将努力为您的幸福做到我能做的一切。”

“可是您会瞧不起我的;您是那样的纯洁,您永远不会理解这种因情欲而失去理智的行为。唉,我的可怜的母亲……”

“我什么都理解。”玛丽亚公爵小姐忧伤地微笑着说。“您放心吧,我的朋友。我要去见父亲。”说着她出去了。

瓦西里公爵跷起二郎腿,手里拿着鼻烟壶,脸上带着动情的微笑坐在那里,他仿佛极端地受感动,仿佛为自己的易动感情而感到抱歉并加以嘲笑。他看见玛丽亚公爵小姐进来,便急忙捏了一撮鼻烟送到鼻子下面。

“啊,亲爱的,亲爱的。”他说,站起来抓住她的两只手。接着叹了一口气,补充说:“我儿子的命运掌握在您手里。决定吧,我的可爱的、亲爱的、温柔的玛丽,我一直像爱女儿那样爱您。”

他走到了一边。他的眼睛里真的涌出了泪水。

“哼哧……哼哧……”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哼哼着。

“公爵替自己的学生……儿子向你求婚。你愿不愿意成为阿纳托利·库拉金公爵的妻子?你说:愿意还是不愿意!”他高声说道,“我也要保留发表我的意见的权利。不错,我的意见只是我个人的意见。”尼古拉·安德烈依奇朝瓦西里公爵转过身来,针对他的恳求的表情又加了一句。“愿意还是不愿意?你说呀!”

“我的愿望是,爸爸,永远也不离开您,永远也不把我的生活与您的生活分开。我不想嫁人。”她用她那美丽的眼睛看了看瓦西里公爵和父亲,坚决地说。

“废话,蠢话!废话,废话,废话!”尼古拉·安德烈依奇公爵皱起眉头喊叫起来,他抓住女儿的一只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拉,没有吻她,只是把自己的前额朝她的前额低下去,碰到了她,用力紧握他抓住的手,握得她皱起眉头,喊叫起来。

瓦西里公爵站起身来。

“亲爱的,我要对您说,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时刻,但是,好姑娘,您哪怕能给我们一线希望,好让我们来打动您那如此善良和如此宽厚的心。请您说吧:还有可能……来日方长。您说吧:还有可能。”

“公爵,我所说的是我心里的全部想法。谢谢您的抬爱,但是我永远不会成为您的儿子的妻子。”

“那么,就这样吧,亲爱的。见到你非常高兴,见到你非常高兴。你回房去吧,公爵小姐,去吧。”老公爵说。“见到你非常非常高兴。”他拥抱着瓦西里公爵,又说了一遍。

“我的天职与人们不同,”玛丽亚公爵小姐暗自想,“我的天职是以别人的幸福,以博爱和自我牺牲的幸福为幸福。不管我为此付出多大代价,我要使可怜的阿梅利得到幸福。她是那么热烈地爱着他。她又是那么热诚地进行忏悔。我要尽一切努力成全她和他的婚姻。要是他不富有的话,我就给她钱,我要请求父亲,请求安德烈同意我这样做。到她成为他的妻子时,我就会感到幸福。而她是那样的不幸,流落异国他乡,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我的上帝,既然她能够忘掉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可见她非常热烈地爱他。也许我也会这样做的!……”玛丽亚公爵小姐这样想道。

罗斯托夫家里很久没有得到尼科卢什卡的消息了;直到仲冬伯爵才接到一封信,他从信封上写的地址认出是儿子的笔迹。伯爵接到这封信后,心里很慌张,他竭力避开别人,急忙踮着脚跑进自己的书房,锁上门,开始读起来。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得知有信来后(家里发生的事她全知道),悄悄地来到伯爵那里,看见他手里拿着信又是哭又是笑。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尽管家境有所好转,仍继续住在罗斯托夫家。

“是我们的好孩子来的信吧?”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带着忧伤问道,并且作好了在任何情况下表示同情的准备。

“尼科卢什卡来的……信……受了……伤……亲爱的……受了伤……我的亲爱的……伯爵夫人还不知道……升为军官了……谢天谢地……怎么对伯爵夫人说呢?……”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在他身边坐下,用自己的手绢擦掉他眼睛里的和滴到信上的眼泪以及自己的眼泪,读了信,安慰伯爵,并且决定在吃午饭时和喝茶前给伯爵夫人做工作,让她思想有个准备,如果上帝保佑一切顺利的话,那就在喝完茶后宣布这一切。

在午餐时,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一直讲关于战争的传闻和尼科卢什卡;她明知故问,两次问起他最后的一封信是什么时候接到的,并且说,很快会有信来,也许今天就会收到他的信。每当作这样的暗示时,伯爵夫人开始不安起来,用忧虑的目光时而看看伯爵,时而看看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而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则以最不易使人察觉的方式把话题引到不重要的事情上去。在全家人当中,娜塔莎最具有察言观色的能力,午餐一开始她就侧耳细听,发现她父亲和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之间有某种秘而不宣的事,有某种与哥哥有关的事,看出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正在做工作,让大家思想上有个准备。她虽然非常大胆(不过她知道她母亲对与尼科卢什卡有关的所有消息都是十分敏感的),在吃午饭时也不敢提问题,然而由于心里焦急,什么也没有吃,不顾家庭女教师的提醒,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午饭后,她飞快地跑去追安娜·米哈依洛夫娜,到了休息室里,一下子扑过去挂在她的脖子上。

“阿姨,亲爱的,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什么事也没有,好孩子。”

“不,好阿姨,亲爱的,可爱的,我最喜欢的好阿姨,不说我就不走了,我知道您得到了什么消息。”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摇摇头。

“唉,你这个机灵的调皮鬼。”她说。

“尼科连卡来信了?一定是!”娜塔莎在安娜·米哈依洛夫娜脸上看到默认的表情,喊叫了一声。

“看在上帝分上,小心点:你知道,这会把你妈妈吓坏的。”

“一定,一定,您对我说吧。您不说?那么我马上就去告诉我妈。”

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三言两语给娜塔莎讲了信的内容,条件是不告诉任何人。

“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娜塔莎画着十字说,说完就跑去找索尼娅了。

“尼科连卡……受伤了……来了信……”她得意洋洋和兴高采烈地说。

“尼古拉!”索尼娅只说了一句,脸顿时变得煞白。

娜塔莎看到哥哥受伤的消息引起索尼娅这么大的反应,第一次感觉到这个消息的使人悲伤的一面。

她扑向索尼娅,搂住她,哭了起来。

“只受了点轻伤,但是升为军官了;他现在身体很健康,他自己写的信。”她含着眼泪说道。

“这就可以看出,你们女人都爱哭鼻子。”彼佳说,他坚决地迈着大步在房间来回走着。“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因为哥哥表现得这样突出。你们都只知道哭!什么也不懂。”

娜塔莎含着眼泪笑了笑。

“你没有看过信吧?”索尼娅问。

“没有看过,但是她说,一切都过去了,他已升为军官……”

“谢天谢地,”索尼娅画着十字说,“但是也许她骗了你?我们到妈妈那里去。”

彼佳默默地在房间里走着。

“如果我是尼科卢什卡的话,我就要打死更多的法国人,”他说,“他们多么可恶!我要杀得他们死尸堆成山。”他继续说。

“住嘴,彼佳,你这个傻瓜!……”

“傻瓜不是我,而是那些为了小事哭哭啼啼的人。”彼佳说。

“你记得他吗?”在沉默片刻后娜塔莎突然问道。索尼娅微微一笑。

“你问我记不记得尼古拉?”

“不,索尼娅,我问你是否清楚记得他,什么都记得。”娜塔莎努力做着手势说,显然想要赋予自己的话以最严肃的意义。“我也记得尼科连卡,我记得,”她说,“而鲍里斯就不记得了。完全不记得了……”

“怎么?不记得鲍里斯了?”索尼娅惊奇地问。

“不是说完全不记得——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但是不像记得尼科连卡那么清楚。我一闭上眼就想起他来,而鲍里斯不是这样(她闭上了眼睛),不,什么也记不起来!”

“唉,娜塔莎!”索尼娅高兴地和严肃地说,眼睛没有看自己的女友,仿佛认为娜塔莎不应听她要说的话似的,仿佛这话她是给另一个不能与之开玩笑的人说的。“我既然爱上了你的哥哥,不管是他还是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永远爱他,爱他一辈子。”

娜塔莎用好奇的目光惊讶地望着索尼娅,没有说话。她感觉到索尼娅说的是真话,索尼娅所说的那种爱情是有的;但是娜塔莎还没有体验过任何与它类似的东西。她相信这是可能的,但是还不理解。

“你要给他写信吗?”她问。

索尼娅沉思起来。如何给尼古拉写信和是否需要写,是一个使她十分苦恼的问题。现在他已是一个军官和负了伤的英雄,给他写信就是让他想起她,似乎也是让他想起他对她承担的义务,她不知道这样做好不好。

“我不知道;我想,如果他来信,我就回信。”她红着脸说。

“你给他写信觉得不好意思吗?”

索尼娅笑了笑。

“不。”

“可是给鲍里斯写信我却觉得不好意思,我不打算写。”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就这样,我也不知道。觉得难为情,不好意思。”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好意思,”刚被娜塔莎说了一句正在生气的彼佳说,“因为她爱那个戴眼镜的胖子(彼佳这样称呼新成为别祖霍夫伯爵的同名者);现在又爱上了这个歌手(彼佳这样称呼教娜塔莎唱歌的意大利人):就因为这样她觉得不好意思。”

“彼佳,你真笨。”娜塔莎说。

“不比你笨,亲爱的。”九岁的彼佳说,那口气仿佛是一个老旅长一样。

伯爵夫人在吃午饭时听了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暗示后思想有了准备。她回房后坐在圈椅里,目不转睛地看着鼻烟壶上儿子小小的画像,泪水不断涌上了她的眼眶。安娜·米哈依洛夫娜手里拿着信,踮着脚走到了伯爵夫人的房门前,停住了脚步。

“别进去,”她对跟在她后面的老伯爵说,“您过一会儿再进来。”说着带上了门。

伯爵把耳朵贴在锁孔上,开始注意地听。

开头他听见心平气和的说话声,接着只听见安娜·米哈依洛夫娜一个人的声音,她说了一段很长的话,然后听见一声喊叫,往下是一阵沉默,然后又听见两人一齐高高兴兴地说起来,再往后是脚步声,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给他开了门。她脸上带着自豪的表情,好像一个外科大夫做完了一个困难的手术后让人进去欣赏他高超的技术一样。

“好了!”她对伯爵说,得意地指着伯爵夫人,这时伯爵夫人一只手捧着鼻烟壶,另一只手拿着信,一会儿把嘴唇贴在鼻烟壶上儿子的像上,一会儿又贴在信上。

她看见伯爵,朝他伸出双臂,搂住他的秃头,越过秃头又朝那封信和儿子的像看了一眼,为了吻它们,稍稍把秃头推开了一点。薇拉、娜塔莎、索尼娅和彼佳进了房间,开始读信。信中简短地叙述了尼科卢什卡参加的行军和两次战斗以及升为军官的情况,然后说他吻妈妈和爸爸的手,请他们为他祝福,吻薇拉、娜塔莎、彼佳。此外,他向谢林先生问候,还向绍斯太太和奶妈问好,再就是请代他吻亲爱的索尼娅,他说他还是那样爱她,还是那样想念她。索尼娅听了这些话,脸红了,顿时热泪盈眶。她经受不住向她投过来的目光,便朝大厅跑去,她飞快跑着,旋转起来,衣服鼓得像气球,满脸通红,微笑着坐到地板上。伯爵夫人哭着。

“您哭什么呀,妈妈?”薇拉说。“根据他信里写的一切,应当高兴,不应当哭。”

这话说得完全对,但是伯爵、伯爵夫人和娜塔莎都用责备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她这是像谁呢!”伯爵夫人想。

尼科卢什卡的信读了几百遍,那些自认为应当听一听的人,需要到把这封信攥在手里的伯爵夫人跟前来。来听的人有家庭教师、奶妈、米坚卡和几个熟人,伯爵夫人在读信时每一次都有新的乐趣,每一次都从这封信里发现她的尼科卢什卡的新的美德。她觉得又奇怪,又非同寻常,又高兴,想不到她的儿子,那个二十年前勉强可以觉察到在肚子里伸着小胳膊、蹬着小腿的儿子,那个曾为他与过分溺爱的伯爵吵过架的儿子,那个先会说“梨”、然后才会说“奶奶”的儿子,如今在那里,在异国的土地上,在陌生人中间成了一个英勇的军人,一个人没有别人帮助和指导在那里干着他的男子汉的事。古往今来,世界上的孩子们都是不知不觉地从摇篮里出来长大成为男子汉的,而对伯爵夫人来说这种经验并不存在。在她看来,她的儿子在长大成人的每个时期的成长都是非同寻常的,好像从来没有过千百万这样长大的人似的。如同二十年前难以相信一个待在她心脏下面的一个小生命到时候会哭、会吮吸奶头和会说话一样,现在她也难以相信这个小生命会成为坚强的、勇敢的男人,而根据这封信来看,还成为儿子们和一般人的楷模。

“文笔多么优美,描述得多么动人啊!”她在读信的描述部分时说。“他的心灵多么高尚啊!关于自己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说!只说到一个杰尼索夫,而他自己想必比所有的人都勇敢。只字不提自己受的苦。他的心有多好!就同我了解他的那样!他记得所有的人!谁都没有忘记。我总是说,在他还只有这么大的时候,我总是说……”

全家人用一个多星期的时间起草和誊清给尼科卢什卡的信;在伯爵夫人的监督和伯爵的关心下,为新提升的军官准备治装费和各种必需物品。办事非常能干的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甚至在部队里为自己与自己的儿子通信找到了门路。她曾有机会把自己的信送给指挥近卫军的康斯坦丁·帕夫洛维奇亲王转交。罗斯托夫一家人认为,国外的俄国近卫军似乎是一个完全固定的地址,如果信能送到指挥近卫军的亲王那里,那么它没有理由不会送到就在那里附近的保罗格勒团;因此决定把信和钱通过亲王的信使送给鲍里斯,再由鲍里斯转交尼科卢什卡。托人带的信有老伯爵的、伯爵夫人的、彼佳的、薇拉的、娜塔莎的、索尼娅的,除了信外,还有伯爵给儿子准备的六千卢布治装费和各种不同的物品。

十一月十二日,驻扎在奥尔米茨附近的库图佐夫的战斗部队,正在做第二天接受两位皇帝——俄国皇帝和奥地利皇帝——的检阅的准备。刚从俄国到达的近卫军在离奥尔米茨十五俄里的地方宿营,第二天上午十时前出发直接去奥尔米茨接受检阅。

这一天尼古拉接到鲍里斯的一个便函,便函通知说,伊兹梅尔团将在不到奥尔米茨十五俄里的地方宿营,鲍里斯将等着他,以便把信和钱交给他。现在尼古拉特别需要钱,因为部队行军作战回来后驻扎在奥尔米茨附近,营地里挤满了货物齐备的随军商贩和奥地利犹太人,他们兜售着各种诱人的物品。保罗格勒团的军人们的酒宴一个接着一个,庆功的活动不断,他们常到新来奥尔米茨的匈牙利女人卡罗琳娜所开的一家有女招待的酒店去。罗斯托夫不久前庆祝自己晋升为骑兵少尉的喜事花了不少钱,又买了杰尼索夫的战马贝都因,因此欠了同事们和随军商贩一大笔债。接到鲍里斯的便函后,他便和同事们去奥尔米茨,在那里吃了饭,喝了一瓶葡萄酒,然后一个人前去近卫军营房寻找自己童年的朋友。这时罗斯托夫还没有来得及换上军官的服装。他身上穿着一件佩戴着士兵十字勋章的破旧的士官生上衣和一条同样破旧的、补了一块旧皮子的马裤,佩着一把军官用的马刀;他骑的是一匹顿河马,这是在行军中从一个哥萨克那里买来的;揉皱了的骠骑兵帽子剽悍地歪戴着。他在快到伊兹梅尔团的营地时心里想,他的这副身经百战的骠骑兵的模样一定会使鲍里斯和他的近卫军同伴们大吃一惊。

近卫军的整个行军过程像游玩一样,他们炫耀着自己的整洁和纪律。每日的行程不长,背囊用马车拉着,奥地利当局在每一个休息地点都为军官们准备精美的饮食。团队在进出城市时奏着乐,根据亲王的命令,在整个行军过程中人们都齐步走,而军官则在自己的位置上步行(近卫军人都以这种行军方式而自豪)。在行军期间,鲍里斯一直与现已成为连长的贝格走在一起,并且住在一起。贝格在行军中担任连长后,已以其善于执行命令和办事认真取得了长官的信任,他的经济上的事也安排得很好;鲍里斯在行军途中结识了许多可能对他有用的人,并利用皮埃尔给他的一封介绍信认识了安德烈·鲍尔康斯基公爵,希望通过他在总司令部谋得一个职位。现在贝格和鲍里斯在最后一次白天行军后已休息了一会儿,穿得干干净净和整整齐齐的,坐在分配给他们的房子里的圆桌旁下棋。贝格在两膝之间夹着点燃了的烟斗。鲍里斯以其特有的认真劲儿用白净的小手把棋子摆成金字塔形状,在等待对方出棋时望着贝格的脸,显然心里在想下棋,因为他任何时候想的都是正在干的事。

“走啊,看您如何从这里跑出去?”他说。

“我会努力想办法的。”贝格回答道,他摸了摸卒子,又放下了。

这时门开了。

“终于找到他了!”罗斯托夫喊叫起来。“贝格也在这里!喂,小孩,快睡觉觉去吧!”他大声重复着奶妈的话,过去他和鲍里斯常说这句话取乐。

“我的老天爷!你变得多厉害!”鲍里斯迎着尼古拉站起来,但是站起来时没有忘记把倒下来的棋子放好,他想拥抱尼古拉,但尼古拉躲开了他。尼古拉带着年轻人害怕墨守成规的特殊想法,不愿模仿他人,而用新的、自己的方式来表达感情,只求不像老一辈那样装腔作势,他想在与老友重逢时来一点特殊的:他想设法掐一下鲍里斯,推他一把,但无论如何也不像大家那样和他亲吻。而鲍里斯则相反,他平静而又友好地抱住罗斯托夫,吻了三下。

他们几乎半年没有见面了;他俩正值刚在生活道路上迈出头几步的年龄,彼此都发现对方有巨大的变化,这是他们在生活中迈出头几步时所处的社会环境的完全新的反映。两人自从最后一次见面以来变化确实都很大,他们都想尽快地向对方显示自己身上发生的这些变化。

“唉,你们这些可恶的不务正业的人!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好像刚参加游艺会回来一样,不像我们这些有罪的大兵。”罗斯托夫指着溅满污泥的马裤,摆出鲍里斯未见过的大兵的派头,用鲍里斯未曾听到过的男中音说。

德国女房东听见罗斯托夫大声说话,便从门里探出头来。

“怎么,挺漂亮吧?”他眨了眨眼说。

“你说话嗓门怎么这样大?你会把他们吓着了的。”鲍里斯说。“我没有想到你今天会来,”他补充说,“我昨天才通过我认识的一个库图佐夫的副官——鲍尔康斯基带信给你。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把信送到……你说说,你怎么样?已参加过战斗了?”鲍里斯问。

罗斯托夫没有回答,只晃了晃挂在军服上的士兵圣格奥尔吉十字勋章,指着包扎着的手臂,微笑着看了贝格一眼。

“看见了吧。”他说。

“是这样,真了不起,真了不起!”鲍里斯微笑着说。“我们这次行军也很不错。你知道,皇储经常骑马跟着我们的团,因此我们有一切便利条件和照顾。在波兰,接待得多么好啊,还举行宴会和舞会——这些我都无法形容!皇储对我们所有的军官们都很宽厚。”

于是两个朋友相互述说起自己的体验来——一个讲他们骠骑兵的狂饮和战斗生活,另一个讲在高官显爵指挥下服役的乐趣和好处等等。

“啊,近卫军!”罗斯托夫说。“我说,你派人去买点酒来。”

鲍里斯皱起了眉头。

“如果一定要喝的话。”他说。

他走到床前,从干净的枕头底下拿出钱包,叫人去买酒。

“现在我把你的钱和信给你。”他补充说。

罗斯托夫拿起信,把钱扔在沙发上,两个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开始读信。他读了几行,恶狠狠地朝贝格瞪了一眼。遇到贝格的目光后,罗斯托夫用信遮住脸。

“给您带来的钱真不少。”贝格看着沙发上的沉甸甸的钱包说。“伯爵,我们就靠这饷银勉强过日子。我对您讲讲我自己……”

“听我说,贝格,亲爱的,”罗斯托夫说,“如果我看见您收到家信,遇到自己人,并且想打听所有的情况的话,那么我就会马上走开,以免妨碍你们。听我说,请您走开,到什么地方去都行……见鬼去吧!”他喊了一声,立即抓住他的肩膀,亲切地看着他的脸,显然竭力想使他的粗鲁的话变得缓和些,补充说道:“您是知道我的,不要生气;亲爱的,我对我们的老熟人说的是心里话。”

“唉,伯爵,哪能呢?我完全懂得。”贝格站起身来用喉音低声说。

“您到房东那里去吧,他们曾请您去。”鲍里斯插进来说。

贝格穿上清洁得一尘不染、没有一个污渍的常礼服,对着镜子把鬓角梳得像亚历山大皇帝那样向上翘起,从罗斯托夫的目光里得知他的常礼服已受到注意后,便带着愉快的微笑出了房间。

“唉,我真是个畜生!”罗斯托夫一面读信,一面说。

“什么?”

“唉,我真是一头猪,我一次也没有写信,把他们吓得够呛。唉,我真是一头猪!”他再一次说,突然涨红了脸。“好吧,你叫加夫里洛去买酒吧!咱们喝一杯……”他说。

在亲人的信里还附有给巴格拉季翁公爵的介绍信,这是老伯爵夫人根据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的建议通过熟人弄来的,她把介绍信带给儿子,要他交给收件人,好好利用它。

“真是胡来!我才不需要呢。”罗斯托夫说,把信扔到桌子底下。

“你干吗把信扔了?”鲍里斯问。

“一封什么介绍信,我要它有鬼用!”

“怎么这封信有鬼用?”鲍里斯捡起信,看着信封上收信人的名字说。“这封信对你很有用。”

“我什么也不需要,谁的副官也不当。”

“为什么?”鲍里斯问。

“这是侍候人的差使!”

“我看,你还是一个幻想家。”鲍里斯摇着头说。

“而你还是一个外交家。不过问题不在这里……你怎么样?”罗斯托夫问。

“就像你看见的那样。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很好;但是我承认,我非常希望当副官,而不愿待在第一线。”

“为什么?”

“因为既然进了军界,就应尽可能地争取有一个好的前程。”

“原来如此!”罗斯托夫说,看来他想的是别的事。

他用疑问的目光注视着鲍里斯的眼睛,看来他是在徒然地寻找某个问题的答案。

加夫里洛老头拿来了酒。

“要不要现在去把阿尔方斯·卡尔雷奇叫来?”鲍里斯说。“让他陪你喝,我不行。”

“派人去叫他,派人去叫他!你说,这个德国佬怎么样?”罗斯托夫带着轻蔑的微笑说。

“他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又正直,又招人喜欢。”鲍里斯说。

罗斯托夫又一次聚精会神地看了鲍里斯一眼,叹了口气。贝格回来了,三个军官喝着酒,谈话变得热烈起来。两个近卫军军官讲他们的行军,讲他们在俄国、波兰和国外受到的欢迎。讲他们的指挥官康斯坦丁亲王的言行以及关于他的善良和急躁的笑话。贝格像平常一样,在事情不涉及他个人时保持沉默,但是一说到关于亲王如何急躁的笑话,便津津有味地讲述起他在加利西亚曾与亲王谈过话的事,当时亲王到各部队视察,见到动作不规范非常生气。贝格面带愉快的笑容追述说,当时亲王大发雷霆,骑马到他跟前,喊道:“全是阿尔纳乌特人!”(这是皇储发火时爱说的口头语),并传令把连长叫来。

“您相信吗,伯爵,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错。您知道,伯爵,我不是吹牛,我可以说,下达给团的命令我背得烂熟,条令也背得像‘我们在天上的父’一样。因此我的连里不会有什么疏漏。我心里很踏实。我去了。(贝格欠起身,当场表演他如何敬着礼去见亲王。说真的,很难装出比他更恭敬和更得意的样子了。)他像常说的那样,斥责我,骂我;像常说的那样,把我骂得狗血喷头;又是‘阿尔纳乌特人’,又是‘鬼东西’,又是‘把你充军到西伯利亚去’,”贝格带着机敏的微笑说,“我知道我没有错,因此没有做声,难道不应这样吗,伯爵?‘你怎么,哑巴了?’亲王叫喊起来。我还是不说话。您想怎么着,伯爵?第二天命令中没有提这事;可见不慌张多么重要!就是这样,伯爵。”贝格点着烟斗抽起来,吐着烟圈说。

“是的,这好极了。”罗斯托夫微笑着说。

但是鲍里斯发觉罗斯托夫要嘲笑贝格,便巧妙地把话头引开了。他请罗斯托夫讲一讲在什么地方和怎样负的伤。罗斯托夫很高兴这样做,他便讲了起来,在讲的过程中愈来愈兴奋。他向他们讲了申格拉本的战斗,讲得完全像人们通常讲他们参加的战斗一样,也就是说,把战斗讲得像他们所希望的那样,讲他们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事,讲得非常动听,但完全不是它的实际情况。罗斯托夫是一个诚实的年轻人,他绝不会有意地说假话。他开始讲的时候想要把一切讲得完全和事实一样,但是不知不觉地、不由自主地而且不可避免地说起谎来。他面前的听众和他自己一样,已经许多次听过关于冲锋的故事,对什么是冲锋已有一个固定的看法,希望从他那里也听到同样的故事,如果他对他们讲真话,那么他们要么不会相信他的话,要么更坏,会认为是罗斯托夫自己不好,以致他没有遇到那些讲骑兵冲锋的人通常遇到的事。他不能向他们简单地讲述大家如何纵马快跑,而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扭伤了手臂,为了逃避法国人追击,拼命往树林里跑。再说,为了讲出实际发生的一切,需要努力克制自己,只讲发生过的事。讲真话是很困难的,年轻人很少能这样做。他们希望听到的故事是:他激动得浑身冒火,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像一阵狂风朝敌阵袭去;冲入敌阵后左砍右杀;马刀开了荤,他砍得筋疲力尽摔下马来,如此等等。他就对他们讲了这些。

故事刚讲到一半,当他说到“你想象不到,冲锋时你会有一种多么奇怪的疯狂的感觉”时,安德烈·鲍尔康斯基公爵进了房间,鲍里斯正在等他。安德烈公爵喜欢对年轻人采取庇护的态度,见到人们有求于他非常得意,头一天鲍里斯已给他留下了好印象,他对鲍里斯有好感,便乐意满足这个年轻人的请求。他是奉库图佐夫之命送文件给皇储的,顺便来看鲍里斯,希望能单独见到他。他进了房间,看见一个正在大讲战斗经历的普通陆军的骠骑兵(安德烈公爵最讨厌这一类人),便朝鲍里斯亲切地笑了笑,皱了皱眉头,眯起眼朝罗斯托夫看了一眼,微微弯下身子,疲惫地和懒洋洋地坐到了沙发上。他碰到这一伙粗俗的人,心里很不高兴。罗斯托夫看出这一点后,脸涨得通红。但是这对他来说无所谓,因为那是一个陌生人。他朝鲍里斯看了一眼,发现鲍里斯似乎为他这个一般部队的骠骑兵而害臊。尽管安德烈公爵带着嘲讽的语气令人不快,尽管罗斯托夫根据普通陆军的观点瞧不起所有司令部的小副官(显然,进屋来的军官也属于这一类人),他还是发窘了,涨红了脸,不说话了。鲍里斯问司令部有什么消息,并且有分寸地打听我们有什么打算。

“大概还要向前推进。”鲍尔康斯基回答道,看来不愿当着外人的面多说。

贝格利用机会特别有礼貌地打听,会不会像传说的那样,给普通陆军的连长发双饷。安德烈公爵带着微笑回答道,对国家的如此重要的法令他不能随便发表意见,于是贝格快乐地笑了。

“您的那件事,”安德烈公爵又对鲍里斯说,“我们以后再谈,”他又打量了一下罗斯托夫。“检阅后您来找我,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他朝整个房间环视了一下,朝罗斯托夫转过身来,他没有理睬罗斯托夫的那种正在变为恼怒的难以克服的孩子气的窘态,说道:

“您刚才好像在讲申格拉本的战斗?您参加了吗?”

“我参加了。”罗斯托夫恼怒地说,他话里带刺,似乎想侮辱这个副官。

鲍尔康斯基看出了这个骠骑兵的心理,他觉得很有意思。他略带轻蔑地笑了笑。

“是啊!现在关于这场战斗流传着很多故事。”

“不错,确实有很多故事!!”罗斯托夫大声说,他用变得狂怒的目光一会儿看看鲍里斯,一会儿看看鲍尔康斯基。“不错,故事很多,但是我们的故事是那些冒着敌人的炮火进行战斗的人的故事,我们的故事有分量,而不是那些待在司令部里什么也不干、光知道受奖赏的公子哥儿们的故事。”

“您认为我就属于这样的人?”安德烈公爵带着心平气和的、特别愉快的微笑问道。

这时在罗斯托夫心里产生了一种恼怒与对这个平心静气的人的尊重两者结合在一起的奇怪感觉。

“我讲的不是您,”他说,“我并不认识您,说实话,也不想认识。我讲的是一般司令部里的人。”

“可是我要对您说,”安德烈公爵平静而又威严地打断他的话,“您想要侮辱我,而且我也认为如果您没有足够的自尊的话,这是很容易做到的;但是您得承认,这样做的时间和地点都选择得不好。这几天我们大家都将参加一场更为严重的大决斗,此外,德鲁别茨科依说他是您的老朋友,不幸得很,我使您感到讨厌,这与他完全无关。不过,”他站起来说,“您知道我的姓名,也知道哪里可找到我;但是不要忘记,”他补充说,“我一点也不认为我自己和您受了侮辱,不过我作为一个年纪比您大几岁的人,劝您不要做这件事。就这样,德鲁别茨科依,星期五检阅后我等着您;再见。”安德烈公爵最后说,朝两人鞠了一躬,出去了。

罗斯托夫等到安德烈公爵已经出去后,才想起应当怎样回答他。他因为刚才忘记说这话,更加生气。他立即吩咐备马,冷冰冰地与鲍里斯告了别,便回自己的驻地去了。他明天要不要到总部去向这个装腔作势的副官提出决斗,还是真的不要做这件事——路上这个问题一直折磨着他。时而他愤恨地想,要是能看到这个矮小虚弱然而高傲的人在他枪口下惊恐的样子该有多么高兴,时而他惊奇地感到,他很愿意有一个像他所憎恨的小副官那样的朋友,而在他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一个这样的人。

在鲍里斯和罗斯托夫见面后的第二天,举行了奥地利军队和俄国军队的检阅,参加检阅的既有从俄国来的生力军,也有与库图佐夫一起行军作战归来的军队。两位皇帝,俄国皇帝带着皇储,奥地利皇帝带着大公检阅八万盟军。

从大清早起,整束得漂亮整齐的队伍开始往要塞前面的旷野集结。一会儿可以看到几千只脚和几千把刺刀随着飘扬的军旗移动着,经过穿着另一种制服的步兵队伍,根据军官的口令停住、转弯和拉开一定距离列队;一会儿响起了有节奏的马蹄声和叮当的响声,骑兵穿着蓝色的、红色的、绿色的盛装,骑着黑色的、棕色的和灰色的战马,跟在穿着绣花衣服的军乐队后面过来了;一会儿炮兵在步兵和骑兵之间缓缓行进,他们擦得闪闪发亮的大炮在炮车上颤动着,发出沉重的响声和散发出火绳的气味,到指定地点后排列好。将军们穿着全套阅兵服,他们或粗或细的腰部被束得紧得不能再紧了,红红的脖子被硬领托住,身上扎着武装带和挂着所有的勋章;军官们头发抹了油,穿戴得很漂亮;每个士兵的脸也都刚刮过和洗过,装具都擦得锃亮;每匹马都刷得像缎子一样光滑,湿润的鬃毛梳得一丝不乱,——大家都感觉到,正在进行的是一件非同小可的、重要和庄严的事情。每一个将军和士兵都感到自己的渺小,意识到在这人海中自己只是一粒小沙子,同时也感觉到自己的强大,意识到自己是这一巨大整体的一部分。

从大清早起,就开始努力地进行紧张和忙碌的准备,到十点钟一切都已就绪。队伍已在巨大的旷野上排好。整个军队分为三个横队。前面是骑兵,后面是炮兵,再后面是步兵。

在各个兵种间有一条像街道那样的通道。整个军队分三个部分,即库图佐夫的作战部队(保罗格勒团站在它的右翼的前面)、新从俄国来的普通陆军和近卫军的团队以及奥地利军队,它们彼此之间界线分明。但是所有部队的同一兵种都站在同一横队里,受统一的指挥,保持同样的队形。

像风吹树叶簌簌响一样,传来了激动的低语声:“来了!来了!”可以听见惊恐的喊声,所有部队涌起了一股忙忙碌碌地做最后准备的浪潮。

在奥尔米茨的前方出现了一群正在逐渐靠近的人。虽然这一天是无风天气,但是微风轻轻擦过队伍时,长矛上的小旗微微飘动起来,展开的军旗拍打着旗杆。看起来似乎军队本身在用这种轻微的动作表达他们在两位皇帝驾临时的喜悦。传来了一声口令:“立正!”接着像公鸡报晓一样,各处都响起了同样的声音。于是一切都沉寂下来了。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只听得见马蹄声。那是从两位皇帝的侍从那里传来的。两位皇帝骑马来到翼侧,第一骑兵团的号手们吹起了总进行曲。这听起来好像不是号手们在吹奏,而是军队高兴地看到两位皇帝走过来,自然地发出这些声音。从这些声音里可以清楚地听到亚历山大皇帝年轻的和亲切的嗓音。他问了一声好,第一团就高声喊道:“乌拉—拉!”——他们喊得那样震耳欲聋,那样经久不息,那样兴高采烈,以至于连他们自己也为他们构成的那个庞然大物的人数众多和力量强大而感到震惊。

罗斯托夫站在亚历山大皇帝首先来到的库图佐夫的部队的前列,他的感受同这支军队的每一个人的感受一样——这是一种极端激动的心情,一种意识到自身强大的自豪感和热烈爱戴那个为其举行这次盛典的人的感情。

他感觉到,只要这个人说一句话,这整个庞然大物(他与它连在一起,是一颗小小的沙粒)就会去赴汤蹈火,就会去犯罪,就会去死或者干出伟大的英雄事业,因此他在快要听到这句话时,不能不浑身颤抖,不能不屏住气息。

“乌拉—拉!乌拉—拉!乌拉—拉!”四面八方响起了欢呼声,团队一个接一个用总进行曲的乐声来迎接皇上;接着人们高呼“乌拉—拉”,又吹起了总进行曲,又是“乌拉—拉”“乌拉—拉”的欢呼声,这些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响,汇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在皇上还没有到跟前时,每个团都悄然无声,一动不动,好像没有生命的物体一样;可是皇上一到它前面,团队就活跃起来和欢呼起来,这欢呼声与皇上已经走过的整个横队的欢呼声融成一片。在这些人发出的可怕的、雷鸣般的声音中,在这些变得像石头那样一动不动的方队中,几百名骑马的侍从随随便便地、队伍不整齐地、主要是无拘无束地跑动着,而在他们前面的是两个人——两位皇帝。所有受检阅的一大堆人都克制而热情地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们身上。

年轻英俊的亚历山大皇帝身穿近卫军骑兵制服,头戴一顶三角帽,他的令人喜爱的面孔和洪亮然而不高的嗓音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罗斯托夫站在离号手不远的地方,他的敏锐的目光老远就认出了皇上,并一直注视着他逐渐走近。当皇上到了离他二十步的地方时,尼古拉清楚地看到了皇上年轻英俊和喜气洋洋的脸,看清了脸上所有细致的特点和表情,他体验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爱戴和欣喜的感情。他觉得皇上的每一个特点,每一个动作都是十分美好的。

皇上在保罗格勒团面前停住脚步,用法语对奥地利皇帝说了些什么,微微一笑。

罗斯托夫看到这微笑,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感到自己心里涌起了对皇上的更加强烈的爱戴之情。他想要显示自己对皇上的爱。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于是他想哭。皇上召见了团长,对他说了几句话。

“我的上帝!假如皇上和我说话,我会怎样呢?”罗斯托夫想。“我会幸福死的。”

皇上对军官们说:

“诸位,我衷心地感谢你们大家(每一个字罗斯托夫听起来都觉得好像是来自天上的声音)。”

如果罗斯托夫现在能为沙皇而死,他会感到多么的幸福!

“你们当之无愧地获得了圣格奥尔吉军旗,希望你们爱护它。”

“只希望去死,为他而死!”罗斯托夫想。

皇上还说了些什么,罗斯托夫没有听清,这时士兵们憋足气大喊“乌拉—拉”。

罗斯托夫朝马鞍俯下身去,也拼命喊叫起来,只要能完全表达出对皇上的热情,他宁愿喊破自己的嗓子。

皇上面对骠骑兵站了几秒钟,仿佛有些犹豫不决。

“皇上怎么会犹豫不决呢?”罗斯托夫想道,后来他甚至觉得这种犹豫不决也像皇上的所有行为一样,是庄严的和令人赞叹的。

皇上的犹豫不决只延续了一会儿。他的一只穿着当时流行的又尖又窄的皮靴的脚碰了碰他骑的那匹剪短尾巴的枣红马的后腹部;他用戴白手套的手拉起缰绳,在一大群杂乱地跑动的副官陪同下向前走了。他不断往前走,不时在其他的团队旁停下来,最后罗斯托夫只在簇拥他的侍从中间看见他帽子上的白羽毛。

在侍从当中罗斯托夫也发现了懒洋洋地和随随便便地坐在马上的鲍尔康斯基。他想起了昨天同鲍尔康斯基的争吵,又想起了该不该找他决斗的问题。“当然不应该,”罗斯托夫现在这样想道……“在现在这样的时刻,值得去想和去做这种事吗?在这充满爱、喜悦和自我牺牲精神的时刻,所有我们的争吵和气恼又算得了什么呢?!现在我爱所有的人,宽恕所有的人。”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