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皇上走遍了几乎所有的团队后,部队开始以分列式在他面前通过,罗斯托夫骑着新从杰尼索夫那里买来的贝都因走在连队的末尾,也就是说,他完全在皇上视野之内一个人走着。

罗斯托夫是一名优秀的骑手,他还没有到皇上面前就用马刺刺了贝都因两下,顺利地使它像兴奋时那样疯狂地急驰起来。这匹马似乎也感觉到了皇上投过来的目光,它把喷着白沫的嘴弯到胸前,翘起尾巴,好像在空中飞腾一样,四脚都不着地,姿势优美地高高抬起和前后变换着四条腿,矫健地跑了过去。

罗斯托夫本人双腿往后蹬,收紧肚子,觉得自己已与马融为一体,皱起眉头,但神情是幸福的,他如同杰尼索夫所说的,像魔鬼一样从皇上身旁驰过。

“保罗格勒团的官兵真是好样的!”皇上说。

“我的上帝!要是他马上叫我往火里跳,我是多么幸福啊!”罗斯托夫想。

检阅结束后,新来的和库图佐夫部队的军官们便开始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谈论起奖赏、奥地利人及其服装和他们的队列来,还谈论起波拿巴,说他现在,尤其是在埃森的军团即将到来和普鲁士站到我们一边的情况下,眼看就要倒霉了。

但是在各个人群中谈论得最多的是亚历山大皇帝,人们转述他的每一句话,说到他的每个动作,并且感到欣喜万分。

大家只有一个愿望:在皇上的统率下尽快向敌人发动进攻。在皇上亲自指挥下没有不可战胜的敌人,检阅后罗斯托夫和大多数军官都是这样想的。

在检阅后,大家的胜利的信心比打了两次胜仗后还要强。

在检阅后的第二天,鲍里斯穿上最好的制服,带着自己的同伴贝格的良好祝愿,骑马去奥尔米茨找鲍尔康斯基,希望利用他的厚意给自己找一个好的位置,尤其是希望当重要人物的副官,他觉得在军队里这个位置特别吸引人。“罗斯托夫的父亲一次就给他寄一万卢布,他可以轻松地说,他不愿低三下四地去求任何人,也不愿去侍候任何人;而我除了自己的头脑外一无所有,应当自己去争取好的前程,应当不放过任何机会,很好利用这些机会。”

这一天他没有在奥尔米茨碰上安德烈公爵。现在奥尔米茨是总部和外交使团所在地,两位皇帝和他们的侍从——近臣和亲信——都住在这里,看到这个城市的景象,鲍里斯的那种想跻身上层社会的愿望更增强了。

他一个人也不认识,虽然他穿着极其考究的近卫军制服,但是所有坐着漂亮的马车,佩戴着羽饰、绶带和勋章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近臣和军人,所有这些上等人看来要比他这个近卫军的小军官高得多,他们不仅不愿意,而且根本不可能承认他的存在。他到总司令库图佐夫的行营打听鲍尔康斯基,所有这些副官、甚至勤务兵都用一种特殊的目光看着他,仿佛想要告诉他,像他这样到这里来的军官多得很,这些人已使他们感到厌烦了。尽管如此,或者不如说正因为如此,他在第二天,即在十五号,午饭后又到奥尔米茨去,进了库图佐夫住的房子找鲍尔康斯基。正好安德烈公爵在家,鲍里斯被带领到一个大厅,这个大厅从前大概是个舞厅,现在放着五张床和各种不同的家具:桌子、椅子和一架古钢琴。靠近门的一个副官身穿波斯式睡衣,正坐在桌旁写东西。另一个副官,红脸肥胖的涅斯维茨基,正双手垫在脑袋底下躺在床上,与坐到他身旁的一个军官一起说笑。第三个副官正在古钢琴上弹维也纳圆舞曲,第四个副官则靠在这架钢琴上跟着曲子唱着。鲍尔康斯基不在屋里。这些先生们见了鲍里斯后谁也没有动一动。鲍里斯向那个写字的副官打听,那人不高兴地转过头来,对他说鲍尔康斯基正在值班,如果要见的话,要他向左拐,到接待室去。鲍里斯道了谢后,便朝接待室走去。接待室里大约有十来个军官和将军。

鲍里斯进去时,安德烈公爵正轻蔑地眯起眼睛(脸上带着一种疲惫而有礼貌的特殊神情,这种神情清楚地表露出这样的意思:如果这不是我的工作,我就连一分钟也不会和您交谈),正在听一个挂着勋章的俄国老将军说话,这个将军几乎踮起脚,挺直身子,赤红的脸上露出士兵的谄媚的表情,正在向安德烈公爵报告什么。

“很好,请等一下。”他用俄语对将军说,不过带着他想要表示轻蔑时常用的法国腔调,他发现鲍里斯后,再不理那将军了(而将军则跟在他后面跑,恳求他把话听完),带着快乐的微笑朝鲍里斯点点头。

这时鲍里斯已经完全明白了他以前预见到的一点,即在军队里除了写在条令里的以及人们和他自己在团里看到的那种从属关系和纪律外,还有一种更重要的从属关系,这种关系迫使这个紧束腰带的红脸将军恭敬地等着,而这时大尉安德烈公爵却可以随意地认为与德鲁别茨科依准尉谈话更为合适。鲍里斯下定决心,这决心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他决定今后不再根据条令里写明的从属关系,而根据不成文的从属关系服役。他现在感觉到,只是因为有人把他介绍给了安德烈公爵,他就马上变得高于那个将军,而在另一些情况下,在战斗部队里,那个将军对他这个近卫军准尉操有生杀之权。安德烈公爵走到他跟前,拉住他的一只手。

“很遗憾,昨天没有能见到您。我整天都和德国人在一起。曾陪魏罗特去检查部队的部署。德国人一认真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鲍里斯笑了笑,仿佛他知道安德烈公爵所暗示的那件众所周知的事似的。但是他第一次听到魏罗特的名字,甚至“部署”这个词也是首次听说。

“怎么,亲爱的,还想当副官?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虑您的事。”

“是的,”鲍里斯说,不知为什么他不由自主地脸红了,“我想去求总司令;库拉金公爵曾给他写了一封信;我想提出请求只是因为,”他好像抱歉似的补充说,“我担心近卫军不会参战。”

“很好!很好!这一切等一会儿详谈,”安德烈公爵说,“先让我给这位先生通报一下,我就来陪您。”

在安德烈公爵去报告红脸将军的事时,这位将军显然不赞同鲍里斯关于不成文的从属关系的好处的看法,两眼盯住这个妨碍他对副官把话说完的无礼貌的准尉,看得鲍里斯觉得不自在起来。鲍里斯转过脸去,焦急地等待安德烈公爵从总司令办公室回来。

“听我说,亲爱的,我考虑过您的事。”安德烈公爵在和鲍里斯一起走进有古钢琴的大厅时说。“您不必去找总司令,”他接着说,“他会跟您说一大堆客套话,会请您到他这里来吃饭(‘对按照不成文的从属关系服役来说,这倒也不坏。’鲍里斯想),但是这不会有任何结果;现在我们这些副官和传令官快要有一个营了。我们还是这样做吧:我有一个好朋友,侍从将军多尔戈鲁科夫公爵,人很好;虽然这一点您可能不知道,然而问题在于现在库图佐夫及其司令部和我们大家不起任何作用,一切都集中在皇上手里;我们这就去多尔戈鲁科夫那里,我也正有事找他,我已经对他提起过您;让我们看一看,他是否有可能把您放在他身边,或者放到离太阳更近的地方。”

安德烈公爵通常在指导年轻人和帮助他们跻身上流社会时,总是显得特别兴奋。他由于生性高傲,从来不接受别人的帮助,可是在帮助别人的借口下,常常去接近那些能使求助的人取得成功和吸引着他自己的人。他非常乐意为鲍里斯的事奔走,便和鲍里斯一起去找多尔戈鲁科夫公爵。

当他们到达两位皇帝和他们近臣们居住的奥尔米茨行宫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那天召开了军事会议,奥地利御前军事会议成员和两位皇帝都参加了。在会上,与两位老人——库图佐夫和施瓦岑贝格公爵——的意见相反,决定立即发动进攻,与波拿巴进行决战。当安德烈公爵带着鲍里斯到行宫找多尔戈鲁科夫公爵时,会议刚结束。总部所有的人还沉醉于今天会议上少壮派取得的胜利中。那些主张再等一等不要发动进攻的稳健派的声音被一致地压了下去,他们提出的论据已完全为能证明进攻有利的确凿证据所驳倒,因此会议上所说的事,即未来的战役及其无疑的胜利似乎已不是未来的事,而像是既成的事实。会议认为,所有有利条件都在我们一边。我方巨大的兵力无疑超过拿破仑的兵力,现已集中在一个地方;部队因御驾亲征士气高涨,求战心切;指挥部队的奥地利将军魏罗特对将要作战的有战略意义的地点了如指掌(巧得很,去年奥地利军队正好在将要发生战斗的地方进行过演习);前面的地形也非常熟悉,并已在地图上标明,而力量显然有所削弱的波拿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多尔戈鲁科夫是最热烈地主张进攻的人之一,他刚开会回来,显得精疲力竭,但很兴奋,为会上取得的胜利而自豪。安德烈公爵向他介绍了受自己庇护的鲍里斯,但是多尔戈鲁科夫公爵有礼貌地紧紧握了握安德烈公爵的手,什么也没有对鲍里斯说,显然他急于要把他这时在脑子里转得最多的想法说出来,便用法语和安德烈公爵交谈起来。

“亲爱的,会上我们打了一场多大的胜仗啊!上帝保佑,但愿在它之后,在战场上也打这样漂亮的胜仗。然而亲爱的,”他断断续续地和兴奋地说,“我应当承认我错怪了奥地利人,特别是错怪了魏罗特。他们办事是多么的精确,多么的仔细,对地形是多么的熟悉,对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条件,所有微小的细节看得是多么清楚啊!不,亲爱的,再也想象不出还有比我们现在更有利的条件了。奥地利人的精细与俄国人的勇敢相结合——您还需要什么呢?”

“那么说,进攻已最后决定了?”鲍尔康斯基问。

“您知道,亲爱的,我觉得波拿巴已完全把他的拉丁文丢了。您知道,今天接到了他给皇上的信。”说到这里多尔戈鲁科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原来如此!他信里说了些什么?”鲍尔康斯基问。

“他能说什么呢?这样那样,如此等等,只是为了赢得时间。我对您说,他已落到我们手里了,这是真的!但是最有意思的是,”他突然温和地笑起来说,“怎么也想不出回信如何称呼他。如果不称他执政,自然也不能称他皇帝,那么我觉得可称他波拿巴将军。”

“但是在不承认他是皇帝和称他波拿巴将军之间是有区别的。”鲍尔康斯基说。

“问题就在这里。”多尔戈鲁科夫打断他的话很快地笑着说。“您认识比利宾,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他建议信上写‘篡位者和人类的敌人收’。”

多尔戈鲁科夫快乐地哈哈大笑起来。

“就这样写了?”鲍尔康斯基问。

“但是比利宾还是想出了一个正经的头衔。这是一个机智而又聪明的人……”

“怎么称呼?”

“致法国政府首脑。auchefdugouvernementfrançais。”多尔戈鲁科夫严肃而又愉快地说。“这确实很好吧?”

“很好,但是他会很不喜欢。”鲍尔康斯基说。

“噢,会很不喜欢的!我的兄弟了解他,在巴黎时不止一次地在现在的这位皇帝那里吃过饭,我的兄弟说,此人老于世故,没有见过比他更敏锐和更狡猾的人;您知道,是法国人的机灵和意大利人的做作的结合。您听说过他与马尔科夫伯爵的笑话吗?只有马尔科夫伯爵一个人能和他周旋。您知道手绢的故事吗?妙极了。”

于是爱说话的多尔戈鲁科夫一会儿转向鲍里斯,一会儿转向安德烈公爵,讲起这个故事来,说波拿巴想要试一试我们的公使马尔科夫,故意把手绢丢在他面前,停住脚步,看着他,大概是等马尔科夫替他捡起来,而马尔科夫立刻把自己的手绢丢在旁边,然后捡起了自己的手绢,却没有捡波拿巴的。

“妙极了。”鲍尔康斯基公爵说。“是这么回事,公爵,我来找您是来替这个年轻人求情的。您知道……”

但是安德烈公爵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完,一个副官进屋来叫多尔戈鲁科夫公爵去见皇帝。

“啊,真不巧!”多尔戈鲁科夫急忙站起来握着安德烈公爵和鲍里斯的手说。“您知道,我很乐意尽力为您和为这个可爱的年轻人帮忙。”他带着和蔼诚恳而又快活轻率的表情再一次握了握鲍里斯的手。“但是你们瞧……下一次再说吧!”

鲍里斯这时感到自己已与上层有权势的人物很接近,心里非常激动。他意识到自己在这里接触到了那些指导着部队的全部规模巨大的运动的发条,而他在自己团里感觉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顺从的、微不足道的零件而已。他和安德烈公爵跟着多尔戈鲁科夫公爵到了走廊里,遇见了一个从皇上房间的门里出来(多尔戈鲁科夫正好从这扇门进去)的身材不高的文官,此人长着一张聪明的脸,下巴颏明显地朝前伸出,但是并不损害他的容貌,却使脸上的表情显得特别生动活泼。这个身材不高的人像对自己人一样,对多尔戈鲁科夫点了点头,径直朝安德烈公爵走来,开始用专注和冷淡的目光端详着,看来在等待安德烈公爵对他鞠躬或给他让路。可是安德烈公爵既没有鞠躬也没有让路;他脸上露出愤恨的表情,于是这个年纪还不太大的人转身沿着走廊的一边过去了。

“这是谁?”鲍里斯问。

“这是最引人注目的,但也是我最不喜欢的人之一。这是外交大臣亚当·恰尔托里日斯基公爵。”

“就是这些人,”当他们两人走出行宫时,安德烈公爵不禁叹息地说,“就是这些人决定着各国人民的命运。”

第二天部队出发了,鲍里斯直到奥斯特利茨战役前既未能去鲍尔康斯基那里,也未能去多尔戈鲁科夫那里,他暂时还留在伊兹梅尔团里。

十六日清晨,尼古拉·罗斯托夫所在的杰尼索夫骑兵连(该连隶属于巴格拉季翁公爵的部队)从宿营地出发,像常说的那样前去参加战斗,它跟着其他纵队走了将近一俄里后,奉命在大道上停住。罗斯托夫看见哥萨克、第一和第二骠骑兵连、几个步兵营和炮队从他身旁过去,过去的还有巴格拉季翁和多尔戈鲁科夫两位将军以及副官们。他往常的那种在临战前感到的全部恐惧,他用来克服这种恐惧的整个内心斗争,还有他想作为一个骠骑兵在这次战斗中立功的所有梦想,如今都消失和落空了。他们的连被留在预备队里,尼古拉·罗斯托夫无聊地和闷闷不乐地度过了这一天。八点多钟他听到了前面的枪炮声和喊“乌拉”的声音,看见了往后方运送的伤员(他们人数不多),最后看见一百名哥萨克押送着整整一队法国骑兵。可以看出,战斗结束了,显然这场战斗不大,但是很顺利。往回走的士兵和军官们讲述着辉煌的胜利,讲如何占领维绍和俘虏一整个法国骑兵连。头天夜里下了寒冷的霜冻,而白天天气晴朗,秋天快乐的阳光与胜利的消息同时来临,这消息不仅参战者在讲述,而且也从在罗斯托夫身边来来往往的士兵、军官、将军和副官们脸上快乐的表情里流露出来。这更使尼古拉内心感到压抑,因为他白白地经受了临阵前的恐惧,在这欢乐的一天里无所事事。

“罗斯托夫,过来,咱们喝一杯解解愁!”杰尼索夫喊道,这时他已在路边坐下来,面前放着一个军用水壶和下酒菜。

军官聚集在杰尼索夫的食品箱周围,边吃边谈。

“瞧,又押来了一个!”一个军官指着一个被俘的法国龙骑兵说,他由两个步行的哥萨克押着。

其中的一个牵着一匹从俘虏那里缴获的高大漂亮的法国马。

“把马卖了!”杰尼索夫对那个哥萨克说。

“好的,大人……”

军官们站起身来,围住了两个哥萨克和法国俘虏。这个法国龙骑兵是一个年轻小伙子,阿尔萨斯人,说带有德国口音的法语。他激动得喘不过气来,脸涨得红红的,一听见有人说法语,便很快同军官们说起话来,一会儿对这个人说,一会儿又对那个人说。他说,他本来不会被俘的;他被俘不能怪他,而要怪派他去取马被的班长,因为他提醒过班长,俄国人已到那里了。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加上请不要伤害我的小马,同时抚摸着自己的马。可以看出,他并不十分清楚他在什么地方。他时而为自己的被俘辩解,时而又像在自己的长官面前那样,显示他作为一个士兵的勤奋和对执行任务的热心。他给我们的后卫部队带来了对我们来说非常陌生的法国军队的新鲜活泼的气氛。

哥萨克以两个金币的价钱卖了马,买主是罗斯托夫,因为他收到家里带来的钱后成为军官中最富有的人。

“请不要伤害我的小马。”当罗斯托夫接过这匹马时,那个阿尔萨斯人和气地对他说。

罗斯托夫微笑着安慰那个法国龙骑兵,并给了他一些钱。

“走,走!”一个哥萨克说,碰碰俘虏的手,要他继续往前走。

“皇上!皇上!”突然骠骑兵中间响起了叫喊声。

大家都跑动起来,忙乱起来,罗斯托夫看见后面的路上有几个帽子上饰有白帽缨的人骑着马过来。在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各就各位,开始等待。

罗斯托夫不记得和没有感觉到是如何跑到自己的位置上和骑上马的。他因没有参加战斗而感到的遗憾,他因整天只见一些熟面孔而产生的无聊乏味的感觉顿时消失了,他关于自己的各种想法也一下子不见了;他由于离皇上很近心里充满着幸福的感觉。他觉得现在离皇上很近就是对今天未能参战的损失的补偿。他像一个等到了盼望中的幽会的情人一样感到幸福。他不敢在队列中回头看而且也没有回头看,凭他处于高度兴奋状态的感官感觉到他正在逐渐走近。他感觉到这一点不仅仅只是因为听见了一群人骑着马过来时发出的马蹄声,而且因为随着皇上的临近,他周围变得愈来愈亮堂,愈来愈欢乐,愈来愈有意义和充满节日气氛。罗斯托夫心目中的这个太阳愈来愈近了,向四周放射出温和而又庄严的光芒,现在他已感觉到阳光已照射到自己身上,他听见了他的声音——一种亲切的,平静的,庄严的,同时又是普普通通的声音。如同罗斯托夫一定会感觉到的那样,周围变得死一般地寂静,在这寂静中响起了皇上说话的声音。

“这是保罗格勒团的骠骑兵吗?”他问道。

“是预备队,陛下!”一个人回答道,在那个非人间的声音问了“这是保罗格勒团的骠骑兵吗?”后,这个声音就显得完全是普通人的了。

皇上走到罗斯托夫面前停住了。他的脸比三天前检阅时显得更为俊美。这张脸非常年轻,喜气洋洋,焕发出天真无邪的青春,使得它好像一个十四岁的活泼的少年的脸,同时仍不失皇帝的脸的庄严。皇上顺便看了看骑兵连,他的目光与罗斯托夫的目光相遇了,在他身上停留了不超过两秒钟。不知皇上是否了解此时罗斯托夫心里的全部想法(罗斯托夫觉得他是完全了解的),但是他用他的蓝眼睛看了罗斯托夫的脸大约两秒钟。(从他的眼睛里发出轻柔的和温和的光。)然后他突然扬起眉毛,左脚猛刺了一下马,朝前驰去。

年轻的皇帝听见从前卫部队传来的枪炮声,克制不住亲临前线的愿望,不顾近臣们的劝阻,于十二时离开了他所在的第三纵队,向前卫部队奔驰而去。他还没有到达骠骑兵那里,几个副官就给他送来了战斗已顺利结束的消息。

这场只俘获了一个法国骑兵连的战斗被说成战胜法军的辉煌胜利,因此皇上和全军,尤其是在战场上硝烟未散的时候,都相信法国人已被打败,正在被迫撤退。在皇上过去后不到几分钟,保罗格勒团的一个营奉命向前推进。在德国小城维绍,罗斯托夫再次见到了皇上。在城市的广场上,皇上到来前曾发生相当激烈的枪战,那里还躺着尚未来得及运走的几具尸体和几个伤员。皇上在文武侍从的簇拥下,骑着一匹与检阅时不同的剪短尾巴的枣红马,侧着身子,用优雅的姿势把带柄金框眼镜举到眼前,瞧着一个趴在地上、不戴军帽、满头是血的士兵。这个伤兵非常肮脏、粗野和丑陋,可是离皇上那么近,罗斯托夫为此觉得心里很难受。他看到皇上拱起的肩膀好像发冷似的颤动了一下,他的左脚开始痉挛性地用马刺刺马。那匹训练有素的马冷静地望望四周,站在原地不动。下了马的副官们抬起了受伤的士兵,把他放在抬过来的担架上。这个士兵呻吟起来。

“小声点,小声点,难道不能小声点吗?”皇上说,看来他比那个垂死的士兵还要痛苦,说着骑马走了。

罗斯托夫看见皇上的眼睛充满了泪水,听见他在离开时用法语对恰尔托里日斯基说:

“战争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多么可怕的事!quelleterriblechosequelaguerre!”

前卫部队驻扎在维绍的前方,能看得见敌散兵线,在一整天里,只要稍一交火,敌人就把地方让给我们。皇上表扬了前卫部队,答应给以奖赏,并发给人们双份伏特加。野营的篝火烧得比昨天夜里还要旺,士兵们的歌声更为欢乐。杰尼索夫在这一天夜里摆酒庆祝自己升为少校,而已经喝得相当多的罗斯托夫在宴会快结束时提议为皇上的健康干杯,但是他说,“不是像正式宴会上所说的那样,为皇帝陛下的健康干杯,而是把他看做一个善良的、有魅力的和伟大的人,为这样一个人的健康干杯;让我们为他的健康和为一定打败法国人干了这一杯!”

“既然我们以前也在打仗,”他说,“并且像在申格拉本那样,给了法国人以回击,那么现在皇上亲临前线,又该怎么样呢?我们大家可以为他去死,甘心情愿去死。是这样吧,诸位?也许我说得不大对头,我喝多了;但是我这样觉得,你们也一样。为亚历山大一世的健康干杯!乌拉—拉!”

“乌拉—拉!”响起了军官们热情洋溢的欢呼声。

老骑兵上尉基尔斯滕也热情地喊着,他的真诚程度并不亚于二十岁的罗斯托夫。

当军官们干了杯并把杯子摔了后,基尔斯滕给另一些杯子倒上酒,手里拿着一杯酒走到士兵们的篝火旁,他身上只穿一件衬衣和马裤,留着长长的花白胡子,从敞开的衬衣里露出雪白的胸脯,摆出一副庄严的姿势,举起一只手,在篝火的火光中站住。

“弟兄们,为皇帝陛下的健康,为战胜敌人干杯,乌拉—拉!”他用一个老骠骑兵的豪放的男中音喊道。

骠骑兵们聚集起来,一齐大声地跟着喊叫起来。

深夜里,当大家都散了后,杰尼索夫用他短粗的手拍了拍他喜爱的罗斯托夫的肩膀。

“行军作战时无人可爱,他就爱上了沙皇。”他说。

“杰尼索夫,你不要拿这个开玩笑,”罗斯托夫大声说,“这是那么高尚,那么美好的感情,那么……”

“我相信,我相信,亲爱的,我同意,我赞成……”

“不,你不明白!”

说着罗斯托夫站起身来,开始在篝火之间徘徊,心里想着,哪怕不是为救皇上的性命(这一点他连想都不敢想)而死,而只不过是死在他的眼前,那该是多大的幸福啊。他确实爱上了沙皇,珍惜俄国军队的荣誉,满怀着未来胜利的希望。在奥斯特利茨战役前的那些值得记忆的日子里,不只是他一个人有这样的感情,这时俄国军队十分之九的人虽然没有那么热烈,但是也都爱上了自己的沙皇和珍惜俄国军队的荣誉。

十一

第二天,皇上驻跸在维绍城。御医维利埃曾几次奉旨前去看望。在总部和附近的部队里流传开了圣体欠安的消息。据近臣们说,皇上吃不下东西,夜里睡得很不好。圣体欠安的原因是由于伤亡的人的样子给富于同情心的皇上留下的印象太强烈了。

十七日黎明时分,一个打着军使旗帜求见俄国皇帝的法国军官被从前哨带到维绍。这个军官名叫萨瓦里。皇上刚入睡,因此萨瓦里需要等他醒来。中午萨瓦里被召见,一个小时后他和多尔戈鲁科夫公爵一起骑马去法军的前哨。

听说萨瓦里此行的目的是提出议和以及亚历山大皇帝与拿破仑会晤的建议。皇上拒绝亲自参加会晤,这使得全军感到高兴和自豪;决定由维绍之战的胜利者多尔戈鲁科夫公爵代替皇上与萨瓦里一起前去见拿破仑,如果谈判与预料的相反,目的确实是为了议和的话,那么就与他谈。

傍晚多尔戈鲁科夫回来了,他直接去找皇上,与皇上单独地谈了很久。

十一月十八和十九两天,部队继续前进,敌军的前哨在短时间的交火后往后撤退。从十九日中午起,军队的上层人来人往,开始了紧张而又忙碌的活动,这活动一直延续到第二天,即二十日的早晨,就在这一天发生了难忘的奥斯特利茨战役。

在十九日的中午前,人员的来往,热烈的谈话,忙碌的奔走,副官的派遣等等还只限于两位皇帝的大本营内;这一天的午后,这些活动已转移到库图佐夫的总部和各纵队指挥官的司令部。傍晚,这些活动通过副官们扩散到了全军的各个角落和各个部分,而到十九日夜里,八万联军从宿营地出来,形成一支九俄里长的庞大队伍,人声鼎沸地动作起来,向前进发了。

早晨在两位皇帝的大本营开始的集中活动推动着以后的整个活动,这种集中活动好像钟楼上的大钟中心的轮子启动时第一次转动一样。一个轮子慢慢地转动起来,第二个、第三个轮子也跟着转起来,于是轮子、传动装置、齿轮愈转愈快,自鸣钟开始报时,数字开始跳出来,时针开始均匀地移动,指示着运动的结果。

军事机器也像钟表的机器一样,一旦转动起来,就会不可遏止地转动下去,直到达到最后的结果为止;而机器的那些尚未动起来的部件,在受到传动之前,是漠然地一动不动的。轮子用齿咬住轴,在轴上发出吱吱的声音,转动的传动装置因转速快而咝咝响,而旁边的一个轮子却静止不动,仿佛要这样一动不动地停几百年似的;但是到一定时刻,它被另一部件带动了,就跟着转起来,弄得咯吱作响,融入到了统一的运动中,而这个运动的结果和目的它是不知道的。

在钟表里,无数不同的齿轮和传动装置的复杂运动产生的结果只是报时的时针的缓慢而平稳的移动,与此相似,作为十六万俄国人和法国人以及这些人的激情、愿望、悔恨、屈辱、痛苦、自豪、恐惧、欣喜等等的所有复杂运动的结果的,只是这次被称为“三皇大战”的奥斯特利茨战役的失利,也就是世界历史的时针在人类历史的钟面上的缓慢移动。

这一天安德烈公爵值班,寸步不离地待在总司令身边。

傍晚五点多,库图佐夫来到两位皇帝的大本营,在皇上那里待了一会儿后,去看总管宫廷事务的大臣托尔斯泰伯爵。

鲍尔康斯基利用这个时间去找多尔戈鲁科夫打听战争的详细情况。安德烈公爵觉得库图佐夫不知为何心情不好,很不满意,同时大本营对老人也不满意,他从那里所有的人跟他说话的腔调中听出他们知道别人不知道的某些事情,因此想找多尔戈鲁科夫谈一谈。

“您好,亲爱的。”正在和比利宾坐在一起喝茶的多尔戈鲁科夫说。“庆祝会放在明天。您的老头子怎么样?情绪不好?”

“不能说情绪不好,但是我觉得他希望别人再听听他的意见。”

“在军事会议上人们已听过他的意见了,如果他说得有道理,还会听他的;但是在波拿巴最害怕决战时,拖延和观望是不行的。”

“是的,您见到他了吗?”安德烈公爵问。“波拿巴怎么样?他给您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

“是的,见到了,并且深信他最害怕的就是决战。”多尔戈鲁科夫又说了一次,看来他非常重视自己在和拿破仑见面后作出的这个总的结论。“要是他不害怕决战,为什么要求举行这次会晤和进行谈判呢?主要的,为什么要退却呢?要知道退却是违反他的整个作战方法的。请相信我的话:他害怕,非常害怕决战,他的末日到了。我可以对您这样说。”

“请您讲一讲,他这个人怎么样?”安德烈公爵还问道。

“他穿着一身灰色礼服,非常希望我称他‘陛下’,但是使他感到伤心的是,他没有从我口中听到任何头衔。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再没有别的了。”多尔戈鲁科夫回答道,微笑着回头看看比利宾。

“虽然我非常敬重老库图佐夫,”他接着说,“但是现在波拿巴确实已掌握在我们手里了,要是我们总是等待什么,让他有机会溜掉或欺骗我们,那还了得!不,不应忘记苏沃洛夫和他的信条:不要让自己处于挨打的地位,而要主动进攻。请相信我的话,在战场上年轻人充沛的精力常常要比像费边那样采用拖延战术的老将的经验更能指出正确的途径。”

“但是我们从哪里向敌人发动进攻呢?今天我去过前哨阵地,还确定不了敌人的主力在哪里。”安德烈公爵说。

他想对多尔戈鲁科夫陈述他自己拟定的进攻计划。

“唉,这反正都一样。”多尔戈鲁科夫急忙说,他站起身来,把地图在桌上摊开。“所有情况都预先考虑到了:如果他在布吕恩附近的话……”

于是多尔戈鲁科夫公爵讲了魏罗特的侧进计划,讲得既匆忙又不清楚。

安德烈公爵开始提出不同意见,并证明自己的计划同魏罗特的计划一样好,遗憾的是魏罗特的计划得到了人们的赞同。安德烈公爵一开始证明那个计划的缺点和自己的计划的优点,多尔戈鲁科夫公爵不再听他说,也不看地图,只漫不经心地看着安德烈公爵的脸。

“不过今天库图佐夫那里要开军事会议,您可以在会上把所有这些讲一讲。”多尔戈鲁科夫说。

“我是要这样做的。”安德烈公爵说,离开了地图。

“诸位,你们操心什么呢?”比利宾说,在这之前他一直带着愉快的微笑听他们两人说,看来现在想要开开玩笑了。“不管明天是胜利还是失败,俄国军队的荣誉都是有保证的。除了您的那位库图佐夫外,纵队司令没有一个是俄国人。这些指挥官是:维姆普芬将军先生、朗热隆伯爵、利希滕施泰因公爵、霍恩洛厄公爵和普尔热……普尔热以及一连串波兰名字。”

“闭嘴,专爱讲坏话的人。”多尔戈鲁科夫说。“说得不对,现在已有两个俄国人:米洛拉多维奇和多赫图罗夫,本来还有第三个,阿拉克切耶夫伯爵,但是他的神经太脆弱了。”

“我想,米哈依尔·伊拉里翁诺维奇已出来了。”安德烈公爵说。“二位,祝你们幸福,成功。”他补充了一句,握了握多尔戈鲁科夫和比利宾的手,出去了。

在回家途中,安德烈公爵忍不住问默默地坐在他身旁的库图佐夫,要他说说对明天的战役有什么想法。

库图佐夫严厉地朝自己的这位副官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

“我认为这次战役将要失败,我对托尔斯泰伯爵这么说,并请他转告皇上。你想,他怎么回答我?唉,亲爱的将军,我管米饭和煎肉排,战争的事您管吧。是啊……这就是他们给我的回答!”

十二

晚上九点多钟,魏罗特带着他的计划来到库图佐夫总部,军事会议预定在那里召开。通知要求各纵队的指挥官都到总司令这里来开会,除了巴格拉季翁公爵拒绝参加外,所有的人都准时来了。

魏罗特作为即将开始的战役的全权指挥者,显得非常活跃和忙碌,他同心里不满和无精打采的库图佐夫形成鲜明的对照,库图佐夫很不乐意地扮演着军事会议的主席和领导者的角色。魏罗特显然觉得自己正在领导着一种已变得不可遏止的行动。他像一匹套在车上往山下跑的马。是他拉着车跑还是什么东西赶着他跑,他不知道;但是他跑得快极了,没有时间来讨论这样跑会有什么结果的问题。这天晚上魏罗特两次亲自到敌散兵线去考察,两次去俄国皇帝和奥地利皇帝那里报告和说明情况,并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口授德文的作战部署。现在他到库图佐夫总部时已精疲力竭了。

看来他忙得甚至忘了应该对总司令采取恭敬的态度:他不时打断总司令的话,说得又快又不清楚,不看着对方的脸,不回答对他提出的问题,身上沾满污泥,显出一副可怜的、疲惫的、慌张的,同时又自信的和高傲的样子。

库图佐夫住在奥斯特利茨附近的一个不大的贵族城堡里。其中的大客厅成了总司令的办公室,现在聚集在这里的有库图佐夫本人、魏罗特和军事会议成员们。他们喝着茶。只等巴格拉季翁公爵一到就开会。七点多钟巴格拉季翁的传令官带来消息说,公爵不能前来。安德烈公爵报告了总司令,并且因为总司令事先允许他出席会议,便留在客厅里。

“因为巴格拉季翁公爵不来了,我们可以开始了。”魏罗特说,他急忙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放着布吕恩周围地区的大地图的桌子旁。

库图佐夫坐在伏尔泰安乐椅上,解开制服的纽扣,肥胖的脖子好像获得了解放一样,从领子里露出来,他把两只老年人的皮肉松弛的手对称地放在扶手上,几乎睡着了。他听到魏罗特说话的声音,使劲睁开他那只独眼。

“对,对,开始吧,要不就晚了。”他点了点头说,说完低下头,又闭上了眼睛。

如果说与会者开头认为库图佐夫是装睡的话,那么后来在读作战命令时他鼻子里发出的声音证明,这时总司令关心的问题要比显示对作战命令或别的任何东西的蔑视重要得多:他关心的是如何完全满足人睡觉的需要的问题。他真的睡着了。魏罗特像一个忙得连一分钟也不能浪费的人那样紧张地朝库图佐夫看了一眼,确信他睡着后,拿起文件,开始用单调的语调大声地读作战部署,连标题也读了。这标题是:

《关于进攻科别尔尼茨和索科尔尼茨后方敌军阵地的部署,一八○五年十一月二十日》

这作战部署非常复杂难懂。它的内容是这样的:

“由于敌左翼以树林密布的山岭为依靠,右翼沿科别尔尼茨和索科尔尼茨延伸,位于彼处的池塘后面,而我军则相反,我军左翼与敌军右翼相比占有优势,利于我军向敌右翼发起攻击,如我军能占领索科尔尼茨和科别尔尼茨两村庄,并获得进攻敌侧翼、在施拉帕尼茨与蒂拉萨森林之间的平原地带追击敌人、避开施拉帕尼茨与别洛维茨之间的掩护敌正面之隘道之可能,则更为有利。为此目的,第一纵队需朝……行进。……第二纵队需朝……行进……第三纵队需朝……行进……等等。”魏罗特读道。将军们都好像不大乐意听这个难懂的作战部署。浅色头发、个子很高的布克斯格夫登将军背靠墙站着,把目光停留在燃烧着的蜡烛上,似乎没有听,甚至不愿意让别人认为他在听。在魏罗特的正对面坐着脸颊绯红、胡子稍稍上翘、肩膀耸起的米洛拉多维奇,他用睁开着的闪闪发亮的眼睛盯住魏罗特,摆出一副雄赳赳的姿势,两只手胳膊肘朝外支在膝盖上。他一直看着魏罗特的脸,一言不发,直到这位奥地利参谋长停止说话,才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这时米洛拉多维奇意味深长地朝别的将军们看了看。但是从这意味深长的目光无法知道他对作战部署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坐得离魏罗特最近的是朗热隆伯爵,在读作战部署时,他的那张法国南方人的脸上一直挂着含蓄的微笑,这时他手里正在迅速转动带有肖像的金鼻烟壶,眼睛看着细长的手指。他听完一个长句子的一半,停住了转动鼻烟壶的动作,抬起头,薄嘴唇的角上带着并不那么友好的敬意,打断魏罗特的话,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这位奥地利将军仍读他的,生气地皱起眉头,晃了晃胳膊肘,好像是说:等一会儿,等一会儿您再给我说您的想法,现在请您看着地图和听我读。朗热隆带着困惑的表情向上抬起眼睛回头看了米洛拉多维奇一眼,仿佛在寻求解释,但是在遇到米洛拉多维奇的意味深长、然而什么也不表示的目光后,忧郁地垂下眼睛,重新转动起鼻烟壶来。

“一堂地理课。”他好像自言自语地说,但是声音相当大,别人都能听得见。

普尔热贝舍夫斯基恭敬而又不失身份地对着读作战部署的魏罗特把一只手掌窝起来放在耳后,做出全神贯注的样子。身材矮小的多赫图罗夫带着用心和谦虚的表情坐在魏罗特正对面,他朝摊开的地图弯下身去,认真地研究兵力部署和地形。他几次请魏罗特重复他没有听清的话和难记的村名。魏罗特满足了他的愿望,多赫图罗夫便把这些记下来。

作战部署读了一个多小时才读完,这时朗热隆又停止转动鼻烟壶,眼睛没有看魏罗特,也没有专门看任何人,开始说起实行这样的作战部署很困难,因为其中设想敌军位置是已知的,可是我们可能并不知道敌军的位置,因为他们处于运动之中。朗热隆的不同意见是有道理的,但是可以明显地看出,他提意见的目的主要在于想要让那位非常自信地、像给小学生上课那样读他的作战部署的魏罗特感觉到,在他面前的不只是一些傻瓜,而是一些在行军作战上也能教教他的人。魏罗特单调的声音停止后,库图佐夫好像在水磨的轮子发出的催人欲眠的声音暂时停止时醒来的磨坊主一样,睁开了眼睛,留心地听了听朗热隆的话,好像是在说:“你们还在说这些蠢事!”接着又急忙闭上眼睛,把头垂得更低了。

朗热隆想尽可能刻薄地刺一刺这个作战部署的作者魏罗特的自尊心,他证明说,波拿巴不但不会受到攻击,反而能轻而易举地发起进攻,这就会使这整个作战部署变得毫无用处。魏罗特对所有反对意见都报以固定不变的轻蔑的微笑,他事先早有准备,不管提出什么反对意见,也不管人们对他说什么,都这样对待。

“假如他能进攻我们,他今天就这样做了。”魏罗特说。

“这么说来,您认为他无力发动进攻?”朗热隆问。

“他至多只有四万人。”魏罗特回答道,他微笑着,好像一位医生看到小护士想要告诉他如何治病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如他等待我们进攻,就会自取灭亡。”朗热隆带着含蓄的嘲笑说,又朝身边的米洛拉多维奇看看,想得到他的赞同。

但是这时米洛拉多维奇显然完全没有想将军们争论的问题。

“是呀,”他说,“明天到战场上就全都知道了。”

魏罗特又像刚才那样冷冷一笑,意思是说,他对遭到俄国将军们反对,而要费口舌来证明不仅他自己深信不疑、而且两位皇帝也相信的事,感到可笑和奇怪。

“敌军熄了灯火,可以听见他们的营地不断发出喧闹声,”他说,“这意味着什么?要么是他们正在逃离,我们只担心这一点;要么是他们正在转移阵地(说到这里他冷笑了一声)。但是即使他们占领了蒂拉萨的阵地,那也只能使我们省掉许多麻烦,全部安排,直到最小的细节,用不着改变。”

“如何能这样呢?……”安德烈公爵说,他早就在等待机会表示自己的疑虑。

库图佐夫醒来了,他吃力地咳了一声嗽,朝将军们扫视了一下。

“诸位,明天的,甚至可以说是今天的(因为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了)作战部署不能变动了,”他说,“你们都听到了,我们大家要恪尽职守。而在战斗前最重要的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好好地睡一觉。”

他做出要起来的样子。将军们鞠躬告退。时间已是后半夜。安德烈公爵出来了。

安德烈公爵未能像他所希望的那样在军事会议上发表自己的意见,这次会议给他留下了模糊不清的和令人不安的印象。谁是对的,是多尔戈鲁科夫和魏罗特,还是库图佐夫和朗热隆以及其他不赞同进攻计划的人,他不知道。“但是库图佐夫难道不能直接向皇上说明自己的想法吗?难道不能换另一种做法吗?难道因为近臣们和某些个人有那样的设想就应拿几万人的和我的,我的生命去冒险吗?”他想。

“是的,很可能明天会被打死。”他又想道。一想到死,他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一系列最遥远和最亲切的回忆;他想起了与父亲和妻子最后的告别;他想起了和妻子开始恋爱的日子;想起了她的怀孕,他开始可怜她和可怜自己,于是他怀着神经质的心肠发软和激动不安的心情走出了与涅斯维茨基合住的小屋,开始在门前踱来踱去。

夜里雾蒙蒙的,月光神秘地透过薄雾照射过来。“是的,明天,明天!”他想。“到明天也许对我来说一切都将了结,所有这些回忆将不再存在,所有这些回忆对我来说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也许就在明天,甚至一定就在明天,我感觉到这一点,我将第一次显示出我能做到的一切。”于是他想到了明天的战役及其伤亡,想到了战斗集中在一个地点的情况以及所有指挥人员的慌乱状态。现在那幸福的时刻,他期待已久的土伦终于在他想象中出现了。在想象中他坚决地和清楚地把自己的意见告诉库图佐夫,告诉魏罗特和两位皇帝。所有的人都对他的看法的正确感到惊讶,但是谁也不愿去实现它,于是他接受一个团,一个师,讲好条件,不让任何人干预他的安排,他带领自己的师去那个决定胜负的地点,独自一个人取得了胜利。那么死亡和痛苦呢——另一个声音说。但是安德烈公爵没有答理这个声音,继续想着自己的胜利。下一次战役的部署由他一个人来制定。他的身份是库图佐夫全军的值勤官,但是一切都由他一个人来做。下一个战役是他一个人打赢的。库图佐夫被更换了,由他接替……那么后来呢——另一声音又说道——假如在这之前你十次没有受伤、被打死或受骗,后来怎么样呢?“后来嘛……”安德烈公爵自己回答道,“我不知道后来会怎么样,我不想知道,而且也无法知道;但是即使我愿意要这一切,即使我要荣誉,想让别人知道我,想受到人们的爱戴,那也不能说我要这一切,我只要这一切,为这一切活着是我的过错。是的,就只为了这一切!我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这一点,但是,我的上帝!既然我除了荣誉和人们的爱戴外,什么也不爱,那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死亡,受伤,失去家庭,我什么也不怕。许多人——父亲、妹妹、妻子,我的这些最亲爱的人,不管他们对我是多么的珍贵和亲近,但是为了片刻的荣誉和优越感,为了那些我不认识的和不会认识的人的爱,就为了这些人的爱,尽管这样做看起来是多么的可怕和反常,我立刻就会把亲人舍弃的。”他这样想,同时倾听着库图佐夫的院子里的说话声。在库图佐夫的院子里说话的是收拾行装的勤务兵;一个声音,大概是车夫的,正在逗弄库图佐夫的老厨师,安德烈公爵认识这个老头,他的名字叫季特,车夫说道:“季特,怎么样,季特?”

“嗯。”老头回答道。

“季特,打谷去。”逗乐的车夫说。

“呸,见你的鬼去吧!”老头的话淹没在勤务兵和仆人的哈哈大笑声中了。

“不管怎么说,我爱的和珍视的只是这种认为自己胜过所有这些人的优越感,珍视这种在雾中回旋在我头上的神秘力量和荣誉!”

十三

这一夜罗斯托夫和全排一起在侧防散兵线上,在巴格拉季翁的部队的前面。他指挥的骠骑兵一对一对地散开;他本人骑着马在散兵线上来回走动,竭力想要驱散无法克服的睡意。在他后面可以看到一个空旷的原野,我军燃起的篝火在雾中显得模糊不清;在旷野前面则是雾蒙蒙的一片黑暗。不管罗斯托夫如何细看浓雾弥漫的远方,他什么也没有看见:时而那里灰蒙蒙的,时而又仿佛有某种黑糊糊的东西;时而在应该是敌人所在的地方似乎闪烁着火光;时而他觉得这只是他眼看花了。他闭上了眼睛,于是脑子里一会儿出现皇上,一会儿出现杰尼索夫,一会儿出现对莫斯科的回忆,他又急忙睁开眼睛,在眼面前看见了他骑的马的脑袋和耳朵,当他离开骠骑兵六步远时,看见了他们黑色的身影,而在远方看到的还是雾蒙蒙的一片黑暗。“为什么不会呢?”罗斯托夫想,“很可能皇上见到我,给我一个任务,像对任何军官那样对我说:‘你去了解一下那里的情况。’人们讲过很多,说他完全偶然地认识某某军官,把他当做亲信。如果他宠信我,那该多好啊!我就会尽心尽力保卫他,我就会对他完全说真话,我就会揭露欺骗他的人!”于是罗斯托夫为了生动地想象出他对皇上的爱戴和忠诚,便设想有这样一个敌人或德国骗子,他不仅将欣然把此人杀死,而且将当着皇上的面揍他的嘴巴。突然远处的一声喊叫把罗斯托夫惊醒。他哆嗦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我在哪里?是的,在散兵线上;口令和暗号是辕杆和奥尔米茨。真倒霉,明天我们连是预备队……”他想道。“我要请求参加战斗。这也许是见到皇上的惟一机会。是的,现在快到换班的时间了。我再巡逻一次,回去后就去找将军,向他提出请求。”他在马鞍上坐好了,催动坐骑再去巡视自己的骠骑兵。他觉得天亮了一些。在左边可以看见被照亮的慢坡和对面似乎像墙一样陡的丘岗。在这个丘岗上有一个罗斯托夫怎么也弄不清的白点:这是月光照耀下的林中空地和残留的雪呢,还是白色的房屋?他甚至觉得在这白色斑点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这个斑点想必是雪;一个斑点,法语是unetache。”罗斯托夫想。“原来这不是塔什……”

“这是娜塔莎,妹妹,黑眼睛。娜……塔什卡……(当我告诉她我见到了皇上时,她会惊讶的!)娜塔什卡……拿着皮囊……”当睡意矇胧的罗斯托夫从一个骠骑兵身旁经过时,那骠骑兵说:“靠右一点,大人,这里有灌木丛。”罗斯托夫突然抬起已垂到马鬃上的头,在骠骑兵身旁停住了。他年轻,像孩子一样克制不住自己,昏昏欲睡。“我想什么来着?可别忘记。我将怎么跟皇上说话?不,不是那么回事——那是明天的事。是的,是的!朝皮囊上,踩过去……使我们变钝——使谁变钝?骠骑兵。而骠骑兵和胡子……这个留胡子的骠骑兵骑着马在特维尔大街上走,在古里耶夫家的房子对面,我还想过他……古里耶夫老头……嗨,杰尼索夫是一个好小伙子!不错,这一切都是小事。现在主要的是皇上在这里。他是怎样地看着我,我想对他说点什么,可是他不敢……不,是我不敢。这都是小事,主要的是不要忘记,我想到了需要做的事,是这样。朝——皮囊上,踩——过去,是的,是的。这很好。”他又把脑袋垂到马脖子上。突然他觉得有人向他射击。“怎么?怎么?怎么!……杀!怎么?……”罗斯托夫醒过来说。在他睁开眼睛的刹那间,罗斯托夫听到自己前面,在敌人那边有上千个声音在呐喊。他和他身旁的骠骑兵的马听见这声音,竖起了耳朵。在传来喊声的地方亮起了一个火光,转眼间熄灭了,又亮起一个,接着山上法军全线亮起了火光,喊声愈来愈大了。罗斯托夫听见说法国话的声音,但是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大声说话的人太多了。只听见在喊:啊啊啊啊!哇啦哇啦!

“这是什么声音?你怎么认为?”罗斯托夫问站在他旁边的骠骑兵。“这是敌人那里发出的吧?”

骠骑兵什么也没有回答。

“怎么啦,你难道没有听见吗?”罗斯托夫等了好久,没有听见他说话,又问。

“谁知道呢,大人。”骠骑兵不乐意地回答道。

“从地点来看,大概是敌人吧?”罗斯托夫又说。

“也许是敌人,也许就那么回事,”骠骑兵说,“夜里天黑。喂!别淘气!”他朝胯下躁动起来的马吆喝道。

罗斯托夫的马也着慌起来,它用蹄子敲打着冰冻的土地,谛听着发出的声音和细看着火光。喊声愈来愈大,汇合成一片只有几千人的军队才能发出的轰鸣声。火光愈来愈蔓延开来,大概法军营地全线都点燃起来了。罗斯托夫已没有睡意了。敌军快活的和得意洋洋的喊声使他兴奋起来。现在罗斯托夫已清楚地听到在喊“皇帝万岁!皇帝万岁!”。

“离这里不远,想必在小溪的那一边。”他对站在身旁的骠骑兵说。

骠骑兵只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有回答,生气地咳嗽了几声。从骠骑兵的散兵线上传来了骑马奔跑的马蹄声,夜雾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像巨象似的骠骑兵士官的身影。

“大人,将军们来了!”士官到罗斯托夫跟前说。

罗斯托夫和士官一起去迎接几个骑着马沿散兵线过来的人,同时继续观察着火光和发出喊声的地方。有一个人骑着白马。这是巴格拉季翁公爵与多尔戈鲁科夫公爵和副官们一起前来观看敌军点起火和发出喊声的奇怪现象。罗斯托夫到了巴格拉季翁跟前,向他作了报告,然后加入了副官们行列,倾听着将军们说什么。

“请您相信,”多尔戈鲁科夫公爵对巴格拉季翁公爵说,“这无非是一种诡计:他撤退了,吩咐后卫部队点起火和发出喊声,以便迷惑我们。”

“未必是这样,”巴格拉季翁说,“从傍晚起我就看见他们在那个丘岗上;如果撤退了,那么也得从那里撤走。军官先生,”巴格拉季翁公爵对罗斯托夫说,“他们的侧防哨兵还在那里吗?”

“傍晚还在那里。现在就不知道了,公爵大人。请您下令,让我带骠骑兵去看看。”罗斯托夫说。

巴格拉季翁停住了,他没有回答,竭力想在雾中看清罗斯托夫的脸。

“好吧,去一趟吧!”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

“是。”

罗斯托夫刺了刺马,叫来士官费琴科和两名骠骑兵,命令他们跟自己走,然后下山朝还在继续叫喊的地方驰去。他一个人带着三个骠骑兵到在他之前谁也没有去过的、神秘而危险的雾蒙蒙的远方去,心里感到既可怕又高兴。巴格拉季翁从山上朝罗斯托夫大声呼喊,叫他不要过小溪,但是罗斯托夫做出没有听见他的话的样子,不停地往前走,不断地看错东西,把灌木看成大树,把沟壑看做人,同时不断地知道自己弄错了。快步下山后,他既看不到我方的,也看不到敌方的火光,但是觉得法国人的喊声更大了,更清楚了。在谷地里,他看到面前好像有一条河,但是当他到那里时,发现是一条踩出来的路。到路上后,他勒住马,有些犹豫不决,不知是沿这条路走好,还是穿过它,沿着漆黑的田野上山。走这条在雾中变得清晰起来的道路要安全些,因为能比较容易地看清人。“跟我来。”他说,催马穿过道路,朝山上从傍晚起就布有法军步哨的地方跑去。

“大人,有敌人!”后面的一个骠骑兵说。

罗斯托夫还没有看清雾中突然出现的发黑的东西,就看见闪出一个火花,听见一声枪响,一颗子弹发出像诉怨一样的声音,在雾蒙蒙的高空飞过,呼啸声马上消失了。另一支火枪没有打响,但是药池里的火花闪了一下。罗斯托夫拨转马头,快步往回走。随后那边又时间间隔不等地放了四枪,雾中的某些地方响起了子弹飞过时发出的不同声音。罗斯托夫勒住他的那匹也像他那样听见枪声变得快活起来的马,改为慢步走。“好,再放吧,好,再放吧!”一个快乐的声音在他心里说道。但是没有再听见枪声。

直到快要到巴格拉季翁那里时,罗斯托夫才又策马奔跑起来,把手举在帽檐上,跑到他跟前。

多尔戈鲁科夫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认为法国人已经撤退了,只是为了迷惑我们,才点起火来。

“这证明什么呢?”他在罗斯托夫到他们跟前时说。“他们可能退却,同时又留下了哨兵。”

“显然并不是全部撤走了,公爵,”巴格拉季翁说,“等到明天早晨再说,明天就什么都知道了。”

“山上有步哨,公爵大人,仍在傍晚那个地方。”罗斯托夫报告说,他身子朝前弯,手举在帽檐上,克制不住快乐的微笑,这次侦察,尤其子弹的呼啸声使他感到非常高兴。

“好,好,”巴格拉季翁说,“谢谢您,军官先生。”

“公爵大人,”罗斯托夫说,“我对您有一个请求。”

“什么事?”

“明天我们连将留作预备队;请您把我调到第一连去。”

“您姓什么?”

“罗斯托夫伯爵。”

“啊,很好。留在我这里当传令官吧。”

“是伊里亚·安德烈依奇的儿子吗?”多尔戈鲁科夫问。

但是罗斯托夫没有回答他。

“好,我将盼望着,公爵大人。”

“我这就下命令。”

“明天很有可能派我给皇上送什么命令。”他想道。“谢天谢地!”

敌军中发出喊声和亮起火光,是因为这时各个部队正在宣读拿破仑的命令,而拿破仑本人正骑着马巡视各个营地。士兵们看见皇帝来了,便燃起一把把稻草,喊着“皇帝万岁!”跟着他跑。拿破仑的命令如下:

“士兵们!俄国军队正在进攻你们,要为奥地利军队在乌尔姆的覆没报仇。这就是你们在霍拉布伦击溃的、从那时起一直追到这里的那些部队。我们的阵地坚不可摧,如果他们要对我进行右翼迂回的话,他们就会向我暴露其侧翼!士兵们!我将亲自指挥你们的部队。如果你们发扬自己平常的勇敢精神,打乱敌人的队伍,使其陷于惊慌的话,那么我将待在远离火线的地方;但是如果哪怕有一分钟对取胜没有把握,你们就会看到你们的皇帝率先去冒敌人炮火的首次轰击,因为对胜利不能有任何的动摇,尤其是在事关法国步兵的荣誉的今天,这荣誉对保持全民族的荣誉来说是必不可少的。

不要借口运走伤员而搅乱队伍!人人都必须抱着这样的想法:打败这些对我民族怀有深仇大恨的英国雇佣军。这次胜利将结束我们的远征,我们可以回到我们的冬季营地,在那里新组建的法国部队将与我们相见;到那时我将缔结无愧于我的人民,无愧于你们和我的和约。

拿破仑

十四

早晨五点,天还完全是黑的。中央的部队、预备队和巴格拉季翁的右翼尚静止不动,但是在左翼,需要首先从高地上下来以便攻打法军右翼并按照作战部署将其驱往波希米亚山区的步兵、骑兵和炮兵纵队已经动起来了,开始从宿营地出发了。人们把所有多余的东西扔进火堆里,冒出的烟刺激着眼睛。天又冷又黑。军官们匆匆忙忙地喝茶和吃早饭,士兵们咀嚼着面包干,跺着脚取暖,他们聚集到篝火前,把拆棚子剩下的东西、椅子、桌子、轮子、小木桶和一切带不走的多余东西都当做木柴扔进去。各纵队的奥地利向导在俄国部队之间走来走去,充当了出发的预报者。只要一个奥地利军官在团长停留的地方一出现,团队就活动起来;士兵们跑离篝火,把烟斗插在靴筒里,把行囊放到马车上,拿起枪来站队。军官们扣好扣子,佩好剑和带上背囊,喊叫着巡视队伍;辎重兵和勤务兵套上马,往车上装东西并把它捆结实。副官、营长和团长们骑上马,画着十字,给留下来的辎重兵下最后的命令、指示和布置任务,然后响起了上千只脚单调的走动声。各纵队行进着,不知上哪里去,同时由于周围都是人,加上烟尘滚滚和雾愈来愈浓,既看不清他们出发的地方,也看不清他们要去的地方。

一个行军作战的士兵总是处于自己团队的包围之中,受它的限制和被它拉着走,如同一个水手受他的军舰包围、限制和被它拉着走一样。不管走得多远,不管进入多么奇怪的、神秘的和危险的地带,他也像水手随时随地只看到自己军舰同样的甲板、桅杆和缆索一样,随时随地看到的总是那些同伴,那些队伍,那个司务长伊万·米特里奇,连里的那只小狗茹奇卡,那些长官。士兵很少想要知道他的整个团队在什么地方;但是在交战的那天,天知道是怎么回事,在军队的精神世界里出现了一种人人都有的严肃的心情,这种心情随着某种决定性的和庄严的事情的临近而表现出来,引起他们不常有的好奇心。士兵们在战斗的日子里情绪激昂,竭力想要关心自己的团队以外的事情,用心地听着和看着,贪婪地打听着他们周围的情况。

雾变得那么浓,虽然天已经亮了,还看不清面前十步以外的东西。灌木看起来好像是大树,平地好像是悬岩和斜坡。无论什么地方都可能在十步内碰上看不见的敌人。但是各纵队仍在浓雾中走了很久,下山又上山,经过花园和围墙,在生疏的、弄不清方向的地方走着,哪里也没有碰上敌人。相反,士兵们都看出,前面和后面,四面八方都有我们俄国的纵队在朝同一方向行进。每个士兵心里很高兴,因为他知道还有很多很多自己人朝他走的方向走,也就是说,也都在不知走到哪里去。

“你瞧,库尔斯克团也过去了。”队伍里有人说。

“老兄,我们的部队来得真多!昨晚我看了看,到处都生起火,一眼望不到边。一句话,莫斯科全来了!”

各纵队的指挥官们没有到队伍跟前来,也没有跟士兵们谈话(如同我们在军事会议上看到的那样,各纵队的指挥官情绪不高,对现在进行的战斗不满意,因此只是执行命令,而不关心鼓舞士气),尽管如此,士兵们像平常参加战斗、特别是参加进攻战时一样,心情是快活的。但是一直在浓雾中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大部分部队不得不停下来,这时一种觉得事情进行得无条理和杂乱无章的不愉快感觉在队伍里扩散开来。这种感觉是如何传播开来的,很难确定;但是毫无疑问,它传播得一点也不走样,并且像水向谷地流一样,传得很快,同时不知不觉而又不可阻止。如果俄国军队单独行动,没有盟军的话,那么也许还要经过很长时间大家才会对这种杂乱无章深信不疑;但是现在大家都特别高兴地和自然而然地把杂乱无章的原因归结为德国人的糊涂,便都相信这有害的混乱都是那些卖香肠的家伙造成的。

“怎么停住了?是不是被堵住了?还是碰上了法国人?”

“不,没有听见。不然会打起枪来的。”

“一个劲儿地催着出发,出发了,又莫名其妙地停在野地里——全是可恨的德国佬搞乱的。这些糊涂的鬼东西!”

“我真想把他们放到前面去。不然他们就挤在后头。现在让我们饿着肚子停在这里。”

“怎么,那里快了吧?听说骑兵堵住了道路。”一个军官说。

“唉,可恨的德国人,自己的地方都不认得!”另一个军官接着说。

“你们是哪个师的?”一个骑马过来的副官喊道。

“十八师的。”

“那么你们干吗停在这里?你们早就应该到前面了,现在到晚上也走不到了。真是愚蠢的命令;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这个副官说着骑马走了。

接着来了一个将军,他生气地喊叫着什么,用的不是俄语。

“叽里呱拉,唠叨些什么,一点也不懂。”一个士兵学着已走开的将军的话,说道。“我真想毙了他们这些坏蛋!”

“命令我们八点多到达目的地,而我们走了不到一半。这叫什么命令!”四面八方有人不断这样说。

部队出发投入战斗时的那股劲头开始变成懊丧,变成对糊里糊涂的命令和对德国人的怨恨。

造成混乱的原因在于,奥地利骑兵在左翼行进时,最高指挥部发现我们的中央离右翼过远,便命令全部骑兵转移到右面。几千名骑兵在步兵的前面通过,于是步兵只好等着。

前面奥地利纵队向导与俄国将军发生了冲突。俄国将军喊叫着,要骑兵停下来;奥地利向导则解释说,这样做不能怪他,而应怪最高指挥部。与此同时部队停在那里,感到无聊,情绪低落。在耽搁了一个小时后,部队终于继续前进了,开始朝山下走去。山上雾正在消散,而在部队去的山下却变得更浓了。在前面,在雾中响起了一两枪,开头枪声不均匀,间隔不一样:嗒啦嗒……嗒,接着愈来愈均匀和愈来愈密,就这样霍尔德巴赫小河上的战斗打响了。

俄国人没有料到会在下面的河上遇到敌人,可是却在雾中无意中碰上了,他们没有听见高级指挥官们的一句激励的话,思想上有一种各部队普遍都有的迟到的感觉,而主要的,在浓雾中看不见前面和自己周围的任何东西,因此他们动作迟缓,慢悠悠地与敌人对射了一阵,由于没有及时接到指挥官和副官们的命令,向前走了一段路后又停下来,而那些指挥官和副官在这生疏的地方迷了路,找不到自己的部队。到了山下的第一、第二和第三纵队就是这样开始战斗的。库图佐夫本人所在的第四纵队则驻扎在普拉岑高地上。

在战斗已开始的洼地里,雾还很浓,而在上面已散开了,但是前面发生的事仍然一点也看不见。敌人的全部兵力是否像我们预计的那样,在离我们十俄里以外,还是就在这里,人们在这片大雾中在八点多钟以前谁也不知道。

已经到了九点钟。下面迷漫的大雾像茫茫大海,但是在施拉帕尼茨村附近,在拿破仑和他的元帅们所在的高地上,已完全亮开了。在他头顶上的是明朗的蓝天,巨大的太阳像一个空心的红色的大浮球,在奶白色的雾海上飘荡。不仅是全部法国军队,而且拿破仑本人和他的司令部都不在索科尔尼茨村和施拉帕尼茨村的小溪和洼地的那一边,而我们曾打算在那里占据阵地和发动进攻;他们都在这一边,离我们的部队非常近,拿破仑用肉眼就能分清我军的骑兵和步兵。拿破仑骑着一匹灰色的阿拉伯小马,身穿他在意大利作战时穿过的蓝色军大衣,在比元帅们稍靠前的地方站着。他默默地细看着好像从雾海中浮出来的一个个小山丘和远远地在山丘上移动的俄国军队,细听着谷地里的枪声。在他的那张当时还很瘦削的脸上连一块肌肉也不动一动;他的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盯住一个地方。他的预计证明是正确的。俄国军队的一部分已下到谷地的池塘和湖边,一部分正在离开他认为是要害并打算攻打的普拉岑高地。他看到在雾中,在普拉茨村附近的两座山之间的凹处,各个俄国纵队仍然在朝着谷地的方向移动,刺刀闪闪发亮,然后一个纵队接着一个纵队消失在雾海中。根据他在傍晚收到的情报,根据前哨上夜里听到的车轮滚动声和脚步声,根据俄国纵队行进中杂乱无章的样子,根据所有的推测,他清楚地看出,俄奥联军认为他在他们前面很远的地方,在普拉岑附近移动的纵队是俄军的中央部位,这个部位的力量已大为削弱,很难向他顺利发起进攻。但是他仍然没有下开始战斗的命令。

今天对他来说是一个喜庆的日子——加冕一周年。天亮前他假寐了几个小时,觉得浑身舒坦,心情愉快,精力充沛,有一种什么都能办到,什么都能成功的幸福感觉,他骑上马,到了战场上。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望着从雾中露出来的高地,他的冷冰冰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自信能得到和应该得到幸福的特殊神情,一个堕入情网的幸福少年常常有这样的神情。元帅们站在他后面,不敢分散他的注意力。他一会儿看看普拉岑高地,一会儿又看看从雾中浮出来的太阳。

当太阳完全从雾里出来,它的耀眼的光芒喷射到原野和浓雾上时(似乎他就在等待这开战的时刻),他脱下漂亮的皮肤白净的手上的手套,向元帅们做了个手势,下了开始战斗的命令。元帅们由副官陪同着,驰向各个方面,几分钟后,法军的主力很快朝普拉岑高地推进,而这时愈来愈多的俄国军队正在离开那里,往左朝下面的谷地走去。

十五

八点钟,库图佐夫骑着马走在米洛拉多维奇的第四纵队的前面,朝普拉茨进发,这个纵队是来接替已下山的普尔热贝舍夫斯基和朗热隆的纵队的防务的。库图佐夫向先头团的官兵们问好,下了前进的命令,以此表明他将亲自率领这个纵队。到了普拉茨村,他停了下来。作为总司令的一大帮随从之一的安德烈公爵站在他的后面。安德烈公爵激动而又兴奋,同时竭力保持镇静,一般人在他早就想望的时刻到来时往往是这样。他坚信今天是他的土伦或他夺阿尔科拉桥的日子。他不知道这事将如何发生,但是他坚信这事一定会发生。我们军队的地形和位置他是了解的,而且了解得像我军任何一个人一样。实行他自己制定的战略计划一事显然连想都不用想了,他自己也把它忘了。现在安德烈公爵已深入到魏罗特的计划里去,考虑着可能发生的偶然情况,作一些新的设想,这里可能用得着他思维的敏捷和处事的果断。

在左下方,在雾中,听得见那些看不清的军队之间相互射击的声音。安德烈公爵觉得那里将是战斗的中心,那里将遇到障碍,“我将被派到那里去,”他想,“带着一个旅或一个师去,那里我将举着军旗向前冲,摧毁阻挡我的一切。”

安德烈公爵不能无动于衷地看着眼前过去的各个营的军旗。他望着一面军旗,心里就想:这也许就是我要举着它冲在队伍前面的那面旗子。

在高地上夜雾到早晨只留下一片正在融化成露水的白霜,而在谷地里大雾迷漫,还像乳白色的大海一样。从这个谷地的左边,从我们的部队下去的地方传来了枪声,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在高地上方是灰暗的晴朗的天空,而在右边则悬挂着一轮巨大的红日。在前面很远的地方,在雾海的彼岸,露出布满树林的山丘,那上面想必有敌人的军队,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某些东西。在右面,近卫军正在进入雾中,响起了马蹄声和车轮的滚动声,有时也可见到刺刀的闪光;在左面,在村庄的后面,过来了大队的骑兵,他们也消失在雾海里。前面和后面都有步兵在行进。总司令在村子的出口处停住,让部队在他面前通过。库图佐夫这天早晨显得疲惫和爱生气。在他面前经过的步兵没有得到命令就停了下来,显然是因为前面受阻了。

“您就干脆告诉他们,叫他们排成营纵队,绕着村子走。”库图佐夫生气地对一个到他跟前的将军说。“您怎么不明白,我的将军大人,在迎击敌人时,是不能拉长队伍在狭窄的农村街道上行走的。”

“我曾打算到村外整队,大人。”将军回答道。

库图佐夫冷笑起来。

“您可真行,在敌人眼面前展开队形,真是好样的!”

“敌人还远着呢,大人。根据作战部署……”

“什么作战部署。”库图佐夫恼怒地喊了一声。“这是谁给您说的?……请您按照命令去做。”

“是!”

“您瞧,亲爱的,”涅斯维茨基小声对安德烈公爵说,“老头子情绪很恶劣。”

一个帽上带绿羽饰、穿着白制服的奥地利军官骑马跑到库图佐夫跟前,代表皇帝询问第四纵队投入战斗了没有。

库图佐夫没有理他,转过身去,目光无意中落到站在他旁边的安德烈公爵身上。库图佐夫一看见鲍尔康斯基,凶狠的和讥刺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仿佛意识到发生这样的事不能怪自己的副官。于是他没有回答奥地利副官的话,却对鲍尔康斯基说:

“亲爱的,您去看一看,第三师过了村子没有。叫它停下来,等待我的命令。”

安德烈公爵刚要走,他又叫住他。

“再问一下,尖兵布置了没有。”他补充说。“这干的是什么呀,这干的是什么呀!”他自言自语说,仍然不回答那个奥地利人。

安德烈公爵骑马执行任务去了。

他赶过走在前面的各个营,叫第三师停下来,得知我们的纵队前面确实没有布置散兵线。走在前面的那个团的团长听到向他传达的总司令关于布置散兵线的命令非常惊讶。他完全相信在他的团前面还有部队,敌人不可能在十俄里以内。确实,前面除了一片朝前倾斜被浓雾遮住的空地外,什么也看不见。安德烈公爵代表总司令命令采取补救措施后,便往回走。库图佐夫仍在原地,身体肥胖的他老态龙钟地坐在马鞍上,闭上眼睛,吃力地打着哈欠。部队已不往前走了,放下枪站着。

“很好,很好。”他对安德烈公爵说,接着朝一个将军转过身来,这个将军手里拿着表说,现在该往前走了,因为左翼的所有纵队都下来了。

“还来得及,大人。”库图佐夫打着哈欠说。“来得及!”他又说了一句。

这时,在库图佐夫背后的远处响起了各个团队的欢呼声,这声音沿着前进中拉成一线的俄国纵队的整个行列迅速传过来。可以看出,受到欢呼的人跑得很快。当库图佐夫听到他面前的那个团的士兵高喊起来时,他闪到一旁,皱起眉头,回头看了一下。在从普拉岑出来的路上,仿佛有一个由穿不同颜色服装的骑手组成的骑兵连在奔跑。其中两人并排快步跑在其余的人前面。一个身穿黑色制服,头戴白缨帽,骑着一匹剪短尾巴的枣红马,另一个身穿白色制服,骑着一匹黑马。这是两位皇帝和他们的侍从。库图佐夫摆出一副队列里的老军人的姿态,向部队发出“立正”的口令,行着军礼,到了皇帝跟前。他的整个体态和举止顿时变了。他做出一副听从指挥和不进行争辩的样子。他在敬着礼骑马到皇帝跟前时装出来的恭敬的样子,显然使亚历山大皇帝感到不快。

这种不愉快的印象只不过像晴朗的天空里残留的雾,在皇帝的年轻幸福的脸上掠过,很快消失了。这一天病后的他要比在奥尔米茨阅兵场上安德烈公爵在国外第一次见到他时稍稍瘦一些;但是他那美丽的灰眼睛里庄严和温和的神情令人赞叹地结合在一起,而在薄薄的嘴唇上同样可能出现各种不同的表情,而主要是温厚和天真无邪的年轻人的表情。

在奥尔米茨检阅时他显得庄严些,而在这里则显得更加快乐和精力更加充沛些。他骑马奔驰了这三俄里后,脸色有点发红,这时勒住马,舒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他的侍从们的一张张像他一样年轻和兴奋的脸。恰尔托里日斯基和诺沃西尔采夫,沃尔康斯基公爵和斯特罗加诺夫等人,全是一些快乐的年轻人,他们穿着都很华丽,骑在精心喂养的、又漂亮又精神的、微微冒汗的骏马上,相互交谈着和微笑着,停在皇上的后面。年纪很轻、长着一张红色长脸的弗兰茨皇帝笔直地坐在一匹漂亮的黑马上,忧心忡忡但又不慌不忙地环视着自己的周围。他叫来他的一个穿白制服的侍从武官,问了一句什么话。“大概是问他是几点钟出发的。”安德烈公爵看着他的这个老熟人,回想起自己的那次觐见,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在两位皇帝的侍从中有一些俄国的和奥地利的精悍的传令官,他们是从近卫军和普通军队里挑选出来的。在他们之间,驯马师牵着盖着绣花马被的漂亮的备用御马。

好像田野的新鲜空气通过敞开的窗户进入闷热的房间一样,这些出色的青年的到来,也给库图佐夫的沉闷的司令部带来了青春活力和对胜利的信心。

“您怎么还不开始,米哈依尔·伊拉里翁诺维奇?”亚历山大皇帝急忙问库图佐夫,同时又彬彬有礼地看了弗兰茨皇帝一眼。

“我在等待,陛下。”库图佐夫回答道,他恭敬地朝前俯下身去。

皇帝侧着耳朵,微微皱起眉头,表示他没有听清楚。

“我在等待,陛下。”库图佐夫又说了一遍(安德烈公爵发现,库图佐夫在说“我在等待”时,他的上嘴唇不自然地哆嗦了一下)。“并不是所有纵队都到了,陛下。”

皇上听清楚了,但是他听了这个回答显然不大高兴;他耸了耸微微有点拱的肩膀,看了站在旁边的诺沃西尔采夫一眼,这目光仿佛是在埋怨库图佐夫。

“可是我们不是在女皇草场上,米哈依尔·伊拉里翁诺维奇,在那里团队不到齐就不能开始阅兵。”皇上说,又看了弗兰茨皇帝一眼,仿佛在对他说,即使他不参与谈话,那么也得听一听说的是什么;但是弗兰茨皇帝继续东张西望,没有听他。

“我之所以不开始,皇上。”库图佐夫声音洪亮地说,似乎是为了使他的话能够完全听清,他脸上的什么地方又哆嗦了一下。“我之所以不开始,皇上,是因为我们不是在阅兵,也不是在女皇草场。”他说得又清楚又明确。

皇上的侍从们立刻相互使了个眼色,在所有人的脸上表现出了不满和责备。他们脸上的表情似乎这样说:“不管他年纪多么大,他不应该,无论如何不应该这样说话。”

皇上注意地和聚精会神地看了库图佐夫一眼,等他是否还要说些什么。但是库图佐夫恭敬地低下头,看来也在等着。沉默延续了大约一分钟。

“不过,陛下,如果您下命令。”库图佐夫说,他抬起头,重新把说话的语调变为原来的愚钝的、不进行争辩的、顺从命令的将军的语调。

他催马向前,叫来了纵队指挥官米洛拉多维奇,向他传达了进攻的命令。

部队又动起来了,诺夫哥罗德团的两个营和阿普歇伦团的一个营在皇上面前走过。

在阿普歇伦团的这个营经过时,红脸的米洛拉多维奇没有穿军大衣,只穿制服,挂着勋章,歪戴着大缨帽,步伐整齐地朝前走,豪放地敬着礼,到皇上面前勒住马。

“上帝保佑,将军。”皇上对他说。

“陛下,我们一定做到所能做到的一切,陛下!”他高兴地回答道,不过他的蹩脚的法国话使得皇上的侍从先生们露出了讥讽的微笑。

米洛拉多维奇急剧地拨转马头,站到皇上稍稍靠后的地方。阿普歇伦团的官兵们受皇上驾临的鼓舞,迈开雄壮而又轻快的步伐,在两位皇帝和他们的侍从们面前通过。

“弟兄们!”米洛拉多维奇自信而又快乐地大声喊道,看来射击的声音,对战斗的期待以及在两位皇帝面前通过的阿普歇伦团的健儿们和苏沃洛夫时代的同事们的英姿使他非常兴奋,以至于忘记了皇帝在场。“弟兄们,你们可不是第一次去攻占一个村子!”他大声说。

“甘愿效劳!”士兵们喊道。

皇上的马听见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闪到一边。这匹曾在俄国国内检阅时驮过皇上的马,如今在奥斯特利茨原野上仍驮着他,忍受着他的左脚漫不经心的踢蹬,像在战神广场上一样,听见枪声就竖起耳朵,既不明白这些听到的枪声是怎么回事,也不明白为什么同弗兰茨皇帝的黑马在一起,更不明白今天骑着它的人说的、想的和感觉到的一切。

皇上面带微笑朝他的一个近臣转过身来,指着阿普歇伦团的健儿们,对他说了一句什么话。

十六

库图佐夫在副官们的陪同下,在枪骑兵后面慢步前进。

他在纵队末尾走了大约半俄里后,便在一座孤零零的废弃的房屋(大概以前是一个小酒馆)旁停下,这座房屋在岔路口。两条路都通向山下,两条路都有部队在行进。

雾开始散了,在对面大约两俄里外的高地上,已模模糊糊地能看见敌人的部队。左下方的射击声变得更清楚了。库图佐夫停下来后,与一位奥地利将军交谈着。安德烈公爵站在稍稍靠后的地方,注视着他们,他想要向一个副官借用一下望远镜,便朝他转过身来。

“您看,您看。”那个副官说,他没有看远处的军队,而是朝自己面前的山下看。“这是法国人!”

两个将军和副官们开始相互争夺着拿起望远镜。所有人的脸色突然变了,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本来以为法国人在离我们两俄里的地方,现在他们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是敌人吗?……不!……是的,您瞧,他们……大概……这是什么?”人们七嘴八舌地说。

安德烈公爵用肉眼看见了右下方迎着阿普歇伦团上来的一个密集的法国纵队,它离库图佐夫站的地方不超过五百步。

“瞧,决定性的时刻到了!是我大干一场的时候了。”安德烈公爵想道,他催马来到库图佐夫跟前。

“应当让阿普歇伦团停止前进,”他喊叫起来,“总司令大人!”

但是在这一瞬间一切被烟雾遮住了,近处响起了枪声,在离安德烈公爵两步远的地方一个人幼稚而又惊恐地喊叫起来:“弟兄们,完蛋了!”这一声叫喊好像口令一样。大家一听到它,立即就跑。

各种人混杂在一起的、变得愈来愈大的人群往后撤,跑向五分钟前部队从两位皇帝面前经过的地方。不仅很难阻挡住这个人群,而且自身也无法不随着这个人群后退。鲍尔康斯基只是努力紧跟着库图佐夫,他不时向四面看看,感到困惑不解,无法理解他面前发生的事。涅斯维茨基带着凶狠的表情,满脸通红,样子全变了,对库图佐夫嚷嚷,说他不马上就走,准会被俘。库图佐夫还站在那个地方,没有回答,掏出一块手绢。血从他的面颊往下流。安德烈公爵挤到他身边。

“您受伤了?”他使劲忍住,不让下巴颏哆嗦起来,问道。

“伤不在这里,而是在那里!”库图佐夫用手绢摁住受伤的面颊,指着逃跑的人说。

“把他们阻止住!”他喊了一声,同时大概知道无法把他们阻止住,便催马往右面跑去。

又拥过来一群逃跑的人,他们裹着他往后退。

逃跑的军队挤得密密匝匝的,一旦到了人群中间,就很难挣脱出来。有人在喊:“走啊,为什么磨磨蹭蹭的?”有人马上转过身来,朝空中放枪;有人抽打着库图佐夫骑的马。库图佐夫费了很大的劲才从人流中出来到了左边,带着人数减了一半多的随从,朝近处响起炮声的地方跑去。从逃跑的人群中出来的安德烈公爵努力紧跟着库图佐夫,看见山坡上,在烟雾中一个俄国炮兵连还在射击,法国人正朝它逼近。在它上方,俄国步兵停在那里,他们既不前去支援炮兵,也不和逃跑的人一起朝一个方向后退。一个将军离开步兵的队伍,到了库图佐夫跟前。库图佐夫的随从只剩下了四个人。大家都脸色苍白,默默地面面相觑。

“阻止这些混蛋!”库图佐夫指着逃跑的人,喘着气对团长说;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仿佛要惩罚一下说这话的人似的,子弹像一群小鸟呼啸着从团队和库图佐夫的随从那里飞过。

法国人向炮兵连发起攻击,他们看到库图佐夫后,就朝他射击。随着这次齐射,团长抱住了自己的一条腿;几个士兵倒了下去,手里拿着军旗站着的下级准尉松开了手;军旗摇晃起来,在站在旁边的士兵的枪上刮了一下后,倒下了。士兵不等命令就开始射击。

“啊——呀!”库图佐夫带着绝望的表情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鲍尔康斯基!”他意识到自己年老无力,用颤抖着的声音低声说。“鲍尔康斯基,”他指着一个乱成一团的营,又指指敌人低声说,“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一种蒙受耻辱和愤恨的感觉涌上安德烈公爵的心头,他不等库图佐夫说完这句话,就已跳下马来,朝军旗跑去。

“弟兄们,前进!”他用孩子般的尖叫声喊道。

“这就是我该干的事!”安德烈公爵想道,他拿起旗杆,听到显然是朝他射来的子弹的呼啸声心里很高兴。几个士兵倒下了。

“乌拉!”安德烈公爵吃力地举着沉重的军旗大声喊道,他向前跑去,深信整个营会跟上来。

果然,他单独一个人只跑了几步。很快一个又一个士兵动了起来,接着全营高呼“乌拉”跑向前去,赶到他的前头。营的一个士官跑过来接过安德烈公爵手中由于太重而摇晃的军旗,但是马上被打死了。安德烈公爵又拿起军旗,拖着旗杆和全营一起跑。他在自己面前看见了我们的炮兵,其中一些人在搏斗,另一些人扔掉了大炮,迎着他跑过来;他也看见法国步兵,他们抓住拉炮车的马,正在把大炮掉转头来。安德烈公爵和全营官兵已到了离大炮二十步的地方。他听到自己头顶上不停地呼啸着的子弹,在他左边和右边不断有士兵惊叫着倒下去。但是他没有去看他们;他只注视着他面前在炮兵连那里发生的事。他清楚地看到一个红头发炮兵,军帽歪到一边,抓住洗膛杆的一头,而一个法国兵抓住另一头在往自己身边拉。安德烈公爵已经能看清这两个人的面部表情,显然他们并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干什么呢?”安德烈公爵看着他们想道。“那个红头发炮兵已没有武器,为什么不跑?法国人为什么不捅他?他还没有跑到,法国人就会想起自己的枪,把他捅死。”

果然,另一个法国人端着枪跑到两个正在搏斗的人跟前,看来那个得意地夺过洗膛杆、还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的红头发炮兵的命运就要决定了。但是安德烈公爵没有看到事情的结局。他觉得离他很近的士兵当中好像有人抡起一根坚硬的木棍猛击他的脑袋似的。这有点痛,主要的是使人不快,因为这疼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使他看不见他正在看的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我要倒了?我的两腿发软。”他想到这里仰面跌倒了。他睁大眼睛,希望看到法国人和炮兵们搏斗的结果,想要知道那个红头发炮兵有没有被打死,大炮是被夺走了,还是救下来了。但是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在他的上边已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天空——这天空很高,虽不明朗,但看上去仍然无比高远,上面缓缓地飘浮着灰色的云朵。“多么沉寂、宁静和肃穆,完全不像我那样奔跑,”安德烈公爵想道,“完全不像我们那样奔跑、叫喊和搏斗,完全不像那个法国人和那个炮兵那样脸上带着恼怒和恐惧的表情争夺洗膛杆,——在无限高远的天空中的云彩也不是那样飘浮的。我怎么以前没有看见这个高高的天空?现在终于见到了,我是多么幸福啊。是的,除了这无限的天空外,一切都是空的,一切都是骗人的。除它之外,什么,什么也没有。而且除了寂静和安详外,就连天空也没有。谢天谢地!……”

十七

在巴格拉季翁的右翼,九点钟战斗还没有开始。巴格拉季翁公爵不愿照多尔戈鲁科夫提出的开始战斗的要求去做,同时想要使自己不承担责任,便建议多尔戈鲁科夫派人去向总司令请示。巴格拉季翁知道,两翼之间相距几乎十俄里,即使被派去的人不被打死(这是很可能的),即使他甚至找到了总司令(这是很难做到的),他在傍晚之前也回不来。

巴格拉季翁用他毫无表情的、还带着几分睡意的大眼睛环视自己的随从们,罗斯托夫的那张由于激动和充满期待不由自主地发呆的孩子气的脸首先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便派罗斯托夫去。

“公爵大人,如果我在遇到总司令前遇到皇帝陛下,那该怎么办?”罗斯托夫敬着礼问道。

“可以呈请陛下圣断。”多尔戈鲁科夫急忙打断巴格拉季翁的话抢着说。

罗斯托夫从散兵线上换下来后,天亮前睡了几个钟头,心里很快活,感到自己勇敢而又坚强。他动作平稳而有力,对自己的幸福充满信心,觉得一切都是轻而易举的、愉快的和能够做到的。

在这天早晨他的所有愿望都实现了:决战开始了,他成为参加者;他当上了最勇敢的将军的传令官;并且他要到库图佐夫那里去执行任务,也许能见到皇上本人。早晨天气晴朗,他的坐骑是一匹好马。他心里充满欢乐和幸福。他接到命令后,便催马沿着战线驰去。开头他沿着还没有投入战斗、留在原地不动的巴格拉季翁部队的防线走;然后他进入了乌瓦罗夫的骑兵防守的地带,这里就已可看到部队的调动和准备战斗的迹象;过了乌瓦罗夫骑兵的阵地后,他已经清楚地听到前面的枪炮声。枪炮声愈来愈大。

在早晨的新鲜空气中,已不像原先那样只听到时间间隔不等的两声、三声枪响以及一声、两声炮击,现在从普拉岑高地前的山坡上传来高一阵低一阵的枪声,中间夹着密集的炮声,有时几声炮响彼此已不再分开,连成一片总的轰鸣声。

可以看到,火枪射击时发出的一缕缕烟雾在山坡上飘动着,好像在相互追逐,大炮的硝烟一团团升起,扩散开来,又彼此合成一体。从烟雾中刺刀的闪光可以看出大群步兵以及排成狭长队形的带着绿色弹药箱的炮兵正在移动。

罗斯托夫在一个小丘上勒住马,停了一会儿,以便看清发生的情况;但是不管他如何集中注意力,怎么也弄不明白和搞不清楚发生的事,他看见烟雾中有一些人在移动,前前后后也有一些军队在行进,但是为了什么?是什么人?到哪里去?——无法理解。不过这种景象和这些声音不仅没有使他感到沮丧或胆怯,相反,却给他增添了力量和决心。

“好吧,再起劲一点吧!”他冲着那些声音心里说,又沿着防线奔驰起来,愈来愈深入到了已投入战斗的部队之中。

“我不知道那里的情况如何,然而一切都会很好!”罗斯托夫想道。

他在驰过了一些奥地利军队后发现,下一个地段的部队(这是近卫军)已投入战斗。

“这就更好!我要就近看一看。”他想道。

他几乎顺着前沿走着。几个骑兵朝他奔驰过来。这是我们的禁卫枪骑兵,他们队形混乱,是从进攻中撤回来的。罗斯托夫从他们身旁经过,无意中发现其中一人满身是血,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跑。

“这与我无关!”他想道。在这之后他还没有跑几百步,整个旷野上出现了一大队骑兵,他们身穿白色耀眼的制服,骑着黑马从左面横穿过来,径直朝他跑来。罗斯托夫催马全速奔跑起来,以便从路上下来,让骑兵过去;如果他们保持原来的步伐的话,他也就让开了,但是他们愈来愈加快速度,结果几匹马已在飞奔了。罗斯托夫愈来愈清楚地听到马蹄声和他们的武器的碰撞声,愈来愈清楚地看到他们的马,他们的身形,甚至他们的脸。这是我们的近卫重骑兵,他们前去迎战朝他们逼过来的法国骑兵。

近卫重骑兵奔跑着,但是还没有完全撒开缰绳。罗斯托夫已经看见他们的脸和听见那个放开自己的骏马的军官喊出的“冲啊,冲啊!”的喊声。罗斯托夫担心自己被撞倒或被卷进向法国人发动的冲锋里去,便策马竭尽全力地顺着前沿奔跑,然而仍没有能避开他们。

靠边的近卫重骑兵是一个麻脸的大个子,他看见面前就要和他相撞的罗斯托夫,恼怒地皱起眉头。如果罗斯托夫没有想到朝这个近卫重骑兵的马的眼前晃了一下鞭子,那么他和他的贝都因准会被那人撞倒(罗斯托夫觉得自己与那些大汉和高头大马相比是那么的微小和软弱无力)。那匹有两俄尺五俄寸高的大黑马抿起耳朵,蹿到一边;但麻脸的近卫重骑兵用巨大的马刺猛刺马的腹部,于是它翘起尾巴,伸直脖子,跑得更快了。近卫重骑兵刚从罗斯托夫身旁过去,他就听见他们高呼“乌拉!”的喊声;他朝四面一看,看见他们靠前的人马已与戴红肩章的外国骑兵,大概是法国骑兵混在一起了。接着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因为在这之后不知从何处开始炮击,一切都被硝烟遮住了。

在近卫重骑兵从他身旁经过消失在硝烟里时,罗斯托夫犹豫起来,他想:他是跟着他们冲上去呢,还是到他应该去的地方去。这是近卫重骑兵的一次非常出色的冲锋,就连法国人也为之感到惊讶。后来罗斯托夫惊恐地听说,在他身旁经过的所有这些骑着价值千金的骏马的出色的富家子弟、年轻的小伙子、军官和士官生,在冲锋后只剩下十八个人。

“我干吗要羡慕呢,该我得到的跑不了,也许我马上就会见到皇上!”罗斯托夫想道,他继续朝前跑去。

他在到了近卫步兵旁边时,发现炮弹从他们头上和近旁飞过,这主要不是因为他听到了炮弹的声音,而是因为他在士兵的脸上看到了惊惶不安,在军官脸上看到了故作威严的表情。

他在经过近卫步兵团的一条防线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罗斯托夫!”

“什么?”他答应道,没有认出鲍里斯。

“怎么样,我们都到第一线了!我们团打过冲锋了!”鲍里斯说,他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一般第一次上过火线的年轻人常常都有这样的笑容。

罗斯托夫停了下来。

“原来如此!”他说。“怎么样?”

“打退了!”话变得多起来的鲍里斯兴奋地说。“你能想象得到吗?”

于是鲍里斯开始讲近卫军到了指定地点后,看见面前有军队,误认为是奥地利人,突然根据这些军队发射的炮弹发现自己已到了第一线,应该投入战斗。罗斯托夫没有听完鲍里斯的话,刺了刺自己的马。

“你上哪里去?”鲍里斯问。

“奉命去见陛下。”

“他就在这里!”鲍里斯说,他把罗斯托夫说要见“陛下”听成了要见“殿下”。

他给罗斯托夫指了指亲王,这时亲王在离他们百步远的地方,他头戴盔形帽,身穿近卫重骑兵制服,耸着双肩,皱起眉头,正在朝一个穿白色军服、脸色苍白的奥地利军官嚷嚷什么。

“不过这是亲王,而我要见总司令或皇上。”罗斯托夫说,催马要走。

“伯爵,伯爵!”贝格喊道,他像鲍里斯一样兴奋,从另一边跑过来。“伯爵,我右手受了伤(说着他伸出用手绢裹着的血迹斑斑的手),没有下火线。伯爵,我这就用左手握剑,在我们贝格家族里,伯爵,人人都是骑士。”

贝格还说了些什么,但是罗斯托夫没有听完他的话就继续往前走了。

罗斯托夫驰过了近卫军和一片空地后,为了不像刚才裹入骑兵的冲锋那样再次闯到第一线去,他便沿着预备队的防线走,远远地绕过响起最激烈的枪炮声的地方。突然他在自己前面和我们的部队后面,在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有敌人的地方,听到了很近的枪声。

“这可能会是什么呢?”罗斯托夫想。“敌人到了我军的后方?不可能。”他又想道,于是突然为自己和为整个战役的结局而感到惊恐万分。“然而不管怎么样——现在已不必绕着走了。我应在这里寻找总司令,假如一切都完了,那么我的事也跟着大家一起完了。”

罗斯托夫突然产生的不祥的预感,随着他深入到普拉茨村后的那片被各种不同的部队占据的开阔地而愈来愈得到证实。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在朝谁射击?谁在射击?”罗斯托夫赶上混成一团横穿道路逃跑的俄奥士兵问道。

“鬼才知道他们!全都被打垮了!全都完了!”逃跑的人用俄语、德语、捷克语回答他,也都像他一样,并不确切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揍法国人!”一个人喊道。

“让他们见鬼去吧,这些叛徒!”

“让俄国人见鬼去吧!……”一个德国人嘟囔着。

几个伤员在路上走。咒骂、叫喊、呻吟汇成一片嘈杂声。枪声停了,后来罗斯托夫才知道,刚才是俄国人和奥地利人在相互射击。

“我的上帝!这是怎么回事?”罗斯托夫想道。“在这里,在皇上每时每刻都可能看见他的地方居然还这样!……不过这大概只是几个混蛋干的。这会过去的,这是不应该的,这是不能允许的。”他想。“但愿快点,快点离开他们!”

罗斯托夫不可能产生失败和逃跑的想法。虽然他奉命到普拉岑山去找总司令时看见那里有法国人的大炮和军队,他还是不能和不愿意相信这一点。

十八

罗斯托夫奉命在普拉茨村附近寻找总司令和皇上。但是这里不仅找不到他们,而且找不到一个长官,这里只有不同种类的军队混杂在一起的乱哄哄的人群。他催赶着已经疲惫的马,想快点赶过这些人群,但是他愈往前走,人群变得愈乱。他上了一条大路,那里拥挤着各种各样的马车,还有俄国和奥地利的各个兵种的士兵,其中有受伤的和没有受伤的。所有这些人在架设在普拉岑高地的法国大炮发射的炮弹阴沉的呼啸声中发出嗡嗡的声音,杂乱地移动着。

“皇上在哪里?库图佐夫在哪里?”罗斯托夫问每一个他能够拦住的人,但是无论从谁那里也得不到回答。

最后他终于抓住一个士兵的领子,强迫他回答他的话。

“哎,老弟!所有的人早就到那里了,往前跑了!”那个士兵对罗斯托夫说,不知为什么笑着,想要挣脱开。

罗斯托夫放开这个显然喝醉了酒的士兵,拦住一个大人物的勤务兵或驯马师的马,向他打听起来。勤务兵对罗斯托夫说,大约在一个钟头前就沿着这条道路用马车飞快地把皇上送走了,皇上受了重伤。

“这不可能,”罗斯托夫说,“受伤的一定是另一个人。”

“我亲眼看见的。”勤务兵带着自信的冷笑说。“我也该认得皇上了,过去在彼得堡我就这样见过几次。现在他坐在马车里,脸色非常非常苍白。四匹黑马刚一起跑,我的老天爷,马车就隆隆地从我们身旁驶过:我似乎也该认得御马和伊里亚·伊万内奇了;车夫伊里亚除了给皇上效劳外,似乎是不给别的人赶车的。”

罗斯托夫松开缰绳,想继续往前走。从他身旁过去的一个受伤的军官朝他转过身来。

“您要找谁?”那军官问。“找总司令?被炮弹打死了,是在我们团里被炮弹击中胸部的。”

“没有被打死,受伤了。”另一个军官纠正他说。

“说的是谁?库图佐夫?”罗斯托夫问。

“不是库图佐夫,至于他叫什么,反正全都一样,活下来的人不多。您就朝那里走,朝那个村子走,所有长官都在那里。”这个军官指着霍斯蒂拉迪克村说,说完就走了。

罗斯托夫慢步往前走,不知道他现在去干什么和去找谁。皇上受了伤,仗打输了。现在已不能不相信这一点了。他朝着人家给他指的方向走,那里远远地可以看见塔楼和教堂。他急急忙忙地去哪里呢?即使皇上和库图佐夫还活着而且没有受伤,他现在又有什么可对他们说的呢?

“大人,您就沿着这条路走,走那边准会被打死的。”一个士兵朝他喊道。“那边准会被打死的!”

“噢!你说的什么!”另一个士兵说。“他要上哪里去?走那条路近一些。”

罗斯托夫想了想,然后朝着人们告诉他一定会被打死的方向走去。

“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既然皇上都受了伤,难道我还要爱护自己?”他想。他进入了那个从普拉岑跑过来的人死得最多的地方。这个地方法国人还没有占领,而还活着的或受伤的俄国人早就把它放弃了。在田野上,像丰收的庄稼地堆着麦捆似的,每俄亩的地上躺着十个到十五个伤亡的人。伤员三三两两爬到一起,发出了难听的、罗斯托夫觉得有时是假装的喊叫声和呻吟者。罗斯托夫让马快跑,以免看到所有这些受苦的人,他开始觉得可怕。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生命,他怕失去他所需要的勇气,他知道看到这些不幸的人后很难保持它。

法国人本来已对这块躺满死伤的人的土地停止射击,因为那里看起来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但是当他们看到一个副官骑着马在它上面走时,便用大炮对准他,发射了几发炮弹。听到炮弹的可怕的呼啸声,看到周围成堆的死人,这些听到和看到的东西合起来给罗斯托夫留下了恐怖的印象,使他怜惜起自己来。他想起了母亲最近的来信。“假如她看到我此刻在这里,在这个田野上,看到大炮正朝我瞄准,那么她会有什么感觉呢?”他想。

在霍斯蒂拉迪克村,从战场上下来的俄国军队虽然还混杂在一起,但是秩序已经好多了。法国人的大炮已打不到这里,射击声听起来觉得很远了。在这里,已可清楚地看到仗打败了,并且人们已在这样谈论。罗斯托夫不管问什么人,谁也说不出皇上和库图佐夫在哪里。有的人说,关于皇上受伤的传说是真的,另一些人则说不是,并且解释说,这个谣言之所以流传开来,是因为皇上的马车确实从战场上往后方急驰,可是里面坐的是与别的侍从一起陪同皇帝上战场后吓得面无人色的总管宫廷事务的大臣托尔斯泰伯爵。一个军官对罗斯托夫说,他在村后的左面看见过最高指挥部的某某人,于是罗斯托夫便奔向那里,不过已不抱找到任何人的希望,他去只是为了做到问心无愧。走了大约三俄里,经过了最后一批俄国部队,罗斯托夫在一个周围挖了一条沟的菜园附近看见两个骑马的人对着沟站着。一个戴着白缨帽,罗斯托夫不知为什么觉得眼熟;另一个陌生的骑手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罗斯托夫觉得见过这匹马)到了沟边,刺了一下马,松开缰绳,轻松地越过了菜园边的沟。只有沟沿上的泥土被马的后蹄踩得落了下来。他猛然拨转马头,又从沟上跳了回去,并彬彬有礼地对戴白缨帽的骑手说起来,显然是建议他也这样做。那个罗斯托夫觉得眼熟的骑手不知为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时摇摇头和摆摆手做了一个否定的动作,根据这个动作罗斯托夫立刻认出这正是他痛惜的和崇拜的皇上。

“但是这不可能是他,不可能一个人在这荒野里。”罗斯托夫想道。这时亚历山大转过头来,于是罗斯托夫看见了栩栩如生地铭刻在自己记忆中的亲爱的面容。皇上脸色苍白,双颊下陷,眼睛也凹了进去;但是这使得他的容貌更有魅力,更加和蔼。罗斯托夫这时深信关于皇上受伤的消息不实,感到非常幸福。他也为见到皇上而欣喜万分。他知道,他可以甚至应当直接去见皇上,把多尔戈鲁科夫要他报告的事报告皇上。

但是常有这样的现象,一个堕入情网的少年,当盼望的时刻已经到来,他同她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却浑身发抖,站在那里发呆,不敢说出他多少个不眠之夜一直希望说的话,惊恐地环顾四周,寻求帮助或找个延期的借口和逃跑的机会,现在罗斯托夫也是这样,他在他最大的愿望实现后,不知道怎么去见皇上,他产生了几千种想法,总觉得这不合适,那不礼貌,不能这样做。

“这怎么行!我好像很想利用他独自一人正在苦恼的机会似的。在这悲伤的时刻,他见到一个陌生人可能会感到不快和难过,再说,只要他看我一眼,我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我的嘴里就会发干,我又能对他说什么呢?”他在自己脑子里想好的要对皇上说的千言万语,现在连一句也想不起来了。那些话大部分是为别的场合准备的,多半应在胜利和庆祝的时刻讲,主要应该在他受伤后即将死去、皇上表彰他的英勇行为时说,他在临死前要向皇上说明他已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对皇上的热爱。

“再说,现在还是下午三点多钟,仗已经打输了,我怎么还能请皇上给右翼下命令呢?不,我绝不应该到他跟前去,不应打断他的沉思。宁可死一千次,也不要遭到他的白眼,给他留下坏印象。”罗斯托夫拿定了主意,他心里非常悲伤和失望地离开了,同时不断回头看看还一直站在那里的犹豫不决的皇上。

罗斯托夫这样想着,悲伤地离开了皇上,这时冯·托尔大尉偶然地到了这个地方,看见皇上后,就径直到了皇上跟前,表示愿意为他效劳,帮着他跨过了那条沟。皇上觉得身体不舒服,想要休息一下,便在一棵苹果树下坐下来,托尔在他身边站住。罗斯托夫远远地看到,冯·托尔热烈地对皇上说了很长时间的话,看样子皇上哭了起来,用手捂住眼睛,握了握托尔的手,看到这些,他感到又羡慕,又后悔。

“我本来也可以像他那样做!”罗斯托夫心里想,他勉强忍住同情皇上遭遇的眼泪,怀着完全失望的心情往前走,不知道现在上哪里去和干什么去。

他感觉到他自身的软弱是造成他的痛苦的原因,就更加灰心丧气了。

他本来可以……不仅可以,而且应当到皇上跟前去。这是向皇上表示忠心的惟一机会。而他没有利用这个机会……“我干的是什么啊?”他想。想到这里他拨转马头往回走,朝刚才看见皇帝的地方跑去;但是沟那边已没有什么人了。只有一些马车在那里走。罗斯托夫从一个带篷大车的车夫那里得知,库图佐夫的司令部在不远的村子里,车队正往那里去。罗斯托夫便跟着车队走了。

在他的前面走着库图佐夫的驯马师,这驯马师牵着几匹披着马被的马。跟在他后面的是一辆马车,马车后面走着一个头戴便帽、身穿短皮袄的罗圈腿的老家奴。

“季特,怎么样,季特!”驯马师说。

“什么?”老头心不在焉地回答。

“季特!打谷去。”

“呸,傻瓜!”老头生气地啐了一口说。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后,驯马师又一次开起了同样的玩笑。

到傍晚四点多钟,各处都打了败仗。一百多门大炮已落到了法国人手里。

普尔热贝舍夫斯基和他的军团放下了武器。其他的纵队损失了将近一半的人员,溃不成军,仓皇后撤。

朗热隆和多赫图罗夫部队的残部混杂在一起,挤在奥格斯特村附近的池塘边和堤坝上。

五点多钟,只有在奥格斯特的堤坝旁还能听到法国人猛烈的炮击声,法国人在普拉岑高地的斜坡上架设了许多门大炮,轰击我们撤退的部队。

在后卫部队里,多赫图罗夫和别的人集合了几个营的兵力,对追击我军的法国骑兵进行了回击。这时天色开始变黑了。在这狭窄的奥格斯特堤坝上,多少年来头戴尖顶帽的老磨坊主一直悠然自得地在这里垂钓,同时他的孙子卷起衬衣袖子挑捡着在网兜里活蹦乱跳的银白色的鱼;多少年来头戴毛茸茸的皮帽、身穿蓝色上衣的摩拉维亚人赶着满载小麦的双驾大车从这堤坝上经过,然后满身沾满面粉,赶着装着白面的大车沿着同一条堤坝回去,——如今在这条狭窄的堤坝上,在大车和大炮之间,在马蹄下和车轮之间,聚集着被死亡的恐惧吓得不像人样的人,他们你踩我,我踩你,从濒死的人身上跨过去,相互残杀,目的只是为了走出几步后同样被打死。

每十秒钟就有一颗炮弹划开空气飞过来落到这个稠密的人群中间,或有一颗榴弹爆炸,杀伤一些人,把鲜血溅到近旁的人身上。多洛霍夫一只手臂负了伤,他带着本连的十名士兵(他已是军官了)徒步走着,他的团长骑着马,全团只剩下他们这些人了。他们被卷进人群里,挤到了堤坝的入口处,被四面围住,只好停下来,因为前面一匹马倒在大炮下面,人们正在把它拖出来。一颗炮弹打死了他们后面的一些人,另一颗则在前面爆炸,血溅到了多洛霍夫身上。人群拼命向前压过去,挤得紧紧的,移动了几步,又停住了。

“过了这一百步,大概就得救了;再停两分钟,必死无疑。”每个人都这样想。

站在人群中间的多洛霍夫冲到堤坝边上,撞倒了两个士兵,他跑到了池塘光滑的冰面上。

“拐到这里来!”他喊叫起来,一蹦一跳地在冰上走,弄得脚下的冰咔嚓咔嚓响,“拐到这里来!”他冲着大炮喊。“禁得住!……”

冰禁住了他,但是凹陷下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很明显,它不仅承受不住大炮或人群的重量,而且他一个人在上面走,冰马上也会破裂。人们看着他,挤在岸边,不敢到冰上去。骑马停在入口处的团长举起一只手,张开嘴要对多洛霍夫说话。突然一颗炮弹很低地朝人群飞来,大家都弯下了腰。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到潮湿的地方,将军从马背上摔下来栽倒在血泊中。谁也没有看将军一眼,更没有人想到要把他扶起来。

“到冰上去!从冰上走!走呀!下去!难道没有听见吗!走呀!”在炮弹打中将军后,许多人喊叫起来,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喊的是什么和为什么要喊。

后面上了堤坝的一门大炮拐到了冰上。一群群士兵开始从堤坝上跑到结冰的池塘里来。冰在前面的一个士兵脚下破裂了,他的一条腿落到水里;他想要站起来,却陷入了齐腰深的水里。离得最近的士兵犹豫起来,炮车的驮手勒住了马,但是从后面仍然有人在喊叫着:“到冰上去,怎么停住了,走呀!走呀!”人群中传来了恐惧的喊声。大炮周围的士兵朝马挥着手,打它们,要它们拐弯和往前走。马从岸上下来了。原来禁得住步兵的冰裂了一大块,于是在冰上的大约四十个人,有的朝前,有的往后,相互推推搡搡地掉进了水里。

炮弹仍然不紧不慢地呼啸着,落到冰上,掉进水中,而多数落到堤坝上、池塘里和岸上的人群里。

十九

安德烈公爵躺在普拉岑山上刚才他手里拿着旗杆倒下的地方,流着血,像孩子诉苦似的低声呻吟着,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呻吟。

快到傍晚时,他停止呻吟,完全安静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突然他又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脑袋痛得难以忍受,像要裂开似的。

“那个高高的天空在哪里?那个我过去不知道的、今天才看到的天空在哪里?”这是他醒过来后的第一个想法。“这种痛苦我也没有经受过,”他想道,“是的,在这之前我什么,什么也不知道。可是我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呢?”

他开始细听,听见逐渐靠近的马蹄声和讲法语的声音。他睁大了眼睛。在他上面又是那高高的天空,飘浮的云升得更高了,浮云中露出一片无限高远的蓝天。根据马蹄声和说话声可以听出,有人到了他跟前停住了,他没有转动脑袋,因此没有看见他们。

骑马到了他跟前的是拿破仑和两个陪同他的侍从武官。波拿巴巡视着战场,发布关于增加炮队轰击奥格斯特堤坝的最后命令,查看留在战场上的伤亡人员。

“出色的男子汉!”拿破仑看着一个被打死的俄国掷弹兵说,死者俯卧着,脸埋进土里,后脑勺发黑,远远地伸出一只僵硬的手臂。

“炮弹打光了,陛下!”这时从轰击奥格斯特的炮队那里来了一个副官说。

“叫他们从预备队里运来。”拿破仑说,他走了几步,在仰面躺在扔掉的旗杆(军旗已作为战利品被法国人拿走了)旁的安德烈公爵面前停了下来。

“这个人死得漂亮。”拿破仑望着鲍尔康斯基说。

安德烈公爵明白这说的是他,说这话的是拿破仑。他听见有人称说这话的人“陛下”。但是他听见这些话像听见苍蝇嗡嗡叫一样。他不仅对它不感兴趣,而且没有加以注意,马上就忘掉了。他的头痛得火辣辣的;他觉得他的血快要流完了,他只看见他上面高远的、永恒的天空。他知道这是拿破仑,他心目中的英雄,但是在这个时刻他觉得拿破仑与此时在他的心灵与这个飘着云朵的无限高的天空之间发生的一切比起来,是那么的渺小和微不足道。在这个时刻,无论是谁站在他面前和无论说他什么,他都觉得完全无所谓;他感到高兴的只是有人在他身旁停住了,他只希望这些人帮助他恢复他觉得非常美好的生命,因为现在他对生命有了不同的理解。他集中全部力量,想动一动,发出一点声音。他轻轻地动了动一只脚,发出了引起他自己本人的怜悯的、微弱的、痛苦的呻吟。

“啊!他活着。”拿破仑说。“把这个年轻人(cejeunehomme)送到包扎站去!”

说了这句话后,拿破仑朝拉纳元帅驰去,这时拉纳元帅脱下帽子,面带微笑,说着祝贺胜利的话,正在往皇帝跟前来。

安德烈公爵不记得后来的事了,因为他被抬上担架时的挪动,一路上的颠簸,以及后来在包扎站上进行的伤口处理,都使他痛得失去了知觉。直到白天结束,他和其他负伤的和被俘的军官一起被送往医院时,才苏醒过来。在这次转移途中,他觉得自己精神好了些,已能够朝四周看看,甚至能够说话了。

他苏醒过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是押送的法国军官说的,这个军官急急忙忙地说:

“需要在这里停下:皇帝马上就要过来了;他看到这些被俘的先生们一定会很高兴。”

“今天被俘的人这么多,几乎整个俄国军队都当了俘虏,他大概已经看腻了。”另一个军官说。

“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据说这是亚历山大皇帝整个近卫军的指挥官。”第一个军官指着一个身穿白色近卫重骑兵制服的负伤的俄国军官说。

鲍尔康斯基认出了列普宁公爵,他曾在彼得堡社交场所见过他。和他并排的是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这也是一个负伤的近卫重骑兵军官。

波拿巴骑马疾驰到跟前后,勒住了马。

“谁的军衔最高?”他见到俘虏后问道。

人们说出了上校列普宁公爵的名字。

“您是亚历山大皇帝近卫重骑兵团团长吗?”拿破仑问。

“我指挥一个连。”列普宁回答道。

“你们团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拿破仑说。

“伟大统帅的称赞是对一个士兵的最高奖赏。”列普宁说。

“我很高兴给您这个奖赏。”拿破仑说。“您身旁的这个年轻人是谁?”

列普宁公爵说了苏赫特伦中尉的名字。

拿破仑看了看他微笑着说:

“他来和我们打仗还太年轻。”

“年轻并不妨碍成为勇士。”苏赫特伦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

“回答得很好,”拿破仑说,“年轻人,您前程远大!”

法国人为了展示所有的被俘人员,也把安德烈公爵放在前面皇帝看得见的地方,这不能不引起他的注意。显然拿破仑想起自己曾在战场上见过这个人,和他说话时也称他为年轻人(jeunehomme),这是鲍尔康斯基第一次印入这位皇帝的记忆时的称呼。

“etvous,jeunehomme?是您,年轻人?”他对鲍尔康斯基说。“您的身体怎么样,我的勇士?”

尽管在这之前五分钟安德烈公爵已能对抬他的士兵说几句话,但是他现在只是直瞪瞪地望着拿破仑,一言不发……这时他觉得,同他看到的和理解的那个高高的、公正的和慈善的天空比较起来,拿破仑所关心的一切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他心目中的这位英雄及其庸俗的虚荣心和胜利的喜悦是多么的渺小,因此他不能回答他的话。

安德烈公爵流血过多,体力非常衰弱,经受着痛苦的折磨和濒临死亡,他的思想变得严肃和庄重起来,在他看来一切是那样的徒劳无益和毫无意义。他直视着拿破仑,想着伟大是多么的渺小,想着谁也弄不清其意义的生命是多么的渺小,想着活人当中谁也弄不清和解释不了其意义的死亡更是多么的渺小。

拿破仑没有等到他回答,便转过身去,离开时对一个指挥官说:

“叫他们关心一下这些先生们,把他们送到我的宿营地去;让我的拉雷大夫检查一下他们的伤口。再见,列普宁公爵。”说完他催马继续向前奔驰。

他脸上闪现出得意和幸福的神情。

抬安德烈公爵的士兵们本来已摘下了玛丽亚公爵小姐给他挂上的金质小圣像,这时看见皇帝对待俘虏们很亲切,便急忙把圣像还给了他。

安德烈公爵没有看见是谁和怎样给他重新挂上的,但是这个用一条细银链系着的小圣像突然重新出现在他胸前的制服上。

“如果一切都像玛丽亚公爵小姐所想的那样清楚和简单,那就好了,”安德烈公爵朝妹妹怀着深情和敬意给他挂上的这个小圣像看了一眼,想道,“要是能知道在活着的时候到哪里去寻求帮助,死后在阴间可期待什么,那就好了!我将会多么幸福和安宁,如果我现在能说一声:上帝,保佑我吧!……但是我对谁说这话呢?是对那种捉摸不定和无法理解的力量,那种我不仅不能求它,而且也说不出它伟大或是渺小的力量说呢,”他自言自语说,“还是对玛丽亚公爵小姐缝在我身上的护身香囊里的神说呢?除了我能理解的一切的渺小以及我不理解、但是非常重要的东西的伟大外,没有什么真实可靠的东西!”

担架抬起来走了。每一次颠簸,都使他感到无法忍受的疼痛;发冷发热的状态加剧了,他开始说胡话。对父亲、妻子、妹妹和未来的儿子的想念,他在交战前夜体验到的柔情,矮小的、微不足道的拿破仑的身形以及在这一切之上的高高的天空——这一切构成了他在发高烧时的种种杂乱的想法的主要基础。

在他的想象中出现了童山的平静的生活和舒适幸福的家庭。当他正在享受这种幸福的时候,突然出现了身材矮小、目光冷酷和短浅、幸灾乐祸的拿破仑,于是开始产生怀疑、痛苦,只有天空能给人以安慰。快到早晨时,所有的杂乱的想法都融合成一片不省人事和失去知觉的混乱和黑暗,根据拿破仑的医生拉雷的意见,这一切的结果很可能是死亡,而不是康复。

“这个人神经质,肝火旺,”拉雷说,“他不会恢复健康。”

安德烈公爵和其他没有痊愈希望的伤员一起,被交给当地居民照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