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八○五年十月,俄国军队进驻了奥地利大公国的一些村庄和城市,还有一些新的部队陆续从俄国开来,驻扎在布劳瑙要塞附近,给当地居民增加了负担。库图佐夫总司令的总部就设在布劳瑙。

一八○五年十月十一日,在刚刚到达布劳瑙的几个步兵团当中的一个团,驻扎在离城半英里的地方,等候总司令检阅。这里的地形和环境都不像俄国,到处可见果园、石块砌的围墙、瓦房顶和远方的群山;这里的人不是俄国人,他们都好奇地看着士兵——尽管如此,这个团的状态同在俄国内地准备接受检阅的任何俄国团队完全一样。

在行军的最后一天的傍晚,接到了总司令将检阅行军中的团队的命令。团长觉得命令说得不清楚,产生了对命令中的话的理解问题:是说以一般行军的形式接受检阅,还是有别的意思?后来在营长会议上根据礼多人不怪的道理,决定团队作接受正式检阅的准备。于是经过三十俄里行军的士兵们一夜没有合眼,他们缝缝补补,洗洗刷刷;副官们和连长们不断清点人数,淘汰一些人;到第二天早晨,团队已不像头一天最后一次行军时那样松散和杂乱,而成了一支两千人的整齐的队伍,其中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和自己应该做的事,每个人身上每个扣子和皮带都符合要求,整洁光亮。不仅只是外面的服装整齐,如果总司令想要检查一下里面的衣服,那么他也会在每个人身上看到同样清洁的衬衣,发现在每个背囊里装着规定的物品,如同士兵们所说的那样,“锥子肥皂,样样都有”。只有一样东西谁也不放心。这就是脚上穿的。一半以上的人的靴子已经破了。但是这个缺点不是团长造成的,因为虽经他多次要求,奥地利军需部门始终没有把他所要的东西发下来,而全团的人已经走了一千俄里。

团长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容易激动的将军,他的眉毛和鬓发已经斑白,身体结实,胸和背之间的厚度超过双肩之间的宽度。他身穿一套新缝制的还带着褶子的军装,戴着厚厚的金色肩章,这肩章仿佛不是把他肥实的肩膀往下压,而是把它往上抬。看团长的神气,觉得他好像是在幸福地做一件他一生中最隆重的事情。他在队列前来回走着,在走的时候微微弓着背,每走一步身子就抖动一下。可以看出,团长欣赏自己的团队,为它而感到自豪,把自己的全部心血都花在团队上;但是虽然如此,他的一抖一抖的步态似乎说明,在他的心里,除了军事以外,日常社交活动和女人也占有不小的位置。

“我说,米哈依洛·米特里奇老弟,”他对一个营长说(营长微笑着向前跨了一步;显然他们都很高兴),“昨天晚上吃了苦头。然而看样子还可以,咱们的团可真不坏……啊?”

营长听出这话有打趣的味道,笑了起来。

“就是去女皇草场参加检阅也不会被轰走的。”

“什么?”团长说。

这时,在布有信号兵的进城的大路上出现了两个骑马的人。这是一个副官和跟在他后面的一个哥萨克。

副官是总部派来向团长说明昨天命令中不清楚的地方的,他说,总司令希望看到团队完全保持行军时的状态——穿着军大衣和帽子套着布套,不作任何专门的准备。

昨天,奥地利御前军事会议的一名成员从维也纳来见库图佐夫,他建议和要求俄军尽快地与费迪南德大公和马克的军队会合,库图佐夫认为会合没有好处,为了说明自己的意见有理,在提出了不少其他论据的同时,想让这位奥地利将军看一看俄国军队的悲惨处境。他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要来检阅团队的,因此团队的情况愈糟,总司令就愈高兴。虽然副官并不知道这些内情,然而他向团长传达了总司令下达的必须坚决执行的命令,要官兵们一律穿军大衣和帽子套着布套,否则总司令就会不满意。

团长听完这些话后低下头,默默地耸了耸肩膀,激动地把两手一摊。

“乱弹琴!”他说。“我对您说过,米哈依洛·米特里奇,行军中检阅就得穿军大衣,”他责备营长说,“唉,我的上帝!”他加了一句,坚决地向前跨出一步。“各连连长注意!”他用惯于发号施令的声音喊了一声。“还有全体司务长!……总座很快就到吗?”他毕恭毕敬地问那位从总部来的副官,显然他的这种态度是对他所说的总座的。

“我想,过一个小时。”

“我们来得及换衣服吗?”

“不知道,将军……”

团长亲自走到队伍前,命令重新穿上军大衣。各连连长跑回到自己的连里去,司务长们忙碌起来(军大衣并不都能穿),在同一瞬间刚才整齐肃静的方队骚动起来,分散开来,响起了嗡嗡的说话声。只见各处士兵们跑过去跑过来,他们把一只肩膀往前一耸,从头上卸下背囊,取出军大衣,高高举起双手,伸进军大衣的袖筒里。

半个小时后,一切都恢复原状,只不过方队由黑色变成了灰色。团长又迈着一抖一抖的步子走到了团队前面,从远处打量了一下。

“这又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他停住脚步喊道。“三连连长!……”

“三连连长来见将军!连长来见将军!三连连长来见团长!……”队列里都可听到这样的喊声,副官跑去寻找那个迟迟未见到来的军官。

后来起劲叫喊的声音走了样,已变成“将军去三连”,当这叫喊声终于到达目的地时,被传唤的军官从三连里出来,虽然他已上了年纪并且没有跑的习惯,但也还是跌跌绊绊地小步朝将军跑过来。这位大尉连长像一个被叫起来回答没有复习好的功课的小学生一样,脸上露出不安的表情。在红色的(显然是由于饮酒过度)脸上出现了斑点,嘴不知道是张开好还是闭着好。他气喘吁吁地走过来,快要到团长跟前时放慢了脚步,这时团长正从头到脚打量着他。

“您是否快要给弟兄们穿萨拉凡了?这是什么?”团长伸出下巴颏,指着三连队列中一个穿着颜色与众不同的呢大衣的士兵喊道。“您上哪里去了?总司令就要来了,而您却离开了自己的岗位?啊?……我要让您懂得让士兵穿得像娘儿们一样会有什么结果!……啊?”

连长眼睛盯住团长,两个指头愈来愈紧地按在帽檐上,似乎认为只要按得紧了就可以得救。

“喂,您干吗不说话?您的那个穿得像匈牙利人的是什么人?”团长绷着脸取笑道。

“大人……”

“什么‘大人’‘大人’的!大人!您倒成了大人!谁也不知道‘大人’是什么意思。”

“大人,这是多洛霍夫,那个降为……”大尉低声说。

“怎么,他降为元帅了,还是降为士兵?而降为士兵,就应该穿和大家一样的制服。”

“大人,您自己准许他在行军时可以这样穿。”

“我准许了?我准许了?瞧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这样。”团长说,他有点冷静下来了。“我准许了?只要对你们说点什么,你们就……”团长沉默了一会儿。“只要对你们说点什么,你们就……什么?”他又发起火来。“您得让士兵穿得像样点……”

团长回头看了副官一眼,迈着一抖一抖的步子朝全团的队伍走去。可以看出,他对自己发火感到很高兴,在全团队伍面前走过时,还想找点发火的碴儿。他粗暴地打断一个军官的话,说奖章没有擦亮,又斥责另一个军官,说他队伍没有排齐,然后到了三连跟前。

“你是怎——么站的?腿该怎么放?腿该怎么放?”团长走到离穿着浅蓝色大衣的多洛霍夫还有五个人的地方,就痛心疾首地喊了起来。

多洛霍夫慢慢地伸直弯曲的腿,用明亮的和傲慢无礼的目光直视着将军的脸。

“干吗穿蓝大衣?脱下来!……司务长!给他换一件……坏……”他没有来得及把“坏蛋”二字全说出来。

“将军,我有义务执行命令,但是没有忍受……”多洛霍夫急忙说。

“在队列里不许说话!……不许说话,不许说话!……”

“没有忍受侮辱的义务。”多洛霍夫大声地和响亮地把话说完。

于是将军和这个士兵的目光相遇了。将军不再说话,他生气地把勒紧的武装带往下拉。

“请您换一下衣服。”他在走开时说。

“来了!”这时信号兵喊叫起来。

团长涨红了脸,跑到马旁边,用颤抖的手抓住马镫,翻身上了马,摆正了姿势,拔出佩剑,脸上带着幸福和坚决的表情,歪咧开嘴,准备喊口令。全团像一只扑棱翅膀的鸟一样,猛然一抖颤,接着就屏息不动了。

“立——正!”团长用惊心动魄的声音喊道,他喊这口令自己心里很高兴,他的声音对全团来说是严厉的,而对现在来到的首长则充满着敬意。

在宽阔的没有经过铺砌的林阴道上,一辆驾着纵列马的高大的蓝色维也纳马车疾驰而来,车上的弹簧发出轻轻咯吱声。马车后面是骑马的随从和克罗地亚卫兵。库图佐夫身旁坐着一个奥地利将军,他身穿白色军服,在穿黑军服的俄国人中间显得很特别。马车在团队面前停住。库图佐夫和奥地利将军低声说着什么事,库图佐夫微微一笑,当他迈开沉重的步子,一只脚跨下马车的踏板时,好像眼前并不存在两千名屏息注视着他和团长的士兵似的。

响起了口令声,团队又颤动了一下,刷拉一声举枪致敬。在死一般的沉寂中,可以听到总司令微弱的说话声。全团官兵扯开嗓子喊道:“祝大—大—大人健康!”接着又静了下来。开头,当团队还在走动时,库图佐夫站在一个地方不动;后来库图佐夫在随从的陪同下,开始和穿白军服的将军并肩在排好队的队伍前面走。

团长在向总司令敬礼时两眼盯住他,腰板挺得笔直,态度庄重;他身体朝前倾,勉强克制着一抖一抖的动作,跟着将军们在队列前面走;总司令每说一句话和每招一次手,他见了就立即跑上前去——从所有这些表现可以看出,他在履行下属的职责时要比在履行长官的职责时更加愉快。由于团长的严格要求和努力,这个团同这时正在开到布劳瑙来的其他团队相比,情况算是很好的。掉队的和生病的只有二百十七人。除了靴子外,一切都还是完好的。

库图佐夫在队伍面前走过,偶尔停下来对他在俄土战争中认识的军官说几句亲切的话,有时也对士兵们说。他在察看靴子时,几次伤心地摇摇头,并指给奥地利将军看,他的神情表明,他似乎并不责怪任何人,但是不能不看到这是多么糟糕。团长在这种情况下每次都跑上前去,生怕漏掉总司令关于他的团所说的任何一句话。在库图佐夫后面,在每一句轻声说出的话都能听到的距离内,跟随着二十来名随从。这些随从们相互交谈着,有时发出笑声。最靠近总司令的是一个容貌俊秀的副官。这是安德烈公爵。走在他身旁的是他的同事涅斯维茨基,这是一个高个儿校官,身体特别胖,和善漂亮的脸上带着微笑,长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涅斯维茨基看见走在他身旁的一个皮肤有点发黑的骠骑兵军官的滑稽动作,勉强忍住才没有笑出声来。这个骠骑兵军官自己不笑,也不改变停住不动的双眼的表情,脸上带着严肃的神情看着团长的后背,模仿他的每个动作。每一次,当团长身体抖动起来和朝前弯的时候,这个骠骑兵军官也这样做,模仿得分毫不差。涅斯维茨基笑着,捅捅别的人,要他们看那个爱逗笑的人。

库图佐夫慢慢地和没精打采地在瞪着几千双眼睛看着他的人面前走过。他走到三连时,突然站住了。没有预见到他会停步的随从们不由得朝他拥了过来。

“啊,季莫欣!”总司令认出了那个因为部下有人穿蓝大衣而挨过骂的红鼻子大尉。

人们觉得,季莫欣的身体似乎不能再比他在受到团长训斥时那样挺得更直了。但是在总司令同他说话时,他的身体挺得那么直,使人觉得如果总司令再看他几眼,他就要支持不住了;库图佐夫显然理解他的这种状况,没有使他为难,而是希望他一切都好,因此急忙转过身去。在库图佐夫的虚胖的、带着伤疤的脸上掠过了一丝勉强可以觉察到的微笑。

“还是在伊兹梅尔打仗时的战友。”他说。“是个很勇敢的军官!你对他满意吗?”库图佐夫问团长。

团长的动作像在一面镜子里一样,在那位骠骑兵军官身上反映出来,不过他自己没有觉察到,他照例抖动了一下,走上前去,回答道:

“非常满意,大人。”

“我们大家都免不了有弱点。”库图佐夫在离开他时微笑着说。“他是巴克科斯的崇拜者。”

团长害怕了,不知道这是否是他的过错,什么也没有回答。骠骑兵军官这时看到了长着红鼻子和收缩着肚子的大尉的脸,便惟妙惟肖地模仿他脸上的表情和姿势,使得涅斯维茨基忍不住笑出声来。库图佐夫回头看了一眼。显然骠骑兵军官想控制就能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在库图佐夫回头看的时候,他已做完了鬼脸,装出了最严肃的、毕恭毕敬的和毫无过错的样子。

三连是最后一个连,库图佐夫检阅完后沉思起来,显然他想起了什么事。安德烈公爵从随从的队伍里出来,用法语低声说道:

“您曾吩咐提醒您这个团里降为士兵的多洛霍夫。”

“多洛霍夫在哪里?”库图佐夫问。

已换上灰色大衣的多洛霍夫没有预料到会召唤他。于是这个身材匀称、长着一头浅色头发和一双明亮的蓝眼睛的士兵从队列里出来。他走到总司令面前,举枪敬礼。

“有什么要求吗?”库图佐夫微微皱起眉头问道。

“这就是多洛霍夫。”安德烈公爵说。

“啊!”库图佐夫说,“我希望这次教训能使你改过自新,好好干。皇上是仁慈的。只要你能将功补过,我是不会忘记你的。”

多洛霍夫的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总司令,他像望着团长一样大胆,好像在用这种表情拉开把总司令和士兵远远分隔开的无形的帷幕。

“我有一个请求,大人,”他响亮、坚定和从容不迫地说,“请求给我一个机会改正错误以及证明我对皇上和俄罗斯的忠诚。”

库图佐夫转过身去。就像刚才跟季莫欣大尉谈话后转过身去时一样,他的眼角闪现出一丝笑意。他转过身和皱了皱眉头,好像想借此表明,多洛霍夫对他说的以及他能够对多洛霍夫说的一切,他很早很早之前就知道了,这一切已使他厌烦,都是完全不需要说的。他转过身,朝马车走去。

团队分成连,朝离布劳瑙不远的指定的宿营地进发,希望到那里后,能够领到靴子和军服,并在经过艰难的行军后休息一下。

“您不会见怪吧,普罗霍尔·伊格纳季奇!”团长骑马赶上前往指定地点的三连和走在三连前面的季莫欣说。他在检阅顺利结束后脸上露出按捺不住的喜悦。“为皇上服务……不能不……有时在队列前说话不客气……我先向您道歉,您知道我这个人……非常感谢!”说着他向连长伸出了手。

“哪能这样说呢,将军,我怎么敢怪您!”大尉回答道,鼻子变得更红,他微笑着,咧开嘴笑时露出了他在伊兹梅尔战斗中被枪托打掉两颗牙造成的缺口。

“请转达多洛霍夫先生,我不会忘记他,让他放心。不过我还是想问一下,请告诉我,他怎么样,表现如何?仍然还……”

“他执行任务很认真,大人……但是脾气……”季莫欣说道。

“什么,什么脾气?”团长问。

“一天一个样,大人。”大尉说,“有时他聪明、有学问、和善。有时像野兽。在波兰,不瞒您说,差一点打死了一个犹太佬……”

“是啊,是啊,”团长说,“不过对这个遇到不幸的年轻人还是应当怜惜。要知道此人很有背景……那么您就……”

“是,大人。”季莫欣说,他的微笑使人感觉到,他明白长官的意思。

“是啊,是啊。”

团长在队列里找到了多洛霍夫,勒住马。

“一打仗您就可戴肩章了。”他对他说。

多洛霍夫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他的嘴也没有改变挂着讽刺性微笑的表情。

“嗯,这就好了,”团长继续说,“我请弟兄们每人喝一杯。”他大声加了一句,让士兵们都听见。“感谢大家!谢天谢地!”说着他催马超过三连,到了另一个连那里。

“没有什么可说的,他还真是个好人,可以和他一起共事。”季莫欣对他身旁的一个连级军官说。

“总而言之,他是红桃!……(团长的外号叫红桃老k。)”连级军官笑着说。

检阅后军官们的愉快心情也传给了士兵们。全连的人高高兴兴地走着。到处可以听到士兵们交谈的声音。

“听人说,库图佐夫是独眼龙,只有一只眼睛?”

“可不是吗!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独眼龙。”

“不……老弟,眼睛比你还尖,靴子和包脚布全都看到了……”

“你可知道,我的老兄,他是怎样看我的脚的……看吧!我心里想……”

“而另一位,和他一起来的奥地利人,好像用白灰抹过似的。像面粉一样白!我想,他像擦洗装具似的经常擦洗!”

“怎么,费德绍!……他是否说过什么时候开战?你不是站得比较近吗?人们都说,波拿巴本人就在布鲁诺沃。”

“波拿巴在那里!胡说八道,傻瓜!他好像没有什么不知道似的!现在普鲁士人造反了。这就是说,奥地利人正在进行镇压。要等到平定后,同波拿巴的战争才会开始。可是他却说波拿巴在布鲁诺沃!真是个傻瓜,你得多听听别人怎么说。”

“瞧,军需官这些鬼东西!五连眼看就要进村了,他们就要在那里熬粥了,而我们还到不了目的地。”

“给我一点面包干,鬼东西。”

“是因为你昨天给过一点烟叶吧?怪不得,老兄。好吧,给你,上帝保佑你。”

“哪怕让我们休息一下也好,要不还得饿着肚子走五俄里。”

“要是德国人给我们套马车,该有多好。坐在车上,多神气!”

“这里,老兄,老百姓都很野蛮。那里好像都是波兰人,是俄国的居民;而现在,老弟,全都是德国人。”

“歌手们到前面来!”只听得大尉喊了一声。

于是有二十来个人从各个队列里跑到连队的前面。领唱的鼓手朝歌手们转过脸来,挥了挥手,唱起了一首拖长音的士兵歌曲,这首歌的开头是:“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结尾是:“弟兄们,光荣属于我们和卡缅斯基老爹……”这首歌是在土耳其打仗时编的,现在拿到奥地利来唱,只作了一点改变:把“卡缅斯基老爹”换成“库图佐夫老爹”。

鼓手是一个瘦削而姿势优美的四十来岁的士兵,他以士兵的气派唱完最后一句突然停住,挥了一下手,好像把什么东西扔在地上一样,严厉地扫视了歌手们一眼,眯缝起了眼睛。然后,当他确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时,他的两手好像在小心翼翼地把一件无形的贵重物品举到头顶上,就这样举了几秒钟,然后突然不顾一切地把它一扔,唱道:

唉,我的门廊,门廊!

“我的新门廊……”二十个人的声音接着唱了起来,那个打响板的人虽然背着沉重的装具,仍迅速往前跑,然后在连队前面倒着走,晃动着肩膀,并用响板吓唬着什么人。士兵们按照歌曲的节拍挥动着手,迈着大步,脚步自然而然地走齐了。从连队后面传来了马车轮子的辚辚声和弹簧的咯吱声以及马蹄的嘚嘚声。库图佐夫正带着随从们回城去。总司令打了个手势,叫人们继续便步走,当他和他的随从们听到歌声,看到一个士兵在跳舞,全连士兵一个个都很快乐和精神抖擞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马车从连队的右面过去,第二排有个蓝眼睛的士兵非常惹人注意,这是多洛霍夫,他特别精神抖擞地和姿势优美地合着歌曲的节拍走,望着在旁边经过的人的脸,他那种神情仿佛在说,他替此时没有和连队一起走的所有人感到惋惜。库图佐夫的随从中的那个曾模仿过团长动作的骠骑兵少尉落在了马车后面,他骑着马到了多洛霍夫面前。

骠骑兵少尉热尔科夫有一段时间是彼得堡以多洛霍夫为首的一伙酗酒滋事的年轻人中的一员。到国外后,他看见多洛霍夫降为一个士兵,不认为有必要去认他。现在听到库图佐夫与多洛霍夫的谈话后,便又像老朋友那样高兴地招呼他。

“亲爱的朋友,你怎么样?”他在歌声中说,让马的步子与连队的步伐一致起来。

“我怎么样?”多洛霍夫冷冷地回答道。“就像你看见的那样。”

轻松活泼的歌声给热尔科夫说话所用的无拘无束的快乐的腔调和多洛霍夫回答时的有意的冷淡增添了一种特殊的意味。

“你说说,你同长官的关系怎么样?”热尔科夫问。

“没有什么,都是一些好人。你怎么钻到司令部去的?”

“临时调来的,做值班工作。”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她从右手袖筒里放出一只鹰。”歌里唱道,这歌声使大家自然而然地变得精神振奋和快活起来。如果他们不是在歌声中交谈的话,那么谈话大概会变成另一种样子。

“奥地利人吃了败仗,是真的吗?”多洛霍夫问。

“鬼知道,有人这么说。”

“我很高兴。”多洛霍夫回答得既简短又明确,在歌声中只能这样。

“我说,你找一个晚上到我们这里来打法拉昂吧。”热尔科夫说。

“你们是不是弄了很多钱?”

“来吧。”

“不行。我发过誓了。在没有复职前不喝酒,不赌钱。”

“那有什么呢,只要一开始打仗……”

“到时候再说吧。”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需要什么,你就来吧,在司令部里总是能帮点忙的……”热尔科夫说。

多洛霍夫冷笑了一声。

“你不必费心。我需要什么,不会去求人,我自己会想办法搞到。”

“也好,我不过是……”

“我也不过是这样说说。”

“再见。”

“祝你健康……”

……飞得又高,又远,

飞回自己的故乡……

热尔科夫用马刺刺了一下马,马暴跳起来,抬了三四次腿,不知先迈哪一条,接着它恢复了常态,也合着歌曲的拍子奔跑起来,驰过了连队,去追赶马车。

库图佐夫检阅回来后,陪同奥地利将军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叫来副官,吩咐取来有关到达的部队状况的文件和指挥先头部队的费迪南德大公的信件。安德烈公爵拿着所要的文件进了总司令的办公室。这时库图佐夫和奥地利御前军事会议成员正坐在一幅摊开在桌子上的作战地图前面。

“啊……”库图佐夫说,回头看了看鲍尔康斯基,他说这一声“啊”的意思仿佛是请副官等一等,自己用法语继续已开始的谈话。

“我只说一点,将军,”库图佐夫说,他的用词讲究,声调悦耳,使人不由得倾听起他的每一句从容不迫地说出的话来。可以看出,库图佐夫本人听着自己说话心里也很高兴。“我只说一点,将军,如果一切都取决于我个人的愿望,那弗兰茨皇帝陛下的旨意早就实现了。我早已同大公会师了。请相信我的真诚,对我个人来说,把军队的最高指挥权交给比我更内行、更有经验的将军,而贵国有很多这样的人,让我卸下这副重担,我个人只能感到高兴。但是形势有时往往要我们的愿望服从于它,将军。”

库图佐夫笑了笑,他的表情似乎是说:“您有充分的理由不相信我,而且您相信不相信我,对我来说甚至是完全无所谓的,但是您没有理由对我说这一点。全部问题就在于此。”

看样子奥地利将军很不满意,但是他不能不用同样的声调回答库图佐夫。

“正好相反,”他唠唠叨叨地和生气地说,这种声调是同他的奉承话的意思是相矛盾的,“正好相反,皇帝陛下极为看重阁下对共同事业的参与;但是我们认为,目前的行动缓慢将会使光荣的俄国军队及其总司令失去他们在历次战役中获得的荣誉。”他最后一句话的措辞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

库图佐夫仍然那样微笑着,鞠了一躬。

“我深信,而且根据费迪南德大公殿下最近的来函推测,奥军在像马克将军这样有经验的助手的指挥下,现在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再不需要我们的帮助了。”库图佐夫说。

奥地利将军皱起了眉头。虽然没有关于奥军战败的确切消息,但是有许多情况能证实失利的普遍传闻;因此库图佐夫关于奥军获胜的推测听起来很像是嘲笑。但是库图佐夫温和地微笑着,他的表情似乎在说,他有根据做这样的推测。确实,最近他收到的一封来自马克军队的信向他报告了获胜的消息,并且说奥军处于最有利的战略地位。

“把这封信拿过来。”库图佐夫对安德烈公爵说。“请听,”于是库图佐夫嘴角上挂着讽刺的微笑,用德语给奥地利将军念了费迪南德大公这封信的以下段落:“我军已将大约七万人的兵力完全集中起来,因此如敌军试图渡过莱希河,我军能发起进攻并给以打击。由于我军已攻占了乌尔姆,我军能保持控制多瑙河两岸的有利条件,因此,在敌军不渡过莱希河的情况下,我军能随时渡过多瑙河,奔袭其交通线,在下游某地渡多瑙河返回,不让敌军实现其全力攻击我军的忠实盟友的意图。这样,我们能精神饱满地等待俄罗斯帝国军队完全做好准备,然后共同轻而易举地为敌军安排他们应得的下场。”

库图佐夫念完这段话,沉重地喘了一口气,精神集中地和亲切地望着这位奥地利御前军事会议成员。

“但是您知道,阁下,明智的规则也要求想到最坏的情况。”奥地利将军说,显然他想结束说笑,开始谈正事。

他不满地回头朝副官看了一眼。

“对不起,将军。”库图佐夫打断他的话,也朝安德烈公爵转过身来。“你听我说,亲爱的,你到科兹洛夫斯基那里把我们侦察员收集的情报全都取来。这是诺斯蒂茨伯爵的两封信,这是费迪南德大公殿下的一封信,还有,”他说,递给安德烈公爵几件公文,“根据所有这些东西你用法文草拟一份干净利落的备忘录,说明我们得到的关于奥军行动的全部消息。写好后呈交这位大人过目。”

安德烈公爵低下头,表示他从库图佐夫一开口就不仅理解了他说的话,而且也明白了他想对他说而没有说出的话。他收拾好文件,朝两人鞠了一躬,轻轻地踏着地毯,出了门,前去接待室。

安德烈公爵虽然离开俄国还不算太久,但是他在这段时间里变化很大。从他脸上的表情、动作和步态上,几乎已经看不出以前的那种做作、疲惫和懒散的痕迹了;就他的样子来说,他好像是一个无暇考虑他给别人留下什么印象和忙于做愉快而有意思的事的人。他的面部表情说明,他对自己和周围的人都很满意;他的笑容和目光变得更加快活和更有魅力了。

他是在波兰赶上库图佐夫的,库图佐夫非常亲切地接待了他,答应记着他,对他的态度与对其他副官有所不同,带着他去维也纳,让他完成比较重要的任务。库图佐夫曾从维也纳给他的老战友——安德烈公爵的父亲写信。

“您的儿子,”他写道,“就他的知识、坚定性和办事能力来说,有望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军官。我因手下有这样的人而深感幸运。”

在库图佐夫司令部的同事当中以及一般在部队里,安德烈公爵如同在彼得堡社交界一样,有两种截然相反的名声。一些人,他们只占少数,认为安德烈公爵与自己和所有其他的人不同,预计他前程远大,听从他,钦佩他,把他作为榜样来学习;同这些人在一起,安德烈公爵平易近人,招人喜欢。另一些人,这是多数,不喜欢安德烈公爵,认为他妄自尊大,对人冷漠和令人反感。但是安德烈公爵善于处理与这些人的关系,使他们尊敬他,甚至害怕他。

从库图佐夫的办公室出来到接待室后,安德烈公爵拿着文件走到值班副官科兹洛夫斯基跟前,这时那人正坐在窗口看书。

“什么事,公爵?”科兹洛夫斯基问道。

“奉命起草一个备忘录,说明为什么不前进。”

“为什么?”

安德烈公爵耸了耸肩。

“马克那里没有消息吧?”科兹洛夫斯基问。

“没有。”

“如果他真的吃了败仗,就应该有消息。”

“也许有可能,”安德烈公爵说着朝门口走去;但是这时一个显然是刚到的高个子奥地利将军迎着他走进接待室,砰的一声带上了门,这位将军身穿礼服,头上裹着黑色头巾,脖子上挂着玛丽亚-特蕾西亚勋章。安德烈公爵站住了。

“库图佐夫上将在吗?”来到的将军带着很重的德国口音问,他向两边张望着,朝办公室门口走去,没有停步。

“上将有事。”科兹洛夫斯基说,急忙走到这个陌生的将军面前,挡住他进办公室的路。“请问将军贵姓?”

这个陌生的将军轻蔑地从上到下把个子不高的科兹洛夫斯基打量了一下,看到有人居然不认识他似乎感到很惊奇。

“上将有事。”科兹洛夫斯基平静地再说了一遍。

这位将军的脸沉了下来,他的嘴唇抽搐了一下,颤抖起来。他掏出一本记事本,用铅笔很快写了点什么,把这一页纸撕下来交给副官,接着快步走到窗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朝房间里的人扫了一眼,仿佛在问:他们干吗瞧着他?然后他抬起头,伸出脖子,好像想要说什么,但是立刻像随随便便哼起歌来一样,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这声音马上又停止了。办公室的门开了,门口出现了库图佐夫。裹着头的将军好像躲避危险一样,弯下身子,瘦长的腿迈开大步,迅速走到库图佐夫跟前。

“您看到的是不幸的马克。”他说,说话的声调都变了。

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库图佐夫的脸在一个短时间内一动不动。然后一道皱纹像波浪一样涌过他的脸,前额舒展开了;他恭敬地低下头,闭上眼睛,默默地请马克先进去,自己随手带上了门。

先前流传的关于奥军被击败和全军在乌尔姆城下投降的消息,原来是确实的。半个小时后,副官们就奉命到各个方面去传达命令,说明至今尚在待命的俄国军队很快也将与敌军交火。

安德烈公爵是司令部里少有的几个非常关注战事总的进程的军官之一。他看到马克的那副模样和听说他遭到不幸的详细情况后,就知道战役已输了一半,明白了俄军的处境非常困难,清楚地想象出了等待俄军的是什么,他自己应当在其中起什么样的作用。当他想到过于自信的奥地利的受辱以及一周后他可能就会看到和参加在苏沃洛夫之后俄国人同法国人之间发生的第一次冲突,便情不自禁地感到激动和喜悦。但是他惧怕波拿巴的才能,觉得这种才能可能胜过俄国军队的勇敢,同时他又不希望自己心目中的英雄丢脸。

想着这些事,安德烈公爵非常激动和恼火,他前去自己的房间给父亲写信,每天他都要这样做。在走廊里他碰到了同房间的涅斯维茨基和爱开玩笑的热尔科夫;他们像平常一样,不知在笑什么。

“你怎么这样阴沉沉的?”涅斯维茨基发现安德烈公爵脸色苍白,只有一双眼睛闪闪发亮,便问道。

“没有什么可高兴的。”鲍尔康斯基回答。

在安德烈公爵碰到涅斯维茨基和热尔科夫时,从走廊的另一头朝他们迎面走来了在库图佐夫司令部里掌管俄军粮食供应的奥地利将军施特劳赫和那位御前军事会议成员,他们是昨天一起来的。走廊很宽,这两位将军完全能够自由通过,而不与三个军官相撞;但是热尔科夫用手推开涅斯维茨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闪开,让路!请让路!”

两位将军走过来了,从他们的样子来看,他们似乎想避免麻烦的礼节。在爱开玩笑的热尔科夫脸上突然露出了怎么也抑制不住的快乐的傻笑。

“阁下,”他走上前去用德语对一位奥地利将军说,“我谨向您表示祝贺。”

他低下头,像学跳舞的孩子一样,笨拙地时而并起这只脚,时而又并起那只脚。

那位担任御前军事会议成员的将军严厉地打量了他一下;但是他发现傻笑不是假装的,便不能不注意一下。他眯缝起了眼睛,做出在听的样子。

“谨向您表示祝贺,马克将军来了,他平安无事,只不过这里碰伤了一点。”他容光焕发地微笑着,指着自己的头补充说。

将军皱起了眉头,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了。

“天啊,多么幼稚!”他走了几步,生气地说。

涅斯维茨基哈哈大笑,搂住安德烈公爵,但是安德烈公爵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带着狂怒的表情推开他,转向热尔科夫。马克的狼狈相和他战败的消息以及对俄军的前途的担心,使他神经受到很大刺激,现在他的怒火便冲着热尔科夫的不合适的玩笑一下子发泄了出来。

“阁下,”他尖声地说,下巴颏微微颤动着,“如果您想当一个小丑的话,那么我不会妨碍您这样做;然而我要告诉您,如果下一次您胆敢在我面前开这样的玩笑,我就要教训教训您,让您知道应该怎样做人。”

涅斯维茨基和热尔科夫觉得安德烈公爵行为乖张,非常惊讶,两人睁大眼睛,默默地望着他。

“怎么啦,我只不过祝贺而已。”热尔科夫说。

“我不是跟您开玩笑,请您住口!”鲍尔康斯基喊了一声,拉住涅斯维茨基的一只手,离开了不知如何回答的热尔科夫。

“您怎么啦,老兄。”涅斯维茨基说,劝他平静下来。

“什么怎么啦?”安德烈公爵激动地停住脚步说。“你要明白,我们要么是为沙皇和祖国服务的军官,为共同的胜利而高兴和为共同的失利而难过,要么是对主人们的事毫不关心的奴仆。四万人战死了,我们的盟军被消灭了,而这时您却认为可以开玩笑。这对一个像您结交的那位先生那样的庸俗渺小的顽童来说尚情有可原,可是对您来说就不能原谅了。顽童们才会这样闹着玩。”安德烈公爵用俄语加了一句,其中“顽童们”一词是用法国口音说的,因为他发现热尔科夫还能听到他的话。

他等了等,看那个少尉会有什么回答。但是少尉转过身,从走廊里出去了。

保罗格勒骠骑兵团驻扎在离布劳瑙两英里的地方。士官生尼古拉·罗斯托夫服役的连队则把营扎在德国村庄扎尔采涅克。连长杰尼索夫大尉是骑兵师里的有名人物,全师的人都叫他瓦西卡·杰尼索夫,他住的是村里最好的房子。士官生罗斯托夫自从在波兰赶上团队以来,一直同连长住在一起。

十月八日,在总部得悉马克战败的消息后变得紧张起来的那一天,连部照旧过着平静的行军生活。罗斯托夫去采办饲料,大清早才回来,这时玩了一夜牌的杰尼索夫还没有回家。穿着士官生制服的罗斯托夫催马来到了门口,用年轻人灵活的姿势收回一条腿,在马镫上站了一会儿,好像不愿意下马似的,最后跳了下来,喊了传令兵一声。

“啊,邦达连科,亲爱的朋友,”他对一个拼命朝他的马跑过来的骠骑兵说,“牵出去遛遛,朋友。”他用友爱和柔和的语气快活地说,善良的年轻人感到幸福时,对所有的人都这样说话。

“是,大人。”霍霍尔快活地晃着脑袋说。

“注意,好好遛一遛!”

另一个骠骑兵也朝着马跑过来,但是邦达连科已接过了缰绳。显然,士官生给酒钱给得很大方,为他服务能得到好处。罗斯托夫抚摸了一下马的脖子,然后又摸了摸它的臀部,在门口站住了。

“很好!会成为一匹好马!”他自言自语说,随后微笑着,手扶着马刀,跑上了台阶,弄得马刺叮当响。德国房东身穿绒衣,头戴尖顶帽,手里拿着一把清厩肥的叉子,从牛棚里朝外看了一眼。他一看见罗斯托夫,立即就变得欢快起来。他快活地笑了笑,眨了眨眼睛。“早安!早安!”他反复地说,显然觉得招呼这个年轻人是一种乐趣。

已经干活了!”罗斯托夫说,他那兴奋的脸上一直带着快活的和友爱的微笑。“奥地利人万岁!俄罗斯人万岁!亚历山大皇帝万岁!”他用德语对德国房东重复他自己经常说的那几句话。

德国人笑了起来,从牛棚里走出来,摘下尖顶帽,把它举在头顶上挥了挥,喊叫起来:

“全人类万岁!”

罗斯托夫也像德国人一样,在自己头顶挥了挥制帽,笑着用德语喊叫起来:“全人类万岁!”虽然无论对清扫牛棚的德国人还是带着一排人去采办干草的罗斯托夫来说,都没有值得特别高兴的任何理由,但是这两个人怀着幸福的心情和兄弟情谊相互端详了一下,晃晃脑袋以表示相互友爱,然后微笑着走开了——德国人去牛棚,而罗斯托夫则去他与杰尼索夫合住的房子。

“你的主人怎么样?”他问杰尼索夫的仆人拉夫鲁什卡,这是全团闻名的大滑头。

“昨天傍晚出去就没有回来。一定是输了。”拉夫鲁什卡回答道。“我知道,如果赢了,就很早回来吹牛,而如果到天亮还不回来,这就说明输光了——回来时气鼓鼓的。要咖啡吗?”

“好,来一杯吧。”

十分钟后拉夫鲁什卡端来了咖啡。

“来了!”他说。“现在要倒霉了。”

罗斯托夫往窗外看了一眼,看见杰尼索夫回来了。杰尼索夫个子很小,长着一张红脸,眼睛又黑又亮,黑胡子和黑头发乱蓬蓬的。他身上的骠骑兵披肩敞开着,显得肥大的马裤往下垂,打着褶,揉皱的骠骑兵帽歪戴在后脑勺上。他脸色阴沉,低下头,朝台阶走过来。

“拉夫鲁什卡。”他生气地大声喊道。“喂,帮我脱衣服,笨蛋!”

“我不是在帮你脱吗。”拉夫鲁什卡回答道。

“啊!你已经起床了。”杰尼索夫在进房间时说。

“早就起来了,”罗斯托夫说,“我已经去要了干草,看见了马蒂尔达小姐。”

“原来如此!我昨—晚—输—光—了,老—弟,简直像没出息的狗崽子一样!”杰尼索夫扯开嗓门说起来,他说话时颤音发不出来。“倒霉极了!倒霉极了!……你一走,我就开始输钱。喂,端茶来!”

杰尼索夫皱紧眉头,好像要笑一样,露出一排短而结实的牙齿,开始两手用短短的指头抓挠像树林一样蓬松而浓密的黑头发。

“鬼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找这个大耗子(一个军官的外号)。”他用双手搓着前额和脸说。“你想想,他连一张牌,一张好牌也不给我。”

杰尼索夫接过递给他的点着了的烟斗,紧握在手里,在地板上敲着,弄得火星四溅,继续喊道:

“他见下单注就让,见加倍下注就吃;见下单注就让,见加倍下注就吃。”

他敲得火星四溅,敲破了烟斗,把它扔了。然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用闪闪发亮的黑眼睛快活地看了罗斯托夫一眼。

“要是有女人就好了。不然除了喝酒之外,无事可做。最好快点打起来……”

“喂,谁在那里?”他听见有人穿着厚靴子、马刺发出叮当声,走到门口站住了,听见从那里传来小心的清嗓子的声音,便朝那里喊道。

“是司务长!”拉夫鲁什卡说。

杰尼索夫眉头皱得更紧了。

“糟了,”他把装着几个金币的钱包扔过来说,“罗斯托夫,亲爱的,你数一数,还剩多少,然后把它塞在枕头底下。”他说完,就出去见司务长了。

罗斯托夫拿起钱包,机械地把其中的新旧金币分成两小堆,开始数起来。

“啊,捷利亚宁!你好!昨晚我输得精光。”从另一个房间里传来杰尼索夫说话的声音。

“在谁那里?在贝科夫,在大耗子那里?……我早就知道。”这时又有另一个人用尖细的声音说,话音刚落,同连的一个矮小的军官捷利亚宁中尉走进了房间。

罗斯托夫马上把钱包扔到枕头底下,握了握朝他伸过来的汗湿的小手。捷利亚宁是在出征前由于某种原因从近卫军调来的。他在团里表现很好;但是人们都不喜欢他,尤其是罗斯托夫,他既无法克制,也无法掩饰对这个军官的无缘无故的厌恶。

“怎么样,年轻的骑兵,我的小白嘴鸦怎么样?”他问。(小白嘴鸦是捷利亚宁卖给罗斯托夫的一匹尚在调教的小马。)

中尉在同别人说话时从来不看对方的眼睛;他的目光总是不停地从一件东西移到另一件东西上。

“我看见您今天骑过了……”

“不错,是一匹好马。”罗斯托夫回答道,虽然这匹用七百卢布买的马不值这个价钱的一半。“左前腿开始有点瘸……”他加了一句。

“蹄子裂了!这不要紧。我教会您,做给您看,给它钉一个马掌就行。”

“好的,请您指教。”罗斯托夫说。

“我一定教给您,这不是什么秘密。您会为这匹马感谢我的。”

“那么我就叫他们把马牵来。”罗斯托夫想要摆脱捷利亚宁,便这样说,他出了房间,去吩咐牵马了。

在门廊里,杰尼索夫手里拿着烟斗,身体蜷缩着,坐在门槛上,面对着正在向他报告什么事的司务长。他看见罗斯托夫,皱起了眉头,用大拇指朝背后指指捷利亚宁待的房间,满面愁容,身体厌恶地哆嗦了一下。

“唉,我不喜欢这家伙。”他不管司务长在场不在场,随口说道。

罗斯托夫耸了耸肩,好像是说:“我也一样,但这有什么办法呢!”他吩咐完后,回到捷利亚宁那里去了。

捷利亚宁仍然像罗斯托夫出去时那样,懒洋洋地坐着,搓着他的那双白净的小手。

“居然会有这样令人讨厌的人。”罗斯托夫在进房间时想道。

“怎么,您吩咐叫人牵马来了吗?”捷利亚宁站起来,漫不经心环视着四周说。

“吩咐了。”

“那么我俩走吧。不过我本来只是来问杰尼索夫昨天的命令的。接到命令了吗,杰尼索夫?”

“还没有。您要上哪里去?”

“我想教会这个年轻人如何钉马掌。”捷利亚宁说。

他们出了门,往马厩走。捷利亚宁讲了讲如何钉马掌,就回到自己那里去了。

当罗斯托夫回来时,他看见桌子上放着一瓶伏特加和灌肠。杰尼索夫坐在桌子前面,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他用忧郁的目光看了看罗斯托夫的脸。

“我给她写信。”他说。

他用胳膊肘支着桌子,手里拿着笔,显然为有机会尽快把他想写的话说出来而高兴,便对罗斯托夫叙说了信的内容。

“你看见了吧,朋友,”他说,“当我们不恋爱时,我们处于麻木状态。我们如同尘土……而当你一旦恋爱了,那么你就是神,你就像创世第一日那么纯洁……这又是谁?轰他走。没有时间。”他对毫不畏惧地走到他跟前来的拉夫鲁什卡喊道。

“还能是谁呢?您自己吩咐的。司务长要钱来了。”

杰尼索夫皱起了眉头,想要大声喊叫,但是住口了。

“事情很糟糕。”他低声说。“钱包里还有多少钱?”他问罗斯托夫。

“七枚新币和三枚旧币。”

“唉,真糟糕!你干吗像稻草人似的站着,把司务长打发走!”杰尼索夫对拉夫鲁什卡喊道。

“杰尼索夫,你把我的钱拿去用吧,我有钱。”罗斯托夫红着脸说。

“我不喜欢向自己人借钱,不喜欢。”杰尼索夫嘟囔说。

“如果你不把我当做朋友看待,不要我的钱,我会不高兴的。真的,我有钱。”罗斯托夫说。

“不,不要。”

说着杰尼索夫走到床边去拿枕头底下的钱包。

“你放到哪里去了,罗斯托夫?”

“放在下面的枕头底下。”

“可是没有。”

杰尼索夫把两个枕头都扔到地上。没有发现钱包。

“真是怪事!”

“等一等,你没有找到吧?”罗斯托夫说,把枕头一个一个拿起来抖搂着。

他掀起被子,抖了抖。还是不见钱包。

“会不会是我忘了?不,我当时还这样想过,你总是把它当做宝贝似的放在头底下。”罗斯托夫说。“我就把钱包放在这里。它到哪里去了呢?”他对拉夫鲁什卡说。

“我没有进来过。放在哪里,就应该在哪里。”

“可是那里没有。”

“您总是随便一扔,就忘掉了。瞧瞧您的口袋。”

“不会,要是我当时没有想过像宝贝那样,也许会忘了,”罗斯托夫说,“我明明记得我放了钱包。”

拉夫鲁什卡把整个床铺翻了一遍,看了看床底下和桌子底下,找遍了整个房间,然后在房间中央站住了。杰尼索夫默默地注视着拉夫鲁什卡的动作,而当拉夫鲁什卡惊讶地两手一摊,说什么地方也没有时,他回头瞧了瞧罗斯托夫。

“罗斯托夫,你不要像孩子似的闹着玩……”

罗斯托夫感觉到了杰尼索夫投到他身上的目光,他抬起眼睛,立刻又垂了下来。原来在喉咙以下部位的血液这时一下子涌上了脸和眼睛。他喘不过气来了。

“房间里除了中尉和您本人,任何人都没有来过。一定在这里的什么地方。”拉夫鲁什卡说。

“你这个鬼东西,快给我找去。”杰尼索夫突然喊叫起来,他脸涨得通红,摆出威胁的姿势朝仆人扑过去。“一定要找到,不然就要揍你。所有的人都得挨揍!”

罗斯托夫的眼睛不看杰尼索夫,他开始扣上衣的扣子,然后佩上马刀,戴上了帽子。

“我对你说,一定得把钱包找到。”杰尼索夫嚷嚷着,抓住勤务兵的肩膀摇晃着,把他往墙上撞。

“杰尼索夫,放开他;我知道是谁拿的。”罗斯托夫走到门口眼睛也不抬地说。

杰尼索夫停住了,想了想,显然明白了罗斯托夫指的是谁,抓住他的一只手。

“胡说!”他喊叫起来,脖子上和前额上的青筋像绳子般暴露了出来。“我对你说,你发疯了,我不允许这样做。钱包就在这里;我剥掉这个坏蛋的皮,钱包就找到了。”

“我知道是谁拿的。”罗斯托夫用颤抖的声音又说了一遍,朝门口走去。

“我对你说,不许这样做。”杰尼索夫大声喊道,他朝罗斯托夫扑过去,想拦住他。

但是罗斯托夫挣脱了手,恶狠狠地紧紧盯住杰尼索夫,好像杰尼索夫是他的头号敌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除了我之外,房间里谁也没有来过。这么说来,如果不是他,那就……”

他说不下去了,没有把话说完就跑出了房间。

“唉,见你的鬼去吧,你们都给我见鬼去。”这是罗斯托夫听到的最后的话。

罗斯托夫来到捷利亚宁的住处。

“老爷不在家,到司令部去了。”捷利亚宁的勤务兵对他说。“发生了什么事?”勤务兵看到罗斯托夫脸色很难看,惊奇地加了一句。

“不,没有什么。”

“您来晚了一步,他刚走。”勤务兵说。

司令部在离扎尔采涅克三俄里的地方。罗斯托夫没有回家,他要了一匹马,骑马到司令部去了。在司令部所在的村子里有一个军官经常光顾的小酒馆。罗斯托夫来到这个酒馆;他看见门口拴着捷利亚宁的马。

捷利亚宁中尉在小酒馆的第二个房间里,他面前放着一盘小灌肠和一瓶葡萄酒。

“啊,您也来了,年轻人。”他微笑着,高高扬起眉毛说。

“是的。”罗斯托夫回答,他说出这两个字好像费了很大的劲儿似的,说完就在邻近的桌旁坐下。

两人都沉默着;房间里有两个德国人和一个俄国军官。大家都没有说话,只听见刀子碰盘子和中尉吃东西时吧嗒嘴的声音。捷利亚宁用完早餐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双层的钱包,用向上翘起的白净的小手指拉开钱包,取出一枚金币,扬起眉毛,把钱交给侍者。

“请快一点。”他说。

这枚金币是新的。罗斯托夫站起身来,走到捷利亚宁面前。

“请让我看一看您的钱包。”他用低得勉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捷利亚宁的眼睛很快地转动着,眉毛仍然向上扬起,他把钱包递了过来。

“是的,钱包很不错……是的……是的……”他说,突然脸色变得煞白。“您看吧,年轻人。”他加了一句。

罗斯托夫拿过钱包看了看,又看了看里面装的钱,看了看捷利亚宁。中尉习惯性地朝四周张望了一下,好像突然变得快活起来似的。

“假如去维也纳,我想是会把钱都花在那里的,而在这样糟糕的小城市里,有钱都没处花。”他说。“好吧,年轻人,把钱包给我,我要走了。”

罗斯托夫没有说话。

“您怎么?也要吃早饭?饭菜不坏。”捷利亚宁接着说。“把它给我。”

他伸出手去拿钱包。罗斯托夫松开了手。捷利亚宁拿了钱包后,想把它放进马裤的裤兜里,仍然漫不经心地扬起眉毛,微微张开嘴,好像在说:“是的,是的,我是在把自己的钱包放进裤兜里,这事很简单,跟谁都不相干。”

“怎么啦,年轻人?”他叹了一口气,从稍稍扬起的眉毛底下看了看罗斯托夫的眼睛。突然一道光从捷利亚宁的眼睛里射出来,以闪电的速度传到罗斯托夫的眼睛里,然后又折回来,这样几次射过去又折回来,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请您过来。”罗斯托夫抓住捷利亚宁的一只手说。他几乎把他拉到了窗口。“这是杰尼索夫的钱,您把它拿了……”他在他耳朵上方低声说。

“什么?……什么?……您怎么敢这么说?什么?……”捷利亚宁说。

但是这些话听起来像是痛苦绝望的叫喊和求饶。罗斯托夫一听见这声音,他心里的疑团就像一块大石头一样落了地。他感到高兴,同时他又可怜起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倒霉的人来;但是事情既然已开了头,就应该把它做到底。

“这里人们听见了天知道会想些什么,”捷利亚宁嘟嘟囔囔说,他抓起帽子,朝一个很大的空房间走去,“应当解释一下……”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将加以证明。”罗斯托夫说。

“我……”

捷利亚宁惊恐和苍白的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颤动起来;眼睛仍然很快转动着,但是朝着下面,已不敢抬起来看罗斯托夫,这时可听到他的呜咽声。

“伯爵!……别毁了……一个年轻人……这就是那些倒霉的……钱,您拿去吧……”他把钱扔到桌子上。“我家里还有老父和母亲……”

罗斯托夫避开捷利亚宁的目光,拿了钱,一言不发,就往外走。但是他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又转回来。

“我的上帝,”他含着眼泪说,“您怎么会这样做?”

“伯爵。”捷利亚宁说着朝罗斯托夫走过来。

“别碰我,”罗斯托夫躲开他说,“如果您缺钱花,就把这钱拿去吧。”他把钱包扔给他,跑出了小酒馆。

这一天晚上,骑兵连的军官在杰尼索夫住处进行了一场热烈的谈话。

“我对您说,罗斯托夫,您应当向团长道歉。”一个身材很高、满头花白头发、长着一把大胡子、宽阔的脸上布满皱纹的骑兵上尉对激动得满脸通红的罗斯托夫说。

这个骑兵上尉叫基尔斯滕,他两次因决斗降为士兵,又两次复了职。

“我决不允许任何人说我撒谎!”罗斯托夫大声说道。“他说我撒谎,我也说他撒谎。这件事就让它这样吧。他可以每天派我去值班,可以关我的禁闭,可是谁也不能强迫我向他道歉,因为如果他作为团长认为同意和我决斗有失身份的话,那么……”

“您别忙,老弟;您听我说,”骑兵上尉用低沉的声音打断他的话,不慌不忙地捋着他的长胡子,“您当着别的军官的面对团长说有一个军官偷了钱……”

“当着别的军官的面谈起这件事,并不是我的过错。也许不该在他们面前说,可是我又不是外交官。我之所以来当骠骑兵,是因为我认为这里不需要这么多讲究,而他却说我撒谎……那就让他同意和我决斗好了……”

“这都很好,谁也不会认为您是胆小鬼,而且问题不在于此。您问问杰尼索夫,一个士官生要求团长同意决斗,这像什么?”

杰尼索夫咬着胡子,脸色阴沉地听着,显然不想参加谈话。对骑兵上尉提的问题他摇摇头表示否定。

“您当着军官们的面说这件令人厌恶的事。”骑兵上尉接着说。“波格丹内奇(团长叫波格丹内奇)阻止了您。”

“不是阻止,而是说我撒谎。”

“不错,可是您也对他说了蠢话,这就应当道歉。”

“这说什么也不行!”

“想不到您会这样,”骑兵上尉板着脸严肃地说,“您不愿意道歉,可是老弟,您不仅对不起他,而且对不起全团,对不起我们大家。这就是说:本来您该好好想一想,商量商量这事该怎么办,可是您当着军官们的面一下子捅了出来。那么团长该怎么办呢?把那个军官送交法庭审判,败坏全团的名声?为了一个坏蛋丢全团的脸?您认为就该这么办?而我们认为不应该这样。波格丹内奇做得对,他说您撒谎。这听起来不舒服,老弟,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是您自己找的。现在大家要把这件事暗中了结,您出于自尊心不愿意道歉,反而要全说出来。让您值一会儿班,您就觉得委屈,要您向一位正直的老军官道歉就更不用说了!不管怎么样,波格丹内奇是一位正直而勇敢的老团长,可是您觉得委屈;而败坏全团的名声,您却满不在乎!”骑兵上尉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您在团里才不过几天;今天在这里,明天就可能调到别处去当副官;别人说‘保罗格勒团的军官里有小偷’您听了无所谓。可是我们并不无所谓。是这样吗,杰尼索夫?不是无所谓的吧?”

杰尼索夫一直沉默不言,也没有动一动,有时用他那双闪闪发亮的黑眼睛看看罗斯托夫。

“您有自尊心,不愿意道歉,”骑兵上尉继续说,“而我们这些老人是在团里成长起来的,也许按照天意将死在团里,因此我们珍视团的荣誉,波格丹内奇懂得这一点。噢,老弟,这荣誉是多么的宝贵!您这样不好,不好!不管您生气不生气,我总是爱说大实话。不好!”

骑兵上尉站了起来,转过身去,不看罗斯托夫。

“他妈的,说得对极了!”杰尼索夫跳起来喊道。“怎么样,罗斯托夫,你说呀!”

罗斯托夫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看这个军官,又看看那个军官。

“不,诸位,不……你们不要以为……我非常明白,你们这样想我是没有根据的……我……对我来说……我赞成维护团的声誉……什么?我将用行动来证明这一点,对我来说团旗的荣誉……不管怎么样,我确实错了!……”他噙着眼泪说。“我错了,完全错了!……你们还要怎么样呢?……”

“这就对了,伯爵。”骑兵上尉转过身来,用一只大手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道。

“我对你说,”杰尼索夫喊道,“他是一个好小伙子。”

“这样就好了,伯爵。”骑兵上尉又说了一次,好像因为他认了错才用他的封号称呼他。“您去认个错,伯爵大人。”

“诸位,一切我都照办,任何人都不会再听到我说一个字,”罗斯托夫用恳求的声音说,“但是我不能去道歉,不管你们怎样认为,我真的不能去!我怎么能像一个小孩子那样去道歉,请求宽恕呢?”

杰尼索夫笑了起来。

“这样对您更糟。波格丹内奇爱记仇,您这样固执是会受到惩罚的。”基尔斯滕说。

“真的,不是固执!我对你们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说不清……”

“好吧,那就随您的便吧。”骑兵上尉说。“那个坏蛋躲到哪里去了?”他问杰尼索夫。

“他说自己有病,明天就下令开除他。”杰尼索夫说。

“只能说有病,不然就无法解释。”骑兵上尉说。

“不管有病没有病,可别让我碰见——要不我就杀了他!”杰尼索夫杀气腾腾地说。

这时热尔科夫进来了。

“你怎么样?”军官们突然都朝他转过脸来,问道。

“要打仗了,诸位。马克被俘,并带着全军投降了。”

“瞎说!”

“我亲眼看见的。”

“怎么?你看见活着的马克了?手脚都齐全的?”

“要打仗了!要打仗了!他带来这个消息,奖给他一瓶酒。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又把我派到团里来,就因为马克那鬼东西。奥地利将军告了一状。因为我向他祝贺马克的到来……你怎么啦,罗斯托夫,好像从澡堂里出来一样?”

“我们这里,老弟,从昨天起就这样乱糟糟的。”

团部的副官来了,他证实了热尔科夫带来的消息。命令部队明天出发。

“要打仗了,诸位!”

“谢天谢地,我们可是等得有点腻烦了。”

库图佐夫向维也纳撤退,一路上破坏身后因河上(在布劳瑙)和特劳恩河上(在林茨)的桥梁。十月二十三日,俄国军队过了恩斯河。当天中午,俄军辎重队、炮队和士兵的队伍从桥的两边通过恩斯城。

这是秋天的一个温暖多雨的日子。从远处看,掩护大桥的俄军炮队所在的高地前面是一片宽阔的原野,它时而突然被斜风细雨构成的一道薄薄的雨幕遮住,时而向四周扩展,在阳光下,远处的景物好像涂了一层漆一样,变得清晰可辨。可以看见脚下的小城和城里白色的房子和红色的屋顶,看见那里的教堂和大桥,在桥的两边集合了一队队俄军士兵,他们正在川流不息地前进。可以看见多瑙河拐弯处的船只,还有一个小岛和一个带公园的城堡,这城堡为恩斯河汇入多瑙河处的河水所环绕;可以看见多瑙河陡峭的左岸,那里被松林所覆盖,远处绿色的树梢和浅蓝色的峡谷显得有些神秘。可以看见从那座似乎人迹未到的原始松林里露出来的修道院的塔楼;在前方很远的山上,在恩斯河的对岸,还可以看到敌军的骑兵侦察队。

在高地的大炮中间,一个指挥后卫部队的将军和一个随从军官,站在前面用望远镜察看地形。在靠后一些的地方,总司令派到后卫部队来的涅斯维茨基坐在大炮的炮架尾上。跟随涅斯维茨基的哥萨克把行囊和军用水壶递过来,于是涅斯维茨基便请军官们吃小馅饼和喝真正的茴香甜酒。军官们高高兴兴地围着他,有的跪着,有的盘腿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是的,这个奥地利公爵不是傻瓜,他把城堡修在这里。好地方。诸位,你们为什么不吃?”

“多谢,公爵。”一个军官回答道,他觉得跟司令部的重要官员谈话很荣幸。“是一个好地方。我们从公园旁边经过,看见了两头鹿,而房子又是多么的漂亮!”

“您看,公爵,”另一个军官说,他很想再拿一个馅饼,但是觉得不好意思,因此假装在看地形,“您看,我们的步兵已经到了那里。瞧那里,在村子后面的小草地上,三个人在拖着什么东西。他们会把这座宫殿般的房子里的东西全拿光的。”他用明显的赞同语气说。

“是啊,是啊。”涅斯维茨基说。“我有一个愿望,”他又补充说,这时他那好看的嘴里正在吃馅饼,嚼得满嘴流油,“这就是想办法到那里去。”

他指着山上隐约可见的带塔楼的修道院。接着微微一笑,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闪现出愉快的光芒。

“能上去有多好,诸位!”

军官们都笑了起来。

“哪怕吓唬吓唬那些修女也好。听说,还有非常年轻的意大利女人呢。说实话,我愿意为此少活五年!”

“她们也怪寂寞的。”一个大胆一些的军官笑着说。

这时站在前面的随从军官把什么东西指给将军看;将军用望远镜观察着。

“正是这样,正是这样,”将军放下望远镜耸耸肩膀,生气地说,“正是这样,敌人要炮击渡口了。他们还在那里磨蹭什么?”

在河对岸,肉眼就可以看见那里的敌军和敌军的炮位,炮位上升起了乳白色的烟雾。随着烟雾从远处传来了一声炮响,可以看到渡口我军忙乱起来。

涅斯维茨基呼哧呼哧喘着气,站起身来,微笑着走到将军面前。

“大人要不要吃点东西?”他问。

“事情不妙,”将军说,没有回答他的话,“我们的行动太迟缓了。”

“我要不要去一趟,大人?”涅斯维茨基说。

“好的,您去吧,”将军说,又把已发出的命令详细说了一遍,“告诉骠骑兵们,要他们按照我的命令最后过河,把桥烧掉,还要他们再把桥上的引火材料再检查一遍。”

“很好。”涅斯维茨基说。

他叫哥萨克把马牵过来,吩咐他收拾好行囊和军用水壶,然后沉重的身体轻轻地一跃,翻身上马,坐到了马鞍上。

“我真的要到修女们那里去。”他对含笑望着他的军官们说,说完便催马沿着曲折的小路下山去了。

“喂,大尉,能打多远就打多远,打它一炮!”将军对一个炮兵军官说。“给大家解解闷。”

“炮手各就各位!”军官命令道,炮手们立刻高高兴兴地从篝火旁跑过来装炮弹。

“一号,放!”军官发出了口令。

一炮手迅速跳开。大炮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声,一发炮弹呼啸着从山下我们的人头顶上飞过,远没有飞到敌军那里便落地了,冒出一股浓烟,爆炸了。

士兵和军官们听到爆炸声,都高兴起来;大家一齐站起来观看山下我军的行动和前面正在逐渐逼近的敌军的行动,一切都了如指掌。这时太阳已完全从乌云里露出来,于是这一炮的悦耳的声音和灿烂的阳光汇合在一起,使人感到精神振奋,心情愉快。

大桥的上空已有敌人的两颗炮弹飞过,桥上拥挤不堪。涅斯维茨基公爵下马后,在桥中央站着,肥胖的身体紧靠着栏杆。他笑着回头看着他的随从,此时这个哥萨克正牵着两匹马站在后面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涅斯维茨基公爵刚想往前走,士兵们和辎重车又朝他拥过来,把他挤到栏杆边,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无可奈何地笑笑。

“你也真是,老弟!”哥萨克对一个赶车的辎重兵说,看见他正朝聚集在车轮和马匹旁的步兵硬压过来,“你也真是!不能等一会儿吗,你瞧,将军要过桥去。”

但是辎重兵没有理会有人提起将军要过桥,朝挡住他的路的士兵们喊道:

“喂!老乡们!向左靠,等一下!”

但是这些老乡们肩膀挨着肩膀,刺刀碰着刺刀,挤成一团,不停地从桥上往前走。涅斯维茨基朝栏杆外瞧了瞧,看见下面恩斯河上湍急喧闹、但浪头不高的波浪到桥桩附近时汇合起来,泛起粼粼波光,然后绕过桥桩,你追我赶地奔腾前进。他瞧了瞧桥上,看见全由士兵汇成的活的波浪,看见他们帽子上的带饰,头上戴的套着布套的高筒帽,身上背的背囊、刺刀和长枪,看见高筒帽底下颧骨很宽、双颊下陷和带着冷漠疲惫表情的面孔,还有踏着被带到桥板上的黏稠污泥的脚。有时在全由士兵汇成的波浪之间,好像恩斯河中波浪溅起的白沫一样,挤过一个披着斗篷、面孔与士兵有所不同的军官;有时像在河里水面上打转的木片一样,一个步行的骠骑兵、勤务兵或居民被步兵的波浪卷着走;有时像河中漂动的一根圆木一样,一辆连里的或军官的大车,装得满满的,上面盖着皮子,在人们的簇拥下,从桥上慢慢驶过。

“瞧,像河堤决了口似的。”哥萨克不抱任何希望地站住说。“那边你们的人还很多吗?”

“差不多有一百万!”一个在近旁经过的身穿破大衣的快乐的士兵挤挤眼说,说完就不见了;在他后面过去的是另一个上了年纪的士兵。

“他(指敌人)眼看就要朝桥上轰了,”这个上年纪的士兵脸色阴沉地对他的同伴说,“到时候你就忘记挠痒痒了。”

这个士兵也过去了。在他后面另一个士兵坐在大车上。

“喂,鬼东西,你把包脚布塞到哪里去了?”勤务兵一面说,一面跟着大车跑,在大车后部摸索着。

这个人也随着大车过去了。

在这之后过来了一些显然是喝了酒的快乐的士兵。

“听我说,老兄,他就抡起枪托朝他的牙齿来了一下子……”一个把大衣掖得高高的、使劲摆动着一只手的士兵高兴地说。

“是呀,这可是好吃的火腿。”另一个士兵大笑着说。

他们也过去了,因此涅斯维茨基没有弄清谁的牙齿挨了枪托,火腿指的又是什么。

“瞧那个慌张的样子!他放了一炮,就以为都要被打死了。”一个军士生气地责备说。

“那东西从我身边飞过,大叔,我说的是炮弹,”一个嘴巴很大的年轻士兵勉强忍住笑说,“我就那么吓呆了。真的,把我吓坏了,真要命!”这个士兵接着说,好像在夸耀自己吓坏了似的。

这个士兵也过去了。在他后面来了一辆大车,这辆车与在这之前过去的所有大车都不一样。这是一辆双套德国大车,它好像要把整个家都搬走似的;一个德国人在前面牵着马,大车后面拴着一头满身花斑、乳房肥大的好看的奶牛。车上的羽毛褥子上坐着一个抱着吃奶婴孩的女人、一个老太婆以及一个面色红润和体魄健壮的年轻德国姑娘。显然,这些逃难的居民是获得特别许可才过桥的。士兵们的目光都转移到妇女们的身上,在大车一步一步通过时,士兵们谈话的内容都与这两个女人有关。所有的人由于对这个年轻女人有淫秽念头,脸上几乎都露出色情的微笑。

“你瞧,德国佬也逃难了!”

“把女人卖了吧!”另一个士兵对德国人说,把“女人”二字说得特别重,而那德国人又气又怕,他垂下眼皮,大踏步走着。

“打扮得真漂亮!鬼东西!”

“你最好住到她们家里去,费多托夫!”

“见得多了,老弟!”

“你们上哪里去?”一个吃着苹果的步兵军官问道,他也似笑非笑地看着漂亮的姑娘。

德国人闭上了眼睛,表示他听不懂。

“你要,就拿去吧。”军官递给姑娘一个苹果说。

姑娘笑了笑,拿了苹果。涅斯维茨基像桥上所有的人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女人们,直到她们过去为止。她们过去后,又是同样的士兵和同样的谈话,最后大家都停住了。像常有的那样,到桥头时,套在连队大车上的马不肯向前走了,于是整个人群只好等着。

“怎么停住了?一点秩序也没有!”士兵们说。“你往哪儿挤?鬼东西!不能等一等吗?他要是炮轰大桥,那就更糟了。你瞧,就连一个军官也被挤得动不了了。”从四面八方传来停下来的人的说话声,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仍然往桥头挤。

涅斯维茨基朝桥下恩斯河的水面上看了一眼,突然听到一种他没有听见过的声音,这声音是一个迅速靠近……然后扑通一声掉进河里的大东西发出来的。

“你瞧,打到哪里去了!”站在近旁的一个士兵回头望着发出声音的地方,厉声地说。

“这是给我们鼓劲的,要我们快点过桥。”另一个士兵不安地说。

人群又开始动了。涅斯维茨基知道这是一颗炮弹。

“喂,哥萨克,把马牵过来!”他说。“喂,弟兄们,闪开,闪开!给我让路!”

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挤到马跟前。他不停地喊叫着,开始往前走。士兵挤了挤,给他让路,但是又朝他挤回来,挤痛了他的一条腿,但这不能怪离他最近的人,因为他们被挤得更厉害。

“涅斯维茨基!涅斯维茨基!你这个丑八怪!”这时听到背后有人哑着嗓子在喊。

涅斯维茨基回头一看,在十五步以外的地方看见了满面通红、头发乌黑蓬乱、军帽歪到后脑勺、肩上威风凛凛地披着披肩的瓦西卡·杰尼索夫,他们之间隔着一大群正在向前移动的步兵。

“你叫这些鬼东西,这些魔鬼们让路。”杰尼索夫喊道,显然他发火了,他的眼睛发红,像黑炭般乌黑的眼珠闪闪发亮,不停地转动着,像脸一样红的不戴手套的小手里拿着没有出鞘的马刀,不停地挥舞着。

“哎,瓦夏!”涅斯维茨基高兴地回答道。“你怎么啦?”

“骑兵连无法通过。”瓦西卡·杰尼索夫喊道,他凶狠地露出雪白的牙齿,刺了一下胯下漂亮的黑马贝都因,这匹马碰到刺刀,耳朵微微摆动起来,打着响鼻,嘴里白沫四溅,弄得铃铛叮当叮当作响,马蹄敲打着桥板,看来只要骑者允许,它随时准备从桥的栏杆上跳出去。

“这是怎么啦?像一群绵羊!完完全全像一群绵羊!滚开……让路!……停住!那辆马车,鬼东西!我用马刀砍了你!”他喊道,真的拔出马刀,挥舞起来。

士兵们带着惊恐的表情相互挤了挤,于是杰尼索夫与涅斯维茨基会合了。

“你今天怎么没有喝醉酒?”涅斯维茨基到了杰尼索夫跟前时说。

“连喝酒的时间都不给!”瓦西卡·杰尼索夫回答道。“在一整天里,把我们团一会儿拉到这里,一会儿又拉到那里。要打仗就要像打仗的样子。不然鬼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今天打扮得好漂亮!”涅斯维茨基端详着他的新披肩和新鞍垫说。

杰尼索夫微微一笑,他从皮囊里掏出一块洒着香水的手绢,送到涅斯维茨基的鼻子底下。

“不能邋邋遢遢,我这是干正事去!刮了脸,刷了牙,洒了香水。”

带着哥萨克随从的涅斯维茨基的那副威严的样子和挥舞马刀、拼命叫喊的杰尼索夫不顾一切的神气起了作用,他们得以挤到桥的另一边,叫步兵停下来。涅斯维茨基在桥头找到了团长,因为需要向他传达命令,完成这个任务后,他便往回走。

杰尼索夫打开通路后,在上桥的地方站住。他漫不经心地勒住胯下的挣扎着要到别的马那里去、踢着腿的公马,望着朝他迎面过来的连队。桥板上响起了清脆的马蹄声,好像有几匹马奔驰过去一样,骑兵连由军官带领着,四人一行在桥上拉开,前面的人已到桥的那一边。

被挡住的步兵聚集在桥边被踩得稀烂的污泥里,他们抱着冷漠和嘲笑的特别不友好的态度,看着从他们旁边列队走过的整洁漂亮的骠骑兵,通常不同兵种遇见时往往就是这样。

“小伙子们打扮得倒很漂亮!只适合去参加波德诺文斯科耶游艺会!”

“他们有什么用!只能拿出来做做样子!”另一个士兵说。

“步兵,不要扬土!”一个骠骑兵开玩笑说,他的马蹦了一下,溅了步兵一身泥浆。

“该让你背着背囊连续行两次军,把你的带子全磨坏。”这个步兵一面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泥浆,一面说。“那时你就不像一个人,而像一只落在马背上的鸟!”

“济金,真该让你骑上马,你就会成为一个好骑手的。”上等兵看见一个瘦瘦的士兵被背囊压弯了腰,便这样取笑他。

“在两腿之间夹一根小木棍,这就是你的马。”一个骠骑兵马上接过话茬说。

其余的步兵匆匆忙忙地过桥,人流在桥头挤成漏斗的形状。所有的马车终于过去了,变得不大拥挤了,这时最后的一个营上了桥。只有杰尼索夫骑兵连的骠骑兵留在桥的这一边阻击敌人。从对面山上可以遥遥望见的敌人,在下面桥上还看不见,因为地平线从河流经过的洼地延伸到对面不超过半俄里处的一个高地就中断了。前面是一片荒地,那里有我们的几个哥萨克骑兵侦察小分队在活动。突然在对面道路的高处出现了穿着蓝色外套的军人和炮兵。这是法国人。哥萨克侦察兵骑着马迅速下了山。杰尼索夫连的官兵们虽然竭力想说些不相干的事,眼睛朝两边张望着,但是他们心里一直想着那边山上的情况,不断地看着地平线上出现的斑点,他们认为那就是敌人的军队。午后天气又放晴了,明亮的太阳悬挂在多瑙河和它周围阴暗的群山的上空。四处静悄悄的,从那座山上不时传来敌人的号角声和叫喊声。在骑兵连和敌人之间,除了侦察小分队外,已没有任何人了。分隔着他们和敌人的,是一片大约三百俄丈的空地。敌人停止了射击,这就更加清楚地感觉到了敌我两军之间的严格的、可怕的、不可逾越的和捉摸不定的界线。

“越过这条像是生死线的界线一步,就是未知数,就是痛苦和死亡。在那里,在这片田野、这棵树、这个阳光照耀的屋顶的那一边是什么?有什么人?谁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迈过这条界线很可怕,可是又想迈过它;并且知道迟早得迈过它,弄清在界线的那一边是什么,正如不可避免地要弄清死亡的后面是什么一样。而自己是那么身强力壮,快活激动,周围又有同样健壮和激动兴奋的人。”每个看得见敌人的人,即使不这样想,也会有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使得这时发生的一切能给人留下特别清晰的和令人高兴的鲜明印象。

在敌军附近的山丘上出现了一股硝烟,一颗炮弹呼啸着从骠骑兵团的头上飞过。聚在一起的军官们分散到各自的位置。骠骑兵们竭力要把马匹排齐。连里变得鸦雀无声。大家不时看看前面的敌人和看看连长,等待着命令。又飞过了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显然是在炮击骠骑兵;但是炮弹发出均匀和急促的呼啸声飞过了骠骑兵的头顶,落在后面的什么地方。骠骑兵们没有回头看,但是一听见每颗飞过去的炮弹的呼啸声,全连好像听到口令一样,在炮弹飞过时脸上都带着相同而又各异的表情,屏住了呼吸,在马镫上抬起身子,然后又坐下来。士兵们头也不回地相互斜视着,好奇地观察同伴的反应。每一个人,从杰尼索夫到号手,嘴边和下巴颏上都出现激动和焦躁之间的斗争的共同表情。司务长脸色阴沉,他打量着士兵们,好像要惩罚什么人似的。士官生米罗诺夫在每颗炮弹飞过时都弯下腰。罗斯托夫在左翼,他骑着腿有点毛病、但不失为良马的小白嘴鸦,看他那得意的神情,好像是一个被叫到大庭广众面前应试、自信能取得好成绩的学生。他平静和愉快地环顾所有的人,好像在请大家注意他在炮火下如何镇定自若。但是在他的脸上,也有一种新的、严厉的表情违背他的意志出现在嘴边。

“谁在那里鞠躬弯腰?士官生米罗诺夫!这不好,看着我!”杰尼索夫喊道,他在一个地方待不住,骑着马在连队面前打转转。

瓦西卡·杰尼索夫长着一个翘鼻子和满脸浓密的黑胡子,他身材矮小然而很结实,青筋暴露的手(手指很短,上面长满汗毛)握着出鞘的马刀的刀把,这副模样和平常一模一样,尤其是和晚上喝了两瓶酒时完全相同。现在他只不过脸显得比平常更红,像鸟儿饮水那样仰起头发蓬乱的脑袋,抬起瘦小的脚,用马刺猛刺骏马贝都因的两侧,身子好像要向后倒似的,朝连队的另一翼驰去,哑着嗓子喊叫起来,要大家检查一下手枪。他来到了基尔斯滕面前。基尔斯滕骑着一匹宽背的稳重的母马,慢步迎着杰尼索夫过来。这位长胡子骑兵上尉像平常一样神情严肃,只不过他的眼睛比平常更亮。

“什么事?”他对杰尼索夫说。“仗是打不起来的。你看吧,咱们准保会后撤。”

“鬼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杰尼索夫嘟囔说。“啊!罗斯托夫!”他看见这个士官生的快活的脸,便朝他喊道。“这一回你可等到了吧。”

于是他赞许地笑了笑,显然为这个士官生而高兴。罗斯托夫感到自己非常幸福。这时团长出现在桥上。杰尼索夫朝他疾驰过去。

“大人!请允许出击!我把他们赶回去。”

“哪里谈得上出击。”团长无精打采地说,好像看见一只讨厌的苍蝇似的皱着眉头。“您干吗待在这里?你看,两翼都在撤退。把骑兵连带回去。”

骑兵连过了桥,出了大炮的射程,没有损失一个人。接着散兵线上的第二骑兵连也过了桥,最后剩下的哥萨克也从那边过来了。

保罗格勒团的两个连过桥后,一个跟着一个朝着山上往回走。团长卡尔·波格丹诺维奇·舒伯特来到杰尼索夫的连队,骑着马在离罗斯托夫不远的地方慢步走着,一点也没有注意他,虽然因捷利亚宁的事发生冲突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罗斯托夫感到自己在部队里是受这个人支配的,这时他觉得对不住他,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大力士般的脊背、长着浅色头发的后脑勺和红色的脖子。罗斯托夫时而觉得波格丹内奇只不过是假装不注意,现在团长的全部目的在于考验士官生是否勇敢,想到这里他挺直身子,愉快地朝四周看看;时而他感到波格丹内奇有意离他很近,以便向罗斯托夫显示自己的勇敢。时而他又想,他的仇人有意派骑兵连冒着很大危险去出击,目的是为了惩罚他罗斯托夫。时而他还想,出击回来后,团长将走到他跟前来,宽宏大量朝受伤的他伸出手,表示和解。

保罗格勒团的人熟悉的、高耸着肩的热尔科夫(他不久前离开了他们的团)骑着马到了团长跟前。热尔科夫自从被赶出总司令部后,没有待在团里,他说,他不是在部队里干苦差使的傻瓜,在司令部什么也不干照样能得到更多的奖赏,于是设法在巴格拉季翁公爵那里谋得了一个传令官的职位。他是来向老上司传达后卫部队司令的命令的。

“团长,”他带着忧郁而严肃的神情对罗斯托夫的仇人说,同时看看同伴们,“命令停止行动,把桥烧掉。”

“给谁的命令?”团长脸色阴沉地问。

“我也不知道,团长,给谁的命令,”骑兵少尉严肃地回答道,“只不过公爵命令我:‘你去告诉团长,快叫骠骑兵回来,把桥烧掉。’”

在热尔科夫之后,随从军官也给骠骑兵团团长送来了同样的命令。而在随从军官之后,涅斯维茨基骑着一匹哥萨克马来了,涅斯维茨基很胖,那匹马驮着他跑得很吃力。

“怎么啦,团长,”他在马还没有停步时就喊叫道,“我对您说过要把桥烧掉,而现在有人把话传错了;那里人都急得要发疯了,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团长不慌不忙地叫部队停止前进,朝涅斯维茨基转过身来。

“您对我说过关于引火材料的事,”他说,“至于烧桥的事,您一个字也没有对我说过。”

“这怎么可能,老兄,”涅斯维茨基勒住马说,他摘下军帽,用胖胖的手摸着汗湿的头发,“怎么没有说过引火材料放好后就把桥烧掉?”

“我不是您的‘老兄’,校官先生,您没有对我说过要把桥烧掉!我知道我的职责,我习惯于严格执行命令。您说要烧桥,而谁来烧桥,我从哪里知道……”

“好吧,总是这样较真。”涅斯维茨基挥挥手说。“你怎么在这里?”他问热尔科夫。

“为了同一件事。可是您浑身湿透了,让我来给您拧拧干。”

“您说,校官先生……”团长用气恼的声调接着说。

“团长,”随从军官打断了他的话,“应当抓紧时间,不然敌人就要把大炮挪过来发射霰弹了。”

团长默默地看了看随从军官,看了看胖胖的校官和热尔科夫,皱起了眉头。

“我这就去烧桥。”他用庄重的声调说,好像他想借此表明,尽管发生了使他不愉快的事,他仍然准备做应该做的事。

团长用他长长的、肌肉发达的双腿狠狠地把马一夹,好像一切过错全在马身上似的,纵马跑向前去,命令第二骑兵连、即罗斯托夫在其中服役的杰尼索夫连朝桥上后撤。

“瞧,果然如此,”罗斯托夫想道,“他想要考验我!”他的心紧缩起来,血涌到脸上。“就让他看看,我是不是胆小鬼。”他想。

于是在全连人快活的脸上又出现了炮弹从他们头上飞过时的那种严肃的神情。罗斯托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仇人团长,希望在他脸上看到可以证实自己的猜测的表情;但是团长没有朝罗斯托夫看一眼,他的目光像平常在队伍里时一样,严肃而庄重。传来了口令的声音。

“快!快!”他身边的几个人同时喊道。

骠骑兵们急忙下马,下马时马刀绊住缰绳,马刺叮当作响,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将要做什么。人人都画着十字。罗斯托夫已不看团长了——他顾不上了。他担心落在骠骑兵后面,担心得心里直发慌。当他把马交给马夫时,他的手颤抖着,他感觉到血在突突地往他的心脏流。杰尼索夫身子朝后倒,叫喊着什么,从他身旁驰过。罗斯托夫只看见骠骑兵在他周围跑动,他们不时被马刺挂住,弄得马刀铿锵作响,此外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担架!”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罗斯托夫没有去想要担架是什么意思;他跑着,只求跑到所有人的前头;但是跑到桥头时,他没有注意脚下,一下子踩到了黏黏的、已踩得稀烂的污泥里,绊了一下,两手着地跌倒了。别的人绕过他往前跑。

“靠两边走,大尉。”他听见团长说话的声音,团长到了前面后,在离桥不远的地方勒住马,脸上带着庄重和快活的神情。

罗斯托夫在马裤上擦着弄脏了的手,回头朝自己的仇人看了一眼,想要继续往前跑,心里想,他向前跑得愈远愈好。但是波格丹内奇虽然没有看罗斯托夫,也没有认出他,还是朝他喊了一声。

“谁在桥的中间跑?靠左边!士官生,回来!”他怒气冲冲地叫喊起来;这时杰尼索夫为了显示自己的勇敢骑马上了桥,团长便朝他转过头来。

“干吗冒险,大尉!您还是下马走。”他说。

“哎!炮弹专打有罪孽的人。”瓦西卡·杰尼索夫在马背上转身回答道。

与此同时,涅斯维茨基、热尔科夫和随从军官三人一起站在大炮射程外,时而看看在桥旁乱动的一小堆戴黄色高筒帽、穿镶边的深绿色军服和蓝色马裤的人,时而瞧瞧那边,瞧瞧远处逐渐靠近的一群群穿蓝色军服和带着马匹的人,一看便知道那是炮队。

“他们烧不烧桥?谁先到那里?是他们先跑到桥上,把它烧掉,还是法国人到了霰弹打得着的地方,开炮把他们全部消灭?”这是据守在能看得见桥的高处的大部队里每一个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中情不自禁地对自己提出的问题,他们在夕阳的余辉中望着大桥和骠骑兵们,也望着那一边,望着逐渐靠近的穿着蓝军服、带着枪炮的人。

“喔!骠骑兵要挨揍了!”涅斯维茨基说。“现在已在霰弹的射程之内了。”

“他不必带这样多的人去。”随从军官说。

“确实如此,”涅斯维茨基说,“只需要派两个棒小伙子去就行了,照样能办好。”

“唉,公爵大人,”这时目不转睛地看着骠骑兵的热尔科夫插进来说,他还是带着那种天真的样子,使人猜不透他说的是不是正经话,“唉,公爵大人!您怎么这样认为!要是只派两个人去,那么谁给我们发系着花结的弗拉基米尔勋章?这样做虽然要挨揍,但是可以为骑兵连请功,自己也可得个勋章。我们的波格丹内奇懂得该怎么办。”

“瞧,”随从军官说,“这是霰弹炮!”

他指了指从前车上卸下来急忙拉开的法国大炮。

在法国人一边,在大炮所在的人群中出现一股硝烟,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几乎在第一炮的声音传到的同一时候、同一瞬间,又出现了第四股。两声炮响,一声接着一声,又响起了第三声。

“啊呀!”涅斯维茨基好像忍不住剧烈的疼痛似的,惊叫了一声,他抓住随从军官的一只手。“您瞧,一个倒下了,倒下了,倒下了!”

“好像是两个吧?”

“我要是沙皇,就永远不再打仗。”涅斯维茨基转过身说。

法国大炮又在急忙装炮弹。穿蓝军服的步兵朝桥上跑过来。又出现了一股股硝烟,但时间的间隔不一样,霰弹落到桥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但是这一次涅斯维茨基已看不清桥上发生的情况。桥上冒起了浓烟。骠骑兵们已烧着了桥,法国炮兵朝他们射击已不是为了阻止他们烧桥,而是因为大炮已经瞄准,有目标可以射击。

在骠骑兵回到马夫那里之前,法国人发射了三发霰弹。两发没有打中,霰弹的弹着点过远,最后一发落到一堆骠骑兵当中,击倒了三个人。

心里只想着自己对波格丹内奇的态度的罗斯托夫,在桥上站住了,不知道该做什么。无人可以砍杀(他总是把战斗想象成砍杀),同时他又无法帮助烧桥,因为他没有像别的士兵那样抱着一捆麦秸。他站在那里朝四处张望,突然桥上像核桃散落似的发出一片噼啪声,离他最近的一个骠骑兵呻吟着倒在栏杆上。罗斯托夫和别的人一起跑到他跟前。又有人喊了一声:“担架!”四个人抱住受伤的骠骑兵,把他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