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噢!……看在基督分上,放下我。”伤员喊叫起来;但是他还是被抬了起来,放在担架上。

尼古拉·罗斯托夫转过身,仿佛是在寻找什么似的,开始极目远眺,遥望那多瑙河水,仰望天空和太阳!天空是多么的美,多么的蓝,多么的静谧和深邃!西沉的太阳是多么的明亮和宏伟!远方的多瑙河水又是多么亲切地闪闪发亮!而更美好的是多瑙河对岸呈天蓝色的远山、修道院、神秘的峡谷、直到树梢都笼罩着雾气的松林……那里宁静,幸福……“我什么也不要,无论什么也不要,只要能到那里,”罗斯托夫想道,“在我一个人心里,在这阳光里有那么多的幸福,而这里……却只有呻吟、痛苦、恐惧和这种生死未卜,这种忙忙乱乱……听,又有人在叫喊什么,所有的人又朝着一个地方往回跑,而我跟着他们一起跑,这就是它,这就是它,那死神,它在我的头顶上,在我周围盘旋……只要一眨眼的工夫,我就永远也看不见这太阳、这河水、这峡谷了……”

这时太阳逐渐躲进乌云里去了;在罗斯托夫前面出现了另一些担架。对死的恐惧和对担架的恐惧,对太阳和生活的爱——这一切汇合成为病态的惊慌不安的感受。

“上帝啊!在这天上的神啊,救救我、宽恕我和保佑我吧!”罗斯托夫低声说。

骠骑兵们跑到马夫那里,说话的声音变得高一些和平静一些了,担架已从眼前消失了。

“怎么样,老弟,闻到火药味了吧?……”瓦西卡·杰尼索夫在他耳边大声说道。

“一切都结束了;但是我是一个胆小鬼,是的,我是一个胆小鬼。”罗斯托夫想道,他喘着粗气,从马夫手中接过瘸腿的小白嘴鸦,开始上马。

“刚才那东西是什么,是霰弹吗?”他问杰尼索夫。

“那还用说!”杰尼索夫叫道。“小伙子们干得很漂亮!干这活儿可不痛快!冲锋——这才有意思,可以猛砍那些狗东西,可是现在鬼知道是怎么回事,人家把我们当靶子打。”

杰尼索夫说着朝着离罗斯托夫不远的一群人驰去,这些人当中有团长、涅斯维茨基、热尔科夫和随从军官。

“看来好像谁也没有发觉。”罗斯托夫心里想。确实谁也没有发觉什么,因为每个人都有这个没有打过仗的士官生第一次体验到的那种心情。

“可以为您请功了,”热尔科夫说,“我眼看也能升为少尉了。”

“请报告公爵,我烧了桥。”团长得意洋洋和高高兴兴地说。

“要是问起损失呢?”

“微不足道!”团长用低沉的声音说,“两名骠骑兵受伤,一名殉国。”他说这话时显然很高兴,抑制不住幸福的微笑,响亮地说出殉国这个比较好听的词。

库图佐夫统率的三万五千俄军遭到波拿巴统率的十万法军的追击,沿途的居民对他们又很敌视,他们对盟军已不再相信,忍受着粮草的不足,被迫在没有预见到的作战条件下行动,顺着多瑙河仓皇退却,在遭遇到敌军时停下来,只是为了在撤退中不损失辎重和重武器,才打几场后卫战。在兰巴赫、阿姆施泰滕和梅尔克等地都发生过战斗,尽管敌人也承认俄国人作战英勇顽强,但是这些战斗的结果都是更加迅速的退却。在乌尔姆免于被俘并在布劳瑙附近与库图佐夫的军队会合的奥军,现在已与俄军分开,这样库图佐夫只能依靠自己弱小的、疲惫不堪的军队了。再要保卫维也纳已不可能。库图佐夫在维也纳时,奥地利御前军事会议曾交给他一份根据新的战略制定的、经过周密考虑的进攻计划,现在他只好放弃,他的惟一的、几乎是无法达到的目的是:不要像马克在乌尔姆那样全军覆没,能与从俄国前来增援的部队会师。

十月二十八日,库图佐夫率领军队渡过多瑙河到了左岸,在自己与法军主力之间横着一条多瑙河的情况下,才第一次停止后退。三十日,向在多瑙河左岸的莫尔蒂耶的一个师发起攻击,将其击溃。在这次战斗中第一次缴获了战利品:一面军旗、数门大炮和两名敌军将官。在两个星期的退却后,俄军第一次停了下来,经过战斗不仅守住了阵地,而且赶走了法国人。尽管部队官兵缺少衣服,疲惫不堪,因掉队、伤亡和生病减员三分之一;尽管伤病员带着库图佐夫要求敌军给以人道待遇的信留在了多瑙河对岸;尽管克雷姆斯的大医院和改成野战医院的民房已容纳不下所有的伤病员——尽管如此,在克雷姆斯的停留和打败莫尔蒂耶的胜利大大提高了部队的士气。在全军和在总部流传着非常可喜的、然而并不可靠的流言,说从俄国来的部队似乎快要到了,说奥军打了胜仗,说惊慌失措的波拿巴正在撤退等等。

在交战时,安德烈公爵跟随着在这次战斗中阵亡的奥地利将军施米特。他的马受了伤,他自己的手也被子弹擦伤。总司令为了表示对他的特别宠信,派他到奥地利宫廷去送这次胜利的捷报,这时宫廷已不在受到法国军队威胁的维也纳,而是在布吕恩。在交战的那天夜里,精神振奋而不感疲乏的安德烈公爵(从外表看来他的身体并不强壮,但是他比最强壮的人更能耐久而不感到疲乏)骑马带着多赫图罗夫的报告到克雷姆斯来见库图佐夫,当夜就作为信使被派往布吕恩。派他当信使,不仅是一种奖励,还是日后提升的重要一步。

夜色昏沉沉的,不过有星星;头一天,即在交战那天下了一场雪,伸展在闪着白光的雪地中间的道路显得黑糊糊的。安德烈公爵坐在驿车上,时而逐一回忆在刚刚过去的战斗中的感受,时而高兴地想象着他带去的捷报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印象,回想着库图佐夫和同伴们送行的情景,这时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期待已久终于开始得到所想望的幸福的人。他一闭上眼睛,耳边就响起了枪炮声,这声音与车轮的转动声和胜利的感受融合在一起。有时他开始觉得俄国人在逃跑,他自己被打死了;于是他急忙清醒过来,好像是初次幸福地得知根本没有那么一回事,相反,法国人在逃跑。他再一次地回想打胜仗的全部细节,自己在战斗中英勇沉着的表现,想到这里安心了,便打起瞌睡来……昏暗的有星星的夜晚过去后,明亮欢乐的早晨到来了。阳光下雪在融化,马儿快步奔跑着,不管是右边还是左边,都闪过各种不同的新的树林、田野和村庄。

在一个驿站上,他赶上了运送俄国伤员的车队。一个带领车队的俄国军官懒洋洋地躺在前面的一辆大车上,叫喊着什么,用粗话骂一个士兵。好几辆车身很长的德国马车在石子路上颠簸着,每辆车里有六个和六个以上脸色苍白、包扎着绷带的脏乎乎的伤员。其中有的人在说话(他听见说的是俄国话),有的人在吃面包,而伤势最重的人则带着孩子般的温和的和痛苦的表情,默默地望着从他们身旁驰过的信使。

安德烈公爵吩咐停车,问一个士兵是在哪次战斗中负伤的。

“前天在多瑙河上。”这个士兵回答道。安德烈公爵掏出钱包,给了士兵三个金币。

“给大家的。”他对走过来的军官补充了一句。“弟兄们,祝你们早日康复,”他对士兵们说,“还有很多仗要打呢。”

“副官先生,有什么消息吗?”那个军官问,显然他想攀谈几句。

“有好消息!走吧。”他朝车夫吆喝了一声,便坐着车赶路了。

安德烈公爵进布吕恩城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看见周围高楼大厦林立,店铺、住宅和街上灯火通明,漂亮的马车在马路上辚辚驶过,这热闹的大城市的整个气氛对一个过了一段时间军营生活的军人来说,总是有吸引力的。安德烈公爵虽然赶了一夜路而且整宿未睡,可是他在快要到皇宫时觉得自己比头天晚上还要精神。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思绪清晰,各种想法纷至沓来,变换得异常迅速。战斗的全部细节又生动地出现在他眼前,这时已不是模糊的,而是清楚的,而且简明扼要,如同他在想象中向弗兰茨皇帝报告时说的一样。他还生动地设想可能对他提出的问题以及他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他认为他们会立刻带他去朝见皇帝。但是到皇宫的大门口附近时,一个官员朝他跑过来,得知他是信使后把他带到另一个门口。

“从走廊朝右拐;在那里,大人,您就能找到值班的侍从武官,”这个官员对他说,“他将带您去见陆军大臣。”

接待安德烈公爵的侍从武官请他稍等,自己前去报告陆军大臣。五分钟后,侍从武官回来了,特别有礼貌地鞠着躬,让安德烈公爵走在前头,带着他穿过走廊到陆军大臣的办公室去。侍从武官采取这种有些做作的客气态度,使人觉得他想借此来防止俄国副官对他过分的亲热。安德烈公爵在快要走到陆军大臣办公室门口时,他的快乐情绪已消失了大半。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而受侮辱的感觉转瞬之间变成了一种毫无根据的蔑视,这一点连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到。他的机智的头脑在同一瞬间给他提示了一种观点,根据这种观点他有权蔑视侍从武官和陆军大臣。“他们没有闻到火药味,想必觉得取胜是轻而易举的事!”他想。他的眼睛轻蔑地眯缝起来;他进陆军大臣办公室时走得特别慢。当他看到陆军大臣趴在一张大桌子上,在头两分钟没有理会进来的人时,这种蔑视的感情更加强了。陆军大臣在两支蜡烛之间垂下两鬓斑白的秃脑袋,一面读文件,一面用铅笔做着记号。在门打开并且响起了脚步声时,他还在头也不抬地读,看来快要读完了。

“把这拿去交给有关的人。”陆军大臣把文件递给自己的副官说,仍没有注意信使。

安德烈公爵觉得,要么库图佐夫军队的行动在陆军大臣处理的所有事情中是他最不感兴趣的,要么他有意让这个俄国信使感觉到这一点。“不过这对我来说完全无所谓。”他想。陆军大臣把其余文件收到一起,把它们叠齐了,这才抬起头来。他有一个聪明而有特点的脑袋。但是在转向安德烈公爵的一瞬间,陆军大臣脸上聪明和坚定的表情显然习惯性地和有意地改变了:留下了愚蠢的、虚假的和不掩饰虚假的微笑,通常一个接一个地接待许多来访者的人都有这样的笑容。

“是库图佐夫元帅派来的吗?”他问。“我想,是好消息吧?同莫尔蒂耶发生了冲突?取得了胜利?早该这样了!”

他接过写给他的紧急通报,神情忧郁地读起来。

“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施米特!”他用德语说。“多么不幸,多么不幸!”

他把紧急通报匆匆看了一遍,把它放在桌子上,朝安德烈公爵看了一眼,显然是在考虑什么。

“唉,多么不幸!您说这次战斗是决定性的?然而莫尔蒂耶没有抓住。(他想了想。)您送好消息来,我很高兴,虽然施米特之死是为胜利付出的沉重代价。皇帝陛下想必愿意见您,但不是在今天。谢谢您,好好休息一下。请您明天检阅后去朝见,我会通知您的。”

谈话时消失的愚蠢的微笑又出现在陆军大臣的脸上。

“再见,非常感谢您。皇帝陛下大概愿意见您。”他又说了一次,低下了头。

当安德烈公爵出了皇宫后,他觉得胜利给予他的全部兴致和幸福现在都留在那里了,落到陆军大臣和彬彬有礼的侍从武官的冷冰冰的手里了。他的整个思绪霎时间发生变化:他觉得这次战斗已成为很久以前的、遥远的回忆。

在布吕恩,安德烈公爵落脚在他的熟人俄国外交官比利宾那里。

“啊,亲爱的公爵,没有比您更令人高兴的客人了。”比利宾出来迎接安德烈公爵时说。“弗兰茨,把公爵的东西拿到我的卧室去!”他对给鲍尔康斯基引路的仆人说。“怎么,您是来报捷的?好极了。可是您瞧,我有病在家休息。”

安德烈公爵洗了脸和换了衣服后,到了这位外交官的豪华的书房,坐下来吃已给他准备好的午餐。比利宾则在壁炉旁安稳地坐下了。

安德烈公爵在长途跋涉后,而且在整个行军作战过程中失去了清洁优雅的舒适生活条件后,现在处于他从小就习惯的豪华的生活环境里,有一种感到可以好好歇息一下的愉快感觉。除此之外,在受到奥地利人那样的接待后,他觉得同眼前的这个俄国人说说话,同这个他推测也像一般俄国人那样对奥地利人有一种共同的恶感(他本人此时这样的感觉特别强烈)的人聊聊天,即使不用俄语(他们说的是法语),也是一件愉快的事。

比利宾年龄在三十五岁上下,没有成家,与安德烈公爵属于同一阶层。他们还是在彼得堡认识的,但是最近安德烈公爵陪同库图佐夫的维也纳之行,使他们更加接近起来。安德烈公爵年轻有为,在军界有远大的前程,比利宾也一样,他在外交界的前程更为远大。他还年轻,但是已是一个有阅历的外交官,因为他从十六岁起就开始供职,曾在巴黎、哥本哈根等地工作过,如今在维也纳担任相当重要的职务。无论是外交大臣,还是我国驻维也纳公使,都很器重他。他不属于那种人数很多的外交官之列,那些人认为要当一个好的外交官,应该消极无为,避免做某些事,会说法语就行了;他是那种喜欢工作和会办事的外交官之一,虽然有些懒散,但是有时通宵不眠地伏案工作。不管工作的实质是什么,他都同样干得很好。他感兴趣的不是“为了什么要做?”的问题,而是“怎么做?”的问题。外交工作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对他来说是无所谓的;但是他觉得把函件、备忘录和报告草拟得出色、用词准确和文字优美是一大乐趣。比利宾之受到重视,除了文字工作外,还因为他在同上层人士接触中具有善于应对、应付裕如的本领。

比利宾像他喜欢工作那样喜欢谈话,不过这谈话应是文雅而又风趣的。在社交场合他总是等待机会说些引人注意的话,只在这样的条件下才参加谈话。比利宾的话常常夹带着许多独特风趣、意思完整、能引起共同兴趣的语句。这些语句是比利宾在心里预先想好的,它们有意编得轻巧简短,便于上流社会的那些空虚渺小的人记忆,把它们从一个客厅传到另一个客厅。确实,比利宾的名言警句传遍了维也纳的客厅,而且据说,常常对所谓的要务产生影响。

他的瘦削、憔悴、有点发黄的脸整个地布满很深的皱纹,这些皱纹使人觉得总是精心地洗得干干净净的,好像刚洗过澡后的指尖一样。这些皱纹的活动构成了他的脸的主要表情。时而他的前额蹙起,出现一道道宽阔的皱纹,双眉上扬;时而双眉下垂,腮边形成很大的褶子。一双凹陷的不大的眼睛总是直瞪瞪地和愉快地看人。

“好,现在您就给我们讲一讲你们的功绩吧。”他说。

鲍尔康斯基非常谦虚地讲了战斗的情况和陆军大臣的接见,一次也没有提到自己。

“我带这个消息来,他们接待我很不客气。”他最后说。

比利宾冷笑了一声,脸上的褶子舒展了开来。

“然而,亲爱的,”他说,远远地察看着自己的指甲,皱起左眼上方的皮肤,“虽然我非常尊重‘东正教的俄国军队’,我认为你们的胜利并不是最辉煌的。”

他用法语这样往下说,只有在他想要轻蔑地强调某些语句时才用俄语。

“可不是?你们全军扑向只有一个师的可怜的莫尔蒂耶,而这个莫尔蒂耶又从你们手里溜掉了,这还谈得上什么胜利?”

“不过,认真地说,”安德烈公爵回答说,“我们毕竟能毫不吹嘘地断定,这要比乌尔姆稍微好些……”

“为什么你们不给我们抓一个元帅?哪怕只一个也好。”

“这是因为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像设想的那样,也不像检阅时那样按时进行。我已经对您说过了,我们原来计划在早晨七点钟前切入敌后,可是到晚上五点还没有到达。”

“为什么你们在早晨七点前没有到达呢?你们应当在早晨七点到那里,”比利宾微笑着说,“应当在早晨七点到达。”

“那么您为什么不通过外交途径说服波拿巴,使他相信最好还是放弃热那亚呢?”安德烈公爵用同样的声调说。

“我知道,”比利宾打断他的话说,“您在想,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谈论抓元帅很容易。确实如此,但是你们究竟为什么没有抓住他呢?不仅是陆军大臣,而且奥地利皇帝和国王弗兰茨听到你们胜利的消息也不会太高兴,对此您不要大惊小怪;就连我这个俄国使馆的秘书也不感到任何特殊的喜悦……”

他直瞪瞪地看了安德烈公爵一眼,突然松开了前额上皱起的皮肤。

“现在,亲爱的,是不是该轮到我问您‘为了什么要做’了?”鲍尔康斯基说。“我向您承认我不明白,也许这里有我的微弱的智力理解不了的外交上的精微之处,但是我不明白:马克全军覆没,费迪南德大公和卡尔大公死气沉沉,接连犯错误,最后只有库图佐夫一个人真正打了一次胜仗,打破了法国人不可战胜的神话,而陆军大臣甚至不想了解这次战斗的详细情况!”

“正是因为这一点,亲爱的。您要知道,亲爱的:乌拉!为了沙皇!为了罗斯!为了信仰!这一切都很好,但是你们的胜利与我们,我是说与奥地利宫廷,又有什么相干?如果您送给我们的是卡尔大公或费迪南德大公胜利的好消息——您知道,这个大公和那个大公一个样,哪怕他们打败的是波拿巴的一个消防队,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时我们就将鸣炮庆祝。而您好像故意这样做,这只能惹我们生气。卡尔大公什么事也不干,费迪南德大公丢了脸。你们放弃了维也纳,不再保卫它,你们似乎对我们说:上帝和我们同在,而你们和你们的京城只好求上帝保佑了。有一位将军,他叫施米特,我们大家都喜爱他,你们却让他冒着枪林弹雨去送死,还要来向我们祝贺胜利!……您一定会承认,再也想象不出还有什么东西比您带来的消息更惹人生气。这好像是故意的,好像是故意的。再说,即使你们确实取得了辉煌的胜利,甚至即使卡尔大公取得了胜利,这能改变战争总的进程吗?维也纳已被法国军队占领,现在已经晚了。”

“怎么说被占领了?维也纳被占领了?”

“不仅被占领了,而且波拿巴已在舍恩布龙宫,而伯爵,我们可爱的弗尔布纳伯爵已到波拿巴那里听候命令去了。”

鲍尔康斯基旅途劳顿,脑子里充满着途中得到的各种印象,后来又被接见,在这之后,尤其是在吃了午餐后,他感觉到自己有些发懵,听不明白他听到的话的全部含意了。

“今天上午利希滕费尔斯伯爵来过这里,”比利宾接着说,“给我看了一封信,其中详细描述了法国人在维也纳举行的阅兵式。缪拉亲王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人……您瞧,你们的胜利并不那么令人高兴,您不能被当做救星来接待……”

“说实话,对我来说一切都无所谓,完全无所谓!”安德烈公爵说,他开始明白,由于发生了像奥地利京城被占领这样的大事,他带来的克雷姆斯城下获胜的消息确实没有多大的重要性。“维也纳是怎么被占领的?那么大桥、著名的桥头堡、奥尔斯佩尔格公爵呢?我们有这样的传闻,说奥尔斯佩尔格公爵正在保卫维也纳。”他说。

“奥尔斯佩尔格公爵在我们这一边,保卫着我们;我认为他保卫得很不好,但是毕竟是在保卫。而维也纳在那一边。不,大桥还没有被占领,我想不会被占领,因为它已布了雷,已下了炸桥的命令。不然我们早就被赶到波希米亚的山里去了,你们和你们的军队也要在两面夹攻的恶劣条件下待一会儿了。”

“但是这终究还不意味着战事已经结束了。”安德烈公爵说。

“而我认为已经结束了。这里的要人们也都这样认为,不过不敢说出来而已。情况将会像战争开始时我说的那样,不是你们的迪伦施泰因的交战,也根本不是火药解决问题,解决问题的是想出火药的人。”比利宾说,重复着自己的一个警句,舒展开前额上的皮肤,稍稍停顿了一下。“问题只在于亚历山大皇帝和普鲁士国王在柏林会谈时说些什么。如果普鲁士参加联盟,那就会迫使奥地利那样做,仗就会打起来。如果不参加,那么问题只在于商谈在哪里拟订新的坎波-福米奥和约的初步条款了。”

“这真是非凡的天才!”安德烈公爵突然大喊一声,他握紧小手,在桌子上敲着。“这个人的运气又是多么好啊!”

“您说的是布拿巴?”比利宾问道,他蹙起额头,使人觉得他就要说出一个警句来。“布拿巴?”他又问了一遍,特别加重名字中的“u”音。“我认为,他现在既然在舍恩布龙宫制定奥地利的法律,就应当给他去掉那个‘u’音。我坚决实行新的叫法,只称他波拿巴。”

“不,别开玩笑了,”安德烈公爵说,“难道您真的认为战事结束了吗?”

“我有这样的想法。奥地利陷入了可笑的地位,它不会甘心。它会进行报复。它之所以如此,首先是因为各个省经济遭到破坏(听说,东正教的军队抢得很凶),军队战败了,京城陷落了,这一切都是为了撒丁国王陛下的那双漂亮的眼睛。因此,亲爱的,咱们私下说,我凭嗅觉感觉到他们正在欺骗我们,感觉到他们在同法国打交道,草拟单独媾和的秘密和约。”

“这不可能!”安德烈公爵说。“这太卑劣了。”

“那就等着瞧吧。”比利宾说,他又把皮肤舒展开,表示谈话结束了。

安德烈公爵来到为他准备好的房间,穿着干净的内衣在羽毛褥子上躺下,枕着又香又暖的枕头,他觉得他来报捷的那场战斗已经很远了,已离他很远了。他脑子里装的是普鲁士联盟,奥地利的背叛,波拿巴取得的新胜利,明天弗兰茨皇帝的上朝、检阅和接见。

他闭上了眼睛,但是在同一瞬间耳边响起了炮声、枪声和车轮的滚动声,仿佛看到拉成一条线的火枪手从山上下来,听到法国人在射击,他觉得心脏在颤动,他和施米特一起骑着马向前冲,子弹在他周围欢快地呼啸着,他十倍地体验到了从小未曾体验过的生活的欢乐。

他醒了……

“是的,这一切都发生过!……”他说,像孩子一样幸福地窃笑着,随后这个年轻人就酣然入睡了。

十一

第二天他醒来得很晚。他在回想头一天的事时,首先想起今天要去觐见弗兰茨皇帝,然后想起了陆军大臣,彬彬有礼的奥地利侍从武官,还有比利宾和昨天的谈话。他为了进宫去,穿上了好久没有穿的全套礼服,精神饱满,英姿焕发,一只手扎着绷带,进了比利宾的书房。书房里已坐着四个外交使团的人员。其中有担任使馆秘书的伊波利特·库拉金公爵,鲍尔康斯基本来就认识他,其余的人比利宾向他作了介绍。

聚集在比利宾这里的,是上流社会富有而快活的年轻人,这些人在维也纳和在这里组成了一个单独的小团体,这个小团体的首领比利宾把它称为我们的自己人,法语叫做“lesnotres”。在这个几乎只由外交官组成的小团体里,显然有其本身的、与战争和政治毫无共同之处的兴趣,他们关心的是上流社会的活动、和某些女人的关系以及工作上草拟公文方面的事。这些先生看来很乐意把安德烈公爵作为自己人吸收到自己的团体中来(他们只给少数人这样的荣誉)。出于礼貌,同时也为了引起话头,他们向他提了几个关于军队和战斗的问题,接着就东拉西扯地说起使人开心的笑话和议论别人的长短来了。

“特别妙的是,”一个人说,他讲的是一个当外交官的同伴的失败,“特别妙的是,外交大臣直截了当地对他说,派他到伦敦去是提升,要他也这样看待这件事。您能想象出他这时的模样吗?……”

“但是最坏的是,诸位,我向你们揭发库拉金:人家倒了霉,而这个唐璜,这个可怕的人却幸灾乐祸!”

伊波利特公爵躺在伏尔泰安乐椅上,双腿放在扶手上。他笑了起来。

“您给我说下去,您给我说下去。”他说。

“啊,唐璜!啊,毒蛇!”几个人说。

“您不知道,鲍尔康斯基,”比利宾对安德烈公爵说,“法国军队(我差一点要说俄国军队了)造成的惊慌,与这个人在女人当中惹的事相比,算不了什么。”

“女人是男人的伴侣。”伊波利特公爵说,他举起带柄眼镜看起自己跷起的腿来。

比利宾和我们的自己人看着伊波利特哈哈大笑起来。安德烈公爵看到,这个伊波利特是这伙人当中的小丑,而他(应当承认)却因为自己妻子的缘故几乎吃他的醋。

“不,我应当让您欣赏欣赏库拉金。”比利宾小声对鲍尔康斯基说。“他谈论政治时,简直太妙了,应当见见那副拿腔拿调的样子。”

他坐到伊波利特身旁,蹙起额头,开始和他谈论政治。安德烈公爵和其余的人把他俩围住。

“柏林的内阁不能表示它对结盟的意见,”伊波利特煞有介事地说起来,“在没有表示……如同在最近的一份照会里……你们知道……你们知道……不过,假如皇帝陛下不改变我们的联盟的实质……”

“等一等,我还没有说完……”他抓住安德烈公爵的一只手说。“我认为,干涉要比不干涉更有力。还有……”他沉默了一会儿。“不能认为不接受我们十一月二十八日的紧急通报是事情的结束。这一切的结果就是这样。”

他放开鲍尔康斯基的手,表明现在他全说完了。

“狄摩西尼,我从您藏在金口里的石头就认出您来了!”比利宾说,他由于高兴,头上的头发都动了起来。

大家都笑了。伊波利特的笑声比谁都大。他显然肚子都笑痛了,喘着气,但还是忍不住狂笑,笑得他那张总是神情呆板的脸都扩大了。

“听我说,诸位,”比利宾说,“鲍尔康斯基无论在家里还是在这里,在布吕恩,都是我的客人,我想尽我所能款待他,让他领略到此地生活的欢乐。如果我们在维也纳,这很容易;但是在这里,在这个讨厌的摩拉维亚洞穴里,这就要困难些,因此我请你们大家帮忙。我们在布吕恩的人应当尽地主之谊。你们负责陪他看戏,我负责社交,而您,伊波利特,当然是负责介绍女人了。”

“应当让他看看阿梅利,美极了!”我们自己的人中的一个人吻着指头说。

“总之,”比利宾说,“应当转变这个爱好杀戮的大兵的观点,使他变得人道些。”

“诸位,我恐怕不能领受你们的盛情了,现在我得走了。”鲍尔康斯基看着表说。

“上哪里去?”

“去觐见皇帝。”

“啊—呦—呦!”

“好吧,再见,鲍尔康斯基!再见,公爵;早点回来吃午饭。”几个人一齐说。“我们希望您一定来。”

“您在和皇帝谈话时,尽量多称赞军需供应及时和行军路线安排得好。”比利宾说,把鲍尔康斯基送到了前厅。

“我是愿意称赞,但是说不出口,因为我了解情况。”鲍尔康斯基微笑着回答。

“好吧,总之要尽量多说话。他非常喜欢接见人;而他自己不爱说话,也不会说话,这一点您很快就会看到。”

十二

在觐见时,安德烈公爵站在奥地利军官之间的指定位置,弗兰茨皇帝出来后只集中注意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脸,朝他点了点长脑袋。接着昨天的那位侍从武官彬彬有礼地对鲍尔康斯基说,皇帝希望见他。接见他时,弗兰茨皇帝站在房间的中央。在开始谈话前,使安德烈公爵感到惊讶的是,皇帝似乎有点发慌,不知道说什么,涨红了脸。

“请您说一说,战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急忙问道。

安德烈公爵作了回答。在这个问题之后提出的,是其他一些同样简单的问题,例如“库图佐夫身体好吗?他离开克雷姆斯多久了?”等等。从皇帝说话的表情来看,似乎他的全部目的只是为了提一定数量的问题。非常明显,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是不能引起他的兴趣的。

“战斗是在几点钟打响的?”皇帝问。

“我无法向陛下报告正面的战斗是几点钟打响的,但是我所在的迪伦施泰因的部队是在傍晚五点多钟发起进攻的。”鲍尔康斯基说,他兴奋起来,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能根据脑子里准备好的材料把他了解的和看到的情况如实地说出来。

但是皇帝笑了笑,打断他的话问:

“有多少英里?”

“从哪里到哪里,陛下?”

“从迪伦施泰因到克雷姆斯。”

“三英里半,陛下。”

“法国人放弃了左岸?”

“根据侦察兵报告,最后一批人马是夜里乘木筏过河的。”

“克雷姆斯的粮草充足吗?”

“粮草没有按规定的数量运到……”

皇帝又打断他的话问:

“施米特将军是在几点钟被打死的?”

“好像在七点。”

“在七点?太惨了!太惨了!”

皇帝说他很感谢,鞠了一躬。安德烈公爵一出来立刻被近臣们团团围住了。人们从四面八方向他投来亲切的目光,对他说着亲切的话语。昨天的那位侍从武官责怪他为什么不住在宫里,并且请他到自己家里去住。陆军大臣走过来祝贺他获得皇帝授予他的玛丽亚-特蕾西亚三级勋章。皇后的高级侍从邀请他去见皇后陛下。大公的妃子也想见他。他不知道回答谁好,停了几秒钟,集中了一下思想。俄国公使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带到窗口,同他说起话来。

同比利宾的预言相反,他带来的消息受到热烈欢迎。决定举行感恩祈祷。库图佐夫被授予玛丽亚-特蕾西亚十字勋章,全军都获得了奖赏。鲍尔康斯基收到了各方面的邀请,整个上午都去拜会奥地利主要的大臣。下午四点多钟拜会完毕,安德烈公爵便回比利宾的寓所,路上脑子里考虑着给父亲写信,报告战斗经过和布吕恩之行的情况。在回比利宾的家之前,安德烈公爵先到书店去买一些供行军途中阅读的书,在那里耽搁了很久。到比利宾所住房子的门口时,看见那里停着一辆已装了半车东西的轻便马车,比利宾的仆人弗兰茨吃力地拖着一只箱子从门里出来。

“怎么回事?”鲍尔康斯基问。

“唉,公爵大人,”弗兰茨说,他费劲地把箱子装到马车上去,“我们要去更远的地方。那个恶棍又跟在我们后面追来了!”

“怎么回事?什么?”安德烈公爵又问道。

比利宾迎着鲍尔康斯基出来了。在他通常都很平静的脸上露出焦急不安的神情。

“不,不,您得承认,”他说,“这真妙极了,我说的是塔博尔桥(维也纳的一座桥)的事。他们没有遭到任何抵抗就过了桥。”

安德烈公爵什么也没有听明白。

“您到哪里去来着?您怎么不知道城里所有马车夫都已知道的事?”

“我从大公的妃子那里来。那里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也没有看见到处都在收拾行李吗?”

“没有看见……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德烈公爵急不可耐地问道。

“怎么回事?是这么回事,法国人过了奥尔斯佩尔格守卫的大桥,桥没有炸掉,因此现在缪拉的部队正沿着通向布吕恩的道路快速推进,日内他们就可到达这里。”

“怎么到达这里?既然桥已布了雷,怎么会没有炸掉?”

“我也正要问您呢。这一点谁也不知道,甚至包括波拿巴本人在内。”

鲍尔康斯基耸了耸肩膀。

“既然敌人已过了桥,那么军队也就完了:它的退路将被切断。”他说。

“问题就在这里,”比利宾回答,“听我说吧。我已对您讲过,法国人进了维也纳。一切都很好。第二天,也就是昨天,几位元帅先生:缪拉、拉纳和贝利亚尔等,骑上马往桥上跑。(注意:这三人都善于吹牛。)‘诸位,’其中一个人说,‘你们知道,塔博尔桥布了雷和设有排雷装置,桥前有令人恐惧的桥头堡,还有一万五千名奉命炸桥、不放我们过去的军队。如果我们拿下这座桥,我们的皇上拿破仑将会很高兴。让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把这座桥拿下来。’‘走吧,’另外两人说;于是他们就前去攻桥,攻下后,便率领大军到了多瑙河这一边,向我们,向你们和你们的交通线直扑过来。”

“别说笑话。”安德烈公爵忧郁而又严肃地说。

安德烈公爵听到这个消息感到又伤心又高兴。他一得知俄国军队处于如此无望的境地,他就想到命中注定应该由他来使俄军摆脱困境,这就是他的土伦,它将使他这个无名军官一举成名,为他开辟通向荣誉的第一条道路!他一面听比利宾讲,一面考虑着回到部队后如何在军事会议上提出惟一能拯救军队的意见,并且设想他一个人将被委派去执行这个计划。

“别说笑话了。”他说。

“我不是说笑话,”比利宾接着说,“没有比这事更确实和更可悲的了。这些先生们单枪匹马来到桥上,手里举着白手绢;他们说休战了,他们这些元帅们是来和奥尔斯佩尔格公爵谈判的。值班军官把他们放进桥头堡。他们对他天花乱坠地胡吹一通,说什么战争结束了,弗兰茨皇帝已约定会见波拿巴,而他们则希望见一见奥尔斯佩尔格公爵等等,等等。军官派人去请奥尔斯佩尔格;这些先生们搂住军官们,开着玩笑,坐到大炮上,而与此同时,一个营的法国军队悄悄地上了桥,把那里的一袋袋引火材料扔进河里,接着到了桥头堡前面。最后中将本人,我们可爱的奥尔斯佩尔格·冯·毛特恩公爵来了。‘亲爱的敌人!奥地利军队之花,历次土耳其战争的英雄!敌对状态结束了,我们可以握手言和了……拿破仑皇帝迫不及待地希望认识奥尔斯佩尔格公爵。’一句话,这些先生们不愧为牛皮大王,他们对奥尔斯佩尔格说了许多甜言蜜语,而奥尔斯佩尔格为法国元帅们一见如故的亲密态度所迷惑,被缪拉漂亮的外套和头上的鸵鸟花翎弄得眼花缭乱,以致他只看见他们火一样的热情,而忘记了应该向敌人开火(比利宾尽管讲得滔滔不绝,但是没有忘记在讲了这个警句后稍稍停顿一下,好让听的人品味一下)。那一营法国人跑上了桥头堡,钉死了大炮,占领了大桥。不过最妙的是,”他接着说,他觉得自己讲的故事很美妙,心情也就平静下来了,“最妙的是,看守那门用来发点燃地雷炸桥信号的大炮的中士看见法国人往桥上跑,已经要想开炮了,但是拉纳拉开了他的手。这个中士大概比他的将军要聪明些,走到奥尔斯佩尔格面前说:‘公爵,人家在骗您,您看,法国人冲过来了!’缪拉发现,如果让中士说下去,骗局就要拆穿。他假装惊讶地(真是个十足的骗子)对奥尔斯佩尔格说:‘您允许下级同您这样说话,我就不知道在世界上受到如此赞扬的奥军纪律在哪里了!’这真是妙极了。奥尔斯佩尔格公爵感到自己受了侮辱,下令逮捕中士。不,您得承认,关于塔博尔桥的整个故事真是妙极了。这与其说是愚蠢,倒不如说是卑劣……”

“也许是背叛。”安德烈公爵说,生动地想象着灰色的军大衣、流血的伤口、硝烟、枪炮声以及等待着他的荣誉。

“这也不是。这使得宫廷陷入了困境。这既不是背叛,不是卑劣,也不是愚蠢;这像在乌尔姆一样,”他仿佛沉思起来,寻找着合适的词句:“这……这是马克作风。我们都变成马克了。”他最后说,觉得自己又说了一个警句,而且是一个新鲜的、将为人们广泛传诵的警句。

他的一直紧蹙的额头很快舒展开来,说明他很高兴,他脸上挂着微笑,开始察看自己的指甲。

“您上哪里去?”他看见安德烈公爵站起来往自己的房间走,突然问他。

“我要走了。”

“上哪里?”

“回部队。”

“您不是想再留两天?”

“现在我就走。”

安德烈公爵吩咐做出发的准备,自己转身回屋去了。

“您知道,亲爱的,”比利宾跟着走进他的房间说,“我替您想了想。您干吗要走?”

为了证明他所说的道理无可辩驳,脸上的褶子全都消失了。

安德烈公爵用疑问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回答。

“您干吗要走?我知道,您认为现在部队的处境很危险,您有责任赶回去。我理解这一点,亲爱的,这是英雄气概。”

“完全不是。”安德烈公爵说。

“您既然是一个哲学家,那就做一个彻底的哲学家,如果您从另一个方面来看事物,那么就会看到,正好相反,您的责任是爱惜自己。这事就让别的再也没有用处的人去做吧……没有人命令您回去,这里也没有放您走;因此您可以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听倒霉的命运的安排,去该去的地方。听说要到奥尔米茨去。而奥尔米茨是一个可爱的城市。我俩可以一起安安稳稳地坐我的马车走。”

“别开玩笑了,比利宾。”鲍尔康斯基说。

“我对您说这些,出于朋友的一片真心。请您考虑一下。现在,当您可以留下来时,您要到哪里去,去干什么呢?您可能遇到两种情况(他左边鬓角上方的皮肤皱了起来):或者您还没有回到部队,和约就签订了,或者和库图佐夫的整个军队一起遭到失败和蒙受耻辱。”

说着比利宾舒展开了皮肤,觉得自己提出的两者必居其一的论点是无可辩驳的。

“这一点我不能考虑。”安德烈公爵冷冷地说,心里想:“我回去是为了拯救军队。”

“亲爱的,您是一个英雄。”比利宾说。

十三

当天夜里,鲍尔康斯基向陆军大臣告别后便回部队去,自己也不知道到哪里才能找到它,担心在去克雷姆斯的路上被法国人截住。

在布吕恩,宫廷里的人都在收拾行李,笨重的东西已经开始运到奥尔米茨去了。安德烈公爵在埃采尔斯多夫附近上了大路,而俄军正在沿着这条大路仓皇撤退,秩序非常混乱。路上塞满了大车,马车简直无法通行。又饿又累的安德烈公爵从哥萨克头领那里要了一匹马和一名哥萨克,绕过车队,骑马去寻找总司令和自己的行李车。路上他就听到过关于部队处境险恶的传闻,现在官兵们毫无秩序地逃跑的景象证实了这些传闻。

“这支俄国军队是用英国的金钱买通从天涯海角送到这里来的,我们要让它遭到同样的命运(乌尔姆奥军的命运)。”他想起了战争开始前波拿巴给自己军队的命令中的这句话,这句话使他对自己心目中的这位天才的英雄的言行感到惊讶,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同样也使他增强了获得荣誉的希望。“难道除了一死就别无良策了?”他想。“既然需要这样,也只好如此!我一定做得不比别人差。”

安德烈公爵带着轻蔑的表情望着这些没完没了的乱成一团的队伍、行李车、炮车和大炮,看到接踵而来的又是各种各样的车辆,它们你追我赶,三四辆车齐头并进,挤满了泥泞的道路。四面八方,前前后后,根据听力所及,到处可以听到车轮的滚动声,马车、大车和炮车的隆隆声,马蹄的声,鞭子的劈啪声,车夫的吆喝声,士兵、勤务兵和军官的叫骂声。在道路的两旁,不断可以看见剥了皮的和未剥皮的死马,损坏的马车和坐在车旁等待着什么的孤单的士兵;可以看见离开部队的士兵,他们成群结队地朝邻近的村庄走去,或者捉了鸡、牵着羊、抱着干草或扛着装满东西的麻袋从村里出来。在上下坡的地方人群变得更稠密些,呻吟声和叫喊声不绝于耳。大兵们踩着齐膝深的污泥,双手抬起大炮和带篷大车;鞭子劈啪作响,马蹄打滑,套索绷断了,有人拼命喊叫着。指挥交通的军官们骑着马在车队中间前前后后地跑着。在一片喧闹声中,他们微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是从他们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们对制止这种混乱状态已不抱希望了。

“这就是可爱的东正教的俄国军队。”鲍尔康斯基想道,他想起了比利宾的话。

他想向这些人打听总司令在哪里,便到了车队旁边。迎面直接朝他驶来一辆一匹马拉的样子很怪的马车,这辆车显然是士兵们自己就地取材拼凑起来的,它介于大车、轻便马车和四轮马车之间。一个士兵赶着车,在皮车篷下面和帘子后面坐着一个全身裹着围巾的女人。安德烈公爵到了跟前正想问那个士兵,这时他的注意力被坐在车里的女人绝望的叫喊声所吸引了。负责车队的军官抽打着赶那辆车的士兵,因为他想要超过别的车辆,鞭子落在那辆车的帘子上。女人刺耳地尖叫着。她看见安德烈公爵,便从帘子里探出头来,摇着从毛毯似的围巾里伸出来的干瘦的手,喊道:

“副官!副官先生!……看在上帝分上……保护我吧……这还得了啊?……我是第七猎骑兵团军医的家眷……不让过去;我们掉队了,和自己人失散了……”

“拐回去,不然把你压成肉饼!”军官凶狠地对士兵嚷道。“你带着你的臭娘儿们拐回去!”

“副官先生,保护我吧。这是怎么回事啊?”军医太太喊道。

“请您放这辆车过去。难道您没有看见上面坐着一个妇女吗?”安德烈公爵骑马到了那个军官跟前,说道。

军官朝他看了一眼,没有回答,又转身对士兵说:

“我叫你超车……回去!”

“放他们过去吧,我对您说。”安德烈公爵不满地撇了撇嘴,又说了一遍。

“你是什么人?”军官突然像喝醉了酒似的对他发起火来。“你是什么人?难道你(他特别强调‘你’这个字)是长官不成?这里长官是我而不是你。你回去。”他重复了一遍,“不然把你压成肉饼。”

显然军官很喜欢这句话。

“顶这小副官,顶得好!”背后有人这样说。

安德烈公爵看到,那军官像醉汉一样正处于无缘无故发火的状态,一般人处于这种状态不记得自己说的是什么。他看到,他的这种卫护坐在车上的军医太太的行动充满着受人嘲笑的危险,这是世上他最害怕的事,这时他的本能使他产生了另一种想法。那军官还没有把话说完,气歪了脸的安德烈公爵就冲到他面前,举起鞭子说道:

“请—你—放—她—过—去!”

军官挥了一下手,急忙走开了。

“这一切,这种混乱状态都是这些司令部的人造成的。”他嘟囔了一句。“你们瞧着办吧。”

安德烈公爵眼皮也不抬地急忙离开那个称他为救命恩人的军医太太,朝人们告诉他的总司令所在的村子驰去,路上厌恶地回忆着刚才这个有失尊严的场面的全部细节。

进村后,他下了马,朝第一座房子走去,想在那里哪怕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理一理所有这些使他感到屈辱和难受的想法。“这是一群坏蛋,而不是军队。”他在朝第一座房子的窗口走去时想道,这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他朝四面看了一下。只见从一个小窗户里探出了涅斯维茨基的漂亮的脸。涅斯维茨基鲜红的嘴里嚼着什么,朝他招招手,叫他进屋去。

“鲍尔康斯基,鲍尔康斯基!听不见还是怎么的?快点进来。”他喊道。

安德烈公爵进屋后,看见涅斯维茨基和另一个军官正在吃东西。他们急忙问他听到了什么新闻。安德烈公爵在他非常熟悉的这两张脸上看出了焦急不安的表情。这种表情在涅斯维茨基的总是笑着的脸上尤其明显。

“总司令在哪里?”鲍尔康斯基问。

“在这里,在那座房子里。”副官回答道。

“您说,真的讲和而且投降了?”涅斯维茨基问。

“我正要问您呢。我好不容易赶上了你们,此外什么也不知道。”

“我们这里,老弟,有什么可说的!可怕极了!我认错,老弟,不该嘲笑马克,我们自己的处境更糟,”涅斯维茨基说,“你坐下,来吃点东西。”

“现在,公爵,行李车找不到,什么也找不到,您的仆从彼得也不知下落。”另一个副官说。

“总部在哪里?”

“我们在茨纳伊姆过夜。”

“而我把所有需要的东西重新打包,由两匹马驮着,”涅斯维茨基说,“这些包给我打得很好。就是打从波希米亚的山里逃跑也能过得去。事情不妙,老弟。你怎么啦,是不是病了,怎么老打哆嗦?”涅斯维茨基看见安德烈公爵像碰到莱顿瓶一样抽搐了一下,问道。

“没有什么。”安德烈公爵回答。

他这时回想起了不久前碰到军医太太和辎重队军官的事。

“总司令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我什么也不知道。”涅斯维茨基说。

“我只知道一点:一切都令人厌恶,厌恶,厌恶。”安德烈公爵说着到总司令待的房子里去了。

安德烈公爵从库图佐夫的马车、随从们的疲乏的坐骑和大声交谈着的哥萨克们旁边经过,进了门廊。人们告诉安德烈公爵,库图佐夫本人在屋里同巴格拉季翁公爵和魏罗特在一起。魏罗特是接替阵亡的施米特的奥地利将军。在门廊里,矮小的科兹洛夫斯基蹲在文书的面前。文书卷起袖口,趴在一个翻过来的木桶上匆忙地写着什么。科兹洛夫斯基脸色疲惫,显然他夜里也没有睡。他朝安德烈公爵看了一眼,甚至没有朝他点一下头。

“第二行……写好了吗?”他继续给文书口授。“基辅掷弹兵团、波多利斯克团……”

“记不下来,大人。”文书望着科兹洛夫斯基不客气地和生气地说。

这时从门里面传来库图佐夫激动而不满的声音,他的话不时为另一个陌生的声音所打断。根据他说话的声音,根据科兹洛夫斯基看见他时那种不大理睬的样子,根据疲惫不堪的文书的不恭敬态度,根据文书和科兹洛夫斯基离总司令很近围着木桶坐在地上的情景,根据牵着马的哥萨克在窗户底下大声说笑的样子——根据这一切安德烈公爵感觉到一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和不幸的事。

安德烈公爵迫不及待地向科兹洛夫斯基提出了一些问题。

“等一下,公爵,”科兹洛夫斯基说,“正在给巴格拉季翁草拟书面命令。”

“要投降吗?”

“根本没有的事;已发出了作战的命令。”

安德烈公爵朝传出说话声的门走去。但是正当他想要开门时,房间里的说话声停止了,门自己打开了,门口出现了虚胖的脸上长着鹰钩鼻的库图佐夫。安德烈公爵正好站在库图佐夫正对面;但是从总司令的惟一的一只能看见东西的眼睛的神情可以看出,由于他正在思考问题和为某些事操心,他的视线仿佛被蒙住了。他直视着安德烈公爵的脸,却没有认出来。

“怎么样,写完了吗?”他问科兹洛夫斯基。

“马上就好,大人。”

巴格拉季翁跟着总司令出来,他个儿不高,长着东方人的五官端正、神情呆板的脸,身体干瘦,但样子还不老。

“参见大人。”安德烈公爵大声说,把一封信递给库图佐夫。

“啊,是从维也纳来的吧?好。等一会儿再说,等一会儿再说!”

库图佐夫与巴格拉季翁一起到了门口的台阶上。

“好吧,公爵,再见,”他对巴格拉季翁说,“基督保佑你。祝福你建立丰功伟绩。”

库图佐夫的脸色突然变得温和起来,眼睛里出现了泪珠。他用左手把巴格拉季翁往自己身边拉,戴着戒指的右手用显然是习惯的动作给他画了个十字,把虚胖的腮帮子伸给他,而巴格拉季翁却吻了吻他的脖子。

“基督保佑你!”库图佐夫又说了一遍,走到了马车旁。“跟我一起上车!”他对鲍尔康斯基说。

“大人,我希望在这里效劳。请允许我留在巴格拉季翁公爵的部队里。”

“上车,”库图佐夫发现鲍尔康斯基在拖延时间,说道,“我自己也需要好的军官,自己也需要。”

他们上了马车,有好几分钟两人都没有说话。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库图佐夫带着老年人洞察一切的神情说,好像他对鲍尔康斯基心里的想法一目了然似的。“如果明天他的部队能回来十分之一,我就谢天谢地了。”他好像自言自语似的加了一句。

安德烈公爵朝库图佐夫瞧了一眼,无意中在离他半俄尺的地方看见库图佐夫鬓角上洗得干干净净的疤痕和打瞎的眼睛,这疤痕是在伊兹梅尔战役中被子弹打穿头骨时留下的。“是的,他有权如此平静地谈论这些人可能遭到的覆灭!”鲍尔康斯基想道。

“正因为如此我才请求把我派往这个部队。”他说。

库图佐夫没有回答。他好像已忘记了自己说的话,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五分钟后,在马车的软弹簧垫上平稳地摇晃着的他,朝安德烈公爵转过身来。他脸上已经没有激动的痕迹。他带着轻微的嘲讽向安德烈公爵询问他会见奥地利皇帝的详情,询问他在宫廷听到的对克雷姆斯战役的反应和几个他们都认识的女人的情况。

十四

十一月一日,库图佐夫收到了侦察兵的情报,这情报说明,他指挥的部队几乎已陷入了绝境。侦察兵报告说,法军的大批兵力过了维也纳的大桥后,正朝着库图佐夫与从俄国前来增援的部队之间的交通线推进。如果库图佐夫决定留在克雷姆斯,那么拿破仑的十五万大军就将切断他的所有交通线,把他的四万疲惫的军队团团围住,他的处境就会与马克在乌尔姆的处境一样。如果库图佐夫决定放弃那条连接来自俄国的援军的道路,那么他就得在抵御敌优势兵力攻击的同时,退入情况不明、崎岖难行的波希米亚山区,失去同布克斯格夫登会师的任何希望。如果库图佐夫决定沿着大路,从克雷姆斯向奥尔米茨撤退,以便与来自俄国的援军会合,那么他就可能遇到这样的情况:过了维也纳大桥的法军先到这条路上,这时只好在行进中带着全副重装备和辎重投入战斗,而敌人兵力要大两倍,而且从两边进行夹攻。

库图佐夫选择了这最后的一种方案。

根据侦察兵的报告,法军过了维也纳大桥后,强行军向库图佐夫撤退路上的茨纳伊姆前进,这时茨纳伊姆还在库图佐夫前头一百多俄里。如果在法军之前赶到茨纳伊姆,那么这就意味着拯救军队还有很大希望;而如果让法国人先到茨纳伊姆,那么肯定要使全军遭到像奥军在乌尔姆所遭到的那样的耻辱,或者全军覆没。但是带领全军赶在法国人前面是不可能的。法国人从维也纳到茨纳伊姆的道路比俄军从克雷姆斯到茨纳伊姆的道路要短些和好些。

库图佐夫在接到情报的那天夜里,派巴格拉季翁率领四千人的前卫队从右面翻山越岭从克雷姆斯茨纳伊姆大道插到维也纳茨纳伊姆道上去。巴格拉季翁应当马不停蹄地赶完这段路程,然后停下,面对维也纳背朝茨纳伊姆扎营,如果他得以赶在法国人前头,那么他就应当尽可能地阻止他们前进。库图佐夫本人则带着全部重装备向茨纳伊姆进发。

在一个暴风雨之夜,巴格拉季翁率领饥饿赤脚的士兵在没有道路的山地行军四十五俄里,有三分之一的人掉队,终于比从维也纳过来的法军早几个小时到了维也纳茨纳伊姆大道上的霍拉布伦。库图佐夫带着辎重还要走整整一昼夜才能到达茨纳伊姆,因此为了拯救军队,巴格拉季翁应当带四千饥饿疲劳的士兵阻击在霍拉布伦相遇的敌军,坚持一昼夜,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奇怪的命运却使不可能变为可能。法国人不战而骗取维也纳桥的成功,使得缪拉也想欺骗库图佐夫。缪拉在茨纳伊姆大道上遇到巴格拉季翁的力量薄弱的部队后,误以为这是库图佐夫的全军。为了确有把握地消灭这支军队,他等待着从维也纳来的落在后面的部队的到来,为此他提出停火三天,其条件是双方部队不改变自己的位置,原地不动。缪拉佯言,和平谈判已在进行,因此为了避免无谓的流血,他提出停火。担任前哨的奥地利将军诺斯蒂茨伯爵相信了缪拉的军使的话,便向后退,把巴格拉季翁的部队暴露在敌人面前。另一个军使则到俄军散兵线去报告和平谈判的消息和向俄军提出停火三天的建议。巴格拉季翁回答说,他不能决定是否接受停火的建议,便派一个副官带着这个建议去向库图佐夫请示。

对库图佐夫来说,停火是赢得时间的惟一方法,它可使巴格拉季翁疲惫不堪的部队得到喘息的机会,辎重队和重装备也就能朝后撤(其行动是对法国人保密的),哪怕朝茨纳伊姆再撤一段路也好。停火的建议为拯救军队提供了惟一的、出乎意外的可能性。得到这个消息后,库图佐夫立即派遣在他身边的侍从将军温岑格罗德前往敌营。温岑格罗德奉命不仅应当接受停火,而且提出投降的条件,而与此同时,库图佐夫派副官回去督促全军辎重队尽快沿着克雷姆斯茨纳伊姆大道撤退。巴格拉季翁的又饥又乏的部队为掩护辎重队和全军的行动,应当一动也不动地待在兵力强七倍的敌军面前。

库图佐夫曾经预料,提出没有任何约束力的投降建议可为运送一部分辎重赢得时间,同时缪拉的错误很快就会被发现,事情果然不出他所料。当时正在离霍拉布伦二十五俄里的舍恩布龙宫的波拿巴一接到缪拉的报告以及停火和投降的草约后,就发现其中有诈,便给缪拉写了一封信:

缪拉亲王:

我找不到适当的词句来表达我对您的不满。您只指挥我的前卫部队,没有我的命令无权决定停火。您使得我失去了整个战役的成果。立刻撕毁停火协定,向敌人发动进攻。您向他们宣布,签订这份投降书的将军无权这样做,除了俄国皇帝外,谁都没有这个权力。

不过假如俄国皇帝同意这个条件,那么我也同意;但是这不过是一个诡计。进军吧,消灭俄国军队。您可以俘获它的辎重和大炮。

俄国皇帝的侍从将军是一个骗子……军官们在没有被授予全权时,不起任何作用……奥地利人在你们过维也纳大桥时受了骗,而您却受了俄国皇帝的武官的骗。

拿破仑

一八○五年雾月二十五日上午八时于舍恩布龙宫

波拿巴派副官快马加鞭把这封措辞严厉的信送给缪拉。他不再把事情交给将军们去办,而是亲自带领近卫军直奔战场,生怕放走就要到手的猎物,而这时巴格拉季翁的四千人的部队正快活地燃起篝火,烘衣服和取暖,三天来第一次熬了粥,他们之中谁也不知道也不考虑他们面临的是什么。

十五

安德烈公爵向库图佐夫提出的下部队的请求获得了批准,他便于下午三点多钟来到了格伦特,向巴格拉季翁报到。波拿巴的副官还没有到达缪拉的部队,战斗还没有开始。在巴格拉季翁的部队里,人们对战事总的进程一无所知,谈论着和平,但是不相信有讲和的可能。也谈论战斗,同样不相信战斗马上就会开始。

巴格拉季翁知道鲍尔康斯基是受到宠信的副官,对他特别重视和特别客气,对他说,今明两天就可能发生战斗,给他充分的自由,战斗时可以留在他身边,也可以到后卫部队去观察撤退的情况,因为“这也是很重要的”。

“不过今天大概不会打起来。”巴格拉季翁好像安慰安德烈公爵似的说。

“如果他是司令部里一般的公子哥儿,是到这里来捞十字勋章的,那么他在后卫部队里也能得到;如果想同我在一起,那也行……他若是一个勇敢的军官,是会用得着的。”巴格拉季翁想。安德烈公爵什么也没有回答,只请求允许他去看一看阵地,了解一下部队的部署,以便在执行任务时知道怎么去。部队的值班军官自愿给安德烈公爵带路,这是一个漂亮的男子,衣着讲究,食指上戴着钻石戒指,法语说得很糟,但很喜欢说。

到处都可以见到浑身湿透、脸色忧愁的军官,他们好像在寻找什么,也可见到士兵们从村子里拖来门板、长凳和围墙板。

“您瞧,公爵,简直拿他们没有办法,”带路的校官指着这些人说,“指挥官把他们惯坏了。而在这里,”他朝随军商贩搭起的帐篷指了一下,“聚集着一堆人。今天上午才把所有的人撵走,您看,又坐满了。应当过去吓唬他们一下,公爵。只需一会儿工夫。”

“咱们过去吧,我也要去吃点干酪和面包。”安德烈公爵说,他还没有来得及吃东西。

“您怎么不早说,公爵?不然我可以招待您。”

他们下了马,进了随军商贩的帐篷。几个满面通红、看起来很疲倦的军官坐在桌旁吃喝。

“这是怎么回事,诸位?”校官责备道,听那语气,好像他已经把这句话重复好几次了。“要知道这样擅离职守是不行的。公爵已下了命令,谁也不许来。瞧,您也在这里,上尉先生。”他对一个矮小瘦削、满身泥浆的炮兵军官说,这军官没有穿靴子(他把靴子交给随军商贩去烘干了),只穿长统袜,一见两人进来就站起来,脸上挂着不大自然的微笑。

“图申上尉,您怎么不害臊?”校官接着说,“您作为一个炮兵军官,似乎应该作出榜样,可是您靴子也不穿。一旦发出战斗警报,您不穿靴子可就要您的好看了。(校官笑了笑。)请你们都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诸位,全都回去。”他用长官的口气补充了一句。

安德烈公爵不由得笑了笑,朝图申上尉看了一眼。图申默默地微笑着,捯换着两只没有穿靴子的脚,用他聪明和善的大眼睛,询问似的一会儿看看安德烈公爵,一会儿看看校官。

“士兵们说,不穿靴子更方便。”图申畏怯地微笑着说,显然想用开玩笑的说话方式来摆脱尴尬的处境。

但是他还没有说完就感觉到,他的笑话无人理睬,玩笑开得不成功。他有些发窘。

“请你们都走吧。”校官说,努力保持严肃的样子。

安德烈公爵又朝矮小的炮兵军官看了一眼。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完全不像军人的东西,有点滑稽,然而特别吸引人。

校官和安德烈公爵骑上马,继续往前走。

出了村,他们不断地超过和碰见各个不同部队的士兵和军官,看见左边正在修筑工事,新挖出的泥土泛着红色。虽然寒风刺骨,几个营的工兵们都只穿衬衣,像白蚂蚁一样,在这些工事上忙碌着;从土堤后面,不断甩出一铲铲红土,但看不见那里的人。他们到了一个工事旁边,看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在工事后面,他们碰上了几十个士兵,这些士兵不断地替换着,跑离工事。他们两人不得不捂住鼻子,催马快步离开这个空气污浊的地方。

“这就是军营生活的乐趣,公爵先生。”值班校官说。

他们到了对面的山上。从这座山上已经可以看见法国人。安德烈公爵勒住马,开始仔细观察起来。

“我们的炮连在这里,”校官指着最高点说,“这是由那个不穿靴子的怪人指挥的;从那里什么都看得见,咱们走吧,公爵。”

“非常感谢,现在我一个人就行了,”安德烈公爵说,想要摆脱这个校官,“请您别费心了。”

校官留在后面了,安德烈公爵便一个人骑马走了。

他愈往前走,愈接近敌人,看到部队愈有秩序,情绪愈高。最混乱、情绪最低沉的是安德烈公爵早晨超过的在去茨纳伊姆路上的辎重队,当时它离法国人只有十俄里。在格伦特也可以感觉到某种不安和恐惧。但是安德烈公爵愈接近法国人散兵线,看到我军变得愈来愈自信。士兵们身穿军大衣排好队站着,司务长和连长在清点人数,用手指戳着一个站在班的末尾的士兵的胸脯,叫他举起手;分散在整个区域的士兵们抱来柴禾和树枝,搭着棚子,快活地笑着和交谈着;坐在篝火旁的人有的穿着衣服,有的光着上身,他们或烘衬衣和包脚布,或修补靴子和军大衣;在锅灶边和炊事员身旁聚集了不少人。在一个连队里,午餐已准备好了,士兵们馋涎欲滴地瞧着冒着热气的锅,等待管理员盛出一木碗来送给坐在棚子对面的圆木上的军官去品尝。

在另一个比较走运的连队里(因为并不是所有的连队都有弄到伏特加的好运气),士兵们聚集在一个麻脸宽肩的司务长身边,司务长正在端着一个小桶往按顺序递过来的军用水壶盖里倒酒。士兵们脸上带着虔诚的表情把水壶盖往嘴边送,把酒倒进嘴里,在嘴里漱一下咽下去,然后用大衣袖子擦擦嘴,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司务长。大家脸上的表情都非常平静,仿佛一切不是在能看见敌人、即将发生一场至少有一半人倒下的战斗的时候发生的,仿佛他们是在国内等待着平安的驻防。安德烈公爵过了轻步兵团,在基辅掷弹兵的队伍里,在这些也干着日常的事的赳赳武夫那里,在离团长的与众不同的高大棚子不远的地方,碰上了一排站好队的掷弹兵,在他们面前躺着一个脱光衣服的人。两个士兵按住他,另外两个士兵挥动柔韧的树枝抽打着他的光脊梁。受惩罚的士兵装腔作势地喊着。一个胖胖的少校在队伍前来回走着,他不理会那士兵的喊叫,不停地说:

“士兵偷东西是可耻的,士兵应当老实、高尚和勇敢;如果偷自己弟兄的东西,那么他就不老实;这就是坏蛋。再给我打!再给我打!”

于是一直可以听到柔韧树枝的抽打声和绝望的、然而是假装的喊叫声。

“再给我打!再给我打!”少校在旁边说。

一个年轻的军官脸上带着困惑不解和痛苦的表情从受惩罚者身旁走开,用疑问的目光看着路过的安德烈公爵。

安德烈公爵到了前沿后,便沿着战线走去。左翼和右翼敌我双方的散兵线相距很远,而在中央,在早晨军使通过的地方,则离得很近,可以看见彼此的脸和进行交谈。除了据守在这个地方的士兵外,两边都有许多前来看热闹的人,这些人一面谈笑着,一面仔细观看着他们感到奇怪和陌生的敌人。

尽管下了禁止靠近散兵线的命令,但是从大清早起,长官们一直无法赶走看热闹的人。散兵线上的士兵似乎都想要向人们展示稀罕的东西,他们已不注视法国兵,转而观看起那些看热闹的人来,不耐烦地等待着换班。安德烈公爵勒住马,开始仔细观察法国人。

“你看,你看,”一个士兵指着一个俄国火枪兵对同伴说,这个火枪兵与一个军官一起走到散兵线上,同一个法国掷弹兵很快地和热烈地说着什么,“瞧他说得多顺溜!那法国佬快要跟不上了。你也来几句,西多罗夫!”

“别着急,听他说。确实很顺溜!”被认为法语讲得很好的西多罗夫回答道。

那两个谈笑的人所指的士兵是多洛霍夫。安德烈公爵认出了他,倾听起他的谈话来。多洛霍夫是同他的连长从他们团所在的左翼到散兵线上来的。

“好,接着说,接着说!”连长鼓励说,他身体朝前倾,竭力不漏掉每一句他听不懂的话。“再说得快点。他在说什么?”

多洛霍夫没有回答连长;他正在集中精神同法国掷弹兵进行热烈的争论。他们谈的想必就是这次战役。法国兵把奥地利人和俄国人弄混了,说俄国人投降了,从乌尔姆逃跑了;多洛霍夫则说,俄国人不仅没有投降,而且揍了法国人一顿。

“在这里我们奉命把你们赶走,我们一定能做到这一点。”多洛霍夫说。

“不过要当心,不要让你们和你们的哥萨克都成了俘虏。”法国掷弹兵说。

观看这个场面和听他们争论的法国人都笑了。

“我们会像苏沃洛夫那样,把你们打得欢蹦乱跳的(打得你们跳起舞来)。”多洛霍夫说。

“他在那里瞎扯些什么?”一个法国人说。

“一个老早的故事。”另一个法国人回答道,他猜到他们在讲以前的战争。“我们皇上也要像对待别人那样,给你们的苏瓦拉一点厉害看看……”

“波拿巴……”多洛霍夫刚要开口,就被法国人打断了。

“没有什么波拿巴,只有皇帝!岂有此理……”法国人生气地喊道。

“让你们的皇帝见鬼去吧!”

多洛霍夫改说俄语,他用士兵的粗话骂了一句,背起枪,走开了。

“走吧,伊万·尼基奇。”他对连长说。

“法国话就该说得像这个样子。”散兵线上的士兵们议论起来。“喂,西多罗夫,你也来几句!”

西多罗夫眨了眨眼,转身对法国人像连珠炮似的说起谁也不懂的话来。

“卡里,马拉,塔法,萨菲,穆特尔,卡斯卡。”他叽里咕噜地说着,竭力说得有腔有调。

“呵—呵—呵!哈—哈—哈—哈!哟—哟!”在士兵中间响起健康快活的笑声,这笑声不由自主地越过散兵线也传染给了法国人,在这之后似乎应当赶紧退出枪弹,销毁弹药,然后大家各自回自己的老家。

但是枪仍然装着子弹,房屋和工事上的枪眼威严地注视着前方,卸去前车的大炮也仍然像以前一样相互瞄准对方。

十六

安德烈公爵从右翼到左翼跑遍了整条战线后,登上了炮连所在的高地,照那位校官的说法,从这里看得见整个战场。他在这里下了马,在四门卸去前车的大炮中靠边的一门旁边站住了。在大炮的前面,一个哨兵在来回走动,他看见军官来了,刚想立正站住,但安德烈公爵示意叫他免礼,他便重新迈着均匀的步伐单调乏味地重新走动起来。大炮后面停着前车,再往后是拴马桩和炮兵们燃起的篝火。在左边,离边上那门炮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新搭的小窝棚,从那里传出了军官们热烈的谈话声。

从炮连所在的地方确实可以看到俄军的整个阵地和大部分敌军。在炮连的正前方,在对面山丘的天际,可以看见名叫申格拉本的村庄;左边和右边,在三个地方,在篝火的烟雾中可以辨认出大批的法国军队,其中的大部分显然驻扎在村子里和山背后。村子左边烟雾弥漫,好像敌人的炮队就在那里,不过肉眼看不大清楚。我军的右翼位于可以俯视法军阵地的相当陡峭的高地上。在那里部署着我们的步兵,而在高地的边缘可以看见龙骑兵。中央是图申的炮连,也就是安德烈公爵正在察看阵地的地方,这里是一道非常平缓的上下坡,它直接通向那条把我们与申格拉本隔开的小溪。在左边,我们的部队紧挨着树林,树林里采伐木柴的步兵燃起的篝火冒着浓烟。法国人的战线要比我们宽,很明显,他们能够很容易地从两边包抄我们。在我们的阵地后面是一个又陡又深的峡谷,炮兵和骑兵很难从那里撤退。安德烈公爵掏出带记事本的皮夹子,胳膊肘支在炮身上,开始给自己画部队的部署图。有两处他用铅笔做了记号,打算向巴格拉季翁汇报。他有这样的设想:第一,把全部炮兵集中到中央;第二,把骑兵往后调到峡谷的那一边。安德烈公爵经常待在总司令身边,留心大批部队的行动和总的部署,不断研究战争史对各种战例的描述,在眼前的这场战斗中,他不由得考虑起下一步军事行动的大致轮廓。他想到的只是以下几种巨大的可能性:“如果敌军向右翼发起进攻,”他自言自语地说,“基辅掷弹兵团和波多利斯克猎骑兵团应当坚守阵地,直到中央的援军赶到。在这种情况下,龙骑兵可以突击翼侧,将敌军打退。如果中央阵地遭到攻击,我们就把中央的炮队放在这个高地上,在它的掩护下把左翼部队拉过来,成梯队撤退到峡谷。”他就这样自言自语地议论着……

在他待在炮连的大炮旁的整个时间里,像常有的那样,他虽然不断听见棚子里的军官的说话声,但是没有听明白他们所说的一句话。突然他觉得棚子里说话的声音惊人地亲切,便情不自禁地留心倾听起来。

“不,老兄,”一个愉快的、安德烈公爵仿佛觉得熟悉的声音说,“我说,假如可以知道死后的情况,那么我们当中就没有人会害怕了。就是这样,老兄!”

另一个比较年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害怕不害怕,反正都一样——在劫难逃。”

“还是害怕!唉,你们这些聪明人。”第三个声音打断了前两个,这声音听起来很刚强。“你们炮兵真聪明,什么东西都随身带:有伏特加,也有下酒菜。”

这个声音刚强的人大概是一个步兵军官,他笑了起来。

“终究还是害怕。”第一个熟悉的声音继续说。“怕的是不知道死后怎么样,就是这么回事。不管说得多么热闹,说什么灵魂一定会升天等等……可是我们知道并没有什么天,只有大气层。”

那个刚强的声音又打断了炮兵的话。

“图申,拿出您的药草酒来请客,好吗?”他说。

“啊,原来就是那个不穿靴子站在随军商贩那里的上尉。”安德烈公爵想道,高兴地听出了他谈生和死的大道理的悦耳声音。

“要喝药草酒是可以的,”图申说,“不过仍需要弄清来世……”他没有把话说完。

这时空中响起了呼啸声;这声音愈来愈近,愈来愈快,愈来愈清楚,一颗炮弹好像没有把要说的话说完似的,就砰的一声落在离棚子不远的地方,以超人的力量炸成碎片。大地好像受到可怕的打击一样,惊叫了一声。

在这一瞬间,矮小的图申嘴角叼着烟斗,第一个从棚子里跑出来;他的和善聪明的脸变得有点苍白。跟他出来的是那个声音刚强的人——一个英武的步兵军官,他跑回自己的连去,一面跑,一面扣着纽扣。

十七

安德烈公爵骑着马站在炮连所在地,观看发射出炮弹的那门大炮冒出的硝烟。他的眼睛在一个广阔的地域内来回扫视着。他看见原来一动不动的法国人动了起来,左边确实部署着炮队。在它上面硝烟还没有消散。两个骑马的法国人,大概是副官,在山上奔跑。可以清楚看到敌军的一支不大的队伍正向山下移动,大概是为了增强散兵线的兵力。第一发炮弹的烟硝未散,又冒出了另一股硝烟,传来了另一声炮响。战斗开始了。安德烈公爵拨转马头,驰回格伦特去寻找巴格拉季翁公爵。他听到背后的炮声变得更加密集和更加响亮。显然是我军开始还击了。从下面,从军使们经过的地方,传来了枪声。

勒马鲁瓦(lemarrois)带着波拿巴的那封措辞严厉的信刚刚赶到缪拉那里,于是受到羞辱的缪拉想要将功补过,立刻命令部队向我中央阵地推进,并向两翼迂回,希望在天黑前,不等皇帝驾临,就消灭在他面前的这支微不足道的部队。

“开始了!果然打起来了!”安德烈公爵想道,感觉到血液开始更快地往心脏涌流。“但是在哪里呢?我的土伦将采取什么形式表现出来呢?”他想。

他在经过一刻钟前还在吃粥和喝酒的那两个连队之间时,到处都看到士兵们正在用同样迅速的动作站队和挑选武器,从所有人的脸上看出他们也有一种与自己一样的兴奋的心情。“开始了!果然打起来了!可怕而又快活!”每个士兵和军官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这样说。

他还没有到正在建筑工事的地方,就看见在阴沉的秋日的暮色里有一队骑马的人朝他迎面过来。最前面的一个披着斗篷和戴着羔皮帽,骑着一匹白马。这是巴格拉季翁公爵。安德烈公爵停下来等他。巴格拉季翁公爵勒住马,认出了安德烈公爵,朝他点了点头。在安德烈公爵向他讲述所见的情况时,他继续朝前方看着。

“开始了!果然打起来了!”就连巴格拉季翁公爵的那张结实的褐色的脸也表露出这样的意思,他半闭着浑浊的眼睛,仿佛没有睡够似的。安德烈公爵不安而又好奇地望着这张一动不动的脸,很想知道这个人此时此刻是不是在思考,有没有感觉,他在想些什么,有什么样的感觉?“在这张一动不动的脸后面究竟有什么东西没有?”安德烈公爵一面望着他,一面问自己。巴格拉季翁公爵低下头,表示同意安德烈公爵的话,说了声“好的”,从他说话的表情来看,似乎所发生的和向他报告的一切,正是他已经预见到的。安德烈公爵骑马跑得气喘吁吁,话说得很快。而巴格拉季翁公爵说话带东方口音,说得特别慢,好像在暗示不必那么着急。不过他还是催马快步跑向图申的炮连。安德烈公爵和随从一起跟在他后面。跟随巴格拉季翁公爵的有:一个随从军官——公爵的私人副官、传令官热尔科夫、骑一匹英国式骏马的值班校官和一个文官——军事法庭检察官,他出于好奇要求到战场上来。军事法庭检察官是一个长着一张肉乎乎的脸的胖子,他带着天真快乐的微笑朝四周张望,在马上摇摇晃晃,他的那种穿着条纹厚呢大衣坐在辎重兵马鞍上的模样,在骠骑兵、哥萨克和副官们中间显得非常古怪。

“他想看一看怎样打仗,”热尔科夫指着军事法庭检察官对鲍尔康斯基说,“可是心口已经痛起来了。”

“您说到哪儿去了。”检察官容光焕发,带着天真而又狡黠的微笑说,好像他以成为热尔科夫嘲笑的对象而深感荣幸似的,好像他是有意装出比实际情况更愚蠢的样子似的。

“非常好笑,公爵先生。”值班校官说。(他记得法语中称呼公爵这个封号时有一种特殊的说法,但是怎么也说不准确。)

在所有这些人快要到达图申的炮连时,他们的前面落下了一颗炮弹。

“掉下来的是什么东西?”检察官天真地微笑着问。

“法国肉饼。”热尔科夫说。

“这么说,他们用这东西打人?”检察官问。“多么可怕!”

看来他心中乐开了花。他刚说完,又响起了出人意外的可怕的呼啸声,突然它像碰到柔软的东西一样,啪—嗒一声,停止了,骑马走在检察官右边靠后的哥萨克连人带马倒在地上。热尔科夫和值班校官伏在马鞍上,拨转马头跑了。检察官在哥萨克对面停住,好奇地仔细察看着他。哥萨克已经死了,马还在挣扎。

巴格拉季翁公爵眯起眼回头看了一眼,弄清发生混乱的原因后,冷漠地转回头去,好像说:“值得这样大惊小怪吗?”他做了一个娴熟的动作勒住马,稍稍弯下身子,正了正挂住斗篷的佩剑。这佩剑是老式的,与现在的佩剑不一样。安德烈公爵想起了苏沃洛夫在意大利把自己的佩剑赠给巴格拉季翁的故事,他在这时想起这件事感到非常愉快。他们来到了刚才安德烈公爵站在那里观察战场的那个炮连的所在地。

“这是谁的连队?”巴格拉季翁公爵问站在炮弹箱旁边的司务长。

他嘴里问的是“谁的连队?”实际上他是问“你们在这里胆怯不胆怯?”司务长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图申上尉的连队,大人。”这个红头发、满脸雀斑的司务长挺直身子,快活地高声回答道。

“好,好。”巴格拉季翁说道,他一面考虑着什么,一面经过前车旁朝靠边的一门大炮走去。

当他快要到那里时,这门大炮发射了一发炮弹,震得他和随从们耳朵发聋,在大炮周围突然冒出的烟雾中,可以看见炮兵们正在扶住大炮,急忙把它推回到原来的位置去。宽肩膀的、身材特别高大的一炮手拿着炮刷,纵步跳到轮子旁;二炮手用颤抖着的手把炮弹装进炮口里。身材不高、背有点驼的军官图申没有发现将军到来,他在炮尾上绊了一下,跑到前面,用小手搭个凉棚朝前方看着。

“再加两俄分,这样就正好了。”他用细嗓子喊道,竭力想喊得威武雄壮些,可惜这又与他矮小的个子不相称。“二号,”他尖声命令道,“狠狠地揍,梅德维杰夫!”

巴格拉季翁叫那个军官过来,于是图申畏畏缩缩,动作笨拙,不像军人敬礼,而像神父祝福似的把三个指头贴在帽檐上,走到将军跟前。虽然图申的大炮奉命炮击谷地,但是他朝前面看得见的申格拉本村发射燃烧弹,因为村前出现了大批法国人。

谁也没有命令图申朝哪里和用什么炮弹射击,而他同他非常尊重的司务长扎哈尔钦科商量后,决定最好是把那个村子烧毁。“很好!”巴格拉季翁听了图申的报告后说,开始观察展现在他面前的战场,好像在考虑着什么。在右边,法国人逼得最近。从基辅团防守的高地下面,从小河的谷地里传来了揪心的噼噼啪啪的枪声,随从军官指给巴格拉季翁公爵看,在更加靠右的地方,在龙骑兵的后面,一队法国人正向我军侧翼迂回过来。左边的地平线被附近的树林遮住了。巴格拉季翁公爵命令中央的两个营前去加强右边。随从军官大胆地向他提出,说这两个营调走后大炮将失去掩护。巴格拉季翁公爵朝随从军官转过身来,用无神的眼睛默默地朝他看了一眼。安德烈公爵觉得,随从军官的意见是对的,确实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但是这时一个副官骑着马从据守谷地的团长那里跑来,带来了这样的消息:大批法国人从下面拥过来,我军的那个团已陷于混乱状态,正在朝基辅掷弹兵那里撤退。巴格拉季翁公爵低下头表示同意和赞成。他骑马慢步向右走,派副官到龙骑兵那里去,命令他们攻打法国人。但是派去的副官半个小时后带回消息说,龙骑兵团团长已把部队撤到峡谷的那一边,因为他们受到炮火的猛烈轰击,白白损失了一些人,因此命令射手下马进入树林。

“很好!”巴格拉季翁说。

在他离开炮连时,从左边树林里也传来了枪声,由于离左翼太远,自己已来不及赶到那里去了,便派热尔科夫去告诉那位老将军(他的团队曾在布劳瑙接受库图佐夫检阅),要他尽可能快地撤到峡谷那一边,因为右翼在敌人攻击下大概坚持不了多久。至于图申和掩护他的一个营却被忘掉了。安德烈公爵留心地倾听巴格拉季翁公爵同指挥官们的谈话和他下达的命令,惊奇地发现,实际上巴格拉季翁公爵什么命令也没有下,他只是竭力装出一种样子,仿佛所有必然地和偶然地发生的以及按照个别长官的意志所做的事,尽管不是根据他的命令办的,然而是符合他的意图的。安德烈公爵看出,由于巴格拉季翁公爵所显示的大将风度,虽然许多事情出于偶然,与长官的意志无关,他的亲临前线还是起了很大作用。面色惊慌的指挥官们到了巴格拉季翁公爵面前便镇静下来,士兵们和军官们快活地欢迎他,有他在场他们变得更加活跃,显然是想在他面前炫耀自己的勇敢。

十八

巴格拉季翁公爵一行到达我军右翼的最高点后,便往下走,从那里传来一阵阵枪声,由于硝烟弥漫,什么也看不清。他们愈往下朝谷地走,他们就愈看不见什么,但是愈强烈地感觉到接近真正的战场。他们开始碰到伤员。一个满头是血、不戴帽子的人由两个士兵架着走。他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吐着血。子弹显然打中了嘴巴或喉咙。他们碰到的另一个人强打着精神独自走着,他没有带枪,大声地哼着,一只刚受伤的手臂痛得直摇晃,血从伤口里出来好像从瓶口里出来一样,滋在大衣上。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恐惧。他是一分钟前受伤的。他们穿过大路,开始沿着一个陡坡往下走,在坡上看见几个躺着的人;他们遇到一群士兵,其中也有没有受伤的。士兵们喘着粗气往山上走,虽然看见了将军,还是大声交谈着,甩动着双手。在前面的烟雾中已经可以看到一排排穿灰大衣的人,军官见了巴格拉季翁后,叫喊着去追那一群士兵,要求他们回来。巴格拉季翁到了队伍前,队伍里时而这里时而那里很快响起了枪声,把说话声和口令声都压下去了。空气里充满了硝烟。士兵们的脸都被火药熏黑了,不过都很兴奋。一些人在用装药杆装火药,另一些人在把火药往药池里撒,从口袋里取出弹头,还有一些人在射击。但是他们在向谁射击,这一点看不清楚,因为风没有把硝烟吹散。相当经常地可以听到悦耳的嗖嗖声和哧溜声。“这究竟是什么?”安德烈公爵朝这群士兵走过去时想道。“这不可能是散兵线,因为他们挤成一团。不可能是冲锋,因为他们没有动;不可能是方阵,因为他们站得不对。”

团长看样子是一个瘦弱的小老头,他脸上挂着愉快的微笑,一双老眼有一大半被眼皮遮住,这使他显得比较温和,他到了巴格拉季翁公爵跟前,像主人接待贵客那样接待他。他向巴格拉季翁公爵报告说,法国骑兵曾向他的团发动进攻,虽然进攻被打退了,全团损失了一半以上的人。团长所说的“进攻被打退了”这一军事术语,是他想出来表示他的团里发生的事的;但他自己确实也弄不清这半个小时内由他指挥的部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无法准确地说明是进攻被打退了呢,还是他的团遭到进攻并且被打败了。在战斗开始时他只知道,炮弹和榴弹朝他的整个团飞来,打死了人,接着有人喊道:“骑兵!”我方就开始射击。射击一直不断,现在已不是向已消失了的骑兵射击,而是转向了在谷地里出现并向我方射击的法国步兵。巴格拉季翁公爵低下头,表示这一切完全符合他的愿望和设想。他朝副官转过身来,命令他从山上调来第六轻步兵团的两个营,他们刚才从这两个营的旁边经过。这时巴格拉季翁公爵的脸发生了很大变化,使安德烈公爵感到十分惊讶。他的脸表现出一种专注的和欣幸的决心,一个人在大热天准备跳进水中前跑最后几步时常常会有这样的决心。原来的那双没有睡够的、呆板无神的眼睛不见了,那种装出来的深思熟虑的样子也不见了,他那圆圆的、坚定的、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兴奋而带几分轻蔑地看着前方,目光显然没有停留在什么具体的东西上面,而这时他的动作还像刚才那样缓慢和从容不迫。

团长恳请巴格拉季翁公爵往回走,因为这里太危险了。“哪能这样呢,公爵大人,看在上帝分上!”他说,他瞅瞅随从军官,想求得支持,可是随从军官转过脸去。“请看!”他要人们注意在他们附近不停地呼啸着、哀鸣着和尖叫着的子弹。他说话用的是请求和责备的语气,好像一个木匠对操起斧子的老爷说:“我们干惯了这活儿,而您的手会磨出血泡来的。”他这样说,仿佛他自己不会被这些子弹打死似的,他的半闭着眼睛的表情使他的话显得更具有说服力。校官也和团长一起来劝说;但是巴格拉季翁公爵没有答理他们,只下令停止射击和调整队形,给前来增援的两个营腾出地方。在他说话时刮起了一阵风,遮住谷地的烟幕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右边往左边拉,于是对面的山和山上运动着的法国人便展现在他们跟前。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一队沿着斜坡蜿蜒而下朝他们过来的法国人。已经看得见士兵的毛茸茸的帽子;已经分得清军官和普通士兵,可以看到他们的军旗飘打着旗杆。

“走得真整齐!”巴格拉季翁的随从中有人说。

法国人队伍的排头已下到了谷地。冲突应当在这边的山坡上发生……

我军刚才作过战的团队的残部匆忙整队往右边走;从他们后面,第六轻步兵团的两个营步伐整齐地过来了,一路上轰走掉队的人。他们还没有走到巴格拉季翁面前,就可以听到全体官兵齐步走的沉重的脚步声。左面离巴格拉季翁最近的是一个体格匀称、圆脸上带着傻乎乎的得意的微笑的连长,这就是刚才跑出图申的棚子的那个人。显然这时他除了想雄赳赳地从长官的面前经过外,什么也没有想。

他在队列里洋洋自得,迈开肌肉发达的双腿轻快地走着,像游泳一样毫不费力,他的轻快的脚步同士兵们合着他的步子走的沉重的脚步大不一样。他在大腿旁佩着一把出了鞘的又薄又窄的剑(这把弯曲的小剑不像武器),时而看看长官,时而朝后看,脚步不乱,整个身体灵活地转动着。看起来他的整个心思都用在如何以最好的姿态从长官面前走过上,他觉得这件事做得很好,因而感到很幸福。“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似乎他每走一步,心里都在这样喊着,像一堵墙一样的士兵背着沉重的背囊和火枪,各自表情严肃地合着这个节拍向前行进,仿佛这几百个士兵当中的每一个人每走一步心里也在说着:“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一个胖胖的少校走得气喘吁吁,而且步子乱了,他绕过了长在路上的灌木;一个掉队的士兵喘着粗气,因没有赶上队伍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快步去追自己的连队;一颗炮弹冲开空气,从巴格拉季翁公爵和随从的头顶上飞过,也合着“一二一”的节拍,落到了队伍中间。“靠拢!”传来了连长炫耀自己嗓音的喊声。士兵们成弧形绕过炮弹落下的地方的某些东西往前走,一个作为排头的老士官在打死的人旁边落在后面了,他赶紧追上自己的队伍,跳了跳,换了一下脚步,合上了节拍,生气地回头瞧了一眼。从具有威胁性的静默中,从数百双脚同时落地发出的单调的声音中,仿佛也可以听出“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的喊声。

“好样的,弟兄们!”巴格拉季翁公爵说。

“为大—人—效—劳!……”队伍里响起了欢呼声。左边一个面色阴沉的士兵一面喊着,一面回头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仿佛这样说:“我们自己知道”;另一个士兵好像担心分散注意力,头也不回,张大嘴,喊着过去了。

下了停止前进、放下背囊的命令。

巴格拉季翁绕过从他面前经过的队伍走了一周,下了马。然后他把缰绳交给哥萨克,脱下斗篷,也交给了他,伸开双腿,正了正头上的帽子。这时法国人的队伍由军官带着继续前进,排头在山下出现了。

“上帝保佑!”巴格拉季翁用大家都能听得见的声音坚决地说,转身朝前沿地带看了一眼,微微摆动双手,迈着骑兵的笨拙步子,好像很吃力似的沿着坑坑洼洼的田野向前走去。安德烈公爵觉得有一种不可克制的力量带着他冲向前,并感到巨大的幸福。

法国人已经离得很近了;与巴格拉季翁并肩走的安德烈公爵已经能看清楚法国人的饰带、红肩章,甚至他们的脸了。(他清楚地看到一个法国老军官,此人穿着半高统靴子,两条腿向外撇,攀着灌木,吃力地往山上爬。)巴格拉季翁没有下新的命令,还是那么默默地在队列前面走着。突然在法国人当中响起了枪声,接着响起了第二声,第三声……队形已乱了的敌军队伍中到处冒出了硝烟,密集的枪声响成一片。我们的几个人倒下了,其中包括那个刚才走得非常欢快和卖劲的圆脸军官。就在第一声枪响的瞬间,巴格拉季翁回头看了一眼,大声喊道:“乌拉!”

“乌—拉—拉!”我们的队伍里发出一片拖长声音的喊声,我们的人跑到巴格拉季翁公爵前面,不再保持队形,你追我赶和兴高采烈地冲下山,去追赶陷于一片混乱的法国人。

十九

第六轻步兵团的进攻,保证了右翼的顺利撤退。部署在中央的图申的炮连击中了申格拉本,使它起了火,这个被遗忘的炮连的行动牵制了法国人。法国人只好花工夫来扑灭随着风势蔓延开来的大火,这给了俄国人撤退的时间。中央的部队是经过峡谷撤退的,显得匆促和忙乱;然而在撤退时,部队的编队并没有乱。而由亚速团和波多利斯克团这两个步兵团以及保罗格勒骠骑兵团组成的左翼,同时遭到拉纳指挥的法军优势兵力的正面攻打和翼侧迂回,陷入了混乱。巴格拉季翁派热尔科夫到左翼的将军那里去,命令他立即撤退。

热尔科夫没有把举到帽檐的手放下来,就矫捷地飞身上马,疾驰而去。但是他刚离开巴格拉季翁,就觉得浑身无力。一种无法克服的恐惧控制了他,他不能到危险的地方去。

他到了左翼的部队后,没有到前面正在射击的地方去,而是到将军和其他长官不可能待的地方去找他们,因此没有把命令送到。

按照资历,整个左翼的指挥权属于那个在布劳瑙附近受过库图佐夫检阅的团的团长,就是上面说的那位将军,多洛霍夫在他的团里当兵。而左翼的边缘则由罗斯托夫在其中服役的保罗格勒团的团长指挥,因此发生了争执。两个团长相互都怄着一肚子气,而当右翼早已打响、法国人已发动进攻时,两人还忙于谈判,其目的无非是要气一气对方。无论是骑兵团还是步兵团,对面临的战斗准备得都很不够。团里的人,从士兵到将军,都没有想到要战斗,放心地做着日常生活的事:骑兵喂马,步兵拾柴火。

“既然他军衔比我高,”在俄军服役的德国人、骠骑兵团团长红着脸对骑马前来的副官说,“那么他想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好了。我不能叫我的骠骑兵去送死。号手!吹撤退号!”

但是情况很紧急。右面和中央的排炮声和枪声连成一片,拉纳的法国步兵已经过了磨坊的堤坝,在这边有两个火枪射程的地方列队。于是步兵团长迈着一抖一抖的步伐走到马跟前,骑上后身子显得很直很高,他前去找保罗格勒团团长。两位团长见面时客客气气地点头哈腰,而心里却满怀着仇恨。

“然而,团长,”将军说,“我不能把一半人扔在树林里。我请求您,我请求您,”他重复说,“占据阵地,准备进攻。”

“而我请求您,不是您的事您就不要干预,”团长急躁地说,“如果您是一个骑兵……”

“我不是骑兵,上校,不过我是一个俄国将军,如果您不清楚这一点的话……”

“非常清楚,大人,”团长突然踢了一下马,大声说道,脸涨得通红,“您是否愿意到散兵线上去看看,我们将会看到这阵地毫无用处。我不想为了让您高兴把自己的团毁了。”

“您太放肆了,团长。我并没有考虑自己高兴不高兴,也不允许这样说。”

将军接受团长的比赛勇气的邀请,挺起胸膛,皱紧眉头,和他一起朝散兵线前进,仿佛他们的全部分歧可以在那里,在散兵线上,在枪林弹雨中得到解决。他们来到了散兵线上,几颗子弹从他们的头顶飞过,他们默默地停住了。在散兵线上没有什么可看的,因为从他们刚才站的地方也能清楚地看到,骑兵是无法在灌木丛和峡谷里行动的,法国人正从左面包抄过来。将军和团长像两只准备打架的公鸡一样板着脸威严地相互对视着,徒然地等待对方露出怯懦的迹象。两个人都经受住了考验。他们都没有什么话好说,而且谁也不愿意让对方说自己第一个离开火线,要不是这时在树林里,几乎在他们背后响起了噼噼啪啪的枪声和一片低沉的叫喊声,他们准会这样长时间地站着,互相考验着勇气。法国人向树林里拾柴火的士兵发起进攻。骠骑兵已无法同步兵一起撤退。他们左边的退路已被法国人切断。现在,无论地形如何不利,必须发起进攻,为自己开辟道路。

罗斯托夫所在的骑兵连刚骑上马,就被敌人迎面挡住。又像在恩斯河大桥上一样,在骑兵连和敌军之间没有任何人,他们之间有一条未知的和恐惧的可怕界线把他们分开,这好像是一条分隔生者与死者的界线。所有的人都感觉到这条界线,使他们不安的是能否越过和如何越过这条界线的问题。

团长策马来到前沿,怒气冲冲地回答了军官们提出的问题,他是一个不顾一切地固执己见的人,下了一道命令。谁也没有说什么明确的话,但是要发起冲锋的消息却传遍了整个骑兵连。发出了整队的口令,接着响起了马刀出鞘的刷拉声。但是还没有一个人动一动。左翼的部队,无论是步兵还是骠骑兵,都感觉到,长官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长官们的犹豫传染给了整个部队。

“快一些,最好快一些。”罗斯托夫想,他觉得尝一尝冲锋的乐趣的时候终于到来了,关于这种乐趣他的骠骑兵同伴曾对他讲过很多。

“上帝保佑,弟兄们,”杰尼索夫说,“快步前进。”

前排的马的臀部晃动起来。小白嘴鸦扯了一下缰绳,自行往前走。

罗斯托夫在右边看见本团前几排的骠骑兵,而在前面更远一些的地方有一条深颜色的带子似的东西,他还看不清楚,但认为那就是敌人队伍。可以听到枪声,但是离得较远。

“加快速度!”传来了口令声,罗斯托夫感觉到他的小白嘴鸦抬起臀部,大跑起来。

他预先就知道马会那样做,心里变得愈来愈高兴。他发现前面有一棵孤零零的树。这棵树开头在前面,在那条曾觉得如此可怕的界线中间。现在过了这条线,不仅什么可怕的事也没有发生,而且觉得愈来愈高兴和兴奋。“我可要把他们砍个痛快。”罗斯托夫手里紧握刀柄想道。

“乌—拉—拉—拉!!”响起了一片呐喊声。

“好吧,现在不管谁碰上我。”罗斯托夫想道,他用马刺刺小白嘴鸦,让它全速前进,以便超过别的人。前面已可看见敌人。突然好像有一把大扫帚把什么东西朝连队扫过来。罗斯托夫举起马刀准备要砍,但是这时跑在他前面的士兵尼基坚科离开了他,罗斯托夫像在做梦一样感觉到自己继续以不寻常的速度朝前奔跑,同时又觉得留在原地不动。他认识的骠骑兵班达尔丘克从后面朝他疾驰过来,生气地看了一眼。班达尔丘克的马向旁边一闪,于是他从旁边飞驰而过。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动了?——我倒下了,我被打死了……”在一瞬间罗斯托夫自问自答。他已是一个人躺在田野上了。他在自己周围看到的已不是跑动的马和骠骑兵们的脊背,而是静止的土地和麦茬。他身子底下有一摊温暖的血。“不,我受伤了,马被打死了。”小白嘴鸦想撑着前腿起来,但是跌倒了,压伤了罗斯托夫的一条腿。血从马的脑袋里流出来。马挣扎着,但站不起来。罗斯托夫也想起来,但也跌倒了:皮囊挂住了马鞍。我们的人在哪里,法国人在哪里——他都不知道。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他抽出腿,站了起来。“现在那条把两个军队截然分开的界线在哪里,在哪一边?”他问自己而又回答不了。“我是否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常有这种情况吗?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他站起来时问自己;这时觉得在他麻木的左臂上挂着什么多余的东西。他的手好像已不是自己的一样。他察看了一下手,仔细地寻找上面的血迹。“瞧那些人,”他看见几个人向他跑来高兴地想道。“他们救我来了!”跑在这些人前头的是一个戴着奇怪的高筒帽和穿着蓝色军大衣、脸晒得黑黑的、长着鹰钩鼻子的人。后面还有两个,还有很多人在跑。其中一个人讲了一句话,听起来很怪,不像俄语。在后面的同样也戴着高筒帽的人中间,站着一个俄国骠骑兵。他被捉住双臂;在他后面有人牵着他的马。

“大概是我们的人被俘了……是的。难道也要把我抓起来吗?这是些什么人?”罗斯托夫一直想着,心里觉得很惊讶。“难道这是法国人吗?”他望着逐渐走近的法国人,尽管在一刹那之前他还在追赶法国人,要把他们砍死,现在法国人就要到他跟前了,他觉得十分可怕,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跑着?难道是来找我的吗?难道他们是朝我跑过来的?跑过来干什么?杀死我吗?要杀死我这个大家都喜欢的人?”他想起了母亲和全家的人,想起了朋友对他的爱,觉得敌人不可能有杀死他的想法。“也许会杀死我!”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十多秒钟,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前头的那个鹰钩鼻子的法国人已跑到紧跟前了,已看得清他脸上的表情了。他看到这个端着刺刀、屏住呼吸、轻快地朝他跑过来的人激动的和陌生的脸,心里非常害怕。他抓起手枪,可是没有射击,却向那法国人扔过去,接着竭尽全力拔腿朝灌木丛跑去。他跑的时候已没有上次过恩斯河大桥的那种疑虑和斗争,而是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躲避猎犬的兔子。一种害怕失去自己年轻幸福的生命的恐惧感控制了他的整个身心。他很快地跳过田埂,像玩逮人游戏时那样飞速在田野上跑着,不时转过他那苍白、和善和年轻的脸往回看,觉得整个脊背一阵发冷。“不,最好还是不要看。”他想,但是跑到灌木丛跟前时又回头看了一下。法国人落在后面了,就在他回头看的一瞬间,前头的法国人由快步改为慢步,转过身对后面的同伴喊叫着什么。罗斯托夫站住了。“有点不是那样,”他想,“他们不像要杀死我的样子。”这时他觉得左手是那样的沉重,好像上面悬挂一个两普特重的秤砣似的。他已跑不动了。法国人也站住了,向他瞄准。罗斯托夫眯起眼,弯下身子。一颗又一颗子弹呼啸着从他身旁飞过去了。他使出最后的气力,用右手托住左手,跑到了灌木丛。灌木丛里埋伏着俄国的步兵。

二十

步兵团在树林里遭到突然袭击,便从那里跑出来,各个连队混在一起,乱成一团,仓皇后退。一个士兵惊慌失措,说出了战场上的一句可怕的和毫无意义的话:“被切断了!”这句话与恐惧的感觉一起传给了所有的人。

“被包围了!被切断了!完了!”逃跑的人叫喊着。

团长听到枪声和背后的叫喊声,立刻就知道他的团发生了可怕的事,他想到,像他这样一个服役多年、没有什么过错的模范军官可能被上司视为玩忽职守和指挥无方而获咎,想到这里他大吃一惊,这时忘记了不听话的骑兵团长和自己身为将军的尊严,而主要的,完全忘记了危险和自我保全的想法,紧紧抓住鞍桥,用马刺刺马朝团队奔去,子弹像冰雹似的落下,幸而没有打中他。他只有一个愿望:弄清是怎么回事,如果他有错误的话,无论如何要想办法进行补救和加以纠正,使得他这个服役二十二年没有受过任何指责的模范军官不至于成为罪人。

他幸运地在法国人中间飞驰而过,来到了树林那一边的田野上,我们的人正穿过树林奔跑,他们不听指挥,朝山下跑去。到了精神上的摇摆决定战斗命运的时刻,胜负要看这些乱成一团的士兵是听指挥官的命令呢,还是只看他一眼,继续往前跑。尽管这位以前士兵们觉得非常威严的团长拼命地叫喊,尽管团长脸气得通红,完全变了形,手中挥舞着佩剑,士兵们仍然跑着,交谈着,朝天开枪,不听命令。决定战斗命运的精神上的摇摆,显然摇向了助长恐惧的一边。

将军由于叫喊和呛人的硝烟咳起嗽来,便绝望地停住。一切看来都完了,但是这时向我们进攻的法国人看不出是因为什么突然往回跑,从树林边消失了,树林里出现了俄军的步兵。这是季莫欣的连队,只有它在树林里保持着队形,埋伏在林边的沟渠里,这时突然向法国人发起冲锋。季莫欣不顾一切地喊叫着朝法国人扑过去,他像喝醉酒一样发狂地挥舞佩剑奔向敌人,法国人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就扔下武器逃跑了。与季莫欣一起跑过去的多洛霍夫捅死了一个法国人,第一个抓住了投降的军官的领子。逃跑的人回来了,各个营重新集合起来,曾把左翼的部队分割成两部分的法国人,一下子被击退了。预备队会合了,逃跑的人停了下来。团长与埃科诺莫夫少校一起站在桥边,让各个后撤的连队从身旁走过去,这时一个士兵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马镫,几乎靠在他身上。这个士兵穿着一件蓝呢大衣,没有背背囊和戴高筒帽,脑袋包扎着,肩上挎着一个法国子弹袋。他手里拿着军官的佩剑。他脸色苍白,一双蓝眼睛傲慢地望着团长的脸,而嘴边挂着微笑。尽管团长正在给埃科诺莫夫下命令,他不能不注意这个士兵。

“大人,这是两件战利品。”多洛霍夫指着法国佩剑和子弹袋说。“我俘虏了一名军官。我止住了一个逃跑的连队。”多洛霍夫累得喘着粗气;他说话断断续续。“全连的人可以证明。请您记住,大人!”

“好,好。”团长说,又朝埃科诺莫夫转过头去。

但是多洛霍夫没有走开;他解开手绢,把它扯下来,让团长看凝结在头发上的血。

“是被刺刀刺伤的,我没有下火线。请您记住,大人。”

图申的炮兵连被忘记了,直到战斗快要结束时,巴格拉季翁公爵仍然听到中央的排炮声;这时他才先派值班校官、后又派安德烈公爵到那里去,命令炮兵连尽快撤退。掩护图申的大炮的部队,在战斗的中途不知根据谁的命令撤走了;但是炮兵连还坚持战斗,它没有被法国人俘获只是因为敌人想象不到四门无人掩护的大炮能如此大胆地进行射击。而且他们根据这个炮兵连的坚决行动推测在这里,在中央集中了俄军的主力,曾两次攻打这个据点,但两次都被这个高地上四门孤立无援的大炮发射霰弹打退了。

在巴格拉季翁公爵走后不久,图申就把申格拉本村轰得起火了。

“瞧,乱成一团了!起火了!看,冒烟了!打得好!真棒!冒烟了,冒烟了!”炮手们兴高采烈地说。

所有大炮自行朝起火的地方轰击。每发一炮,士兵们好像进行催促似的喊道:“打得好!就这样干!你瞧……真棒!”大火趁着风势迅速蔓延开来。出了村的法国人的队伍都往回走,他们好像为了这次失利而进行报复似的,在村子右面架起了十门大炮,开始向图申的炮兵连轰击。

我们的炮兵沉浸在大火引起的孩子般的欢乐中,处于成功炮击法国人后的亢奋状态,一时没有发现敌人的炮队,直到两发炮弹、接着又是四发炮弹落在我们的大炮中间,其中一发炮弹击倒了两匹马,另一发炸掉了弹药车夫的一条腿时才注意到。然而已经形成的热烈气氛并没有冷下来,只不过情绪有了变化。被击倒的马用拉后备炮车的马来替换,伤员被抬走,四门大炮把炮口转向了十门炮的炮队。担任图申的助手的军官在战斗开始时被打死了,在一个小时内,四十名炮手中有十七名失去了战斗力,但是炮手们仍然还是快乐和兴奋的。他们两次发现,在下面,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出现了法国人,于是便用霰弹打他们。

矮小的图申动作软弱无力和笨手笨脚,他不断要求勤务兵像他所说的那样,为此再装一烟斗烟,然后往前跑,一路上火星从烟斗里散落出来,到前面后用小手搭起凉棚观察着法国人。

“狠狠地揍,弟兄们!”他说,自己托起轮子,旋动着螺旋。

在硝烟中,在连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炮轰声中,每听到一声炮响身体都要颤抖一下的图申,手里拿着短烟斗,从这门炮跑到那一门炮,时而进行瞄准,时而清点炮弹,时而下令调换死伤的马匹,用他软弱无力的、尖细的、犹豫不决的声音叫喊着。他的脸变得愈来愈兴奋起来。只有在打死或打伤人时,他才皱起眉头,背过脸去不看被打死的人,生气地对那些总是磨磨蹭蹭地不把伤员或尸体抬走的人大声嚷嚷。士兵们大多是英俊的棒小伙子(像在炮连里常见的那样,个子要比自己的长官高两头,肩膀要宽一倍),他们都好像陷入困境的孩子一样,望着自己的连长,连长脸上的那种表情通常会反映在他们脸上。

由于处于这种可怕的轰鸣和喧闹声中以及需要集中注意力和采取行动,图申没有一点不愉快的恐惧感,他想也没有想过他会被打死或受重伤。相反,他变得愈来愈兴奋。他觉得,他发现敌人和打第一炮已是很久以前的事,几乎发生在昨天,他站着的这块土地他早已熟悉了,如同故乡的大地一样。虽然他记得一切,考虑到了一切,做了一个处于他的地位的最优秀的军官所能做的一切,但仍然处在一种与热性谵妄或醉酒相似的状态。

由于听见自己周围的大炮发出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由于听见敌人炮弹的呼啸声和爆炸声,由于看见聚集在大炮旁边的汗流浃背、满脸通红的炮手们,由于看见人和马流出的鲜血以及敌人那一边冒出的硝烟(每一次冒烟后,都有炮弹飞过来,落在地上,打中人、大炮或马)——由于看到这一切,在他脑子里就形成了一个幻想的世界,使他在这个时刻感觉到了一种乐趣。在他的想象中敌人的大炮不是大炮,而是烟斗,一个看不见的吸烟人正在从那里断断续续地喷出一口口的烟来。

“瞧,又冒烟了,”图申低声说,这时从山上滚出一团烟,被风吹向左边,变成一个长条,“现在眼看小球就要过来了——要把它送回去。”

“您有什么吩咐,大人?”一个站在他身边、听见他在嘟囔着什么的炮兵士官问道。

“没有什么,一颗榴弹……”他回答道。

“喂,我们的马特维夫娜。”他低声说。在他的想象里马特维夫娜是靠边的那门老式大炮。他觉得聚集在他们的大炮近旁的法国人是一群蚂蚁。在他的幻想世界里,二号炮的一炮手,那个美男子和酒鬼是一位大叔;图申看他看得最多,看见他的每个动作都高兴。山下相互对射的枪声时而沉寂下来,时而密集起来,他觉得这好像是某个人的呼吸。他倾听着这时起时落的声音。

“听,又喘气了,喘气了。”他低声说。

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身材高大、强壮有力的男子,正在用双手把炮弹扔到法国人那里去。

“喂,马特维夫娜,亲爱的,帮帮忙!”他在离开这门大炮时说,这时他头顶上响起了陌生的、不熟悉的声音:

“图申上尉!上尉!”

图申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这是那个把他从格伦特随军商贩帐篷里轰出来的校官的声音。校官上气不接下气地对他喊道:

“您怎么啦,发疯了?两次命令您撤退,而您……”

“他们为什么跟我过不去?……”图申心里想,惊恐地望着从上面来的人。

“我……没有什么……”他把两个指头举到帽檐说。“我……”

但是上校没有把他想说的话说完。从近旁飞过的炮弹迫使他弯下身子,趴在马背上。他不说话了,当他还想说什么时,又一颗炮弹阻止了他。他拨转马头,策马走了。

“撤退!全体撤退!”他从远处喊道。

士兵们都笑了起来。一分钟后,一个副官带来了同样的命令。

这个副官是安德烈公爵。他到图申的大炮的阵地上时,首先看见的是一匹卸了套的打断了一条腿的马,它正在其他套在车上的马旁边嘶鸣。血从它的断腿里像泉水一样涌出来。在前车之间躺着几个被打死的人。当他快要跑到的时候,炮弹一颗接一颗地从他的头顶飞过,他觉得自己的脊背上出现一阵神经质的颤动。但是一想到自己这是害怕了,就又重新振作起来。“我不能害怕。”他想道,不慌不忙地在大炮之间下了马。他传达了命令,但没有离开炮兵连。他决定要看着大炮撤离阵地和运走。他和图申一起跨越尸体,在法国人猛烈炮火的轰击下,忙着撤走大炮。

“刚才来了一位长官,很快就跑了,”炮兵士官对安德烈公爵说,“不像大人您这样。”

安德烈公爵没有跟图申说一句话。他们两人都很忙,好像彼此没有看见一样。等到把四门炮中两门完好的大炮套上前车后,他们便下山了(丢弃了一门被打坏的大炮和一门独角兽火炮),这时安德烈公爵到了图申跟前。

“再见了。”安德烈公爵朝图申伸出手去说。

“再见,亲爱的,”图申说,“好心肠的人!再见,亲爱的。”他说这话时不知为什么突然热泪盈眶。

二十一

风停了,乌云低垂在战场上空,它在地平线上与硝烟融成一片。天色渐渐黑了,这就使得两个地方的火光显得更加明亮。炮声变得稀疏起来,但是后面和右面的枪声更为密集和更近了。图申带着他的大炮一路上绕过伤员和在伤员中间经过,最后出了火力圈,下到了峡谷里,这时碰到了长官和几个副官,其中包括校官以及那个两次被派到图申的炮兵连、但一次也没有到达的热尔科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抢着下命令和传达命令,告诉图申到何处去和如何去,对他提出各种指责和意见。图申没有作什么布置,他害怕说话,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说话就想哭,因此默默地骑着炮兵的一匹驽马在后面走。虽然有命令把伤员扔下,但是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步履艰难地跟在部队后面,要求坐炮车走。一个英武的步兵军官,即在战斗开始前从图申的窝棚里跑出来的那个人,腹部中了弹,被放在马特维夫娜的炮车上。在山下,一个骠骑兵士官生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走到图申跟前,请求允许他坐炮车走。

“上尉,看在上帝分上,我的手挫伤了,”他胆怯地说,“看在上帝分上,我走不了路。看在上帝分上!”

显然这个士官生已经不止一次地请求让他搭车走,但都遭到了拒绝。他用迟疑不决和可怜巴巴的声音央求说:

“看在上帝分上,请允许我上车吧。”

“让他上车,让他上车。”图申说。“你把大衣铺上,大叔。”他对他的心爱的士兵说。“那个负伤的军官在哪里?”

“抬下去了,他死了。”有人回答。

“让他上车。请坐,亲爱的,请坐。铺上大衣,安东诺夫。”

这个士官生是罗斯托夫。他用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脸色苍白,下巴颏像害热病似的颤抖着。他上了马特维夫娜,即上了那辆已把死了的军官抬下去的炮车上。在铺着的大衣上有血迹,罗斯托夫的马裤和手也沾上了血。

“怎么,您负伤了,亲爱的?”图申走到罗斯托夫坐的炮车跟前问道。

“不,挫伤了。”

“怎么炮架上有血?”图申问。

“大人,这是那个军官流的血。”一个炮兵回答道,他用大衣的袖子擦血,好像为没有保持大炮的清洁而感到内疚似的。

在步兵的帮助下,好容易把大炮拖上山,到了贡特斯多夫村,便停住了。天已经黑了,在十步开外已看不清士兵的军服,射击声开始平息下来。突然右边的近处又传来叫喊声和枪炮声。随着射击声黑暗中出现一道道亮光。这是法国人发起的最后一次进攻,待在村里民房里的士兵进行了还击。所有的人又冲出村子,但是图申的大炮却动不了,炮兵们、图申和士官生面面相觑,待在那里听天由命。不久射击开始平息下来,从旁边的街道拥出一批士兵,他们兴奋地说着话。

“没有事吧,彼得罗夫?”一个士兵问。

“把他们狠狠揍了一顿,老弟。现在不敢再来了。”另一个士兵说。

“什么也看不见。他们打起自己人来了!看不清楚,一片漆黑,弟兄们。有什么喝的吗?”

法国人的最后一次进攻被打退了。于是在没有一点亮光的黑夜里,图申的两门大炮在喧闹的步兵的簇拥下,向某个地方前进。

在黑暗中,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黑色的河在流动,它一直朝着一个方向,不断发出低语声、高声说话声、马蹄声和车轮的转动声。在一片嗡嗡声中,伤员在黑夜里的呻吟和叫喊声比其他声音都要清楚。他们的呻吟似乎充满了部队周围的这整片的黑暗。他们的呻吟和这天夜里的黑暗已融为一体。过了一些时候,在前进的人群中发生了骚动。有人带着随从骑着白马在此经过,经过时说了些什么。

“他说了什么?现在上哪里去?是不是要停下来?是不是进行了表扬?”只听得四面八方都在急切地询问,整个前进的人群开始朝自己人压过去(显然前面的人停住了),传说有命令叫停下来。大家刚才走在泥泞的道路中间,现在就停在那里。

燃起了火堆,说话声变得更清楚了。图申上尉把连队安顿好后,派一个士兵去给士官生寻找包扎站或军医,然后在士兵们在路中间生起的火堆旁坐下。罗斯托夫也拖着步子朝火堆走过来。由于疼痛、寒冷和潮湿,他全身像害热病似的颤抖着。他非常想睡,这种愿望简直难以遏制,可是那只不知如何安放的伤臂的剧烈疼痛使他无法入睡。他时而闭上眼睛,时而望着他觉得又热又红的火堆,时而看看盘着腿坐在他身旁的图申背有点驼的虚弱的身躯。图申的那双善良和聪明的大眼睛带着同情和体恤注视着他。他看到图申一心一意想帮助他,但是无能为力。

从四面八方传来步行和骑马经过的人以及周围安置下来的步兵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这些说话声和脚步声以及在泥泞中挪动的马蹄声,还有近处和远处柴火的毕剥声,汇合成了一片时起时落的嘈杂声。

现在已与刚才不同,那时仿佛是一条看不见的河在黑暗中流动,而如今好像是暴风雨过后黑暗的大海正在平静下来,海面还在微微颤动。罗斯托夫茫然地看着和听着在他面前和周围发生的一切。一个步兵士兵走到篝火旁,蹲了下来,伸出手烤火,转过脸去。

“可以吗,大人?”他问图申道。“我找不到连队了,大人;自己也不知道在哪里失散的,大人。真糟糕!”

同这个士兵一起走到篝火旁的还有一个扎着腮帮子的步兵军官,他请求图申把大炮挪动一下,好让大车过去。又有两个士兵跟着连长跑到篝火旁。他们争夺着一只靴子,拼命地骂着和扭打着。

“怎么,你捡到的!你真机灵!”一个士兵哑着嗓子喊道。

然后过来一个瘦瘦的、脸色苍白的士兵,脖子上裹着一块血迹斑斑的包脚布,生气地向炮兵们要水喝。

“怎么,是不是要我像一条狗那样死掉?”他说。

图申吩咐给他水喝。接着跑来了一个快乐的士兵,他是来为步兵要火种的。

“给步兵一个烧得旺旺的火种吧!祝你们平安,老乡们,谢谢你们的火种,以后连本带息一起奉还。”他拿着一块烧着的木柴隐没在黑暗中,不知到哪里去了。

这个士兵走后,四个士兵抬着用大衣裹着的什么重东西,从篝火旁经过。其中一人绊了一下。

“真见鬼,是谁把劈柴放在路上的。”他说。

“已经完了,还抬他干什么?”他们当中的一个人说。

“去你的吧!”

他们抬着东西也在黑暗中消失了。

“怎么?痛吗?”图申低声问罗斯托夫。

“痛。”

“大人,请您去见将军。将军在这里的一个农舍里。”炮兵士官走到图申跟前说。

“这就去,亲爱的。”

图申站起身来,扣好军大衣,整理了一下头发,离开篝火走了……

在离炮兵的篝火不远的地方,巴格拉季翁公爵坐在一座为他准备的农舍里,他一面吃饭,一面同聚集在他那里的几位指挥官交谈。这里有一个半闭着眼睛、贪婪地啃着羊骨头的小老头,有那个自认为无可指责地供职二十二年、现在喝了一杯伏特加和吃饱饭后满脸通红的将军,有戴着刻有名字的戒指的校官,有不安地环顾着所有的人的热尔科夫,还有脸色苍白、嘴唇紧闭、两眼像害热病似的闪闪发光的安德烈公爵。

在农舍的角落里的墙上靠着一面缴获的法国军旗,军事法庭检察官带着天真的表情摸着军旗的布面,困惑不解地摇摇头,也许是因为他真的对军旗的样子感兴趣,也许是因为饿着肚子看人家吃饭而没有自己的份心里感到难受。在隔壁的农舍里关着一个被龙骑兵俘虏的法国上校。我们的军官聚集在他身旁,端详着他。巴格拉季翁公爵表扬了某些指挥官,询问了战斗的详细情况和伤亡人数。在布劳瑙附近受过检阅的团长向公爵报告说,战斗一开始,他就从树林里撤退,把砍柴的士兵集合起来,看着他们撤走,然后带着两个营拼刺刀,打退了法国人。

“公爵大人,我一看到一营乱了,就在路上站住,想道:‘让这些人过去,用炮队的火力迎击敌人。’我就这样做了。”

团长非常希望这样做,他为自己没有来得及这样做感到十分惋惜,以至于把愿望当做现实,仿佛觉得一切都完全像他所说的那样。他想,也许实际上就是这样的?在这一片混乱中,难道分得清什么事情发生过,什么事情没有发生过吗?

“公爵大人,我还有一件事要向您报告,”他想起多洛霍夫与库图佐夫的谈话以及自己与他的最后一次见面,接着说道,“我亲眼看见被降为士兵的多洛霍夫俘虏了一个法国军官,表现得特别出色。”

“就在这里,公爵大人,我看见了保罗格勒团的骠骑兵的冲锋。”热尔科夫不安地环顾四周插进来说,这一天他根本没有看见骠骑兵,他只是听一个步兵军官说的。“冲破了两个方阵,公爵大人。”

有几个人听了热尔科夫的话笑了笑,像平常一样都以为他又要讲笑话;但是发现他讲这些话也是想要颂扬我军的威武和今天的战绩,便都摆出严肃的样子,虽然许多人清楚地知道,热尔科夫所说的都是毫无根据的谎言。巴格拉季翁公爵朝骠骑兵团老团长转过身来。

“诸位,谨向所有的人表示感谢,所有部队,包括步兵、骑兵和炮兵,作战都很英勇。中央阵地怎么扔下了两门大炮?”他问道,眼睛寻找着什么人。(巴格拉季翁公爵没有问左翼的大炮;他已经知道战斗一打响那里的所有大炮都扔下了。)“我好像请您去过。”他对值班校官说。

“一门被打坏了,”值班校官回答道,“另一门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一直待在那里照看着,刚刚离开……确实打得很激烈。”他谦虚地补充了一句。

有人说,图申上尉就在村子附近,已派人去叫他了。

“您也去过吧?”巴格拉季翁公爵问安德烈公爵。

“可不是吗,我们只差一点就碰上了。”值班校官愉快地微笑着对鲍尔康斯基说。

“可惜我没有机会见到您。”安德烈公爵冷冷地和生硬地回答。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门口出现了图申,他是从将军们的背后畏畏葸葸地挤进来的。他像平常一样,一见到长官就发窘,在狭窄的农舍里绕过将军们的时候,没有看清,被军旗杆绊了一下。几个人笑了起来。

“一门大炮是怎么被扔下的?”巴格拉季翁问,他皱起了眉头,这主要不是针对图申的,而是针对那些发笑的人的,其中数热尔科夫笑得最响。

现在图申一见到了严厉的长官,就十分恐惧地意识到,他的过错和耻辱在于自己活了下来,却丢了两门大炮。他是那样的激动,以至于直到此刻还没有来得及考虑这一点。军官们的笑声更使他心慌意乱。他站在巴格拉季翁面前,下巴颏哆嗦着,勉强地说:

“不知道……公爵大人……没有人……公爵大人。”

“您可以向掩护的部队要人!”

当时没有部队掩护,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但是图申没有说。他担心这样会连累别的长官,便默默地、眼珠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巴格拉季翁的脸,就像一个答错了的学生看着主考人一样。

沉默的时间相当长。巴格拉季翁公爵显然不愿意使人觉得太严厉,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其余的人又不敢插嘴。安德烈公爵皱着眉头看着图申,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抖动着。

“公爵大人,”安德烈公爵用生硬的语气打破了沉默,“您派我去图申上尉的炮兵连。我到了那里,看到三分之二的人和马被打死了,两门炮毁坏得不成样子,没有任何掩护部队。”

巴格拉季翁公爵和图申现在都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克制而又激动地说话的鲍尔康斯基。

“公爵大人,如果允许我说出我的意见,”他接着说,“那么今天的胜利主要应归功于这个炮兵连的战斗行动以及图申上尉和他的连队的英勇顽强精神。”安德烈公爵说完后,不等回答,立刻站起身来,离开了桌子。

巴格拉季翁公爵朝图申看了一眼,看来他不愿意表示不相信鲍尔康斯基发表的尖锐意见,同时又觉得自己不能完全相信他的话,于是低下头,对图申说,他可以走了。安德烈公爵跟着他出来。

“谢谢,亲爱的,你救了我。”图申对他说。

安德烈公爵朝图申上下打量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就从他的身旁走开了。安德烈公爵感到又苦闷又难受。这一切是那样的奇怪,完全不像他希望的那样。

“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干吗到这里来?他们需要什么?这一切什么时候了结?”罗斯托夫看着面前变动不定的人影想道。手臂痛得愈来愈厉害。非常想睡,眼前跳动着红圈,这些人说话的声音和他们的脸留下的印象,还有那孤独感,都与疼痛的感觉融合在一起。就是他们,这些负伤和没有负伤的士兵,是他们压他,挤他,抽他的断臂和肩膀的筋,灼烧臂上和肩上的肉。为了摆脱他们,他闭上了眼睛。

他打了个盹儿,但是在这昏沉入睡的片刻里,他梦见了数不清的事物:他梦见了母亲和她的又白又大的手,梦见了索尼娅的瘦削的肩膀,娜塔莎的眼睛和笑容,梦见了杰尼索夫说话的声音和他的胡子,还有捷利亚宁以及自己与他和波格丹内奇之间发生的整个故事。这整个故事跟那个说话粗鲁的士兵原来是一回事,这整个故事和这个士兵是那么折磨人地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压着它,把它往一个方向拉。他试图从他们那里挣脱开,但是他们连一丝一毫、一分一秒也不放松地抓住他的肩膀。要是他们不硬拉着他的肩膀,它就不会疼痛,就会是好好的;但是无法摆脱他们。

他睁开眼睛,朝上看了看。夜的黑幕悬在炭火的亮光上方一俄尺的地方。只见在这火光里像粉末似的雪花在飘舞。图申尚未回来,军医没有来。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现在只有一个光着身子的小兵坐在篝火的另一边,在烘烤着他那又黄又瘦的身体。

“谁也不需要我了!”罗斯托夫想。“没有人帮助我,也没有人怜惜我。而我过去在家时又强壮,又快活,又有人爱。”他叹了一口气,并且随着这一声叹气不由自主地呻吟起来。

“是不是哪里痛?”小兵问,他在火上抖了抖自己的衬衣,没有等他回答,干咳了一声,补充说道:“这一天伤了多少人,真可怕!”

罗斯托夫没有听小兵说话。他望着在篝火上空飞舞的雪花,回想起了俄罗斯的冬天、温暖明亮的家、厚厚的毛皮大衣、飞快的雪橇、健康的身体以及家庭的爱护和关怀。“我干吗到这里来!”他想。

第二天法国人没有再发动进攻,于是巴格拉季翁部队的残部与库图佐夫的军队会合了。